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主在等人。
揽月楼上上下下都看出来了,只是谁也不敢说。
楼月白这人刻薄寡恩,翻脸比翻书还快,高兴时赏颗灵石,不高兴时能将人从楼上扔下去。
这般性情,便是楼中老人也摸不准喜怒,谁又曾想,老了老了竟开始转性了。
从前楼主是不戴面具的。
这张脸生得太好,他自己也晓得,时不时便要照照铜镜,对镜理鬓,从发丝挑剔到衣褶,嫌弃这个丑那个俗,满楼上下没一个入得了他眼。
如今却不知从哪儿弄来面银白面具,素净无纹,扣在脸上,从早戴到晚,连沐浴时都不摘。
楼里人私下忖度,怕是真的毁了容,才这般着急威胁那两位小修士送药来呢。
可是一日又一日迟迟不见人。
揽月楼还是揽月楼,雕梁画栋,珠帘漫卷,经过修整早已恢复如初。
舞姬照常起舞,琴师照常抚琴,宾客照常推杯换盏,笑声从底层直漫到顶层的檐角。
“楼主。”侍女跪在门外,“第七日了,地室的那两个孩子怎么处理?”
楼月白立在最高处的露台,面具下的眼睫微垂。
下面很热闹。
丝竹酒香漫遍楼阁,舞袖翻飞,笑语喧天。
楼月白望着繁华景象,面具后是一片沉寂。
食言了么。
想来也是情理之中,在这乱世中,谁又肯带着两个累赘上路。
楼下的欢歌依旧刺耳,他缓步走向地室方向。
这里是揽月楼最低处,常来关押滋事宾客,教他们长记性的地方,若不是楼月婵失误,那女人就会囚禁此处,怎会跑出来污他的眼。
楼月白沿着石阶往下走,靴子踩在积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角落里蜷着两个人影。
唐筱仙靠着墙,她听见声响,本能地将旁边的吴浔往身后挡了挡。
他站在铁栅外,居高临下盯着,“你们的救星,看来是不会来了。”
唐筱仙心下微凉,但望向楼月白目光却如常。
姜绾和张逢生与他们并没接触多长时间,但也瞧出,他们是真心带着她与吴浔逃命的。
即便中途抛下也怪不着他们,这乱世之中,自保尚且艰难,谁又有义务拖着两个累赘赴死。
今日见到楼月白她也已做好最坏打算,但就这么束手待毙,认命服输,心底终究是憋着股不甘。
“她答应了。”她反驳道,“她会回来的。”
“答应?”楼月白重复了遍这个词,像是听见什么笑话。
他蹲下身,与铁栅里的女孩平视。
“本座活这么久,听过的答应,比你这辈子吃过的饭还多。”他说,“那些答应过要来的人,后来都没来,那些答应过不走的人,后来都走了。”
他顿了顿,“你凭什么觉得,她不一样?”
唐筱仙看着他。
这个浑身戾气,满嘴刻薄的男人,此刻蹲在她面前,隔着锈迹斑斑的铁栅质问。
好像在问她,又好像不是。
“因为她也答应过别人。”唐筱仙不肯服输。
楼月白怔了一下。
“她答应过傅姐姐,要带我们去鄞州。”唐筱仙坚定道,“她答应了,就一定会来。”
楼月白面具后的脸陡然一变,地室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他讨厌唐筱仙这副模样,少女眼底的执拗和对承诺的看重,在他眼里全是无用的坚持。
这世道从无信义可言,人人自顾不暇,承诺不过是随口一说的虚词。
活了这般久,早见惯背弃与离散,自己也早已不把这类言辞放在心上。
唐筱仙的坚定无端戳中深处的狼狈与不堪,他不喜欢这份舍弃的纯粹,只觉得荒缪,只想亲手碾碎。
杀意在眼底转了转
半晌,站起身,背对着铁栅,沉默了许久。
“三日。”他说,嗓音陡然低沉,“届时不见他们带兰草回来,我便杀了你们。”
紫纹兰草还没到手,那两个小的杀了也没用,留着当筹码总比当尸体强。
三日里,他每日都会去地室走一趟,每次去都板着脸,不说话,站一会儿就走。
唐筱仙起初还会问他「阿绾姐姐来了吗」,后来不问了,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第三日的时候,男孩趴在铁栅边,仰着脸问他:“楼主,你是不是也信她会来?”
楼月白差点把那根铁栅掰断。
他只是想要紫纹兰草而已。
一日又一日,煎熬般的等待。楼月白愈发暴躁,楼里的下人个个噤若寒蝉,他知道自己的反常,却无法控制,所有的烦躁,最终都归结为对姜绾更深的厌恶。
直到第五日的清晨,揽月楼外传来骚动。
楼月白正在喝茶,听见侍女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那个女的回来了。”
茶杯搁在桌上,茶汤晃了晃,没洒。
他站起身,走到一半又慢下来,恢复不紧不慢的散漫姿态。
“回来就回来,慌什么。”他对侍女说,语气不耐,“带她去偏厅等着。”
侍女领命去了。
楼月白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晨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面具上,如同镀了层薄金。
偏厅门被推开时,楼月白已坐在主位上,姿态倨傲,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他做好冷脸相对的准备,做好听她迟到借口,做好用最刻薄的话刺她,然后在把草拿到手之后,轻描淡写地告诉她,其实他的脸早就好了。
他这具被灵药堆出来的身子骨,比所有人以为的要结实得多。
只有莫玄瑾那般无能之人才需要紫纹兰草。
他挺直腰背,等着看她吃瘪的表情。
直到那门被人推开。
进来的是两个侍女,一左一右架着一个人。姜绾是被拖进来的,磨穿的鞋底蹭过石板,留下模糊的血印。
蓝衣已看不出本色,泥污与血痕浸透衣料,湿答答贴着身子,墨发如瀑垂落,额角血迹蜿蜒而下。
她意识不清醒,但怀里死死抱着一样东西,用布裹着,裹了一层又一层,抱在胸口,贴着心口的位置。
两个侍女试图把那东西取出来,昏迷中女人力气很大,怎么都不肯松开,掰都掰不动。
楼月白坐在主位上,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设想过很多种她回来的样子,没想过是这样的。
他视线黏着姜绾,震撼压过厌恶,不可思议看着苟延残喘的女人,破破烂烂的衣裳如同裹尸布,裹着最后口气。
楼月白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脖颈处有伤,只用粗糙的布条随意围了几圈。
这剑气……还真让遇上了。
他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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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忍不住冷嗤,越老越不中用,修行百年连个寻常凡人都没能除掉,想至此处楼月白郁气稍散,看向姜绾目光也和善不少。
女人破破烂烂,怀里布包完完整整,他不用拆开,光凭气息就能断定里面是什么东西。
除了兰草,掌心还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太紧,手指和掌心之间没有缝隙,只能看见截断掉的木头。
他蹲下身,她垂着脑袋,乱发糊了满脸,呼吸又浅又急。
“醒醒。”他嫌弃道。
女人像只濒死的野雀,没有任何反应。
看她对这破东西的重视度,楼月白心里升起疑惑,试探性碰了下女人紧攥着的东西。
她手指微微动了动,随后攥得更紧了,整个人在昏迷中都缩了缩,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个字。
“……不。”
楼月白一顿,不过是个断头的木雕至于死攥着不放。
他冷嗤一声,没再碰,而是转向侍女:“把她弄醒。”
侍女迟疑了会,还是照做了。用浸过冷水的帕子擦了擦额头,又掐了掐她的人中。
姜绾猛地吸口气,像溺水的人被捞上岸,整个人痉挛了下,缓缓睁开眼睛。
她看见他,嘴唇艰难翕动,颈间伤口牵扯着,疼得眉尖蹙起,好半天吐出两个字,“抱……抱歉。”
嗓音嘶哑,像是硬生生从喉咙里硬挤出来似的,很难听。
他厌她,从里到外都厌。
即便变成如此这副惨兮兮的模样,仍想用尖锐的话刺她
她越是惨,他越要开口。
若他再骗她两个孩子已死,而后又告知真相,定是能气得昏过去,运气差点说不定就去了。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唐筱仙和吴浔两人也被侍女带上来了,站在门口,彻彻底底断送大好机会。
楼月白有点不甘,又逐渐归于平静。
吴浔看见她的样子,眼眶红了,唐筱仙拉着他的手,两个人都在看着她。
姜绾情绪翻涌上来,张嘴想说什么,喉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瘦弱的身子止不住颤栗,眼底不敢置信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
“活着呢。”他平静道。
姜绾眼泪掉下来了,在脏污的脸上冲出两道浅浅的痕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张张合合,无声重复说着「谢谢。」
说完这话,失去所有力气,直直地往前栽在他的肩上,感受肩膀处传来的温热,身子微微一僵。
散乱的头发蹭着脖颈,带着血和泥的腥气,还有草木腐烂的潮味,难闻得要命。
按照往日的性情,这般污秽的触碰,定会嫌恶地推开,甚至会下令将人丢出去。
“你那个道士呢?”他问。
没人回答。
姜绾已经昏过去了。
楼月白低头看着她的脸。
昏迷中,她的眉头还是皱着的,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在说什么。睫毛上沾着什么东西,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蠢货。”他低低地说。
楼月白将人打横抱起来,转身往内室走。
“去找医师来。”他说,“烧热水,准备干净衣裳和伤药,那两个小的,安排间客房,给口吃的。”
侍女愣了一愣,连忙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