制定好逃跑计划是在个夜黑风高的夜晚。
姜绾趴在窗边等了半刻钟,亲眼瞧见凝霜端着茶盏进了楼月白的房间,再没出来。
时机已到。
早在刚起这个念头时,她就已经和两小只私下商量妥当,此刻自然不必再多费口舌。
自宝库一事后,原本就对她不咸不淡的楼月白更是避如蛇蝎,如此也算是给她行了大方便,几乎是没什么阻碍就顺利到了外城。
姜绾牵着唐筱仙,吴浔紧紧跟在她身侧。
外城的景象与内楼截然不同。
整条长街寂然无声,两侧屋舍连绵,门扉紧闭,檐下悬着的灯笼早已燃尽,只剩空洞的骨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街巷尽头,影影绰绰,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他们在幽幽夜色里散着淡淡荧光。
吴浔紧紧抱住她,姜绾摸着头无声安慰。
傅箐好像有说,这些雕像都是活人所化。
舒城劫乱,人妖大战,术法横行。
眼前这些姿态扭曲的石像,恐怕便是大战中来不及逃走的百姓。
姜绾心里闪过恻隐,但脚下丝毫不敢停。
虽无灵力傍身,但这具练体的身子骨还是有点用处,至少抗揍,跑起来也快。
两小孩儿走累也不怕,一手一个,稳稳当当,扛着他们赶路跟拎两棵白菜似的。
又走了半个时辰,姜绾停下脚步,将唐筱仙和吴浔放下来,两个孩子都有些气喘,却懂事地没有吭声。
她蹲下身,从袖中摸出纸笔,就着微弱的天光写了几个字,递给唐筱仙看。
【累不累?】
唐筱仙摇摇头,反手抓住姜绾的袖子,仰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吴浔倒直接些,扯了扯她的衣角,闷声道:“阿绾姐姐,我们去哪儿?”
去哪儿。
姜绾捏着笔,望着来路出神。
她不知道张逢生如今在何处,也不知道他是否平安,更不知道他会不会循着路找回来。
他们之间没有约定过会合的地方,也没有任何联络的手段。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但不是在这里干等。
姜绾将纸收回袖中,站起身,重新牵起两个孩子,继续往前走。
她想过了。
张逢生若要寻他们,必定会先回舒城,所以不能走得太远,得留在舒城附近,又得离楼月白够远。
她脚步顿了顿,想起一个地方。
来舒城之前,他们曾在南边树林休憩片刻,张逢生若沿原路寻来,必定会经过那里。
姜绾打定主意,牵住两个孩子转身就走,刚迈出两步,便钉在原地。
前方三丈开外,不知何时立着一个人。
红衣委地,墨发垂肩。
妖到了这种境界,反而不屑于张牙舞爪,只是站在那里,便足够让人毛骨悚然。
姜绾脚步僵在原地,再也迈不开半步。
结合这几日观察,他不应该这么快结束。
他自黑暗里走出来,衣袂纹丝不动,发丝无风自舞。
每一步都像踩在心口上,凉意自脚底窜到头顶,冻得身子忍不住颤了颤。
她脑子一热,转身就逃,还没反应过来,手腕猛地一紧,整个人被拽得踉跄回身。
下一秒,温热气息已贴至耳畔,擦着脸颊碾过来,“跑什么?”
姜绾浑身一僵,只觉后颈都麻了。
“本座好心收留你们,管吃管住,连宝库都让随意进出。”他歪了歪头,眸光轻斜,笑里浸着冷意,“赵绾,你是不是忘恩负义了些?”
他靠的太近,双手快过脑子用力往前一推,对方身形纹丝不动,反倒是她被一股力道反震开来,重重跌坐在地,狼狈不堪。
楼月白蹲下来,红衣铺散在地,艳如凝血,长发垂落,缠上些许妖冶。
他伸出手,指尖抵住姜绾的下巴,微微抬起。
夜色里,她就这么暴露在暗淡的天光之下。
楼月白端详片刻,眉头蹙了蹙,嫌弃道,“这张脸,还是一如既往的丑。”
姜绾:“……”
生死关头还要被人身攻击,这口气咽下去也不是,吐出来也不是。
但她没空计较这个。
下巴处冰凉的触感像蛇信子,汗毛霎时间乍起,她僵着不敢动,余光瞥见吴浔已被吓得脸色发白。
姜绾心口一紧。
正要有所行动时,唐筱仙单手掐诀,朝着楼月白方向稳稳一扔。
巴掌大的火球直直朝着楼月白面门而去,她甚至来得及收回掐诀的手,便被掀飞出去,后背狠狠砸在树上,呕出大口鲜血。
他松开说,垂下眼睑,方才弹开火球的指腹微微泛红,像被什么东西灼了一下。
“火系术法。”他轻声说着,似乎有些意外,“才引气入体几日,便能凝出火球……这份天赋,倒是比本座想的还要好。”
楼月白起身不紧不慢向着唐筱仙走去,吴浔察觉出他的目的,冲上前拦在前面。
“小小年纪,倒是有些胆色。”他莞尔一笑,“只可惜,本座最不喜欢的,就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话音未落,他抬起右手。
狂风平地而起。
姜绾被吹睁不开眼,乌发狂舞,她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到唐筱仙和吴浔面前,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将两个孩子挡在身后。
狂风骤起,他墨发漫天狂舞,额间赤红妖纹在极怒下愈发明艳,幽蓝眼眸戾气沉沉,冷光乍现,怒斥道,“滚开。”
姜绾不退,迎着风热血上头挥挥洒洒写下大字。
【我接你三掌,放他们走。】
江湖大侠的热血刚冲上头顶,字一写完,风一吹,理智刷地就归位了。
心肝凉了半截。
在干什么,电视剧看多了吗?!
别说三掌,一掌下来都得当场归西。
他是杀伐果断的大妖,这条件,他大概……应该不会答应吧。
正在姜绾祈祷别应下时,狂风散去,周围归于平静,楼月白似笑非笑勾起唇,他迎上她死灰的目光,轻飘飘吐出两个字。
“好啊。”
姜绾不敢置信眨了眨眼,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电视剧害人不浅。
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是在哪一集,哪个片段,哪句台词上头之后,热血冲脑地决定要当一回英雄。现在好了,英雄没当上,倒成了投胎的急先锋。
完了,要立体变平面了
楼月白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这位脸上的风云变幻,从慷慨赴死到心如死灰,中间也就隔了眨个眼的功夫。
方才破罐子破摔的劲儿,差点就信了这女人当真不怕死
“怎么?”他慢悠悠开口,尾音拖得又长又欠,“方才不是挺硬气?现在腿软了?”
姜绾深吸口气,歪歪扭扭写下,【没软,就是有点后悔。】
楼月白瞥了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后悔也晚了,本座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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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的话,从来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姜绾暗自思忖,巧了,她也是。
此刻实在没心情跟他对仗满脑子就只有一个念头,怎么让这两个孩子全须全尾地离开。
她蹲下身,把唐筱仙和吴浔拢到跟前。
唐筱仙方才被震得不轻,嘴角还挂着血丝,吴浔眼眶红红的,愣是没落下一滴。
不愧是领袖,从小就不一般。
姜绾暗自叹气,随后拿纸笔写了几个字,翻过来给他们看。
【没事,姐姐扛得住。】
唐筱仙盯着那行字,沉默好久,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骗子。”
姜绾:“……”
行吧,现在的小孩确实不好骗。
她又写:【真的,练体的皮厚。】
吴浔终于没忍住,号啕大哭,“我不要阿绾姐姐死。”
姜绾鼻头一酸,伸手把两个孩子脑袋按进怀里,用力揉了揉。
三人抱头痛哭,难舍难分。
准确地说,是唐筱仙和吴浔在哭,姜绾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嘎嘎的粗音,像是老鸭在怪叫。
正搂着,余光里多了一团红。
她慢慢抬起头,楼月白何时正蹲在面前,距离近得过分。
“哟。”他歪了歪头,“哭呢?”
姜绾张了张嘴,只发出短暂的气音,粗哑又难听。
楼月白眉头微挑,目光从干爽的眼角扫过,又落在张大的嘴巴上,嘴角抽了抽。
“本座还以为你在哭,结果是在这儿干嚎,连滴眼泪都挤不出来?”他冷嗤道,“别装了,再拖拖拉拉送你们全部去死。”
与话音一道落下的还有他们身后四分五裂的巨树。
姜绾倏地站起来,寻了处宽阔场地。
第一掌来得毫无预兆。
姜绾甚至没看清楼月白是如何出手的,只觉胸口像是被狂奔的大象迎面撞上,喉间一甜,鲜血喷涌而出。
胸腔里的血还没吐干净,余光里便看见楼月白袖口微动,第二掌已轰然压至。
在掌风及身的刹那,定光剑震了震。
一声闷响,气浪炸开。
姜绾听见骨头在响。
双手撑在地上,倒也没觉得很疼。
淅淅沥沥的冷雨,不知何时落下来,砸在后背,凉透骨髓。
雨水糊了满脸,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见红影立在雨里,纹丝不动。
姜绾大口大口地喘气,雨水混着血水灌进嘴里,又呛又腥。
耳边骤然响起嗡嗡不停蝉鸣,思绪被拉回后世的夏天。
姜绾颤颤巍巍站起来,唐筱仙和吴浔想过来,她伸出拦住两人。
蝉鸣越来越响,恍惚间好像听见了来自故乡的回响。
第三掌甚至没来得及打出,女子如同秋日枯叶般落下去。
她眼睛有点酸,分不清是滚烫的泪水还是雨水,顺着眼角滑落下去。
本想在晴天死去,可惜天公不作美。
她身子向后仰去,任由雨水劈头盖脸浇下来。
女人身体轻得像是断线风筝,在风里晃了晃,便直直坠下来。
预想中冰冷坚硬的地面没有等来。
如有预感般,落入一个怀抱,熟悉的气息灌入鼻腔。
雨水顺着睫毛滑进眼眶,涩得发疼,视线模糊成一团,只能看见团模糊的紫色,和一双正低头看她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积攒许久的气息,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微弱却清晰的唤出那个名字。
“张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