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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作者:疯狂星期八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张伟的资料第二天一大早就送到了裴凌桌上。不厚,薄薄的几页纸,裴凌拿在手里感觉轻飘飘的,但翻开之后,每一行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


    张伟,三十五岁,城东印刷厂仓库管理员,干了八年。未婚,独居,在印刷厂附近的一个老小区租了一间房子。没有前科,没有精神病史,甚至连一张违章停车的罚单都没有。他的档案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干净到不正常。


    裴凌把这份资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个字都没漏掉。张伟的父母在外地,很少联系。他一个人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八年,没有朋友,没有社交,没有任何人跟他有密切的往来。他的生活就是一条直线,从出租屋到印刷厂,从印刷厂到出租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任何分支,没有任何起伏。


    这样的人,在人群里是最不起眼的。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没有人会记得他的名字,没有人会在意他在做什么。他就像一个影子,在这个城市的边缘无声无息地存在着,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他晚上去了哪里。


    但裴凌知道,至少他猜到了。这个人晚上去了城东的街上,在凌晨的黑暗中散步,闻到了二甲苯的味道。一个印刷厂的仓库管理员,在凌晨的街上散步,闻到了只有内行人才会闻出来的助燃剂的气味。这说不通,除非他本来就知道那里会有二甲苯的味道,除非他本来就在那里。


    裴凌把这几个疑点写在了本子上,然后去找陈岚。


    陈岚正在开会,会议室的门关着,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坐了七八个人,白板上写满了字。裴凌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人们陆续走出来,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陈岚最后一个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裴凌,用下巴指了指办公室的方向。


    “进来。”


    裴凌跟着她进了办公室,把张伟的资料放在她桌上。“陈队,这个人有问题。”


    陈岚拿起资料翻了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看东西很快,几页纸几十秒就看完了,然后把资料放下,看着裴凌。


    “你觉得他就是城东的纵火犯?”


    “不一定是他,但他一定知道些什么。他在印刷厂工作,能接触到二甲苯。他在纵火案发生的当天晚上出现在现场附近,还闻到了二甲苯的味道。一个普通人,不会在凌晨出现在那种地方,也不会从烧焦的车里闻出二甲苯的气味。”


    陈岚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她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城东分局吗?帮我查一个人,张伟,三十五岁,住在你们辖区。查一下他最近一个月的活动轨迹,尤其是晚上的。对,越详细越好。”


    挂了电话,陈岚看着裴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说“你又找到了一条别人没找到的线”。


    “在城东分局的消息回来之前,你先别去找他。这个人如果真的是纵火犯,他比李海更危险。李海是失控的,这个人是完全可控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怎么不被抓到,他知道怎么在警察的眼皮底下消失。”


    裴凌点了点头,但他心里清楚,他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坐在办公室里等消息不是他的风格,从来都不是。


    从陈岚办公室出来,裴凌去了网安大队。他想再查查“夜行者”那个ID,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的线索。网安大队的人已经把“夜行者”的发帖记录全部调了出来,不只是在本地论坛上的,还有在其他平台上的。裴凌一条一条地看,看得很慢,每一条都不放过。


    “夜行者”的发言不多,但每一条都跟火有关。他在一个讨论纵火案的话题下说“火是最公平的,它不分贵贱,烧掉一切”。他在另一个话题下说“城市的夜晚太黑了,需要一些光”。他的发言风格跟王浩不一样,王浩是张扬的、炫耀的,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在做什么。这个人是内敛的、含蓄的,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跟自己说,不是在跟别人说。


    这种人的危险,不在于他会炫耀,而在于他不会。他把所有的东西都藏在心里,藏得很深,深到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是去做,一次又一次,不解释,不炫耀,不后悔。


    裴凌把“夜行者”的每一条发言都抄在了本子上,然后在旁边写下了自己的分析。这个人有很强的表达欲望,但他不敢直接表达,只能用这种隐晦的、间接的方式来释放。他可能在生活中是一个极度压抑的人,没有朋友,没有倾诉对象,所有的情绪都憋在心里,憋到一定程度就需要一个出口。火,就是他的出口。


    快到中午的时候,城东分局那边回了消息。张伟最近一个月晚上的活动轨迹查到了——他经常在晚上出门,时间不固定,有时候九点多,有时候十一点多,有时候凌晨一两点。没有固定的路线,有时候往东走,有时候往西走,有时候往南走,没有规律,看不出目的。但城东分局的人注意到一件事——张伟每次晚上出门,都会背一个黑色的双肩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裴凌看着这个消息,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男人,在深夜的街道上走着,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他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穿过一条又一条的街,走过一盏又一盏的路灯,影子在他身后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他走了很久,走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停下来,把双肩包从背上取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瓶子。


    裴凌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下午,裴凌决定再去一趟印刷厂。这次不是为了查张伟,是为了查二甲苯的流向。他想知道,厂里的二甲苯有没有少,如果少了,少了多少,是什么时候少的。这些信息,厂长可能不知道,但仓库的记录应该能查到。


    周明远又跟他一起去了。两个人到了印刷厂,厂长不在,出门办事了,要晚上才回来。裴凌问能不能看看仓库的进出库记录,接电话的人犹豫了一下,说等厂长回来再说。裴凌不想等,但他也没有办法,没有厂长的允许,他不能强行查看仓库记录。


    两个人站在印刷厂门口,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起来,把整条街照成了暖黄色。裴凌靠着墙,看着街对面的那排老房子,脑子里在转着别的主意。


    “周老师,您说如果张伟真的是纵火犯,他为什么要在网上发那些东西?他那么谨慎,那么小心,为什么要留下数字足迹?”


    周明远想了想,说:“因为他控制不住。他可以在现实中控制自己的行为,不留下任何痕迹,但他控制不住在网上表达的欲望。这是一种代偿,现实中他不能做自己,就在网上做。网上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可以畅所欲言,说他想说的话,做他想做的人。”


    “那他在网上说的那些话,是不是能作为证据?”


    周明远摇了摇头。“很难。网上的发言很难直接跟现实中的行为挂钩,除非有更直接的证据,比如他发了作案的时间地点,或者发了现场的照片。但‘夜行者’的发言都是很抽象的,没有具体指向,很难作为法庭证据。”


    裴凌知道周明远说得对。网上的那些话,最多只能证明这个人对火有超乎寻常的兴趣,不能证明他放了火。要定他的罪,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他家里藏着二甲苯的瓶子,比如他的鞋底有现场留下的痕迹,比如他的双肩包里残留着助燃剂的成分。


    但这些证据,需要搜查令才能拿到。而搜查令,需要足够的理由才能申请。


    一个循环。跟之前所有的案子一样,一个让人头疼的、走不出去的循环。


    裴凌的手机响了,是陈岚打来的。


    “裴凌,城东分局那边申请到了对张伟的搜查令,明天一早执行。你明天跟赵岩他们一起去。”


    裴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搜查令。终于等到了。“陈队,我今晚想去张伟住的小区看看,不接触他,就是看看环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注意安全,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裴凌挂了电话,跟周明远说了搜查令的事。周明远点了点头,说:“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两个人上了车,往张伟住的那个小区开。张伟住在印刷厂附近的一个老小区,叫东苑新村,是八十年代建的那种老房子,红砖墙,木窗框,看起来已经很旧了。小区没有围墙,几栋楼散落在一条巷子的两边,楼与楼之间拉着各种各样的晾衣绳,绳子上挂满了床单和衣服,在晚风中飘来飘去。


    裴凌和周明远把车停在巷口,走进去。天色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巷子里光线很暗,只能隐约看到路的轮廓。地上坑坑洼洼的,有积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地响。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霉味,又像是某种发酸的食物味道。


    张伟住在最里面那栋楼的三楼。裴凌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那扇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到里面,但能看到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出来,细细的几道光,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发光。


    裴凌没有上去。他站在楼下,把周围的环境记在了脑子里。这栋楼没有门禁,任何人都可以随时进出。楼道里没有灯,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楼下的巷子没有监控,路灯也很少,晚上几乎是一片漆黑。


    如果张伟要在晚上出门,从这里出发,他可以在不被任何人看到的情况下消失在黑暗中。


    裴凌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简单的地图,标出了张伟的住处、印刷厂的位置、城东三起纵火案的发生地。三个点连在一起,形成一个三角形。张伟住在三角形的一个角上,印刷厂在另一个角上,三起纵火案的发生地在第三个角附近。这个三角形不大,走路的话,每个角到另一个角大概二十分钟。


    如果张伟是纵火犯,他的活动范围就是这个三角形。他在印刷厂拿二甲苯,在住处准备工具,在城东的街上选择目标、放火。每一步都在这个三角形里,每一步都是他熟悉的地方,每一步都不需要犹豫。


    裴凌把笔记本合上,转身走出了巷子。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巷口的电线杆下面站着一个人。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路灯还没亮,光线很暗,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裴凌看到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的眼睛。


    张伟。


    裴凌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但他的身体没有动。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张伟。张伟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周明远也看到了张伟,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对讲机,但裴凌轻轻地按住了他的手臂。别动,现在不是时候。


    张伟看了裴凌几秒,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背上的黑色双肩包在他身后一晃一晃的,像一个沉默的、跟随着他的影子。他走进了巷子的深处,消失在了黑暗中。


    裴凌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他看到我们了。”周明远的声音很低,“他知道我们在查他。”


    裴凌点了点头。他知道张伟看到他们了,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张伟可能会跑,可能会销毁证据,可能会在今晚做点什么。搜查令明天一早才执行,今晚有十几个小时的空窗期,这十几个小时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周老师,今晚不能等了。”裴凌说,“万一他把证据销毁了,我们明天去就什么都找不到了。”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掏出手机,拨了陈岚的号码,把情况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裴凌以为信号断了。


    “陈队说,等她的通知。”周明远挂了电话,看着裴凌。


    两个人站在巷口,谁都没说话。晚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裴凌衣服的下摆猎猎作响。他看着巷子深处那片黑暗,心里有一团火在烧。不是李海的那种火,不是王浩的那种火,也不是张伟的那种火。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克制的、藏在胸腔最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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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处的火。


    手机震了一下。裴凌低头看,是陈岚的消息。


    “行动提前,今晚十点。城东分局的人会到,你们先不要动,等人到了再一起行动。”


    裴凌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晚上七点二十。还有两个多小时。这两个多小时,将是这个案子里最漫长的两个多小时。


    裴凌和周明远回到车上,把车停在巷口的一个隐蔽位置,关了灯,等着。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裴凌盯着张伟住的那栋楼,看着三楼那扇窗户里漏出来的灯光。灯光一直没有灭,窗帘也一直没有拉开。张伟在里面做什么?是在收拾东西准备跑,还是在销毁证据,还是只是像往常一样坐在家里,什么特别的事都不做?


    裴凌不知道。他只能等。


    十点差十分的时候,城东分局的人到了。三辆车,九个人,无声地停在了巷口。带队的队长姓马,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方脸膛,浓眉毛,看起来像是那种在基层干了二十年的老警察。他走到裴凌和周明远面前,低声说了一句:“陈队让我们听你的。”


    裴凌愣了一下。让他指挥?他一个辅警,让九个正式民警听他指挥?但他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时间推辞。他快速地把张伟的住处、周围的环境、可能的逃跑路线说了一遍,然后分配了任务。四个人守楼下的出口,两个人守楼顶的天台,两个人跟他上楼,一个人在楼下待命。


    十点整,行动开始。


    裴凌走在最前面,带着两个人上了楼。楼道里一片漆黑,他们打着手电筒,但手电筒的光不敢打得太亮,怕惊动张伟。三个人摸黑上了三楼,站在张伟的门口。门是一扇老式的防盗门,漆皮起了一层一层的皮,门框的缝隙里塞着一卷报纸,大概是用来挡风的。


    裴凌敲了敲门。“张伟,开门,我们是派出所的。”


    门里没有声音。


    裴凌又敲了三下。“张伟,请开门,我们有搜查令。”


    还是没有任何声音。


    马队长从后面走上来,看了看门锁,对裴凌说:“要不要破门?”


    裴凌犹豫了一下。如果张伟在里面,破门可能会激怒他,可能会让他做出极端的事情。但如果他不开门,他们也不能一直等在门外。他正要说话的时候,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不是从里面开的,是从外面开的。门没有锁。


    裴凌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推开门,手电筒的光照进去。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整齐,但没有人。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水杯是空的,厨房的灶台干干净净的。整个屋子像是一个已经没有人住的空壳,安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张伟不在。


    裴凌走进屋子,在手电筒的光里扫视着每一个角落。他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窗户开着,外面是阳台。阳台上有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就是张伟背的那个。裴凌把包拿进来,拉开拉链,手电筒的光照进去——


    他的手停住了。


    包里有两个塑料瓶,瓶子里装满了透明的液体。一块深蓝色的布料,跟第三起案件现场找到的那块一模一样。还有一盒火柴,红色的头,木质的杆,跟李海用的那种一模一样。


    裴凌把包放在桌上,转身对马队长说:“找到了。助燃剂,布料,火柴。马上叫技术队过来取证。”


    他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看。阳台下面是一条小巷子,巷子的另一头通向一条大路。张伟大概是从这里走的,从阳台上翻下去,沿着巷子跑了。他是什么时候跑的?是裴凌在巷口看到他的时候?还是之后?他跑了多久了?跑去了哪里?


    裴凌站在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眼睛发涩。他看着巷子深处那片黑暗,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跑了,但跑不远。他的东西都还在,他的生活在这里,他跑不远的。


    裴凌转身走回屋里,对马队长说:“马队,马上在周边区域布控,他应该还没跑远。他背上的包还在,说明他什么都没带,跑不了多远。”


    马队长点了点头,拿起对讲机开始布置。


    裴凌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技术队的人在里面忙碌。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提取指纹,有人在给那两瓶液体做初步检测。一切都在按程序进行,一切都在正轨上,但裴凌心里不踏实。张伟跑了,他会在哪里?他会做什么?他会去找下一个目标吗?他会放最后一把火吗?


    裴凌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案子还没有完。张伟还在外面,在城东的某个角落里,在黑暗中等着。等着所有人都以为他跑了,等着所有人都放松警惕,然后他会走出来,带着新的瓶子,带着新的火柴,走进一个新的黑暗的地方。


    手机震了一下。


    【任务“沉默的证人”进度:线索收集完成度百分之六十七。】


    【系统提示:张伟已经离开住处,去向不明。请宿主尽快找到他,防止下一次纵火的发生。】


    裴凌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出了那间屋子。走廊里一片漆黑,他打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条细细的路。他沿着那条路走下去,走到楼梯口,下了楼。楼下已经围了好几个人,有警察,有邻居,还有几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围观群众,在远处指指点点。


    裴凌穿过人群,走到巷口。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浑身一激灵。他站在巷口,看着城东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安睡。没有人知道,在那些灯光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个人正在黑暗中行走,背着一个空的双肩包,口袋里装着一盒火柴。


    裴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秋天的凉意,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糊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远处燃烧。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影子很短,缩在脚下,像是一团黑色的、蜷缩着的东西。他看着那团黑色的影子,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去找他,在火被点燃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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