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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楼主的心事(十二)

作者:石竹秀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张逢生怕蛇在她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这玩意儿没几个不怕的。


    她不怕蛇,但十分怕邻居家的大黄狗,与它对视上能被撵三里地,导致每次回乡下都有心理阴影。


    后来有次回去,大黄狗终于被她熬死了。


    想起这茬,忍不住又笑了两声。


    张逢生坐起来,掸了掸腐叶,幽怨瞥她一眼。


    姜绾看出他的心思,解释道,“我没笑你,只是想起些往事。”


    顺势在旁边的枯木上坐下,雨林里湿气很重,树木高大密集,叶子层层叠叠遮住天空。


    她随手捡了根树枝戳着脚下的腐叶,过了会叹口气,


    “我在想我的家乡,那里没有战乱,没有妖怪,晚上出门不用担心被吃,饿了随时能买到吃的。”


    大抵是林子太静了,思绪不由自主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影,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张逢生侧过脸看她,没打断。


    她很少说这些。


    平时要么闷头赶路,要么练体练到瘫倒,偶尔说几句也是抱怨这世道操蛋,像现在这样,主动提起从前,是头一回。


    姜绾也意识到说得多了,顿了顿,偏头看他,“是不是听着像做梦?”


    张逢生摇了摇头,“这世上本来就该有这样的地方,战乱是意外,妖祸是意外,太平才是正常的。”


    姜绾一愣。


    对上张逢生看过来的视线,不知为何心短暂的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世人大多事不关己,便高高挂起,躲在门窗紧闭的屋内,冷眼瞧着外面风雨里奔逃的路人,只要雨丝落不到自己身上,便万事无忧。


    所以她可以心安理得抱怨食堂的菜难吃,吐槽考试太难,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跟爸妈吵架。


    因为潜意识里觉得,太平是常态。


    但来这里后才明白不是的。


    人活着要算吉凶,出门要看天色,孩子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成年,老人不知道能不能死在床上。


    世事无常,风云莫测,而他们随时可能会死。


    姜绾灵光一闪,“张逢生,我们录个留影吧,你比个手势。”


    张逢生愣了愣,显然没太听懂。


    她将留影石夹在腋下,腾出双手,对着他比出利落的剪刀手。


    “看,比耶,代表开心,代表胜利,代表一切顺利。”


    张逢生盯着她的手看了半晌,表情有点微妙。


    “这手势……”他顿了顿,“在我们这儿,一般是用来指瞎子的。”


    姜绾笑容凝固在脸上。


    “……”


    张逢生弯了弯嘴角,“你确定要我给你比这个?”


    姜绾默默收回手,干咳一声,“那算了,你随便站着就行。”


    张逢生垂眸思索了会,慢吞吞抬起手,对着她的方向,笨拙却认真地比了个剪刀手。


    “你不是说这手势是指瞎子的吗?”她问。


    “是啊。”张逢生答得理所当然,“可你不是说,在你们那儿,这代表开心吗。”


    “那你拍吧,就按你们家乡的来。”


    留影石微光一敛,将笨拙又认真的光景静静收存。


    姜绾将石块揣入怀中,起身拨开身前垂落的枝叶。


    张逢生跟着身后翻阅着古籍,她步子顿了顿,凑过去看。


    泛黄的纸上,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其中一行用指甲划了道浅痕


    「潭下有古林,蛟穴藏其中,非坠不达。」


    “非坠不达。”姜绾念了一遍,抬头看他,“所以咱们是不是达了?”


    张逢生点头。


    雨林湿气浓重,腐叶与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巨树参天,天光难透。


    姜绾四下观望辨明方向,步履沉稳地朝紫纹兰草生长的潭边走去,练体而成的身躯在崎岖林间行走自如。


    这具身躯虽称不上铜皮铁骨,到底比从前经得起折腾,摔摔打打也不容易散架,换作是从前怕是早趴了。


    林子越走越深,脚下的泥土渐渐变得松软能听见底下渗出的水声。


    又往里走了段路,目光越过横斜的枝干,望向林子深处的水光。


    这是片不大的水潭,水面死般平静,潭水泛着幽深的墨绿色。


    浓密的林冠在此处豁开道口子,天光夹着雪花从高处洒落,落在潭面便被吞了进去,照不透底下半点。


    潭边虽长着奇形怪状的草,但其中没有紫纹兰草。


    “抬头。”


    姜绾一愣,循着声音指向朝上看去,五座山峰环峙而立,他们正陷在山心腹地,头顶云层翻涌,风雪呼啸,雷电时不时滚落,噼啪砸在崖壁间。


    峭壁如刀劈斧凿,直上直下,覆着经年不化的冰层,紫纹兰草就长在半腰,叶片舒展,紫纹隐约,在漫天雪白里如同跳动的火。


    张逢生尝试着阵盘飞上去,刚上去就被雷电劈下来,墨发又焦了几缕。


    他又试着徒手爬了两步,并未有雷电落下。


    崖壁湿滑,张逢生走在前面开路,时不时回头看。


    姜绾摆摆手示意自己能行,练了小半年,要是连个山都爬不上去,不如早点找块豆腐撞死。


    她抠着冰缝往上攀,指尖被锋利的边缘割出道道细口,血珠子渗出来很快被冰雪冲淡。


    风雪从头顶倾泻而下,灌进领口,冷得浑身打颤。


    雷声在云层里翻滚,时不时有电光劈落在崖壁另一侧,碎石飞溅,擦着耳边掠过。


    姜绾拔下最近的兰草还没来得及高兴,头顶雷电静了一瞬。


    她愣了一愣,雷就落下来了。


    姜绾只来得及看见眼前骤然炸开的白光,耳膜被雷声贯透的刹那,掌心的吸附力消失了,手指从崖壁上滑脱,身子不受控向下坠落。


    风声灌进喉咙,灌进肺腑,灌得她睁不开眼,喘不上气。漫天雪花裹着她往下落,天旋地转,分不清上下左右。


    费力睁眼,看见一只手,穿过风雪,朝她伸过来


    张逢生的脸在上方,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比温暖更先来的是冰冷。


    水淹过头顶时,世界安静了。


    雷电的轰鸣被隔绝在外,风雪的呼啸消失不见,只剩下咕噜的水声和她的心跳。


    好歹游泳是拿过满分的,当即奋力划水,但墨绿如绸的暗流如同细密的黑线缠着四肢,一点点将她往下拖拽。


    潭水很深,随着下沉有什么东西显现在眼前。


    潭底立着根柱子,粗得要两三人合抱,从潭底直直向上,看不见尽头。


    而在这根通天柱上,赫然盘着条黑蛟。


    不是说灰飞烟灭了吗?


    古籍害人不浅。


    她脑子里空白了会儿,紧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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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涌上来的是窒息。


    要是随波逐流往下沉,肯定得碰到。


    这个时候,终于体会到什么叫进退两难。


    上有雷霆,下有蛟龙,她卡在这潭水中央,连呼吸都成了奢侈。


    姜绾拼命上浮,但身子不听使唤,手脚发软,动不了。


    蛟龙沉睡时的威压便已如此骇人,若是惊醒,她和张逢生连半分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四肢被暗流缠得越来越紧,肺里的空气快要耗尽,刺痛感顺着喉咙往脑子里钻。


    在意识模糊之际,一股力猛地攥住手腕。


    旋即被捞出来,趴在实地上咳半天,潭水混着胃里的酸水,吐个昏天黑地。


    等吐够了,姜绾撑着身子坐起来。


    “谢谢。”


    张逢生道袍湿透了,贴在身上,发髻散了大半,碎发黏在脸颊边,狼狈得不成样子。


    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拼了命追下来的,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


    姜绾缓过劲来,看着他这副模样,生出几分过意不去,垂下眼,沉默了会儿,“救命之恩一般怎么报答?”


    算起来,他已救过她许多次。


    张逢生正拧袖口的水,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扫了下,语气松松垮垮,漫不经心的打趣,“救命之恩啊……修仙界规矩,不打算以身相许的话,那便只能给我当牛做马了。”


    姜绾接得干脆利落,“等去了鄞州我养你,你每日只需躺在院里晒太阳便好。”


    她顿了顿,又底气十足补了句,“本姑娘有的是无双智慧,定能把道长养的白白胖胖。”


    张逢生闻言,拧袖口的动作彻底停了。


    他抬眼看过来,目光里带着点稀奇,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末了嘴角一弯,笑意从眼底漫出来。


    “行。”他点点头,应得一本正经,“那我就等着了。”


    姜绾本以为他会推拒两句,或者像方才那样调侃回来,没成想他应得这么干脆,反倒愣了一下。


    “你……不客气客气?”


    “客气什么。”张逢生把拧干的袖子放下,懒散的靠着身后枯木,“有人养着,躺着就能白白胖胖,这种好事上哪儿找去。”


    姜绾:“……”


    这人不按套路来。


    不过多张嘴而已,只有她饿不死,张逢生也不会跟着饿死。


    姜绾正想着怎么开口问兰草的事,余光里就瞥见张逢生把手伸过来,两株紫纹兰草被握成一束递到眼前。


    她微怔,将兰草收好,在他旁边坐下。


    兰草齐全,那么便要考虑怎么出去了。


    张逢生好似能洞察她的心事,缓缓开口,“等明日午时吧,今日是不成了。”


    见她眉间仍有忧色,抬手指了指上方,“你瞧那雷,劈了那么久,可有停歇之意?”


    姜绾顺着望上去,云层翻涌,电光游走,轰鸣声不绝于耳。


    “雷霆者,天地之枢机。”张逢生不紧不慢解释道,“我等擅入此境,更是扰了此处气机运转。”


    “那明日午时……”


    “午时阳气最盛,天地气机自有一息转换之机。”他倚着枯木,阖上眼,“届时雷霆会暂歇片刻,便是咱们出去的时机。”


    姜绾闻言,紧绷神经松懈下来,仰头望向看不见的潭面,长长呼出口浊气。


    只要能出去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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