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界需要我这样的人才》
1. 第 1 章
九月的风裹着灰尘从街口灌进来,裴凌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顺手把塑料袋塞进裤兜,推开了南城派出所的玻璃门。
值班室的老张头正对着电脑挠头,看见他进来,眼睛一亮:“小裴,快来快来,这个笔录系统又抽风了,我捣鼓半小时了。”
裴凌走过去,三下五除二把系统重启,又改了两个设置,屏幕上的光标重新开始闪烁。老张头长出一口气:“还是你们年轻人行。你说你一个辅警,搞得跟网管似的。”
“顺手的。”裴凌笑笑,拿起桌上的出警记录本翻了翻。
上午九点,已经有三条记录。一条是翠屏小区两口子吵架,一条是共享单车被人扔进了河里,还有一条——建设银行报警,有人疑似在ATM机上贴诈骗小广告。
裴凌把本子放回去,去更衣室换上了那身藏蓝色的辅警制服。镜子里的男人二十八岁,长相普通,身高普通,扔进人群里找不着那种。唯一有点特别的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人的时候像是要把人从里到外翻一遍。
干了三年辅警,这双眼睛倒是越练越毒了。
“小裴,走了走了,建设银行那个警情,你跟我去一趟。”搭档王哥从楼上下来,手里晃着车钥匙。王哥大名王建军,正式民警,干了十二年,是个老油条,但人不错,对裴凌这个搭档也挺照顾。
裴凌应了一声,拎起装备跟上去。
警车从所里开出去,王哥一边开车一边念叨:“你说这帮贴小广告的,贴哪不好,贴银行ATM机上头,监控拍得清清楚楚,这不是找死吗。”
裴凌没接话,眼睛看着窗外。车开到建设银行门口,银行的保安已经在等着了,指着ATM机说:“就那个,昨晚贴的,今天早上我们巡检发现的,监控拍到了,人还没走远,应该就在附近。”
王哥看了一眼监控截图,皱了皱眉:“这拍得也不清楚啊,脸都看不清。”
裴凌凑过去看了一眼。截图里是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侧脸,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人的右手虎口位置有一块纹身,墨绿色的,形状看不太清,像是什么图腾。
“王哥,这片儿有几个打印店?”裴凌问。
王哥一愣:“你要干嘛?”
“这种小广告不是手写的,是打印的。这人既然在这附近作案,要么住得近,要么在附近有打印条件。而且他专门选银行,说明他之前踩过点,对这一片挺熟。”裴凌说得不紧不慢,“他穿的那双鞋是附近工地上常见的那种劳保鞋,鞋底沾的白灰还没干透,应该是从哪个工地过来的。这附近有两个在建楼盘,都在东边。”
王哥盯着他看了三秒钟,表情有点微妙。
每次都是这样。裴凌说这些话的时候,王哥就觉得不太对劲。这不像一个辅警该有的分析能力,倒像是那些刑侦剧里的老刑警。但转念一想,这也不是坏事,何况裴凌说的确实有道理。
“行,那就去东边看看。”王哥把车调了头。
两个在建楼盘,一个叫翡翠湾,一个叫翰林府。裴凌让王哥把车停在两个工地中间的路口,自己下车走了两圈。大概过了十分钟,他回来了,拉开车门说:“翡翠湾工地,生活区往右拐,第三个板房,门口堆着废纸箱那间。”
王哥将信将疑地把车开过去。翡翠湾工地的工人生活区乱糟糟的,板房挤板房,晾衣绳上挂满了工装。裴凌说的那间板房门口确实堆着一摞废纸箱,房门半掩着,里面传出电视的声音。
王哥上前敲门,一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开了门。裴凌一眼就看到了他右手虎口上的纹身——一条扭曲的蛇,墨绿色,和监控截图上一模一样。
“你好,我们是南城派出所的,有些情况想跟你了解一下。”王哥亮出了证件。
那男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后来的事情就简单了。男人的床底下搜出了一台便携打印机和两卷空白不干胶纸,手机里还存着几十条诈骗广告的模板。男人交代,他之前在翡翠湾工地干活,嫌来钱慢,就搞了这个副业,已经贴了三个地方了。
把人带回所里,做完笔录,王哥去跟所长老周汇报。裴凌在走廊上等着,隔着门听见老周的声音:“你说这小子,一个辅警,破案比正式民警还利索,但你说他这能力哪来的?我也不是说他不好,就是觉得……说不上来。”
王哥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裴凌没听清。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这种话他不是第一次听到了。每次他表现出超出“辅警”这个身份的能力,就会有人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他。好像一个辅警不该这么聪明,不该这么会破案,不该——像一个真正的警察。
可他本来就想当一个真正的警察。
考了三年公务员,每次都卡在面试上。第一次,面试官问他为什么想当警察,他说想破案,对方笑了笑。第二次,他准备得更充分了,但面试成绩还是差了一点。第三次,他几乎把所有能准备的都准备了,结果面试那天突发高烧,连话都说不利索。
三次失败之后,他就先干了辅警。一边干一边继续考,今年已经是第四次准备了。
“小裴。”老周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这个案子你办得不错,回头我跟分局那边提一下,看能不能给你报个表彰。”
“谢谢周所。”裴凌站直了身体。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了。
裴凌知道他想说什么。老周是个好人,但他也有顾虑。一个辅警,能力太突出了,有时候不是好事。会让别人难堪,会让上面的人多想,会让人觉得——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下午三点,裴凌正在工位上整理今天的材料,电话又响了。这次是翠屏小区,有人报警说家里进了贼,但门锁没有被撬的痕迹,窗户也是关着的,报警人说东西就是少了,一个金镯子,放在梳妆台的抽屉里,今天翻的时候发现不见了。
裴凌和王哥赶到的时候,报警人赵大姐正在楼道里跟邻居讲这件事,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我跟你说,肯定是有人进来过!我那镯子就放在那个红盒子里,谁都没告诉过,怎么能没了呢?肯定是进了贼了!”
裴凌先没急着进屋子,而是在楼道里转了一圈。翠屏小区是个老小区,没有电梯,赵大姐家在五楼。楼道里的监控早就坏了,形同虚设。他看了看赵大姐家的门锁,是一把老式的AB锁,防盗级别很低,用个锡纸工具几十秒就能打开。
进了屋,裴凌没有直接去看梳妆台,而是在客厅、厨房、卫生间都走了一遍。王哥已经在问赵大姐话了,问的都是常规问题——什么时候发现丢的,最近谁来过家里,钥匙有没有给过别人。
裴凌蹲在梳妆台前面,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抽屉的锁扣。没有划痕,没有撬压痕迹,说明不是暴力打开的。要么是用钥匙开的,要么是用技术手段开的。
“赵大姐,你这把锁的钥匙有几把?”裴凌问。
“就两把,我一把,我闺女一把,都在呢。”赵大姐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给裴凌看。
“你闺女最近来过吗?”
“她在外地上大学呢,好几个月没回来了。”
裴凌点点头,没再问了。他又在卧室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了窗户上。窗户是关着的,但窗台的灰有个地方不对劲——有一小块灰比其他地方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擦过。
他打开窗户,探出头去看。五楼的外墙上有一根落水管,从楼顶一直通到地面。落水管和窗户的距离大概半米,如果是一个身手灵活的人,完全可以扒着落水管翻进窗户。
裴凌回到屋里,走到门口,忽然站住了。门框上方有一个很淡的痕迹,像是有人贴过什么东西。他让王哥过来看,王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这什么?”
“针孔摄像头。”裴凌说,“有人在这装过针孔摄像头,拍到了赵大姐开锁时的密码或者钥匙齿形,然后用技术手段复制了钥匙,进来偷东西。”
王哥的表情又出现了那种微妙的变化。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转而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那个位置正对着门锁,是装针孔的最佳角度。痕迹还很新,应该就是最近几天的事。而且你注意到没有,这个小区虽然旧,但楼道里装了新的声控灯,说明最近有施工队进来过。一个穿着工装、背着工具包的人,在楼道里多待一会儿,不会有人起疑。”
王哥沉默了几秒钟,最后说:“我打个电话,让技术队过来看看。”
技术队来之前,裴凌在小区里转了转。他找到了施工队的人,问了问最近几天的施工情况。施工队的工头说,前两天确实有个年轻人来问过活儿,说自己也是干水电的,想在这边找点事做,还给他们递了根烟,聊了几句。裴凌让工头描述了一下那人的长相,工头想了想:“戴着口罩,看不清楚脸,但个子挺高,一米八左右,左手好像有个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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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凌把这些信息记下来,回了所里就开始调监控。翠屏小区外面的路口有个天网摄像头,他把最近三天的视频都调了出来,一帧一帧地看。
这个工作量很大,而且他只是一个辅警,按理说没有权限单独调取监控的。但所里的人都知道裴凌办案认真,也没人拦他。老张头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这小子眼睛都快看瞎了”,给他倒了杯水放在旁边。
看到第二天的视频时,裴凌的眼睛忽然定住了。
画面里,一个高个子男人出现在路口,穿着灰色的工装,背着一个帆布工具包,左手手背上确实有一块疤。他走进翠屏小区的大门,大约四十分钟后又走了出来。但裴凌注意到一个细节——他进去的时候工具包是鼓的,出来的时候瘪了。
裴凌把画面放大,盯着那人的步态看了很久。走路的时候左脚微微外八,重心偏右,像是左腿受过伤或者习惯性地保护什么。这种人,在人群里很好认。
他正要把这些整理成报告,系统忽然跳了出来。
裴凌一愣。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确定自己没看错。那个对话框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电脑屏幕的正中央,灰色的底,黑色的字,没有任何品牌标识,没有任何弹窗广告,就是干干净净的一段文字。
【您好,犯罪大师系统正在尝试与您建立连接。】
裴凌的第一反应是中毒了。他伸手去点关闭按钮,但鼠标箭头刚移过去,对话框里的字就变了。
【检测到宿主的刑侦天赋与犯罪心理分析能力远超常人水平,符合系统绑定条件。请问是否接受绑定?】
【是】 【否】
裴凌皱了皱眉。作为一个在派出所干了三年的人,他对各种诈骗手段了如指掌。这种弹窗,怎么看怎么像那种“恭喜您中奖了”的钓鱼页面。他果断点了“否”。
【绑定失败。系统将在三秒后再次尝试。】
裴凌直接把电脑电源拔了。
三秒后,他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
裴凌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一模一样的灰色对话框,嘴角抽了一下。他把手机关了机,然后手机自己又开了机,那个对话框依然稳稳地停在屏幕正中间。
【您无法拒绝绑定。犯罪大师系统已与您的神经信号完成底层对接。】
裴凌深吸一口气,环顾了一下四周。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注意到他这边的异常。他低下头,压低声音说:“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犯罪大师系统,致力于培养最顶尖的犯罪分析与刑侦人才。绑定后,宿主将获得一系列犯罪相关的专业技能,以及与之配套的被动效果。所有技能均为SSS级,远超人类极限。】
裴凌沉默了五秒钟,然后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说:“我一个辅警,你跟我谈犯罪技能?”
【您的身份信息已录入。裴凌,男,二十八岁,南城派出所辅警,连续三次公务员考试面试未通过。您想成为一名真正的警察,但您的思维方式与表达方式在面试中始终被认为“不适合公安工作”。系统可以帮助您突破这一瓶颈。】
裴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东西知道他的底细,知道他的失败,知道他想当警察却当不上的那种不甘。
“你先说说,你能给我什么?”他问。
话音刚落,一个长长的列表像瀑布一样在屏幕上铺展开来。裴凌只来得及看清前几行——完美开锁、犯罪侧写、痕迹隐藏、反侦察、心理操控、证据销毁——每一行后面都跟着一个“待解锁”的灰色标签。
【请问是否接受绑定?】
这一次,裴凌没有点“否”。
但他也没有点“是”。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烧烤摊的烟火气。他趴在窗台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一个能给他犯罪技能的系统。一个自称要培养“犯罪大师”的系统。而他是一个想当警察的人。
这他妈不是坑他吗?
他正想着,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而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说话。
【宿主,您有三秒钟的时间做出选择。】
裴凌猛地站直了身体。
三秒钟,两秒钟,一秒钟——
“绑定。”他说。
【绑定成功。】
【欢迎来到犯罪大师的世界。】
2. 第 2 章
绑定成功这四个字在裴凌脑子里回荡了好几秒,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手还搭在窗台上,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脑子里那个声音没有再响。
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楼下值班室老张头放的戏曲声隐隐约约传上来。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灰色的对话框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简的界面,左上角写着“犯罪大师”四个小字,剩下的全是空白。
这就完了?
裴凌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把屏幕从上滑到下,从左滑到右,除了那四个字什么都没有。他正打算把手机揣回兜里,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
【系统初始化完成。宿主当前等级:见习。已解锁技能:无。待完成任务:一。】
裴凌的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见习。没有技能。这跟没绑定有什么区别?
他还没来得及吐槽,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一行字浮了出来。
【新手任务:在四十八小时内,使用系统提供的第一个技能破获一起案件。任务奖励:解锁技能“完美开锁(见习级)”,经验值加一百。任务失败惩罚:随机删除宿主一段记忆。】
裴凌的眼皮跳了一下。随机删除记忆?这什么狗屁惩罚?
但真正让他注意的是“第一个技能”这个说法。系统说了会提供第一个技能,那就意味着他现在虽然没解锁任何技能,但系统会临时给他一个用来完成任务。
像是听到了他的想法,手机屏幕上又跳出一行字。
【新手技能已发放。技能名称:犯罪气场(临时)。技能效果:释放特殊的个人气场,使周围的犯罪分子对宿主产生“同类”的认同感,同时使执法人员对宿主产生“可疑”的警觉。持续时间:四十八小时。】
裴凌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十秒钟。
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不可思议,从不可思议变成无语,从无语变成了一种深沉的、来自灵魂深处的疲惫。
这是个什么破技能?
让犯罪分子觉得他是同类,让警察觉得他可疑——这技能是来帮他的还是来害他的?他用这个技能破案?怎么破?站在犯罪分子面前释放气场,让对方感动得痛哭流涕主动交代罪行?还是让同事觉得他可
疑,然后为了自证清白他不得不拼命破案?
裴凌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决定暂时当这个东西不存在。
他回到办公室,王哥已经回来了,正在工位上喝水。看见裴凌进来,王哥放下水杯说:“翠屏小区那个案子,技术队那边出了初步意见。门锁上没有技术开锁的痕迹,但门框上方确实提取到了胶粘残留物,跟你判断的一样,有人装过针孔。”
裴凌点点头,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继续看监控。
但他发现自己有点不对劲。
不是身体上的不对劲,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一层薄薄的东西覆在他皮肤表面,不冷不热,不痛不痒,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跟平时一样,老张头在刷手机,小李在写材料,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感觉上,那层薄薄的东西忽然像水波一样荡了一下,然后他看见——不,不是看见,是感觉到——办公室里的气氛变了。
老张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瞬间的陌生,像是在辨认他是谁,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了。小李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了目光。
裴凌的后背微微发凉。
这就是犯罪气场?他甚至什么都没做,只是“想”了一下,气场就释放了?而且效果已经显现了——老张头和小李的反应虽然很轻微,但确确实实跟刚才不一样了。那种眼神,那种一瞬间的迟疑,像是在看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他赶紧把那种感觉收了回去,像收一件衣服一样,尽量让自己恢复成平时那个不起眼的辅警裴凌。
老张头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次眼神正常多了:“小裴,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没事,张叔。”裴凌扯出一个笑容。
但他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系统不是在跟他开玩笑。这个技能是真的,效果也是真的,而且完全不受他控制——他只是在脑子里想了一下,气场就释放了。如果他情绪波动大的时候不小心释放了气场,后果简直不敢想。
他正想着,王哥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去食堂吃饭,今天有红烧肉。”
王哥的手搭在他肩上的那一瞬间,裴凌感觉到王哥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虽然王哥很快恢复了正常,笑着催他快走,但那个瞬间的僵硬没有逃过裴凌的感觉。
那个气场,王哥也感觉到了。
食堂里人不多,裴凌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红烧肉确实是红烧肉,但肥肉比瘦肉多,土豆比肉多,裴凌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王哥坐在他对面,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说:“你说翠屏小区那个案子,技术队说门锁没痕迹,会不会不是技术开锁?会不会是熟人作案?”
“不排除熟人作案的可能。”裴凌说,“但那个针孔摄像头的位置说明有人专门蹲过点。赵大姐的钥匙从来没丢过,闺女在外地上大学,熟人作案的几率不大。我更倾向于是有人先踩点,装针孔拍到开锁画面,然后配钥匙作案。”
王哥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你说的这个作案手法太专业了,一般人干不了。配钥匙不难,但装针孔摄像头这个思路,不是普通小偷能想出来的。”
裴凌没接话。他在想另外一件事。系统给他的新手任务是在四十八小时内破获一起案件。翠屏小区的入室盗窃案算不算?如果他能把这个案子破了,是不是就算完成任务了?
但问题是,他现在掌握的线索还不够。一个戴鸭舌帽的高个子男人,左手有疤,左脚微外八,背一个帆布工具包——这些特征放在全市几百万人口里,跟大海捞针差不多。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裴凌又调出了翠屏小区周边的监控。这次他把时间范围扩大到了案发前一周,不光看路口的摄像头,还把附近商铺的监控也调了出来。这个工作量比之前大了好几倍,但他没办法,系统给他的时间只有四十八小时。
他看到第三天的时候,眼睛开始发酸。老张头给他端了杯茶过来,说了句“你这孩子干活太拼了”,然后又走了。裴凌喝了口茶,继续盯着屏幕。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他终于有了发现。
翠屏小区大门对面有一家水果店,门口装了监控,拍到了小区门口的人行道。在案发前五天的一个下午,一个高个子男人出现在画面里,在小区门口站了大概十分钟,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观察什么。他背着那个帆布工具包,左手手背上的疤在阳光下很明显。
裴凌把画面一帧一帧地放大,注意到那人的左手除了疤之外,无名指上还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这种戒指不常见,像是那种地摊上买的有花纹的便宜货,但戴在左手无名指上,说明这人要么已婚,要么就是随便戴的。
更重要的是,这人站在小区门口的那十分钟里,头转了三次,每次都在看不同的方向。这不是等人的动作,这是观察环境、确认监控死角的标准动作。
裴凌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人可能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他马上调出了全市范围内类似的入室盗窃案。辅警的权限有限,查不了太详细的数据,但他记得之前听王哥说过,分局那边最近几个月接到过好几起类似的报警,都是老小区,都是门锁完好、窗户紧闭,东西莫名其妙就没了。
他找到王哥,问能不能帮忙查一下。王哥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登录内部系统帮他查了。最近三个月,全市范围内有六起类似的案件,分布在四个不同的老小区,丢失的物品都是金银首饰之类的小件贵重物品,案发时间都在白天,居民上班不在家的时候。
裴凌把这些案子的信息一一记了下来。他注意到一个规律——这六个案子的案发时间虽然不同,但案发地点都靠近地铁站,而且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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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同一条地铁线上。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嫌疑人很可能是坐地铁作案的。背着工具包坐地铁,不出站,在一个小区附近出站,作案后原路返回。这种方式不容易被追踪,因为地铁站人流量大,监控拍到了也认不出来。
裴凌的脑子里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他开始在地图上标出这六个案发小区的位
置,发现它们都在地铁三号线沿线,而且都在出站后步行十分钟以内的范围。
他把这些整理成了一份简单的报告,正准备拿去给王哥看,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系统界面上多了一行字。
【任务进度更新:当前案件线索分析完成度百分之六十七。系统提示:宿主已具备犯罪侧写的基本素质,建议进一步缩小嫌疑人范围。】
裴凌盯着那个“百分之六十七”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回了桌上。
他不需要系统告诉他该怎么做。
他拿起笔,在报告的最后写了一行字:嫌疑人男性,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身高一米七八到一米八三,左手手背有疤痕,左手无名指戴银色戒指,左腿有旧伤导致步态外八。具备一定的技术开锁能力,熟悉监控布局,有反侦察意识。不是本地人,但在本市有临时落脚点,大概率在城郊结合部的出租屋。职业可能是水电工或装修工,因为这种职业背着工具包不会引人怀疑。作案时间选择在工作日的白天,说明他没有固定工作,或者工作时间灵活。
他写完这些,自己都愣了一秒。
不是因为这些东西有多复杂,而是因为他写的时候太顺畅了,顺畅到像是这些东西本来就在他脑子里,只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他从来没有接受过专业的犯罪侧写训练,但他刚才写出来的这些,简直就像是一个干了二十年的老刑警才能做出来的分析。
这是系统的影响?还是他自己本来就有这个能力,只是以前没有意识到?
他把报告交给了王哥。王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没说话,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裴凌,那个眼神又出现了——那种混合了惊讶、困惑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的眼神。
“小裴,”王哥的声音有点发紧,“这些东西,你是怎么分析出来的?”
裴凌张了张嘴,想说“我猜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王哥的眼睛,忽然感觉到了自己身上那层薄薄的气场正在若有若无地波动。王哥的眼神里,那种不安正在一点一点地加深。
裴凌把气场收了收,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有点小聪明的辅警。
“就是看监控看的,”他说,“看得多了,自然就能看出点规律。”
王哥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最后点了点头,但那个点头很勉强,像是在说服自己。
“行,”王哥说,“这份报告我拿去给周所看看,如果分析得对,这个案子可能能串并起来办。”
王哥拿着报告走了。裴凌一个人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上暂停的监控画面。画面里,那个高个子男人正站在翠屏小区门口,头微微偏着,像是在听什么声音。
裴凌忽然注意到一个之前没发现的细节——那人的耳朵里好像塞着什么东西。他把画面放到最大,模糊的像素点拼凑出一个不太清晰的轮廓,但那形状他很熟悉。
蓝牙耳机。
这人作案的时候戴着蓝牙耳机。他不是一个人在行动,有人在给他望风,或者在给他下达指令。
裴凌的后背猛地绷紧了。
这不是一个人。这是一个团伙。
他正要站起来去找王哥,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系统界面上的进度条从百分之六十七跳到了百分之八十三,后面跟着一行小字。
【系统评估:宿主的犯罪侧写能力已超出见习水平。是否立即解锁进阶技能“犯罪侧写”?】
裴凌没有理会。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戴着蓝牙耳机的男人和那个看不见的同伙。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案子比他一开始想的要复杂得多,而系统的四十八小时倒计时,正在一秒一秒地流逝。
3. 第 3 章
裴凌坐在工位上,盯着那个进度条看了好一会儿。
百分之八十三。还差百分之十七,新手任务才算完成。他不知道系统是怎么计算这个进度的,但他能感觉到,这剩下的百分之十七不是靠坐在办公室里看监控就能填上的。他需要更多的线索,需要更接近真相。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办公室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老张头早就下班了,小李也走了,整个派出所只剩下值班室的几个人和裴凌这一个还在加班的。王哥把报告拿去给周所之后就一直没回来,不知道是在汇报还是已经回家了。
裴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脖子咔咔响了两声。他在电脑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眼睛都快瞎了。他去饮水机那儿接了杯水,一口喝干,又接了一杯,端在手里慢慢地喝。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系统提示:新手任务剩余时间,三十五小时四十二分钟。】
裴凌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眼不见为净。
他重新坐回电脑前,把地图打开,把那六个案发小区的点位又重新看了一遍。地铁三号线,从城北到城南,穿过整个城市的中轴线。六个小区分布在六个不同的站点周边,最近的一个出站步行三分钟就到,最远的也不超过十分钟。
这太巧了。巧得不像是随机选择的。
裴凌把地图放大,开始看每个小区周边的环境。翠屏小区,南门是一条小吃街,人流量大,北门是一条小巷子,没有商铺,路灯还坏了两盏。另一个小区,东门是一个菜市场,早上人多,西门是一条断头路。第三个小区,南门正对着一个公交总站,人来人往。
每一个小区都有一个共同点——有不止一个出入口,其中至少有一个出入口人流量大、监控覆盖不全。
这人不光有反侦察意识,还专门踩过点,选过位置。
裴凌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人是怎么知道这些小区里哪家哪户白天没人的?老小区,住户复杂,有的是租客,有的是老人,有的是上班族。光靠在外面观察,很难判断哪家白天没人。
除非他有内部信息。
裴凌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物业。这些老小区都有物业,虽然管理不严,但物业那里有业主的信息,有每家每户的基本情况。如果这人跟物业的人有关系,或者他本人就在物业干过,那就不一样了。
他马上调出了六个小区的物业公司信息。翠屏小区的物业是一家叫“安居”的小物业公司,另外五个小区的物业也都不大,不是什么品牌物业。裴凌记下了这几家物业公司的名字,打算明天去问问。
正想着,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系统提示,是王哥发的消息。
“小裴,周所看了你的报告,觉得分析得很有价值。明天上午你跟技术队的老李一起去翠屏小区周边走访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目击者。”
裴凌回了个“好”,把手机放下,又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晚上九点四十。
他本来想再待一会儿,把几个小区的走访路线规划一下,但眼睛实在撑不住了,眼皮像是灌了铅。他关了电脑,收拾好东西,跟值班室的小刘打了个招呼,出了派出所的大门。
九月底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派出所离他租的房子不远,走路大概一刻钟。他没有打车,沿着马路慢慢地走。
街上的行人已经不多了,偶尔有一辆电动车从身边窜过去,留下一串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裴凌把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走路,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案子。
那个戴蓝牙耳机的细节一直在他脑子里转。如果这是一个团伙,那这个团伙有多大?两个人?三个人?更多?一个人负责踩点和作案,另一个人负责望风和指挥,那还有没有第三个人负责销赃?
他想得太投入了,以至于没注意到身后有一辆黑色的SUV从拐角处慢慢跟了上来。
直到那辆车开到了他旁边,车窗摇下来,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裴凌?”
裴凌停下脚步,转头看过去。车窗里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戴着眼镜,穿着夹克,看起来像个文质彬彬的上班族。但裴凌一眼就认出了他——不是因为他见过这个人,而是因为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他很熟悉的气质。
警察的气质。
“我是。”裴凌说。
那人笑了笑,推开车门下来,伸出手:“你好,我叫周明远,省厅犯罪心理研究室的。之前在你们所里见过你,你可能没注意到我。”
裴凌跟他握了握手。手很干燥,力道适中,指节有力。省厅犯罪心理研究室,这个单位他知道,专门做犯罪心理分析和侧写的,是全省刑侦系统里最神秘也最高端的部门。
“周老师好。”裴凌说。
周明远笑了一下,摆了摆手:“别叫老师,叫我明远就行。我也是刚调过来没多久,之前在公安大学读的博士,研究方向是犯罪心理学。”
博士。裴凌在心里默默记下了。
“周所跟你说了?”裴凌问。
“说了。”周明远靠在车门上,看着裴凌,“你写的那份报告我看了,写得不错。六起案件的串并分析,嫌疑人特征刻画,作案手法归纳,逻辑很清晰。不过有几个地方我想跟你聊聊。”
裴凌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知道周明远这样的人来找他,不会只是为了“聊聊”这么简单。
“您说。”
“你在报告里写,嫌疑人‘具备一定的技术开锁能力’。”周明远推了推眼镜,“你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裴凌想了想,说:“翠屏小区的门锁是AB锁,这种锁用普通的锡纸工具就能打开。门锁上没有划痕,说明开锁的人手法熟练,不是那种暴力撬锁的。而且门框上装过针孔摄像头,说明这人知道怎么获取钥匙信息。综合来看,这人具备技术开锁的能力,但算不上顶尖,因为他选择的目标都是老小区的低级别锁。”
周明远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又问:“你还写,嫌疑人‘不是本地人,但在本市有临时落脚点,大概率在城郊结合部的出租屋’。这个结论是怎么来的?”
“作案的六个小区都在地铁三号线沿线,嫌疑人如果是本地人,有固定住所,一般不会选择地铁作为主要交通工具,而是会选择开车或者骑电动车。坐地铁作案,说明他的临时落脚点离地铁站不远,但又不在市中心。城郊结合部的出租屋租金便宜,管理松散,适合作为临时据点。”
周明远的表情一直没有变化,始终是那种温和的、带着点学术气息的微笑。但裴凌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自己,不是那种随便看看的观察,而是一种系统的、有条理的、像是在做实验记录一样的观察。
“裴凌,”周明远忽然换了话题,“你考了几次公务员了?”
裴凌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三次。”
“三次都报了公安岗位?”
“是。”
“面试没过?”
裴凌沉默了一秒。“是。”
周明远又推了推眼镜,这次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措辞。“你有没有想过,你面试没过,可能不是因为你的能力不够,而是因为你的思维方式跟常规的公安工作模式不太匹配?”
裴凌看着他,没说话。
“我看了你的档案,”周明远说,“你的笔试成绩每次都很好,尤其是逻辑推理和案例分析,几乎是满分。但面试的时候,考官给的评语都很类似——‘思维模式较为特殊’‘表达方式不符合公安工作要求’‘给人的感觉不够亲和’。你知道这些评语背后是什么意思吗?”
裴凌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他的思维方式太像罪犯了。
不是说他真的像罪犯,而是他在分析案件的时候,总是站在犯罪者的角度去思考问题。他会想“如果我是这个人,我会怎么做”“我会选择什么工具”“我会从哪条路逃走”。这种思维方式在破案的时候非常有效,但在面试的时候,在一个需要展现“人民警察为人民”的场合,这种思维方式会让考官觉得不舒服。
“你的报告,”周明远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说什么秘密,“周所拿给我的时候,我问了他一个问题。我问,这份报告是谁写的。他说是你。我又问,这个裴凌是什么背景。他说,一个辅警,干了三年,没受过专业训练。”
夜风吹过来,路边的梧桐树叶沙沙地响。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周明远问。
裴凌摇了摇头。
“我在想,”周明远一字一顿地说,“一个没受过专业训练的人,能把犯罪侧写做到这个程度,要么他是天才,要么他本身就——”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个没说完的半句话,像一把没出鞘的刀,悬在两个人中间。
裴凌知道他想说什么。要么他是天才,要么他本身就具备犯罪者的思维模式。
“周老师,”裴凌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就是个辅警,平时帮大妈找找猫,给醉鬼做做笔录。那个报告是我看了几天监控写出来的,没什么了不起的。您过奖了。”
周明远看了他几秒钟,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像之前的微笑那么温和,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很有意思,裴凌。”周明远说,“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明天你去翠屏小区走访的时候,我也去,到时候见面再聊。”
他说完转身上了车,黑色SUV的引擎发动,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两道红色的光,很快就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裴凌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系统界面上多了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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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消息。
【检测到高威胁目标:周明远,犯罪心理学专家,反犯罪侧写能力A级。警告:此人可能对宿主构成严重威胁。】
裴凌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家走。
他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回到家,裴凌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出租屋很小,一室一厅,家具都是房东留下的旧货,床垫睡上去能感觉到弹簧的轮廓。他搬进来两年多了,早就习惯了这种不舒服,甚至觉得这种不舒服能让他保持清醒。
手机又震了一下。
【系统提示:新手任务剩余时间,三十四小时十八分钟。】
裴凌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他以为他会睡不着,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案子、系统、周明远那些意味深长的话。但他的身体比他诚实得多,眼睛一闭,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不到五分钟就沉沉睡去了。
半夜两点多的时候,裴凌忽然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那种毫无征兆的、从深度睡眠中直接被弹出来的醒法。他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在黑暗中迅速聚焦,耳朵像雷达一样自动捕捉着周围的声音。
楼下有人在走路。
脚步声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时刻根本听不见。但裴凌听见了,而且他听出了一些东西——脚步声不是从楼下的人行道上经过的,而是在他这栋楼的楼道里。
有人在上楼。
那个人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脚步声越来越近,从一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三楼。裴凌住在四楼,是这栋楼的顶层。楼道里的声控灯没有亮,说明那个人走路的动静小到连声控灯都触发不了。
这是一个不想被人发现的人。
裴凌从床上坐起来,没有开灯。他的手机就放在枕头边上,屏幕黑着,但系统界面的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起来,一行字在黑暗中幽幽地发着光。
【警告:附近检测到犯罪行为波动。来源距离,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脚步声停在了四楼。
裴凌的呼吸放得很轻很慢。他的房门是老式的木门,锁芯是那种最便宜的弹子锁,用张硬卡片就能捅开。他靠在床头的墙上,眼睛盯着房门的方向。
走廊里安静了大概五六秒钟。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极细微的声音——金属摩擦金属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插进了锁孔里。
裴凌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不是害怕,是一种身体被唤醒的本能反应,肾上腺素涌上来,手指微微发凉,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他——来了。
手机屏幕上又跳出一行字。
【犯罪气场(临时)自动激活。】
裴凌感觉到那层薄薄的东西从他皮肤表面扩散开来,像一层看不见的雾,无声无息地填满了整个房间。
门锁转动的声音停了。
走廊里重新陷入了沉默。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但不是往里走的——是往后退的。一步一步,很慢很慢,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忌惮什么。脚步声从四楼退到了三楼,从三楼退到了二楼,从二楼退到了一楼。
最后,楼下的大门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嗒”。
那个人走了。
裴凌在床上坐了整整五分钟,一动没动。他盯着那扇门,像是在等它自己打开。但门始终没有动,走廊里也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手机屏幕的光暗了下去,只剩下一行小字在屏幕底部慢慢消失。
【犯罪气场已解除。本次使用效果评估:目标犯罪行为中断,目标心理状态评估为“恐惧”。】
裴凌慢慢吐出一口气,伸手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三十七分。
他没有再睡。
他靠在床头,把手机握在手里,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块被雨水洇湿的水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转。
刚才那个人是谁?
是那个入室盗窃案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怎么知道裴凌住在这里?
裴凌把这三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但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答案。他只是隐约感觉到,绑定那个系统之后,有些事情就已经不一样了。他不再是一个普通的辅警,他身边的世界也不再是那个每天帮大妈找猫、给醉鬼做笔录的平凡世界了。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外面的天开始发白了。裴凌从床上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二十八岁,长相普通,黑眼圈比平时重了一些,但眼睛里的光比平时亮了一些。
他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不管你是谁,既然找上门来了,就别怪我把你揪出来。”
镜子里的男人回望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4. 第 4 章
裴凌推开老周办公室门的时候,里面的气氛比他想象的要凝重。
老周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三四个烟头,王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还拿着裴凌写的那份报告。屋里的空调开得很低,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烟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裴凌把赵大姐新提供的那个情况说了一遍。老周听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是说,嫌疑人可能一直在监视受害人的行踪?”
“不是可能,是肯定。”裴凌说,“赵大姐每周四下午去菜市场,这个规律她坚持了快两年了,小区门口卖水果的都认识她。如果有人盯过她的梢,用不了一周就能摸清这个规律。”
王哥翻着裴凌写的那份报告,目光停在最后那行字上——团伙作案,至少两人。他抬起头看着裴凌:“你之前写报告的时候就知道不是一个人?”
“之前只是怀疑。”裴凌说,“今天赵大姐提供新情况之后,基本能确定了。一个人作案和两个人作案的逻辑不一样,单人作案会尽量缩短在现场停留的时间,因为时间越长风险越大。但这个案子里的嫌疑人不但装了针孔,还蹲点守了赵大姐出门的时间,这种精细程度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一个人又要盯人又要开锁又要翻东西又要复原现场,精力上顾不过来。”
老周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发出“呲”的一声响。他盯着裴凌看了几秒,那个眼神跟王哥之前看裴凌的眼神如出一辙,但更深,更沉,像是在掂量什么东西。
“小裴,”老周的声音不紧不慢,“你跟我说实话,这些东西,你是从哪学的?”
裴凌早就料到会有这个问题。他垂下眼皮,语气尽量平淡:“看书,看卷宗,看网上公开的案例。咱们所里的旧卷宗我都翻过,省厅那边公开的经典案例我也在网上找过。看得多了,脑子里就有个框架了。”
这话不全是假的。他确实翻过所里的旧卷宗,确实看过网上的案例,只不过他省略了一个关键信息——那些东西在他脑子里本来是一盘散沙,是那个叫犯罪大师的系统把它们串了起来,变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老周没再追问,但那个眼神没有完全收回去。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等了几秒后说:“林队,我南城老周。有个案子想跟你通个气。”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老周“嗯”了两声,挂了电话,对裴凌说:“分局刑侦大队的林队长,明天上午你跟我去一趟,把你分析的东西当面跟他汇报一下。”
裴凌点了点头。
出了老周的办公室,王哥走在裴凌旁边,压低声音说:“林队这个人不好说话,你明天汇报的时候别太冒,也别太不冒。太冒了他觉得你吹牛,太不冒了他觉得你没料。”
“知道了,王哥。”
王哥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这次拍肩膀的时候,王哥的手指没有僵硬。裴凌注意到这一点,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犯罪气场的效果好像消退了一些,或者他自己控制得更好了。
但他不敢掉以轻心。系统给他的新手技能“犯罪气场”还有效三十多个小时,这三十多个小时里,他随时可能因为情绪波动而释放气场,随时可能让身边的人对他产生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觉。
他得尽快破了这个案子。
晚上七点多,裴凌没有下班。他把那六起串并案的卷宗重新翻了一遍,这次看得更细,不光是看案件的基本情况,还看每一起案件的接警时间、出警民警、现场勘查记录,甚至连报失物品的清单都没放过。
他注意到一个之前没在意的细节。
六起案件中,有三起的报失物品清单里出现了一个共同的东西——银饰。不是同一件银饰,而是不同的银饰,有的是银手镯,有的是银项链,有的是银戒指。但都是银的,都不是特别值钱的,放在一堆金首饰里面很容易被忽略。
裴凌在纸上把这几个银饰列了出来,又看了看案发时间,忽然有了一个想法。他马上调出了这六个小区的周边监控,但不是看案发当天的,而是看案发前一到两天的。
这个工作量很大,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他看到第四个小区的监控时,眼睛忽然亮了。画面里,距离案发前一天的中午,一个穿着灰色防晒衣的女人出现在小区门口,在门口的公告栏前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看什么通知,但实际上她的目光一直往小区里面瞟。
裴凌把画面放大,女人的脸看不太清,但她右手腕上有一个亮闪闪的东西,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是一个银手镯。
他把这个画面截了下来,又去翻其他几个案子的监控。第二个案子,案发前一天,同样是一个女人,不同的穿着,不同的体态,但手腕上都有一个银色的东西。第三个案子,案发前两天,一个女人在小区门口的早餐摊买包子,左手腕上戴着银镯子。
裴凌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这三张截图,脑子里像有一根线把所有的珠子串了起来。
不是团伙作案。是一个人在作案,但这个人会变装。那个高个子男人是伪装之一,女人也是伪装之一。真正的嫌疑人是一个会化装、会变声、会模仿不同性别步态的人。
这个结论太大胆了,大胆到裴凌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但他翻来覆去地看了那些监控画面,越看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是对的。两个人的步态虽然有差异,但有一个共同的细节——重心都偏右,左腿的承重明显比右腿少。不管伪装成男人还是女人,这个因为左腿旧伤而形成的步态特征始终没有变。
他拿起手机想给王哥打电话,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了。他又把手机放下了。
手机还没放下,屏幕忽然亮了。
【任务进度更新:当前案件线索分析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一。系统提示:宿主已锁定嫌疑人核心特征,建议进一步缩小嫌疑人活动范围。】
裴凌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这个系统有时候还挺有用的,虽然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麻烦。
他把那六个案发小区在地图上重新标了一遍,这次不是标位置,而是标距离。他发现这六个小区虽然分布在同一条地铁线上,但彼此之间的距离都不远,最远的两个也就隔了四站地。这意味着嫌疑人的落脚点很可能就在这条地铁线的中间某个位置,这样无论去哪个方向作案都方便。
他把地铁线路图打开,沿着三号线一个一个站点看过去。从翠屏小区所在的新华站往两头延伸,经过六站地之后,中间有一个叫柳园站的站点。柳园站周边是城郊结合部,有大片的城中村和老旧小区,房租便宜,人员流动大,适合藏身,也适合一个需要经常变装、背着工具包进出的人落脚。
裴凌在柳园站上面画了一个圈。
做完这些,已经快十二点了。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但只剩下他一个人。老张头走的时候给他留了一盒泡面,放在桌角,上面压了一张纸条:别熬太晚,明天还得上班。
裴凌把泡面泡了,趁着等面的工夫把今天的分析整理成了一份新的报告。这次他没有写太多推理过程,而是直接写了结论和下一步的侦查建议——调取柳园站周边所有出入口的监控,重点筛查最近三个月内、每周有一到两天在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之间出站、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进站的乘客,同时筛查左手有疤、左腿步态异常的人员。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泡面已经泡过头了,面条软塌塌的,汤都快干了。他还是把它吃了,连汤带面吃得干干净净,然后把一次性叉子扔进垃圾桶,关了电脑,关灯,走出了办公室。
派出所门口的路灯昏黄昏黄的,把影子拉得很长。裴凌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往公交站走,手机忽然又震了。
他以为是系统的任务提示,掏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号码不在通讯录里,内容只有一行字:
“有些事,不是你该管的。”
裴凌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三秒钟,然后拨了回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挂了,再拨,关机。
他站在路灯下,把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九月底特有的那种凉意。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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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街对面站着一个穿黑色卫衣的人,帽子扣在头上,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长相。裴凌看过去的时候,那个人转身走了,步伐很快,左腿的步态微微外八,重心偏右。
裴凌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
他见过这个步态。在监控里,在那个背着帆布工具包的高个子男人身上,在那个戴着银手镯的“女人”身上。
现在,在派出所门口的这条街上,这个步态出现在了离他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裴凌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黑暗里,然后低下头,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存进了备忘录。
“他知道我在查他。”
公交车来了。裴凌上了车,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他眼睛有点发涩。他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
这条短信不是巧合,不是恶作剧,更不是发错了号码。
这是那个嫌疑人给他的警告。
而发这条短信的人知道他叫裴凌,知道他在查这个案子,知道他今晚加班到十二点,甚至知道他在派出所门口等公交。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对方不只监视受害人,还监视警察。
裴凌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害怕,是兴奋。是那种追了很久的猎物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的兴奋。
他拿起手机,打开了系统界面。
【任务剩余时间:二十小时三十七分钟。任务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一。】
裴凌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如果我在任务完成之前就被嫌疑人灭口了怎么办?
系统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弹出了一行字。
【宿主死亡将导致系统数据丢失。为保障系统利益,建议宿主不要死亡。】
裴凌看着这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这系统说话的方式,还真是欠揍。
他又打了一行字:那你倒是给我点有用的东西啊,我现在连个正经技能都没有,就一个破气场,还他妈是双刃剑。
这次系统回复得很快。
【是否消耗一百点经验值提前解锁技能“反侦察”?当前经验值:零。经验值不足,无法解锁。】
裴凌把手机扣在了座椅上。
经验值为零,说什么都是白搭。他得先把新手任务完成了,拿到那一百点经验值,才能解锁第一个正式技能。而完成新手任务的前提是破获这起案件。
这就成了一个循环——他没技能,破案慢;破案慢,任务完不成;任务完不成,没经验值;没经验值,还是没技能。
公交车到了裴凌住的那个站。他下车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空旷的马路,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没有黑色卫衣,没有可疑的人影。
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他。
裴凌回到出租屋,没有开灯,直接走到了窗户边上,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对面的居民楼黑黢黢的,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他把窗帘拉上,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检查了门锁和窗户,确认一切正常之后,才把自己扔到了床上。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着今天的所有信息。赵大姐的金镯子,六个串并案,柳园站的圈,黑色卫衣的背影,那条短信。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他还差最后一个环节——证据。他需要一个能把嫌疑人和这些案件牢牢钉在一起的证据,一个无法反驳的证据。
手机震了一下。
【任务进度更新:当前案件线索分析完成度百分之九十四。系统提示:宿主距离真相还有最后一步。】
裴凌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步,他知道那一步在哪里。
明天,去柳园站。
5. 第 5 章
天还没亮透,裴凌就醒了。
准确地说,他根本就没怎么睡。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能把他从浅睡眠里拽出来。昨晚楼下的野猫叫了三次,他醒了三次,每一次都是眼睛猛地睁开,手不自觉地摸向枕头下面的手机。
最后一次醒来是早上五点半,他干脆不睡了,起来洗了把脸,把昨晚写的报告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遗漏,然后换上了制服出了门。
清晨的街道上没什么人,环卫工人正在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马路上显得格外清脆。裴凌在路边的早餐摊上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豆浆是甜的,他一边走一边吃,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刚好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
他要去的第一个地方不是派出所,而是柳园站。
昨天晚上他在脑子里把整个案子重新过了一遍,越来越觉得柳园站那个位置太关键了。六个案发小区都在三号线沿线,柳园站正好在中间,往北三站是新华站,往南三站是另一个案发小区。如果嫌疑人的落脚点在柳园站周边,那他每次作案都会在这个站进出,而地铁站的监控是最好的突破口。
裴凌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提前去柳园站。不是不信任王哥或者老周,而是他怕打草惊蛇。那条半夜发来的短信已经说明了一个问题——对方在盯着他。如果他大张旗鼓地带人去柳园站摸排,对方可能提前跑路。
他得先去踩踩点,看看情况。
地铁三号线早高峰人很多,裴凌被挤在车厢中间,前后左右都是人,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早餐的味道。他把背包抱在胸前,眼睛扫过车厢里的每一张脸。这不是他刻意为之的,而是那个系统绑定之后,他的眼睛好像自动学会了这件事——看人,看细节,看那些大多数人会忽略的东西。
比如他左手边那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皮鞋上沾了一层白灰,应该是从工地附近来的。比如他右前方那个戴耳机的年轻女孩,背包拉链没拉好,里面的化妆包露出一角。比如车厢最那头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袋子的形状不太规则,里面装的像是什么硬物。
裴凌的目光在那个黑色冲锋衣的男人身上多停了两秒。
但地铁到站了,人流涌动,那个男人很快消失在了人群里。裴凌没太在意,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了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壁上。
柳园站到了。
从地铁站出来,裴凌先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把整个站台的布局看了一遍。站台不大,两个出口,一个通向柳园路,一个通向一条没有名字的小巷子。闸机一共八台,四进四出,监控探头他数了一下,站台上有六个,闸机口有两个,出口通道各有一个。
这个监控密度不算高,但也不算低,如果一个人经常在这个站进出,想要完全避开监控是不可能的。除非他对监控的位置非常熟悉,知道每个探头的盲区在哪里。
裴凌从闸机口出去,选了通向柳园路那个出口。出了地铁站,眼前是一条不太宽的马路,两边都是五六层高的老式居民楼,一楼全是商铺,早餐店、便利店、五金店、废品回收站,什么都有。路面上坑坑洼洼的,前两天刚下过雨,有些地方还积着水。
这就是城郊结合部的典型面貌。乱,杂,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裴凌沿着柳园路走了大概两百米,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那种自建房,三四层高,外墙贴着白色的小瓷砖,有的已经掉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每栋楼的门口都挂着出租的牌子,有的手写的,有的打印的,有的干脆就用红色油漆写在墙上。
这里的房租便宜,一间单间一个月三四百块钱,不需要身份证,不需要签合同,给钱就能住。对于一个需要隐藏身份的人来说,这种地方简直是天堂。
裴凌在巷子里走了几个来回,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他的脑子自动开始运转,像一个精密的扫描仪,把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路口、每一个可能成为藏身之处的角落都记了下来。
他走到第三条巷子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巷子尽头有一栋灰色的四层小楼,外墙没有贴瓷砖,就是裸露的水泥,看起来比其他房子更旧一些。楼下的铁门半掩着,门口堆着几个黑色的垃圾袋,垃圾袋旁边有一个帆布工具包。
裴凌的目光定在了那个帆布工具包上。
那个包的款式、颜色、磨损程度,跟监控里那个高个子男人背的一模一样。
他没有走近,而是站在原地,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用余光观察着那栋楼。二楼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看不清里面。三楼的窗户关着,但玻璃上有一个人形的影子,像是有人站在窗户后面往外看。
裴凌的心跳加速了。他感觉到那层熟悉的、薄薄的气场又开始从皮肤表面浮现出来,他赶紧把它压了回去。现在不是释放气场的时候,他需要保持低调,不能打草惊蛇。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脚步不急不慢,像是路过这里的普通人。走出那条巷子之后,他拐了一个弯,在一家早餐店的门口停了下来,买了一碗豆腐脑,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慢慢地吃。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那栋灰色小楼的侧面,但对方看不到他。
他一边吃豆腐脑一边把手机掏出来,给王哥发了一条消息:“王哥,我在柳园站这边,发现了一个可疑地点,你方便过来一趟吗?”
王哥很快回了消息:“什么情况?”
裴凌想了想,回了一句:“可能找到嫌疑人的落脚点了。”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把豆腐脑吃完,付了钱,又在塑料凳子上坐了一会儿。他在等王哥过来,也在观察那栋楼的情况。
二楼的窗户始终开着,窗帘一直在飘,但没有人出现。三楼的窗户关着,那个人形的影子不见了。裴凌注意到四楼的楼顶有一个卫星电视的天线,天线上挂着一件衣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又等了大概二十分钟,王哥的消息来了:“我到了,你在哪?”
裴凌站起来,往巷口走了几步,看到了王哥的车停在柳园路边上。他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给王哥看。
“那栋灰色的楼,二楼那个窗户,我看到了一个帆布工具包,跟监控里的那个一模一样。”裴凌说,“而且那栋楼的位置很隐蔽,在巷子最里面,从主路上看不到,很适合藏身。”
王哥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裴凌,表情有些复杂。“你一个人来的?”
“踩踩点,没敢进去。”
王哥点了点头,把车往前开了一段,停在了巷子口的另一个位置,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那栋灰色小楼的正面。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说话,就那么盯着那栋楼看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那栋楼的铁门开了。
一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个子很高,一米八左右,左手手背上有一块疤。他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工具包,就是裴凌之前看到的那个。
他走出铁门之后,没有往巷口走,而是往巷子里面走了。巷子的另一头通向一条更小的路,从那条路可以走到另一个地铁站入口——不是三号线的柳园站,而是一号线的另一个站。
裴凌的眼睛亮了。
“他换了一条线,”裴凌压低声音说,“一号线。我之前只查了三号线沿线的小区,如果他同时也用一号线作案,那案件数量可能不止六个。”
王哥没说话,但他的表情告诉裴凌,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跟不跟?”王哥问。
裴凌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跟。现在跟上去太冒险了,巷子里面路窄,他发现我们的概率很大。而且我们现在没有搜查令,就算知道他住在哪里,也不能直接进去搜。得先收集足够的证据,走正规程序。”
王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感慨。一个辅警,在这种时候能保持这样的冷静和理性,说实话,不太像一个辅警。
“那你说怎么办?”王哥问。
“先回去,把情况跟周所汇报,让他跟分局刑大那边沟通。这个人住在这里,说明柳园站就是他的据点。我们可以申请调取柳园站和周边地铁站的监控,锁定他的行动轨迹,同时查一下这栋楼的房东和租客信息。”裴凌顿了顿,又说,“还有,我之前注意到一个细节,六个案子里的报失物品都有银饰。如果他是为了银饰作案,那这些银饰一定有一个固定的销赃渠道。我们可以查一下柳园站周边有没有回收金银饰品的店。”
王哥又看了他一眼,这次那一眼里多了点东西。他没有说什么,发动了车子,掉头往派出所的方向开。
车开出柳园路的时候,裴凌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小楼。二楼的窗帘还在飘,三楼窗户后面那个人形的影子又出现了,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看着什么。
裴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个人不是在看别的,而是在看他。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微微发凉。但他没有移开目光,而是直直地回望着那个模糊的影子,直到车子拐了个弯,那栋楼消失在了后视镜里。
回到派出所,王哥直接去找了老周,把情况一说,老周的脸色变得很严肃。他拿起电话给分局刑大那边打了过去,这次没说要通气,直接说:“林队,南城这边有个案子,可能要串并到你们那边,嫌疑人落脚点我们已经锁定了,你们能不能来人?”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老周“嗯嗯”了几声,挂了电话,对王哥和裴凌说:“林队下午过来,让你们把材料准备好。”
下午两点,林队来了。
裴凌之前没见过林队本人,但听说过。林队全名林建国,刑侦大队的大队长,干了二十多年刑侦,破过不少大案,在分局是出了名的难搞。他个头不高,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一看就是个常年在一线跑的人。
他走进派出所的时候,裴凌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材料。林队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忽然顿了一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裴凌感觉到了什么。
林队的眼神不像王哥和老周那样带着困惑和不安,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锐利的审视。那种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嫌疑人,又像是在看一个潜在的危险分子。
裴凌下意识地把气场收了收,站起身来:“林队好。”
林队没应,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走进了老周的办公室。
门没关,裴凌能听到里面的对话。老周在介绍案情,王哥在补充,林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声音不大,但每个问题都切中要害。问到裴凌那份报告的时候,林队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
“你是说,这份报告是一个辅警写的?”
老周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太清,但大概意思是“是”。
沉默了几秒,林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让他进来。”
裴凌深吸了一口气,拿着那摞材料走进了老周的办公室。屋里的三个人都看着他,老周的眼神是鼓励的,王哥的眼神是紧张的,林队的眼神——是那种把一个人从里到外翻过来看的感觉。
“你就是裴凌?”林队问。
“是。”
“这份报告是你写的?”
“是。”
林队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指着裴凌写的那行结论——嫌疑人落脚点大概率在三号线柳园站周边,建议调取柳园站及周边监控,重点筛查左手有疤、左腿步态异常的人员。
“你今天早上去了柳园站?”
裴凌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一个人去的?”
“是。”
林队的目光变得更锐利了,像一把刀。“你一个辅警,没有经过任何批准,擅自前往嫌疑人可能藏匿的地点进行侦查,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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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有多危险吗?”
裴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林队没给他机会。
“你知道也就罢了,你不知道呢?万一嫌疑人就在那个楼里,万一他发现了你,万一他对你动手,你怎么办?你一个辅警,没有枪,没有执法证,出了事谁负责?”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老周想说什么,被林队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裴凌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知道林队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他一个人去柳园站确实冒了风险,虽然他很小心,但如果当时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林队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一些,“你去对了。那个地点确实有问题,你提供的信息很有价值。”
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看着裴凌,那目光里除了审视之外,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好奇。
“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林队说,“把你对这个案子的全部想法,从头到尾,给我说一遍。不要怕说错,不要怕我不信,你就说。”
裴凌看了一眼老周,老周冲他微微点了点头。他又看了一眼王哥,王哥给了他一个“加油”的眼神。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这个案子,不是一个普通的入室盗窃案。嫌疑人具备技术开锁能力、反侦察意识、化装变装能力,作案手法熟练,心理素质稳定,应该不是第一次作案。我查了最近三个月全市范围内的类似案件,串并出了六起,但实际数量可能更多,因为有些案件可能没有被串并进来。”
“嫌疑人的核心特征是左腿有旧伤,导致步态重心偏右,左手手背有疤痕,左手无名指戴银色戒指。他会变装,有时候伪装成男性,有时候伪装成女性,但步态特征始终不变。他的落脚点在柳园站周边,因为他需要借助地铁出行,而柳园站位于三号线中段,便于向两端辐射。”
“他的作案目标不只是金饰,还有银饰。我怀疑他专门针对银饰作案,金饰可能只是顺手。这意味着他可能有固定的银饰销赃渠道,比如专门回收银饰的店铺或者个人。银饰不像金饰那么值钱,一般的小偷看不上,但如果有人专门收,量大了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最后一点,”裴凌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知道我在查他。”
林队的眉毛动了一下。
“昨晚我加班到十二点,出了派出所之后收到一条短信,内容是‘有些事不是你该管的’。我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看到一个穿黑色卫衣的人,步态跟嫌疑人一致。他应该是跟踪过我,知道我的活动规律,也知道我住在哪里。”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了。
林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盯着裴凌看了足足有五秒钟。然后他转过头,看了老周一眼。老周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林队又把目光转回到裴凌身上。
“你一个辅警,被人跟踪了,被人发短信威胁了,你今天早上还一个人去柳园站?”
裴凌点了点头。
“你不怕?”
裴凌想了想,说:“怕。但怕也得查。案子不破,还会有更多人丢东西。”
林队看着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审视,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认可,又像是警惕。像是欣赏,又像是担忧。
“行,”林队站起来,拿起那份报告,“这个案子,刑大接了。裴凌,你跟我回分局,这个案子的前期分析工作,你全程参与。”
裴凌愣了一下。
林队已经走出了办公室的门,声音从走廊里传回来:“愣着干什么?走啊。”
裴凌回过神来,拿起桌上的材料,跟了上去。经过老周身边的时候,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拍得比平时用力,像是在说“好好干”,又像是在说“小心点”。
王哥在后面喊了一声:“小裴,注意安全。”
裴凌回头冲王哥笑了笑,然后快步跟上了林队。
出了派出所的大门,林队已经坐进了车里,车窗摇下来,对他喊了一句:“上车上车,别磨蹭。”
裴凌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子发动,驶上了主路。车里很安静,林队开车很猛,转弯的时候不带减速的。裴凌系好安全带,把材料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方。
“裴凌,”林队忽然开口了,眼睛没看他,盯着前方的路,“你跟我说实话,你这个分析能力,到底是怎么来的?”
裴凌握着材料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该怎么回答?说自己是看卷宗看出来的?这个理由对王哥和老周可能管用,但对林建国这种干了二十多年刑侦的老警察来说,太苍白了。他需要一个更有说服力的答案,一个不会引起更多怀疑的答案。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没有去看,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系统提示:新手任务剩余时间,八小时十五分钟。任务完成度:百分之九十六。】
裴凌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象,开口了。
“林队,您信不信有些人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林队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车子继续往前开,穿过一个又一个路口,朝着分局的方向驶去。裴凌看着窗外,忽然注意到路边有一个穿灰色工装的高个子男人,正站在一个公交站牌下面等车。
他猛地转过头去看,但车子已经开过去了,那个人的脸淹没在了后视镜的盲区里。
裴凌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但他没有叫林队停车,也没有回头。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把目光收了回来,重新落在前方。
手机又震了一下。
【系统提示:新手任务剩余时间,八小时十四分钟。任务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七。】
百分之九十七了。还差最后百分之三。
裴凌不知道那百分之三是什么,但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它很快就会来。
6. 第 6 章
分局刑侦大队的办公室比裴凌想象的要大,也比他想得要乱。
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卷宗和文件夹,角落里白板上贴满了案件现场的照片,用红色记号笔标注着各种线条和问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速溶咖啡味,混着打印机的墨粉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感——大概是常年加班的刑侦队员身上自带的气场。
林队把裴凌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一间用玻璃隔出来的小单间,比外面的工位大不了多少。办公桌上摊着一份还没写完的案情报告,烟灰缸里堆着烟头,茶杯里的水渍已经干了一圈又一圈。
“坐。”林队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绕到桌子后面坐下,把那摞裴凌写的材料又翻了一遍。
裴凌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腰背挺得很直。这不是他故意装的,是在派出所养成的习惯。每次进领导办公室汇报工作,他都这个姿势,坐得板板正正的,像个刚入伍的新兵。
林队翻完材料,把文件夹合上,往旁边一推,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裴凌。
“报告写得不错。”他说,“但我有几个问题。”
裴凌点了点头。
“第一,”林队竖起一根手指,“你在报告里写,嫌疑人‘具备技术开锁能力’,但你没有任何技术开锁方面的专业知识,你怎么判断出来的?”
这个问题比裴凌预想的要尖锐。他以为林队会问推理逻辑、问证据链、问侦查方向,没想到林队直接绕过了这些,一上来就问了一个让他没法用“看卷宗学来的”来搪塞的问题。
技术开锁不是看书就能看会的。一个没有受过任何专业训练的人,仅凭看卷宗就能判断出锁具被开启的技术手法,这本身就不合理。
裴凌的大脑飞速运转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之前在所里办过一个案子,一个开锁公司的人帮客户开门,我跟着去看了。他用锡纸开AB锁,前后不到二十秒,锁芯上没有留下划痕。赵大姐家的门锁是同一款AB锁,我比对过现场照片,锁芯的状态跟那次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话是真的。那个案子确实存在,裴凌也确实跟着去看过。只不过那次他只是去凑数的,当时根本没想那么多,是后来系统绑定之后,那些细碎的、尘封的记忆才像拼图一样自动拼合在一起,变成了他分析案件的依据。
林队盯着他看了两秒,目光里的锐利没有减弱,但也没有加深。
“第二,”他又竖起一根手指,“你说嫌疑人‘左腿有旧伤导致步态外八重心偏右’,这个判断是基于监控画面得出来的。但监控画面的清晰度和帧率有限,你怎么保证你的判断不是误判?”
裴凌想了想,说:“六个案子的监控,我每段都看了不下十遍。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距离、不同的衣着,但步态特征是一致的。人的步态受大脑运动中枢控制,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行为模式,可以通过刻意训练改变,但需要在相当长的时间内持续注意。这个嫌疑人每次作案都穿着不同的衣服,化不同的装,但他没有改变步态,说明要么他不认为步态是能被识别的特征,要么他根本改不了。”
林队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
“你学过步态分析?”
“没有。”
“那你从哪知道步态是能被识别的特征?”
裴凌卡了一下。这个问题的陷阱比前两个更深。他不能说从书上看来的,因为步态分析是很专业的刑侦技术,普通的刑侦书籍里最多提一嘴,不可能给出这么具体的判断依据。他更不能说从系统那里知道的。
他选择了实话实说,但省略了关键信息。
“我以前看过一部纪录片,讲的是英国一起连环杀人案,警方就是通过步态分析锁定嫌疑人的。后来我自己在网上搜了一些相关的资料,大概了解了一些基本原理。”
林队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他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没点,夹在手指间转了两下,又放回去了。
“第三,”他说,“你在报告最后写了一句,‘嫌疑人知道我在查他’。你怎么确定那条短信和那个穿黑色卫衣的人跟这个案子有关?也许是你多想了,也许是你最近得罪了什么人,也许是发错了号码?”
裴凌深吸了一口气。这个问题他昨天晚上就想过,而且想了不止一遍。
“发短信的号码不在通讯录里,我回拨过去就关机了,这不是发错号码的典型特征。发错号码的人,要么会回个消息说不好意思发错了,要么不会关机。而且那条短信的内容是‘有些事不是你该管的’,这指向性非常明确,就是针对我正在做的事情。我最近唯一在做的事情就是这个案子,所以大概率跟这个案子有关。”
“至于那个穿黑色卫衣的人,”裴凌继续说,“他的步态特征跟嫌疑人一致,而且他出现的时间地点太巧了——我加班到十二点,他正好出现在派出所门口。这不是巧合。”
林队听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你昨晚收到威胁短信,今天早上一个人去了柳园站。你不觉得这很矛盾吗?一边有人威胁你,一边你往危险的地方跑。你到底是胆子大还是脑子不清楚?”
裴凌看着林队的眼睛,不闪不避。
“林队,嫌疑人的落脚点在柳园站这个结论是我做出的,我需要去验证它。如果我不去,万一判断错了,那就是浪费警力。如果判断对了,早一天锁定他的位置,就能早一天抓到他,少一天有人丢东西。”
“至于危险,”裴凌顿了一下,“我知道危险。但我选择这份工作的时候就知道会有危险。我不是正式民警,我是辅警,但我穿这身衣服穿了三年,我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林队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看着裴凌的眼神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审视和试探,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人,把他从“一个有点本事的辅警”这个标签里拿出来,放在另一个更大的框架里重新评估。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队忽然站起来,走到玻璃隔断前面,看着外面工位上忙碌的队员们。他背对着裴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干了二十三年刑侦,带过不少人。正式民警,警校毕业生,部队转业的,都有。但你这样的,我第一次见。”
他转过身来,看着裴凌。
“你的分析能力,不像是看书看出来的。你的推理逻辑,不像是看卷宗学出来的。你对犯罪心理的理解,不像是看纪录片看会的。这些东西,有的人干十年刑侦都未必能掌握,你一个干了三年的辅警,全有了。”
裴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皮肤表面那层气场又在蠢蠢欲动,像是被林队的话激活了一样。他拼命地压住它,不让它扩散出来,但那种感觉越来越强,像是有一层薄雾要从他身体里渗出来。
“我不问你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来的,”林队的目光锁在裴凌脸上,“因为问了你也未必说真话。但我问你一件事,你跟我说实话。”
裴凌点了点头。
“你是哪边的?”
这个问题比之前所有的问题都更轻,也更重。轻到只有四个字,重到像一座山压下来。
你是哪边的。
裴凌看着林队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审视,只有一个老刑警在问一个他认为可能是危险人物的问题时才会有的那种郑重。
“我是警察这边的。”裴凌说,“虽然我现在还不是正式警察,但我是这边的。”
林队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捕捉不到,但裴凌看到了。那不是一个完全信任的笑,更像是一个“我姑且信你”的笑。是一个老刑警在做了某个决定之后才会露出的表情。
“行,”林队走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通行证,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推给裴凌,“这是分局的临时通行证,这个案子期间你用。明天开始你到分局来上班,跟我这边的人一起查这个案子。”
裴凌愣了一下。
“我那边还有——”
“南城那边我跟老周说。”林队打断了他,“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把这个案子办完,办漂亮。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把烟从烟盒里抽出来,这次点上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淡淡的屏障。
“但你给我记住一条,”林队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在我这边,你只是协助侦查,不是正式侦查员。你没有执法权,没有独立调查权,你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情,都必须有我的人在旁边。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
“还有,”林队又吸了一口烟,隔着烟雾看着裴凌,“你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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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气场,收一收。”
裴凌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他看着林队,林队也看着他。烟雾在两人之间慢慢散开,露出林队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什么意思?”裴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林队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拍了拍裴凌的肩膀。这次拍得很重,不像老周和王哥那种带着鼓励的拍法,更像是某种警告。
“没什么意思。出去吧,老李在外面等你,他会带你去技术队,那边的监控分析需要你帮忙。”
裴凌站起来,拿起背包,走出了林队的办公室。
他走到走廊上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走廊的窗户开着,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他站在一块光斑里,感觉不到任何温暖,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林队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你那个气场,收一收。”
林队不可能知道系统的存在,不可能知道犯罪气场。他说的“气场”应该不是系统意义上的那个气场,而是裴凌身上某种让老刑警感到不舒服的东西。也许是他的眼神,也许是他的语气,也许是他在分析案件时那种过于冷静、过于客观、过于像犯罪者的思维方式。
但不管林队说的是什么,裴凌都意识到了一件事——他已经在林队心里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这颗种子不会因为他的回答而消失,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生根发芽。
除非他用行动证明自己。
技术队的老李在走廊另一头等着他,是个三十出头的技术员,戴眼镜,头发有点长,看起来不太爱说话。裴凌走过去,老李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就是裴凌啊”,然后转身就走,裴凌赶紧跟了上去。
技术队的办公室在二楼,里面摆满了各种设备,墙上挂满了屏幕。老李把裴凌带到一个工作台前,上面已经准备好了几台显示器和一套视频分析软件。
“林队让我全力配合你。”老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语气平淡,“你把要查的时间段和点位给我,我帮你调监控。”
裴凌把柳园站及周边几个地铁站的点位和时间段写在一张纸上递给老李,老李看了一眼,开始在电脑上操作。裴凌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几个小时前他还是一个在南城派出所整理材料的辅警,现在他坐在分局刑大的技术队里,旁边是一个正式的技术员在给他调监控。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系统提示:新手任务剩余时间,六小时四十二分钟。任务完成度:百分之九十八。】
百分之九十八了。
裴凌盯着那个数字,忽然明白了最后那百分之二是什么。不是更多的线索,不是更精确的分析,而是行动。是把这个案子从纸上搬到现实中,是从“知道”变成“抓到”。
他需要亲手抓住那个人。
屏幕上的监控画面开始播放了,老李把画面调到了一周前的一个上午,柳园站A出口的监控。画面里人来人往,行色匆匆,每个人都在赶自己的路,没有人知道自己正在被一个系统、一个辅警、一个刑侦大队同时注视着。
“从这个时间段开始,”裴凌指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戳,“放慢到零点五倍速。”
老李照做了。
画面开始以慢速播放,人们的动作变得迟缓而诡异,像是水下的舞蹈。裴凌的眼睛在人群中扫过,一个又一个人从画面中走过,一个又一个人被他排除。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画面里,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人从A出口走出来,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脸上戴着口罩,左手拎着一个帆布工具包。那个人走路的姿态,左腿微微外八,重心偏右,像是左腿不太方便。
“停。”裴凌说。
老李按下了暂停。
“往后倒五秒,再放,正常速度。”
画面重新播放,那个人从出口走出来,穿过闸机,走向通往柳园路的方向。裴凌盯着那个背影,眼睛一眨不眨。
“这个人,”他说,“把截图放大,看看左手。”
老李把画面放大,像素变得模糊,但还是能看清——那只拎着工具包的左手,手背上有一块颜色不一样的区域,像是疤痕。
裴凌的呼吸停了一瞬。
“就是他。”
7. 第 7 章
锁定嫌疑人的那一刻,裴凌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桌沿。
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身影定格在那里,深蓝色工装,棒球帽,口罩,帆布工具包,左手手背上那块颜色不一样的疤痕。所有的特征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像是拼图的最后一块被按进了凹槽里。
老李在旁边看着,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就凭这个?监控画面这么糊,你能确定就是他?”
裴凌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画面又放了一遍,这次盯着的是那个人的步态。左腿迈出去的时候,脚尖不是朝正前方,而是微微朝外,整个人的重心在左腿落地的瞬间向右偏移了一点点。这个偏移量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专门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它确实存在,而且每一帧都在。
“你看他左脚落地的角度,”裴凌指着屏幕,“正常人走路,脚尖和前进方向的夹角大概在五到十度。他至少十五度,有时候快到二十度。这不是习惯性的外八,是左腿在落地的时候不敢完全承重,所以身体自动把重心往右腿转移。这是旧伤或者慢性劳损的典型特征。”
老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看了看裴凌,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过头继续操作电脑了。但裴凌注意到,老李把那个人的截图单独存了一个文件夹,还标注了时间和地点。
这就算是默认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裴凌和老李把柳园站及周边地铁站最近两周的监控全部过了一遍。这是一项枯燥到令人发指的工作,屏幕上的画面一帧一帧地跳,人一个接一个地走,大多数时候什么也发现不了,眼睛却得一直瞪得溜圆,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嫌疑人会在哪一帧画面里出现。
裴凌的眼睛又开始发酸了。他揉了揉眼眶,感觉眼球表面像是蒙了一层砂纸。老李递给他一瓶眼药水,他接过去滴了两滴,凉丝丝的液体顺着眼角流下来,模糊了视线,但脑子却越来越清晰。
他们一共找到了七次嫌疑人在柳园站进出的影像记录。时间分布很有规律,基本上每隔两到三天出现一次,每次都是在上午九点到十点之间出站,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进站。这个时间窗口跟六个案子的案发时间段完全吻合。
裴凌把这些记录按时间顺序排好,在地图上标出了每次出站后可能前往的小区。六起案件,七个出入记录——多出来的那一次对应的不是已知的六个小区,而是另一个没有被串并进来的案子。
裴凌把这个发现记在了本子上,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林队过来了。他站在裴凌身后,双手插在裤兜里,看了一会儿屏幕上那些标记好的人像,忽然开口了:“确定是他了?”
“确定了。”裴凌把整理好的资料调出来,一条一条指给林队看。出入记录,时间窗口,步态比对,疤痕特征,工具包,六起案件的串并分析,以及那个多出来的、对应着未知案件的出入记录。
林队看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声:“赵岩,刘凯,过来。”
两个年轻民警应声跑了过来。赵岩个子不高,精瘦,眼睛很亮,一看就是个机灵的。刘凯长得壮实,方脸膛,胳膊比裴凌的大腿还粗,但眼神温和,看起来不太像刑警,倒像个体育老师。
“这是南城派出所的裴凌,这个案子的前期分析是他做的。从现在开始,你俩跟着他,一起去柳园站那边布控。”林队说完,又补了一句,“裴凌没有执法权,抓捕的时候你俩上,他在旁边协助。”
赵岩和刘凯对视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赵岩多看了裴凌一眼,那个眼神跟所有人第一次见裴凌时一样——困惑。一个辅警,让刑侦大队的大队长亲自安排两个正式民警跟着他布控,这种事在分局的历史上大概没发生过。
裴凌没在意那个眼神。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个嫌疑人身上。
出发之前,林队把裴凌叫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这次布控的目的是锁定嫌疑人的准确位置,不要打草惊蛇。找到了就报回来,我们申请搜查令,组织正式抓捕。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
“还有,”林队的目光在裴凌脸上停了一秒,“注意安全。那个人知道你长什么样,也知道你是警察——不对,知道你是在查他的人。你在明,他在暗,小心点。”
裴凌点了点头,跟着赵岩和刘凯出了分局的大门。
赵岩开车,刘凯坐副驾驶,裴凌坐后排。车子往柳园站的方向开,赵岩是个话多的,一上车就开始念叨:“裴凌,你那个报告我看了,写得真牛逼。你是哪个警校毕业的?”
“我不是警校毕业的。”裴凌说。
赵岩愣了一下:“那你是?”
“辅警。”
车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赵岩从后视镜里看了裴凌一眼,那一眼里写满了“你逗我呢”。刘凯也转过头来看了裴凌一眼,表情比赵岩平静一些,但那个“困惑”的成分一点不少。
“辅警?”赵岩的声音提高了一个调,“你一个辅警,写的报告我们大队长看了说行,还让我们俩跟着你布控?”
“嗯。”
赵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变成了一声“行吧”,然后继续开车了。刘凯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但从后视镜里看裴凌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裴凌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在过一遍又一遍的计划。柳园站周边的地形他早上已经踩过一遍了,那栋灰色小楼的位置、周边巷子的走向、几个可以藏身观察的点位,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现在需要做的是找到一个既能观察到那栋楼又不引人注意的位置,蹲点守候,等嫌疑人出现,确认他的具体住处,然后报回去。
车子在离柳园站还有一个路口的地方停下了。赵岩把车停在一排树荫下面,从这个位置看不到那栋灰色小楼,但走过去也就几分钟的事。
“车停这儿,我们走过去。”裴凌说,“三个人一起走太扎眼了,分头行动。赵岩你去巷子东头的早餐店门口,刘凯你去巷子中间的便利店,我在巷子西头的废品站旁边。各自找位置,不要互相看,不要打电话,发消息。”
赵岩和刘凯又对视了一眼,这次两个人的眼神里都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赵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刘凯拽了他一下,两个人就下车了。
裴凌最后下车。他站在车旁边,整了整衣服,把制服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警务人员。然后他低着头,慢悠悠地朝巷子西头走去。
废品回收站的门面不大,门口堆满了纸壳子和塑料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腐的味道。裴凌在废品站对面的电线杆旁边站定,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他不抽烟,但口袋里常年备着一包,这种时候用得着。烟夹在指间,他靠在电线杆上,目光懒散地扫过巷子,像是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那栋灰色小楼的正面。铁门关着,二楼的窗户开着,窗帘还是跟早上一样在飘。三楼的窗户关着,玻璃反光,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大多是住在附近的居民,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小哥,放学回家的小学生。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正常,每个人看起来都不像那个在六个小区里偷了东西的嫌疑人。
但裴凌知道,那个人就在这里。在某一扇窗户后面,在某一个房间里,正在做着他每天都会做的事情。也许在吃饭,也许在看手机,也许在计划下一次作案。他不知道的是,他已经被锁定了,三双眼睛正从三个不同的角度盯着这栋楼,等着他出现。
手机震了一下。裴凌低头一看,是赵岩发来的消息:“东头一切正常。”
又震了一下,刘凯的消息:“便利店这边没动静。”
裴凌回了一条:“继续等。”
时间走到五点四十分,太阳开始西沉,巷子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裴凌手里的烟已经换到第三根了,他的手指被熏得发黄,但他没有停。不是因为他需要抽烟,而是因为他需要那点烟火来掩护自己的存在。一个站在路边抽烟的人,比一个站在路边什么都不做的人要不显眼得多。
五点五十二分,那栋灰色小楼的铁门开了。
裴凌的手指猛地一紧,烟差点从指间滑落。
一个高个子男人从铁门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扣在头上,手里没有拿工具包。他低着头,步伐很快,左腿微微外八,重心偏右。他走出铁门之后没有往巷口走,而是朝巷子里面走去,方向跟早上相反。
裴凌没有动。他保持着靠在电线杆上的姿势,烟夹在指间,目光懒散地看着别处,但他的余光一直锁在那个灰色身影上。那个人从他面前走过,距离不到十米,近到裴凌能看到他卫衣领口露出的那截脖子上的皮肤颜色,近到他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洗衣粉的味道。
那个人没有看裴凌。他走得很快,像是有明确的目的地,不像是在闲逛。
裴凌等他走出去二十多米,才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掏出手机给赵岩和刘凯各发了一条消息:“目标出现,往巷子深处去了,我在跟,你们从另一头绕过去堵。”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保持距离是一门学问。跟得太近会被发现,跟得太远会跟丢。裴凌把距离控制在三十米左右,每走一段就用余光确认一下那个灰色的身影还在不在。巷子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旧,路面从柏油变成了水泥,又从水泥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
那个人走到巷子尽头,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岔道。裴凌跟上去的时候,岔道里已经没有人了。他的心猛地一沉,加快脚步走到岔道口,往里面一看——是一条死胡同,尽头是一堵两米多高的砖墙,墙上长满了青苔。
没有人。
裴凌站在原地,后背的冷汗一下子涌了出来。
不可能。他明明看着那个人拐进来的,前后不超过五秒钟,这么短的时间不可能翻过两米高的墙,何况那个人的左腿还有伤。除非——
他猛地转过身。
那个灰色的身影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五米的地方。
帽子还是扣在头上,脸藏在阴影里,但裴凌能看到那个人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那种笑不是友善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更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像是猎人看着猎物自己走进了陷阱时的笑。
“你是派出所的那个辅警。”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条窄巷子里听得很清楚,像是有回音一样,“裴凌,对吧?”
裴凌的手慢慢伸向口袋里的手机。他的心跳很快,但他的声音很稳:“你认识我?”
“昨天在你家门口,本来想进去跟你聊聊的。”那个人往前走了两步,距离缩短到三米,“但你屋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让我不太舒服。”
裴凌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犯罪气场。凌晨两点多的时候,那个人试图开他的门,被犯罪气场吓退了。现在,那个气场又在他皮肤表面蠢蠢欲动,像一层随时会扩散出去的雾。
“聊聊?”裴凌不动声色地把手机解锁,凭着记忆在屏幕上盲打了一条消息发出去,“你想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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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聊你为什么要查我。”那个人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瘦削的脸。三十岁左右,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很薄,整张脸像是一把刀削出来的,棱角分明,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左手手背上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清晰可见——那是一条扭曲的蛇形纹身被什么东西覆盖过留下的痕迹。
“我是警察。”裴凌说。
那个人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你不是警察。你是辅警。我看过你的资料,南城派出所,干了三年,考了三次公务员都没过。你连正式警察都不是,你查我干什么?”
裴凌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这个人看过他的资料,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的底细。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偷能做到的。这个人有渠道获取警务信息,或者他认识有这种渠道的人。
“我查你是因为你偷了东西。”裴凌说,“六个小区,六户人家,金镯子,银首饰,涉案金额不小。你以为你能一直藏下去?”
那个人的笑容消失了。他的眼神变得阴沉起来,像是一潭死水下面藏着什么暗流。
“你查不到我。”他说,“你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从哪来,不知道我为什么做这些事。你只知道我偷了东西,但你知道我偷那些银饰是为了什么吗?”
裴凌没有回答。他在等,等赵岩和刘凯从另一头绕过来。这条巷子是死胡同,那个人已经被堵在里面了,只要赵岩和刘凯堵住巷口,这个人就跑不掉。
但那个人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他又往前走了两步,距离缩短到两米以内。裴凌能清楚地看到他眼底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洗衣粉味道下面掩盖着的一丝铁锈味。
“你在等你的同事?”那个人说,“别等了。这条巷子的另一头不通,他们要从外面绕过来至少还得五分钟。五分钟,够我做很多事了。”
他从卫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把刀。不长,大概十几厘米,刀刃在黄昏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线冷白色的光。
裴凌的手指彻底收紧了。他的身体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状态,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了——那个人握刀的姿势,刀刃的角度,对方呼吸的频率,巷子里风吹过时带来的废品站的气味。一切都在变慢,又一切都在加速。
他皮肤表面那层气场猛地扩散开来,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以他为中心向四周席卷而去。
那个人握着刀的手抖了一下。
他的眼睛瞪大了,瞳孔在瞬间放大了好几倍,脸上的表情从阴沉变成了惊恐。他看着裴凌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猎人看着猎物,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东西——一种来自生物底层的恐惧。
“你——”那个人的声音发颤了,“你到底是谁?”
裴凌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他没有动,没有说话,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动作,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气场让那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刀刃在颤抖。
巷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赵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裴凌!裴凌你在哪?”
那个人猛地回过神来,看了裴凌最后一眼,那一眼里充满了恐惧和困惑。然后他转身就跑,朝着死胡同尽头的那堵墙冲过去,两米多高的墙,他像一只壁虎一样翻了过去,消失在墙的另一边。
裴凌没有追。他站在原地,慢慢地把那层气场收了回去,像是把一件衣服从身上脱下来叠好。他的心跳还在加速,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他的表情很平静。
赵岩和刘凯跑过来的时候,巷子里只剩下裴凌一个人。
“人呢?”赵岩喘着气问。
“翻墙跑了。”裴凌指了指那堵墙。
赵岩骂了一声,作势要翻墙去追,被刘凯拉住了。“别追了,那边出去是一片城中村,进去了根本找不到人。”
赵岩跺了跺脚,转身看着裴凌,眼神里写满了不满:“你不是说你在跟吗?怎么让他跑了?”
裴凌没有解释。他蹲下来,在地上捡起了一样东西——那个人翻墙的时候掉落的,一个小小的银色戒指,上面刻着一种奇怪的纹路,像是某种符号。
他把戒指翻过来,看到内侧刻着两个字:苏荷。
赵岩凑过来看了一眼:“苏荷?是个名字?”
“是个名字。”裴凌把戒指攥在手心里,站起身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新手任务完成。恭喜宿主成功破获案件,获得经验值一百点。技能“完美开锁(见习级)”已解锁。】
【任务完成度:百分之百。用时:四十三小时十一分钟。】
裴凌看了一眼那行字,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任务完成了。但那个人跑了。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银色的戒指,上面还残留着那个人的体温。苏荷。这是一个名字,一个线索,一把钥匙。
他抬头看着那堵墙,墙的另一边是密密麻麻的城中村,无数的巷子和房子像迷宫一样交织在一起。那个人就在迷宫的某个角落里,也许正在喘气,也许正在后悔,也许正在计划下一步。
裴凌把戒指装进证物袋里,对赵岩和刘凯说了一句:“回去吧,跟林队汇报。这个人跑不了。”
他转过身,朝巷口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黑色的墨迹铺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那个气场已经收了回去,但裴凌知道,有些东西一旦释放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8. 第 8 章
回分局的路上,车里比来时更安静。
赵岩大概是在为跟丢人的事懊恼,一路上方向盘握得死紧,一个字都没说。刘凯倒是看了裴凌好几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裴凌坐在后排,手里攥着那个证物袋,拇指隔着塑料袋摩挲着戒指内侧那两个字的纹路。
苏荷。
他在脑子里把这名字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像是一个女人的名字,但刻在一枚男人戴的戒指内侧,这本身就耐人寻味。银戒指,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地摊上十块钱能买俩,但那人一直戴着,从监控画面里就能看出来,无名指上那点银色反光几乎没有摘下来过。一个专门偷银饰的人,自己手上戴着一枚银戒指,这事儿往好了说是个人喜好,往坏了说,这戒指本身就是一条线索。
车到分局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刑侦大队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林队没走,坐在自己的小隔间里,面前摊着裴凌写的那份报告,烟灰缸里又多了好几个烟头。裴凌敲门进去的时候,林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先是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往下移,落在他手里那个证物袋上。
“没抓着人,捡了个东西回来。”裴凌把证物袋放在桌上。
林队拿起证物袋,对着灯看了一眼。银戒指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圈柔和的光,内侧那两个小字在透明塑料袋的包裹下看不太清,林队把老花镜戴上——裴凌第一次注意到林队戴老花镜,这个细节让他心里动了一下,二十多年的刑侦生涯,把一双眼睛熬成了这样——凑近了看。
“苏荷。”林队念出那两个字,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把证物袋放下,摘下老花镜,看着裴凌,“他说什么了?”
裴凌把巷子里那段对话复述了一遍,一字不差。他说到那个人知道他叫裴凌、知道他干了三年辅警、知道他考了三次公务员都没过的时候,林队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说到那个人从口袋里掏出刀的时候,林队的手指停了。说到那个人翻墙跑了的时候,林队的手指又开始敲了,这次节奏比之前快。
“他翻墙跑了,你没追。”林队说。
“两米多高的墙,我翻不过去。”裴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既不是在找借口,也不是在自嘲,就是陈述一个事实。他确实翻不过去,一米七八的个子,没经过专门的体能训练,那种高度的墙对他来说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林队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把赵岩和刘凯叫进来,问了问当时的情况。赵岩说他们从另一头绕过去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没人了,只看到裴凌一个人站在那堵墙前面。刘凯补充了一句,说墙上有新鲜的攀爬痕迹,嫌疑人的手印已经提取了,技术队那边在处理。
林队听完,让赵岩和刘凯先出去,又把裴凌留下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两个人。林队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目光落在桌上那个证物袋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裴凌站着没动,等着他开口。
“他说他知道你的底细。”林队终于开口了,“一个专门偷东西的人,没事去查一个辅警的资料干什么?”
裴凌也在想这个问题。这不是普通的小偷会做的事。普通的小偷被盯上了,第一反应是跑,是躲,是换个地方继续偷。但这个人的反应不一样,他查了裴凌的资料,跟踪了裴凌,发短信威胁裴凌,甚至试图在凌晨两点开裴凌家的门。这一系列行为的背后,不是一个小偷的恐慌,而是一个更复杂的东西。
“他背后有人。”裴凌说出了自己的判断,“他获取信息的渠道不像是他自己能有的。我的资料不是什么机密,但在派出所内部系统里也不是随便谁都能看到的。他能看到这些,说明要么他有内线,要么他黑进了系统。”
林队的眉毛动了一下。裴凌知道他在想什么——黑进公安内网这种事不是没有过,但那是国家级黑客才能干的事,一个小偷不至于有那么大的能量。相比之下,有内线的可能性更大。
“还有一种可能。”裴凌顿了顿,把那个在巷子里就想到了但没来得及说的猜测说了出来,“他说的那些资料,不是他查的,是别人告诉他的。告诉他的人,可能在系统里。”
这话说出来之后,办公室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瞬。
林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裴凌注意到他交叉的手指收紧了一下。这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裴凌现在对细节的敏感度已经到了近乎变态的程度,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这话你跟我说了就行。”林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在查清楚之前,不要跟任何人提。”
裴凌点了点头。
林队又看了一眼那个证物袋,忽然换了个话题:“你那个气场,收住了?”
裴凌的心跳漏了一拍。又是气场。林队第二次提到这个词了。第一次他以为林队只是随口一说,但第二次就不一样了。林队是真的感觉到了什么,虽然他不可能知道系统的存在,不可能知道犯罪气场这个技能的名字,但他确确实实地感觉到了裴凌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收住了。”裴凌说。
林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让他出去。
裴凌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他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站了一会儿,九月底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在他脸上,凉丝丝的。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证物袋,戒指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小片光斑,在他的掌心里跳来跳去。
手机震了一下。
【系统提示:新任务已生成。任务名称:银戒指之谜。任务内容:查明“苏荷”的身份及其与嫌疑人的关系。任务奖励:经验值一百五十点,解锁技能“痕迹隐藏(见习级)”。】
裴凌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系统倒是比他想象的要积极,案子还没破完,新任务就来了。不过这次的任务内容倒是不让他反感——查明“苏荷”的身份。就算系统不给他任务,他自己也会查。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下了楼,在分局门口打了个车回家。
出租屋还是那个出租屋,门锁还是那把老旧的弹子锁,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是时好时坏。裴凌上了四楼,在自家门口站了一会儿,仔细看了看门锁和门框。没有新的痕迹,没有人来过的迹象。他又蹲下来看了看门槛上他出门前夹的那根头发丝——这是他从一个旧案卷宗里学来的小技巧,头发丝还在,说明没有人开过他的门。
他进了屋,没开灯,先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对面的居民楼跟昨天一样,黑黢黢的,看不出什么异常。他把窗帘拉上,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把那个证物袋放在枕头边上。
这枚银戒指,他今晚看了不下五十遍了。
内侧的“苏荷”两个字,刻工不算精细,但也不粗糙,像是那种小摊上现刻的。字体是标准的老宋体,没什么特点,但字的间距和深浅很均匀,说明刻字的人手上功夫不错。戒指本身是925纯银的,戴了很久了,表面有自然的氧化层,纹路里积了些黑色的污垢,不是新东西。
裴凌闭上眼睛,把今天在巷子里跟那个人的对话从头到尾回忆了一遍。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微小的动作。他说“聊聊你为什么要查我”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更像是某种被冒犯了的不甘心。他说“你不知道我为什么做这些事”的时候,那种不甘心变得更强烈了,像是在说“你根本不了解我,你凭什么抓我”。
这种人,裴凌在卷宗里见过。不觉得自己是错的,不觉得自己是在犯罪,他们觉得自己做的事有某种正当性,是被逼的,是不得已的,是这个世界先对不起他们的。这种人最难抓,也最难审,因为他们有一套完整的自我辩护的逻辑,这套逻辑在他们脑子里已经运转了不知道多少年,根深蒂固,坚不可摧。
裴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他要做几件事。第一,查“苏荷”这个名字。第二,查那栋灰色小楼的房东和租客信息。第三,查柳园站周边所有回收金银饰品的店铺。第四,查那个多出来的出入记录对应的是哪起案件。
这几件事,每一件都不容易。他现在的身份还是辅警,虽然有林队给的临时通行证,但很多东西不是一张通行证就能解决的。他需要更多的人帮忙,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更多的时间。
但他最缺的就是时间。那个人跑了,不会跑远,但也不会留在原地等着被抓。他会在裴凌找到他之前转移,会换一个地方继续作案,会用同样的手法、同样的工具、同样的逻辑,在不同的地点复制同样的犯罪。只要他没被抓到,他就不会停。
裴凌把手机拿过来,打开系统界面,看了看那个刚解锁的技能。
【完美开锁(见习级):可以打开市面上百分之九十的机械锁具,开锁时间不超过三十秒。技能冷却时间:无。被动效果:使用该技能时,宿主的手部动作会显得异常熟练,可能引起旁观者的怀疑。】
裴凌盯着那个“可能引起旁观者的怀疑”看了好几秒,叹了口气。这个系统给他的每一个技能都带着一个坑,完美的技能后面永远跟着一个要命的副作用。开锁技能本身没问题,问题是他一个辅警,万一被人看到他用这种专业开锁手法,他怎么解释?说自己自学成才?那跟承认自己专门练过开锁有什么区别?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但脑子里那根弦还是绷着,怎么也松不下来。他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裴凌到分局的时候,赵岩已经在办公室了。他坐在工位上吃煎饼果子,满嘴的酱,看见裴凌进来,含混不清地说了句“来了啊”,然后用下巴指了指林队办公室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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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队让你来了就去找他。”
裴凌放下背包,去敲了林队的门。
林队正在打电话,看见裴凌,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他坐。电话那头不知道是谁,林队“嗯”“啊”了几声,说了句“我知道了,先这样”,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扔。
“灰色小楼那边的房东找到了。”林队说,“房子是自建房,房东姓钱,六十多岁,住在柳园站后面的另一个小区里。他说他的租客是个姓刘的,三十来岁,签了一年的合同,房租月付,已经住了快半年了。房东说这人挺老实的,每个月按时交租,从来不惹事,就是不太爱跟人打交道。”
“房东看过他的身份证吗?”裴凌问。
林队摇了摇头。“没有。房东说当时那人说是身份证丢了,正在补办,先交了三个月的押金。房东贪那点押金,就没再追着要。”
裴凌一点也不意外。一个专门偷东西的人,不可能用真实身份去租房。那个“姓刘的”大概率是个假名字,跟“苏荷”一样,要么是随意编的,要么是偷来的身份。
“房东提供了一条有用的信息。”林队从桌上拿起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手机号码,“这是租客留给房东的联系方式。技术队那边查过了,是个不记名的预付费手机卡,打通过几次,但现在已经关机了。”
线索又断了。
裴凌没说话,但他脑子里已经在转别的办法了。手机号虽然关机了,但通话记录是可以查的,只要运营商那边配合,就能查到这个号码跟哪些号码有过联系。这是一个突破口,虽然慢,但方向是对的。
“林队,我想去灰色小楼那边看看。”裴凌说,“那人跑了,但屋子里肯定留下了东西。指纹,DNA,或者别的什么。技术队可以去搜一下。”
林队看了他一眼,拿起电话拨了个号,跟对方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对裴凌说:“技术队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你也去吧,跟老李一起。”
裴凌站起来,刚要出门,林队又叫住了他。
“裴凌,”林队的声音不大,“昨天那个姓刘的——不对,不管他姓什么——那个人在巷子里掏了刀,但没有动手。你知道为什么吗?”
裴凌转过身,看着林队。
林队的目光很沉,像是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他掏了刀,但没有动手。你在巷子里跟他面对面,距离不到两米,他想动手随时可以。但他没有。你知道是什么让他停了手吗?”
裴凌知道。是犯罪气场。那个气场让那个人感觉到了恐惧,一种来自本能深处的、无法抗拒的恐惧。但这话他不能跟林队说。
“我不知道。”裴凌说。
林队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走一个让人不安的念头。“去吧,跟老李一起去,注意安全。”
裴凌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后背又是一层冷汗。
林队在试探他。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这个老刑警的直觉太敏锐了,他虽然不知道系统的存在,但他能感觉到裴凌身上有什么东西不对。他说的“气场”也许不是系统意义上的那个气场,而是一种更模糊的、更直觉的东西——一个干了二十多年刑侦的老警察对危险的第六感。
裴凌走到技术队的时候,老李已经准备好了。他拎着一个大箱子,里面装满了各种勘查设备,看见裴凌就说了一句“走吧”,然后头也不回地往楼下走。裴凌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上了车,老李发动引擎,车子往柳园站的方向驶去。
路上的时候,老李忽然开口了,这是裴凌认识他以来说的最长的一句话:“昨天那个监控截图,我放大处理了一下,嫌疑人的面部特征比之前清晰了一些。等会儿回来你可以看看,也许能做人脸比对。”
裴凌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象上。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那个人背后真的有人,如果那个人真的不是一个人在行动,那么他跑了之后,一定会跟他的同伙联系。那个关机的手机号,也许不是被丢弃了,而是换了一张卡,换了一个号码,继续在用。
他掏出手机,给林队发了一条消息:“林队,查一下那个手机号在关机之前最后几个通话的号码,也许能找到他的同伙。”
消息发出去之后,不到一分钟就有了回复:“已经在查了。”
裴凌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也许这个案子比他想的要快一些就能破了。但也只是也许。
车子拐进了柳园路,那栋灰色的小楼在巷子深处若隐若现。裴凌看着那栋楼,手心里那个证物袋里的银戒指好像忽然烫了一下。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个证物袋,戒指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温度。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枚戒指上的“苏荷”两个字,是这个案子里最关键的一把钥匙。
9. 第 9 章
灰色小楼从外面看跟昨天没什么区别,铁门半掩着,二楼的窗帘还在飘,三楼的窗户依然关得严严实实。但裴凌知道,里面已经空了。
那个人走的时候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但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间出租屋里不会留下太多东西。一个有反侦察意识的人,在跑路之前一定会把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带不走的也会处理掉。
老李把勘查箱放在铁门口,先没进去,而是蹲下来看了看门槛和门锁。
门锁是一把普通的B级弹子锁,锁孔周围有一些细小的划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裴凌也蹲下来,凑近了看那些划痕。划痕的方向是顺时针的,力度很均匀,像是某种专业的开锁工具留下的。
“技术开锁。”老李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手法很熟练,锁芯基本没有损伤。”
裴凌点了点头。这跟他之前的判断一致。这个人开锁的能力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是长期实践的结果。他站起来,推开铁门,走进了楼道。
楼道里光线很暗,墙上刷着一层劣质的白色涂料,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方便面的味道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裴凌走在前面,老李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发出闷闷的响声。
那人的房间在三楼,朝南,采光应该不错。门锁跟楼下的一样,也是B级弹子锁,但锁孔周围干干净净的,没有什么划痕。裴凌注意到这个细节——他出门的时候是用钥匙锁的,不是用工具锁的。这说明他走的时候很从容,不慌不忙,有足够的时间把自己锁在屋里,或者把自己锁在屋外。
老李从勘查箱里拿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下,门开了。
房间不大,目测不到二十个平方。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上光秃秃的,没有床单,没有被子,只有一个灰色的枕头,枕头上有一圈深色的汗渍。床头有一个小桌子,桌面上什么都没有,但桌角有一块方形的灰尘印记,说明这里原本放着什么东西,被拿走了。窗户下面有一张破旧的写字台,抽屉都是拉开的,空的。墙角有一个简易的塑料衣柜,拉链开着,里面也是空的。
裴凌站在房间中间,慢慢地转了一圈。他的眼睛像一台扫描仪一样,从天花板的角落扫到地板的缝隙,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房间确实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是住了半年的人会留下的样子。但裴凌知道,再干净的地方,只要有人住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他蹲下来,看了看床底下。床底下有一团灰尘,灰尘中间有几个清晰的脚印,脚印的方向是朝着床外的,说明那个人在走之前曾经蹲下来看过床底下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但裴凌注意到,在床脚和墙壁的夹角处,有一小块黑色的东西,不大,大概指甲盖大小,被灰尘盖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裴凌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手套戴上,伸手进去把那块黑色的东西捡了出来。是一块布料,黑色的棉布,边缘有烧焦的痕迹,像是从什么衣服上撕下来的。他把它放进证物袋里,递给老李。老李接过去看了看,没说什么,装进了勘查箱。
裴凌又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看了看。窗帘是那种最便宜的涤纶布料,淡蓝色,上面印着细碎的白色小花。窗帘的下摆有一块暗红色的污渍,不大,像是被什么东西溅上去的。裴凌凑近看了看,那污渍的颜色不是新鲜的红色,而是那种放了很久之后氧化变深的红褐色。
“老李,这个。”裴凌指了指那块污渍。
老李走过来,拿出一个棉签,蘸了点蒸馏水,在污渍上轻轻擦了一下,棉签头立刻变成了淡红色。他把棉签装进试管里,盖好盖子,在上面写了一个编号。
“像是血。”老李说,“回去化验一下就知道是不是了。”
裴凌点了点头,继续在房间里转。他的目光落在了天花板的角落上,那里有一个很小的黑点,像是霉斑,但形状比霉斑更规则,是圆形的,边缘很整齐。他搬了一把椅子过来,站上去凑近了看——不是霉斑,是一个针孔摄像头。
裴凌的心跳加速了。他在自己的住处装针孔摄像头?不对,那个摄像头的位置不是对着床的,而是对着门口的。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谁进了这个房间,甚至能拍到进出房间的人的脸。
裴凌把椅子挪到门口,又看了看摄像头的角度,确认了它的拍摄范围。然后他让老李把这个摄像头取下来,装进了证物袋里。摄像头的型号很小,没有品牌标识,像是那种从网上买来的杂牌货,通过WiFi连接,可以远程查看实时画面和录像。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装这个摄像头的人,不是租住在这个房间的人。或者说,不只是租住在这个房间的人。如果摄像头是嫌疑人自己装的,那它应该对着床,对着窗户,对着他存放赃物的地方,而不是对着门口。对着门口的摄像头,是装给外面的人看的——是在监控谁会进入这个房间。
裴凌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房间不只是嫌疑人的住处,还是另外一个人的观察点。那个人也许不常住在这里,但会不定期地来查看摄像头拍到的画面,看看有没有不该来的人来过。这个人,才是真正在幕后的人。
他把这个想法跟老李说了,老李推了推眼镜,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没有说裴凌的推测是不是太夸张了,只是默默地把摄像头的所有配件都收进了勘查箱里,然后开始在房间里做更细致的勘查。裴凌也继续找,这次他找得更仔细了,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在写字台抽屉的滑轨缝隙里,裴凌找到了一小片银色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把它取出来,放在手心里看——是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银箔,很薄,像是从什么银饰上剥下来的。银箔的一面是光滑的,另一面有不规则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
裴凌把银箔放进证物袋里,又在同一个抽屉的滑轨里找到了另外两片同样大小的银箔。三片银箔,大小差不多,边缘的纹理也很相似,像是从同一件银饰上剥下来的。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站起来走到那个简易塑料衣柜前面,蹲下来看了看衣柜底部的缝隙。缝隙里有一些细小的碎屑,有灰白色的,有银灰色的,还有几根黑色的头发丝。裴凌把这些碎屑一点一点地收集起来,装在几个不同的证物袋里,标上了位置和编号。
老李那边也有发现。他在床板的反面找到了一枚完整的指纹,位置很隐蔽,不把床板掀起来根本看不到。那枚指纹很清晰,纹路完整,可以拿去做比对。
“这个指纹的位置不对。”老李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正常人不会碰到床板的反面,除非他刻意藏过什么东西在床板下面。”
裴凌走过去看了看床板下面的空间。床板和床垫之间有一个不到十厘米的空隙,刚好够藏一些扁平的东西,比如照片、文件、或者——银饰。如果嫌疑人把偷来的银饰藏在床板下面,那就能解释为什么床板反面会有他的指纹。
但床板下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东西被拿走了。
裴凌站在房间里,把所有的发现在大脑里过了一遍。针孔摄像头,带血的窗帘,烧焦的布料,银箔碎片,床板反面的指纹,还有那个干干净净的、像是被刻意清理过的房间。这些东西单个看都不算什么,但放在一起,它们拼出了一幅不那么完整的、但足够让人后背发凉的画面。
这个房间不只是一个藏身之处,它是一个据点。嫌疑人在这里落脚,在这里存放赃物,在这里策划下一次作案。但还有第二个人,那个装摄像头的人,那个在暗处观察着一切的人。嫌疑人在明,那人在暗。嫌疑人是执行者,那人是——什么?指挥者?策划者?还是另有其人?
裴凌忽然想到了那枚银戒指内侧的“苏荷”两个字。如果“苏荷”是一个人的名字,那这个人会不会就是装摄像头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这个案子里真正站在幕后的人?
他把这个想法暂时压了下去,没有跟老李说。不是不信任老李,而是这些猜测目前没有任何证据支撑,说出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更多的证据,才能把这些散乱的拼图块拼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技术队的人在房间里又忙活了将近两个小时,把能提取的痕迹物证都提取了,能拍照的地方都拍了照。裴凌在老李的勘查记录上签了字——这是林队要求的,裴凌虽然不是正式侦查员,但他参与了现场勘查,必须在记录上签字确认。
出了那栋灰色小楼,已经是中午了。太阳挂在头顶上,晒得人头皮发烫。裴凌站在巷子里,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窗帘已经不飘了,因为窗户被技术队的人打开过了,风从窗户灌进去,把窗帘吹得贴在窗框上,像一个被困住的白色幽灵。
他低下头,正要往巷口走,余光忽然扫到巷子对面的墙根下蹲着一个人。是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的样子,花白的头发,穿着一件碎花短袖,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她看着裴凌,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警惕,而是有一种很奇怪的笃定,像是在等什么人,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裴凌走过去,在老太太面前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阿姨,您住这儿吗?”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落在他衣服上别着的工作证上,像是在确认他的身份。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像是砂纸磨过木头:“你是警察?”
“我是南城派出所的。”裴凌没有纠正“警察”和“辅警”的区别,在这种时候,这种细节不重要。
老太太点了点头,把蒲扇往地上一指,指了指那栋灰色小楼的方向:“三楼那个男的,前天晚上走了,拖着个大箱子,走得可急了。我在楼下乘凉,看着他出来的,连门都没关好就走了。”
裴凌的心跳加速了,但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阿姨,您还记得他大概几点走的吗?”
“半夜了,十一点多吧,我都准备回家了。他出来的时候差点撞到我,还跟我说了声对不起。”老太太说到这里,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是要说什么秘密,“我跟你说,那个人不对劲。他刚搬来的时候还挺正常的,见人就笑,有时候还帮我提东西上楼。后来就不对了,他开始半夜出门,有时候两三点才回来,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像个鬼一样。”
“您还注意到别的吗?”裴凌问。
老太太想了想,蒲扇在手里转了两圈。“他有时候带女人回来,但不是同一个女人。有时候是一个长头发的,有时候是一个短头发的,都穿得很严实,戴着帽子,看不清楚脸。但有一个事儿挺奇怪的——他带回来的那些女人,走路的样子都差不多,都有一点……”
老太太说到这里,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感觉。
“都有一点别扭。”她最后说,“就是那种,不太像女人的感觉。”
裴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变装。不是不同的女人,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间伪装成不同的女人。嫌疑人会变装,会模仿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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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步态和举止,但他模仿得再像,也会在某些细节上露出破绽。老太太说的“别扭”,大概就是指这个。
“阿姨,您还记得最近一次他带‘女人’回来是什么时候吗?”
老太太想了想,蒲扇往上一指:“大前天,对,大前天下午。那天下了一场雨,我在楼道里收伞,看到一个高个子的女的上了楼,穿一件灰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脸上戴着口罩。我当时还心想,这姑娘个子真高,比我儿子还高。”
裴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监控截图给老太太看——就是那个穿深蓝色工装、戴棒球帽和口罩的嫌疑人截图,但不是让他看脸,因为脸被遮住了,而是让他看身形和步态。
“阿姨,您看这个人,跟您说的那个‘姑娘’像不像?”
老太太接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还给了裴凌,点了点头,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像。走路的样子特别像,都是左边腿使不上劲的感觉。”老太太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让裴凌后背发凉的话,“这个人是男的还是女的?”
裴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手机收起来,对老太太说了声谢谢,站起身来。
他已经有了答案。不是猜测,不是推理,而是几乎可以确定的事实。嫌疑人是一个男性,但具备出色的变装能力,可以在不同的作案场景中伪装成不同性别的人。这种能力不是天生的,是经过长期训练和实践才能掌握的。一个专门偷银饰的小偷,需要这么高超的变装能力吗?还是说,变装是这个人的“主业”,偷东西只是“副业”?
裴凌走到巷口的时候,赵岩打来电话,说查到了那枚戒指上“苏荷”两个字的信息。
“苏荷不是一个人名,”赵岩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种发现了什么的兴奋,“是一个地名。苏荷酒吧,在城北,开了好多年了,挺有名的。”
裴凌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苏荷酒吧。不是人名,是地名。一枚银戒指内侧刻着一个酒吧的名字,这算什么?纪念品?还是某种身份的标识?
“还有,”赵岩继续说,“我问了那个酒吧的人,他们说‘苏荷’不只是酒吧的名字,还是他们一个老顾客的绰号。那个人姓刘,跟灰色小楼那个租客的姓一样,但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
裴凌站在柳园站的入口处,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电话里赵岩的声音还在继续,但他已经听不太进去了。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苏荷是一个人,那这个人跟灰色小楼的租客是什么关系?同伙?上下级?还是——同一个人?
他挂了电话,走进地铁站,刷卡进闸,站在站台上等车。地铁的风从隧道里灌出来,吹得他的头发往后倒,眼睛微微眯起来。他看着隧道深处那个越来越亮的光点,脑子里所有的线索像地铁轨道一样,从不同的方向延伸出来,最后汇聚到了一个点上。
苏荷酒吧。
刘姓男子。
银戒指。
针孔摄像头。
半夜的脚步声。
那条短信:有些事不是你该管的。
所有的东西都在告诉他同一个方向,但终点站还没有到。他还需要再往前坐一站,再坐一站,一直坐到能看到终点站牌的地方。
地铁进站了,车门打开,裴凌走了进去。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掏出手机,打开系统界面。
【任务“银戒指之谜”进度:线索收集完成度百分之四十三。】
【系统提示:宿主的调查方向正确。建议进一步调查苏荷酒吧及其相关人员的背景信息。】
裴凌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列车在隧道里飞驰,车轮和铁轨摩擦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裴凌在这有节奏的声响里,慢慢地把今天所有的新发现和之前的线索串在了一起,像串一串珠子,一颗一颗地串过去,直到最后一颗。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列车正好到站。
车门打开,他站起来,走出车厢,上了电梯,出了地铁站。
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他眯着眼睛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一点二十。还有大半天的时间可以用,他不想浪费。
他拨了赵岩的电话:“苏荷酒吧的地址发给我,我现在过去。”
赵岩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林队说了,你不能一个人行动。”
“那你一起来。”裴凌说,“我在苏荷酒吧门口等你。”
挂了电话,他站在地铁站出口,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云。九月底的天空很高很蓝,云走得很快,像一群赶路的羊。他看着那些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那个嫌疑人前天晚上十一点多拖着箱子走了,今天是第三天。三天的时间,够一个人跑到很远的地方了。但如果他不想跑远呢?如果他的根在这里,他所有的关系和资源都在这里,他跑不远,也跑不了。
裴凌把手机揣回兜里,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苏荷酒吧。”裴凌拉开车门坐进去。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奇怪,大概是因为大白天的去酒吧这种事不太常见,但也没多问,踩了油门,车子汇入了车流。
裴凌靠在后座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枚银戒指。戒指上的“苏荷”两个字,在他指尖的触感里变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密码,等他去破译。
10. 第 10 章
出租车开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到城北。
裴凌付了钱下车,站在路边打量眼前的这条街。这是一条不太宽的商业街,两边的店铺大多是酒吧、餐厅和各类特色小店,下午两点多正是这条街最冷清的时候,大多数店还没开门,卷帘门拉着,门口偶尔有一两只野猫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苏荷酒吧在街道的中段,门面不算大,但装修得挺有特点。黑色的门框,深棕色的木门,门头上方挂着一块老旧的木质招牌,“苏荷”两个字是手写体的,笔画粗犷有力,像是用刷子蘸着白漆直接刷上去的。门旁边有一扇落地窗,从外面能看到里面的吧台和高脚椅,但吧台上没有人,整个酒吧看起来空荡荡的。
裴凌没有急着进去。他在马路对面找了家奶茶店,买了杯最便宜的柠檬水,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一边喝一边观察苏荷酒吧的情况。
酒吧的门关着,但门口的地面上有几根烟头,看新鲜程度应该是今天早上或者昨天晚上留下的。烟头是一个牌子,红塔山,很普通的烟,但烟头的过滤嘴上有咬痕,咬得很深,像是抽烟的人有咬滤嘴的习惯。裴凌把这个记在了脑子里。
等了大概十分钟,赵岩还没到。裴凌给他发了个消息问到哪里了,赵岩回了一条“堵车,还得一刻钟”。裴凌把手机放下,又看了看苏荷酒吧那边。
这回,酒吧的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人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了看外面,然后把门开大了些,走了出来。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个子不高,大概一米七出头,穿着黑色的短袖和黑色的长裤,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帆布鞋。全身上下全是黑的,衬得他的皮肤白得不太正常,像是长期不见阳光的那种白。他的头发很长,扎了一个小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亮得有点不太对劲,像是在暗处待久了的猫科动物突然被阳光刺到了眼睛。
那人站在酒吧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点上。他抽烟的姿势很老练,深吸一口,烟在肺里停留了几秒,然后从鼻子里慢慢喷出来。他抽烟的时候习惯用牙齿咬着滤嘴,咬得很紧,跟地上那些烟头上的咬痕一模一样。
裴凌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假装在看手机。
那人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转身回了酒吧,门又关上了。
裴凌把刚才观察到的信息在心里记了下来。黑色系着装,长头发,扎马尾,皮肤苍白,抽红塔山,咬滤嘴,身高一米七出头,三十岁左右。这些特征跟灰色小楼的嫌疑人完全不一样——那个人一米八左右,左手有疤,步态异常,从来不扎马尾,也不会在白天大大方方地出现在公共场所。
不是同一个人。
但裴凌有一种直觉,这两个人之间有某种联系。不是外表上的联系,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隐秘的联系。那种联系就藏在那枚刻着“苏荷”的银戒指里,藏在灰色小楼房间里那个对着门口的针孔摄像头里,藏在老太太说的那些“走路别扭的女人”里。
赵岩终于来了。他把车停在街口,走过来的时候满头大汗,手里还拎着一个没吃完的肉夹馍。看见裴凌,他把肉夹馍往嘴里一塞,含混不清地说:“走吧,进去看看。”
裴凌站起来,把柠檬水杯子扔进垃圾桶,跟赵岩一起穿过马路,走到苏荷酒吧门口。赵岩伸手推了推门,门没锁,开了。一股混合着烟味、酒味和消毒水味道的空气从里面涌出来,裴凌皱了皱眉,跟着赵岩走了进去。
酒吧里面比从外面看要大一些。吧台在进门右手边,沿着墙壁延伸出去很长,吧台后面的酒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酒瓶,但大多数都没开封,更像是装饰。左手边是一排卡座,深色的皮沙发,黑色的木质桌子,桌面上放着烟灰缸和小蜡烛。最里面是一个小舞台,舞台上立着一支麦克风,麦克风旁边放着一把高脚椅,大概是晚上有驻唱歌手演出。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人,就是之前出来抽烟的那个黑衣服男人。他看见裴凌和赵岩进来,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赵岩胸前别着的工作证上。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裴凌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紧张,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戒备。
“两位喝点什么?”黑衣服男人开口了,声音比裴凌预想的要低沉,带着一种慵懒的沙哑感,像是刚睡醒还没完全清醒。
赵岩亮了一下工作证:“我们是分局刑侦大队的,想跟你了解一些情况。”
黑衣服男人看了一眼工作证,又看了一眼赵岩,然后看了一眼裴凌。看裴凌的时候,他的目光多停了一秒——裴凌没有穿制服,也没有戴工作证,在这种场合看起来不像警察,倒像是一个跟着警察进来的普通人。
“问吧。”黑衣服男人把手里的抹布往吧台上一扔,靠在后面的酒架上,双手抱胸。
“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个老顾客,姓刘,绰号也叫苏荷?”赵岩问。
黑衣服男人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裴凌捕捉到了。
“谁告诉你的?”他反问。
“你别管谁告诉我的,你就说有没有这么个人。”
黑衣服男人沉默了两秒,然后从酒架上拿了一个杯子下来,用抹布慢慢地擦,擦得很仔细,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
“有这么个人。”他最后说,“但不是什么老顾客,是老板。”
赵岩和裴凌对视了一眼。
“老板?”赵岩问,“这间酒吧的老板?”
“对。”黑衣服男人把擦好的杯子放回去,又拿了一个新的,继续擦,“这间酒吧就是他的,不过他不太常来。平时是我在打理,我是店长。”
“他全名叫什么?”裴凌开口了。
黑衣服男人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跟之前不太一样,多了一些审视的意味。他大概是在判断裴凌的身份——一个没穿制服、没戴工作证、但跟刑警一起来的人,到底是干什么的。
“刘苏荷。”他说。
裴凌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刘苏荷?苏荷是名字?”
“对,他就叫刘苏荷。姓刘,名苏荷。身份证上就是这个名字。”黑衣服男人把第二个杯子放回去,拿起第三个,继续擦,“他爸是个酒鬼,他妈生他的时候在苏荷酒吧喝的酒,就给他取了这么个名。他自己说的,真假我不知道。”
赵岩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问:“他现在人在哪?”
黑衣服男人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杯子。“不知道。他有时候一两个月不来一次,来了也就是坐坐,喝两杯酒,跟朋友聊聊天,然后就走了。他不跟我报备行踪。”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黑衣服男人想了想,把抹布放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大概二十天前,八月二十九号晚上。他带了几个人来喝酒,坐了大概两个小时,十一点多走的。那天晚上他心情不太好,喝了不少,走的时候有点晃。”
裴凌在脑子里快速算了一下时间。二十天前,八月二十九号。灰色小楼那个案子的第一起发生在九月三号,如果灰色小楼的嫌疑人跟刘苏荷有联系,那八月二十九号这个时间点正好在作案之前不久。这个时间线的重合,不太可能是巧合。
“他带的那几个人,你认识吗?”裴凌问。
黑衣服男人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目光里多了点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在掂量什么。他大概已经意识到,这个没穿制服的人才是真正在问问题的人。
“有一个我认识,是他朋友,姓什么我忘了,名字里好像有个‘辉’字,大家都叫他辉哥。另外两个我不认识,看着面生,不太像我们这边的常客。其中一个个子很高,一米八左右,不怎么说话,从头到尾就坐在角落里,戴着帽子,看不清脸。”
裴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米八左右,戴着帽子,不怎么说话——这些特征跟灰色小楼的嫌疑人高度吻合。
“那个高个子,你注意到他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裴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随便问问。
黑衣服男人皱着眉头想了想,忽然“啊”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左手手背上有个疤,挺明显的,我在吧台里面的时候正好看到他把手放在桌上,那个疤我看着像是什么纹身被洗掉了留下的。”
裴凌的心跳加速了,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刚才说刘苏荷是这间酒吧的老板,他有合伙人吗?还是独资的?”裴凌换了个话题。
“独资的。这间酒吧是他自己出钱开的,没有合伙人。”黑衣服男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他好像在外面还有别的生意,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他也不跟我说这些。”
赵岩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常规的——刘苏荷的年龄、籍贯、联系方式、住址等等。黑衣服男人大部分都能答上来,但住址只说了一个大概的区域,说刘苏荷住在城北的一个高档小区里,具体哪一栋哪一户他不知道,因为从来没去过。
问完话,赵岩合上了本子,对黑衣服男人说:“如果刘苏荷跟你联系,或者你想起什么有用的信息,打这个电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吧台上。
黑衣服男人看了一眼名片,没拿,点了点头。
裴凌和赵岩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裴凌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黑衣服男人。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黑衣服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他看着裴凌,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回答。
“林远。”他最后说。
裴凌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转身出了门。
走出苏荷酒吧,赵岩在街边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白雾。“你觉得这个刘苏荷跟那个案子有没有关系?”
裴凌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酒吧门口,脑子里在飞速地运转。刘苏荷,酒吧老板,灰色小楼的房东说租客姓刘,戒指内侧刻着“苏荷”,黑衣服男人说刘苏荷在八月二十九号带了那个高个子来喝酒。这些线索之间的关联越来越紧密了,但还差一个关键的东西——证据。一个能把刘苏荷和灰色小楼那个嫌疑人直接联系在一起的证据。
“有关系。”裴凌说,“但关系是什么,现在还不好说。可能是同伙,可能是上下线,也可能是别的。我们需要查到刘苏荷的更多信息,包括他的住址、他的通话记录、他的银行流水、他名下所有的资产和生意。”
赵岩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佩服,又像是在说“你这家伙是不是工作狂”。
“这些东西不是一天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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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能查完的。”赵岩把烟掐灭在路边的垃圾桶上,“而且林队那边还得审批,不是我们想查就能查的。”
裴凌知道赵岩说得对。查银行流水、查通话记录、查名下资产,这些都需要走正规程序,需要林队的签字,需要分局的审批,不是他一个辅警想查就能查的。但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那个人跑了三天了,每多一天,线索就多断一条。
“先回去,跟林队汇报。”裴凌说。
两个人上了车,赵岩发动引擎,车子往分局的方向开。裴凌坐在副驾驶上,把今天在灰色小楼和苏荷酒吧的发现整理成了一个简单的报告,发到了林队的手机上。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握在手里,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象,脑子里在想一个问题。
林远。
苏荷酒吧的店长,三十岁左右,黑色系着装,长头发,扎马尾,皮肤苍白,抽红塔山,咬滤嘴。这个人给裴凌的感觉很奇怪,说不清楚是哪里不对,但就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他说的话听起来都很合理,每个问题都回答了,没有明显的回避或者撒谎的迹象,但裴凌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也许是他的眼神。那种亮得不正常的、像是在暗处待久了的猫科动物一样的眼神。一个酒吧店长,每天面对的是各种各样的客人,眼神应该是温和的、放松的、带着职业性的友善,但林远的眼神不是这样。他的眼神是警觉的,是审视的,是在打量每一个进入他领地的人,判断对方是敌是友。
这种眼神,裴凌在一个人身上见过——他自己。
车开到分局门口的时候,裴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林队回的消息:“报告看了。刘苏荷的信息已经在查了,明天上午应该能出来。你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
裴凌回了句“好的”,然后对赵岩说:“赵哥,前面路口把我放下就行,我坐公交回去。”
赵岩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在路口把车靠边停了。裴凌下车的时候,赵岩忽然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叫住了他。
“裴凌,”赵岩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几分调侃,多了几分认真,“今天在苏荷酒吧,你跟那个店长说的最后一句话——你问他叫什么名字。你为什么要问他名字?”
裴凌转过身,看着赵岩。
“因为我想知道。”他说。
赵岩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你这人,真是……”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摇上车窗,踩了油门,车子汇入了车流。
裴凌站在路边,看着赵岩的车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没几步,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林队的消息,不是系统的提示,而是一条短信,号码不在通讯录里。
他点开短信,只看了三个字,脚步就停了。
“别查了。”
裴凌站在人行道上,手里握着手机,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路过的行人从他身边走过,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没看,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把短信截图保存了,然后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通了。
响了三声,对方接了,但没有说话。裴凌能听到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是在刻意控制。
“你是刘苏荷?”裴凌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那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一把钝刀在玻璃上慢慢划过,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质感。
“你是裴凌。”对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是。”
“我跟你说过,有些事不是你该管的。”那个声音顿了一下,“你以为你查的是一个小偷,但你查的不是。你再查下去,对你没有好处。”
裴凌握紧了手机,他的声音很平静:“你这是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忠告。”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笑里没有任何温度,“你知道灰色小楼那个房间里的摄像头是谁装的吗?你知道那些银饰最后去了哪里吗?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在碰运气。但你的运气不会一直这么好。”
裴凌的瞳孔微微收缩了。这个人知道灰色小楼的摄像头。这个信息只有警方和装摄像头的人知道,裴凌从来没有在任何公开的渠道提到过这件事。
“你到底是谁?”裴凌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电话挂了。
裴凌站在人行道上,慢慢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那行“通话结束”的字样。九月底的风吹过来,吹得他衣服的下摆猎猎作响。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起头看着灰蓝色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了出来。
然后他继续往公交站走,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系统。
【任务“银戒指之谜”进度:线索收集完成度百分之六十一。】
【系统提示:宿主已触发隐藏剧情。警告:该剧情的危险等级为A级,建议宿主在解锁更多技能后再进行深入调查。】
裴凌看了一眼那行字,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A级危险。建议解锁更多技能后再调查。
他没有停步。
11. 第 11 章
裴凌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有开灯,摸黑换了鞋,把背包扔在沙发上,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对面的居民楼跟往常一样,亮着灯的窗户三三两两,有人在厨房里忙碌,有人在客厅里看电视,一切都是普通居民区该有的样子。但他的眼睛在那些亮着的窗户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一种感觉,一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毛茸茸的感觉,像是有只无形的手搭在他后脖颈上,不轻不重,但存在感极强。
他把窗帘拉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二十八岁,黑眼圈比昨天又重了一些,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下巴上冒出了几根没刮干净的胡茬。他看起来像一个连续工作了四十八小时没合眼的人,事实上也差不多。
手机放在洗手台上,屏幕亮了一下。
【系统提示:宿主当前精神状态评估为“疲劳”,建议尽快休息。连续工作超过四十小时将影响判断力。】
裴凌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这系统有时候还挺像那么回事的,知道关心宿主的身体状况。虽然它的关心大概率不是因为在乎裴凌这个人,而是因为宿主死了系统数据会丢失。
他从卫生间出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慢慢地喝。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和水管里偶尔传来的咕噜声。他一边喝水一边把今天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灰色小楼的勘查结果,老太太说的那些话,苏荷酒吧的店长林远,酒吧老板刘苏荷,八月二十九号晚上那场酒局,还有那条短信和那通电话。
电话里的那个声音说,“你以为你查的是一个小偷,但你查的不是。”这话是什么意思?灰色小楼那个人确实在偷东西,六个案子,涉案金额不算小,这不是小偷是什么?但那个声音说“不是”,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裴凌把水杯放下,从背包里拿出那个证物袋,里面装着那枚银戒指。他把戒指从证物袋里取出来,放在手心里,对着台灯的光仔细地看。银戒指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苏荷”两个字在内侧安安静静地躺着,笔画清晰,刻工规整。
他忽然注意到一个之前没发现的细节。戒指内侧除了“苏荷”两个字之外,在字的旁边还有一排极小的数字,小到如果不是在特定的光线下根本看不见。裴凌把戒指凑到台灯下面,眯着眼睛看了好几秒,才勉强辨认出那排数字。
是一串日期。格式是年月日,六位数,刻得非常浅,像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一笔一划刻上去的,不像“苏荷”那两个字那么规整,更像是手工刻的。
裴凌把那串日期记在了本子上,然后把戒指小心地放回了证物袋。
他打开手机,查了一下那串日期对应的日历。那是一个十年前的日期,具体是哪一天他不太确定,但他隐约觉得这个日期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他把日期截了图,存进了备忘录里,打算明天上班的时候查一下。
躺在床上之后,裴凌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身体的疲惫战胜了大脑的亢奋。他的头刚碰到枕头,意识就开始模糊了。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但他没有去看,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吞没了。
第二天早上,裴凌是被闹钟叫醒的。
六点半,天刚蒙蒙亮。他从床上坐起来,第一件事是拿起手机看昨晚那条没来得及看的消息。是林队发的,内容很简单:“刘苏荷的信息查到了,你来了找我。”
裴凌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换了衣服出了门。公交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昨天记在本子上的那串日期又看了一遍。他决定到了分局先查一下这个日期,然后再去找林队。
到分局的时候才七点半,办公室里只有两三个人。裴凌在自己的临时工位上坐下——说是临时工位,其实就是技术队角落里一张没人用的桌子,上面堆着几台旧显示器和一堆乱七八糟的线缆。他把显示器和线缆搬到一边,腾出一小块地方,打开电脑,登录了内部查询系统。
他输入了那串日期,系统很快返回了结果。那个日期是十年前的一个普通日子,不是什么法定节假日,也没有什么重大的公共事件。但裴凌注意到,在那个日期的前后几天,系统里有一条记录——城北派出所接到过一起失踪人口的报案,失踪者是一名女性,年龄二十五岁,名字叫苏荷。
裴凌的手指僵在了键盘上。
苏荷。不是刘苏荷,是苏荷。一个十年前失踪的女人。
他点开了那条记录,仔细地看了一遍。失踪者苏荷,女,二十五岁,职业是酒吧驻唱歌手,最后出现的地点是城北一家名叫“苏荷”的酒吧——就是裴凌昨天去的那家。报案人是她的男朋友,一个叫刘远志的男人。
裴凌的目光在“刘远志”这个名字上停住了。刘远志。姓刘。十年前,他的女朋友失踪了,女朋友的名字叫苏荷。十年后,城北有一家叫“苏荷”的酒吧,老板姓刘,名字叫刘苏荷。
这不是巧合。这是一个人用失踪女友的名字给自己的酒吧命了名,甚至把自己的名字都改了,把“苏荷”两个字嵌进了自己的名字里。
裴凌继续往下看。记录显示,苏荷失踪案当年调查了一段时间,但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录像——十年前的天网系统还不像现在这么完善,很多地方都是监控盲区。案件调查了大半年,始终没有突破,最后被归入了失踪人口档案,没有再继续跟进。
报案人刘远志,当年的年龄是二十八岁,职业是酒吧驻唱歌手——跟苏荷是同行,在同一家酒吧认识的。裴凌查了一下刘远志现在的信息,发现他在三年前改了名字,从刘远志改成了刘苏荷。改名的理由是“原名与本人气质不符”,这是户籍系统里留下的备注。
裴凌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些信息,脑子里像有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在把所有碎片往一起拼。
十年前,苏荷失踪了。她的男朋友刘远志后来开了一家叫“苏荷”的酒吧,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刘苏荷。然后,一个左手有疤、步态异常的高个子男人出现了,他跟刘苏荷有关系——八月二十九号晚上一起喝过酒,他的住处藏着刻有“苏荷”二字的银戒指。而这个高个子男人,在苏荷酒吧的店长林远口中,是“不怎么说话,戴着帽子,看不清脸”的存在。
而那个高个子男人,专门偷银饰。
银饰。苏荷失踪的时候戴着一枚银戒指,这是报案记录里写的——苏荷的男朋友刘远志在报案时提到,苏荷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她从不摘下。
裴凌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到了后面的墙,发出一声闷响。技术队的人纷纷转头看他,老李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头来,推了推眼镜,一脸困惑。
“没事。”裴凌说,把椅子拉回来,重新坐下。
但他的心跳已经快得像打鼓了。
那枚银戒指。灰色小楼那个人手上戴着的那枚银戒指,内侧刻着“苏荷”二字。那不是普通的纪念品,那是苏荷失踪时戴着的那枚戒指。一枚失踪了十年的人的戒指,出现在一个专门偷银饰的小偷手上。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高个子男人跟苏荷的失踪有关,意味着刘苏荷——当年的刘远志——知道这枚戒指的存在,甚至可能就是他给了那个人的。
裴凌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现在掌握的信息还不足以得出任何确定的结论,但一条清晰的线索已经从杂乱的碎片中浮现出来了——苏荷的失踪案,跟现在的银饰盗窃案之间,隔了十年,但中间有一条细细的线连着。那条线就是那枚银戒指,就是那个叫刘苏荷的人,就是灰色小楼里那个高个子男人。
他必须去找林队。
林队的办公室里已经有人了。裴凌从玻璃隔断外面看到赵岩和刘凯坐在里面,三个人正在说什么,表情都很严肃。裴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里面的话说完了,赵岩和刘凯出来的时候,赵岩冲他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了句“林队在等你”。
裴凌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林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又多了几个新烟头。桌上摊着几页打印出来的A4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裴凌瞄了一眼,看到“刘苏荷”三个字被红笔圈了出来。
“坐。”林队指了指椅子,等裴凌坐下之后,把那几页纸推到他面前,“刘苏荷的信息,你先看看。”
裴凌拿起来,快速地浏览了一遍。大部分信息他刚才已经查到了——刘苏荷原名刘远志,十年前女友失踪,三年前改名开酒吧。但林队查到的信息比他查的更详细,包括刘苏荷的资产状况、社会关系、近期的活动轨迹。
刘苏荷名下除了苏荷酒吧之外,还有两家公司,一家是做文化传媒的,一家是做二手奢侈品交易的。文化传媒公司注册已经有五年了,但一直没有什么实际的业务,像个空壳。二手奢侈品交易公司注册时间比较近,才一年多,但业务量不小,在网上有几个平台店铺,专门收购和出售二手奢侈品,其中银饰是一个重要的品类。
裴凌看到这里,手指停住了。
二手奢侈品交易。专门收购银饰。灰色小楼那个人专门偷银饰。这两件事之间的联系,已经明显到不需要推理了。
“林队,你看这个。”裴凌指着那家二手奢侈品公司的信息,“刘苏荷的公司收银饰,灰色小楼那个人偷银饰。如果那个人偷来的银饰都卖给了刘苏荷,那这就不是一个单纯的盗窃案了,这是一个有组织的——怎么说,产业链?”
林队没有马上回应。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淡淡的屏障。他隔着烟雾看着裴凌,目光里那种复杂的东西又出现了。
“你说的那个银戒指,内侧刻着‘苏荷’二字。”林队说,“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裴凌知道。他已经知道了。但他没有说自己已经查到了苏荷失踪案的事,而是等着林队继续说。
林队把一份旧档案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档案的封面已经泛黄了,边角磨损得很厉害,上面写着“苏荷失踪案”四个字,下面标注的日期是十年前。
“这个案子,当年是我办的。”林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苏荷,二十五岁,酒吧驻唱歌手。失踪前一天晚上还在苏荷酒吧演出,下了台之后跟男朋友一起离开,然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她。她的男朋友就是刘远志,现在的刘苏荷。”
裴凌没有说话。他看着林队,等着他继续。
“这个案子当年查了大半年,把所有能查的都查了,没有任何结果。苏荷就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的那枚银戒指也跟着她一起消失了。”林队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十年了,这个案子一直没破,但我也一直没有忘记。”
他看着裴凌,目光里有一种裴凌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试探,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情感。是一个老刑警对一桩未破的旧案的执念,是一个人对一个消失了十年的人无法释怀的责任感。
“那枚银戒指,现在在你手上。”林队说,“如果它真的是苏荷当年戴的那一枚,那这个案子就有了十年来的第一个突破口。但这也意味着,你现在查的这个盗窃案,比我们想的要复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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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凌点了点头。他想到了那通电话里的声音——“你以为你查的是一个小偷,但你查的不是。”
“林队,苏荷失踪案当年有没有调查过刘远志?”裴凌问。
林队沉默了两秒。“查过。他是报案人,也是最后一个见到苏荷的人。但他的不在场证明很完整,苏荷失踪的那天晚上,他跟几个朋友在一起喝酒,一直喝到凌晨两点,有四五个人能作证。而且当时没有任何证据指向他,他也没有任何作案动机。他跟苏荷的感情很好,朋友都说他们俩是那种让人羡慕的情侣。”
“那他的不在场证明,你重新核实过吗?”裴凌问。
林队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说“你这小子倒是会问”。
“十年前核实的,没有重新核实过。”林队说,“但现在这个情况,是该重新核实一下了。”
裴凌想了想,又问了一个问题:“苏荷失踪的时候,刘远志是做什么工作的?”
“酒吧驻唱歌手,跟苏荷在同一家酒吧。”林队说,“后来他不唱了,开了苏荷酒吧,改了名字。他把苏荷的名字嵌进了自己的名字里,把苏荷工作过的酒吧买下来重新装修,改名苏荷酒吧。十年来,他每年都会在苏荷失踪的那天去派出所问有没有新的进展。”
裴凌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信息跟他预想的不太一样。一个杀了自己女友的人,不太可能用女友的名字给自己命名,不太可能买下女友工作过的酒吧用她的名字重新开业,更不太可能每年都去派出所问案子的进展。这些行为不像一个凶手会做的事,更像是一个放不下过去的人在做的事。
但他不能排除另一种可能——这些都是伪装。一个高智商的人,完全可以用这些行为来塑造一个“深情男友”的形象,来掩盖自己真正的罪行。
“林队,我想去会会这个刘苏荷。”裴凌说。
林队摇了摇头。“不行。现在证据还不够,你不能直接去找他。他如果真的是幕后的人,你去打草惊蛇,他跑了怎么办?”
“他不会跑。”裴凌说,“他的全部身家都在这里,酒吧,两家公司,改了三次的名字,每年都去派出所问案子的进展。一个跑路的人不会做这些事。他跑不了,也不想跑。”
林队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种审视的目光又回来了,像是在掂量裴凌的判断到底有几分可信。
“你说他不会跑,但如果他跑了呢?”
“我负责。”
林队冷笑了一声,但那声冷笑里没有什么恶意,更像是一个长辈在教训不知天高地厚的晚辈。“你负责?你一个辅警,你怎么负责?出了事你担得起吗?”
裴凌没有顶嘴。他知道林队说的对,他没有资格说“我负责”这三个字。他只是个辅警,他负不了任何责。
“这样,”林队沉默了一会儿,语气缓和了一些,“你先别直接去找他,先从外围查。查他那个二手奢侈品公司,查他的银行流水,查他跟灰色小楼那个人的联系。等证据够了,我们再去找他。”
裴凌点了点头。他知道林队的方案是对的,虽然慢,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不会翻车。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时间不多了。那个人跑了三天了,刘苏荷知道他查到了什么——那通电话就是证明。如果刘苏荷真的是幕后的人,他一定在采取措施,一定在销毁证据,一定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每多等一天,证据就多消失一分。
裴凌从林队的办公室出来,回到自己的临时工位上。他打开电脑,开始查那家二手奢侈品公司的信息。公司的注册地址在城北的一个写字楼里,跟苏荷酒吧在同一条街上,走路不到十分钟。公司的法人代表不是刘苏荷,而是一个叫陈丽华的女人,六十多岁,查了一下是刘苏荷的母亲。
裴凌把这条信息记了下来。用母亲的名字做法人代表,这在生意场上很常见,不是什么异常。但他注意到另一个细节——这家公司的银行账户流水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笔数额不大不小的钱转进来,备注写着“银饰收购”。转出账户是一个个人账户,户主叫林远。
裴凌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
林远。苏荷酒吧的店长。那个全身上下都是黑色、扎着马尾、皮肤苍白、抽红塔山、咬滤嘴的林远。他是刘苏荷二手奢侈品公司的银饰收购方。也就是说,灰色小楼那个人偷来的银饰,如果卖给了刘苏荷的公司,经手人就是林远。
裴凌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些信息,脑子里所有的碎片终于开始拼成一幅完整的画面了。
灰色小楼的那个人是小偷,专门偷银饰。林远是收购方,负责把偷来的银饰通过二手奢侈品公司卖出去。刘苏荷是老板,是站在最上面的人,他用自己名下的公司为这个链条提供合法外衣。
但苏荷失踪案呢?那枚刻着“苏荷”二字的银戒指呢?它为什么会出现在灰色小楼那个人的手上?它跟苏荷的失踪有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裴凌暂时还没有答案。但他知道,答案就在刘苏荷身上,就在那个十年前失去了女友、十年后用她的名字命名了一切的男人身上。
手机震了一下。
【任务“银戒指之谜”进度:线索收集完成度百分之七十八。】
【系统提示:宿主的调查已经接近核心真相。警告:核心真相的危险等级为S级。】
裴凌看着那个“S级”的字样,嘴角动了一下。
A级变成了S级。他越接近真相,危险等级就越高。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从他绑定那个系统的那一刻起,从他决定查这个案子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走在了一条不归路上。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查。
12. 第 12 章
裴凌在电脑前坐了一整天,眼睛盯着屏幕几乎没离开过,午饭是赵岩帮他带的盒饭,他扒拉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搁在饭盒上,油渍慢慢洇开,像一朵棕色的花。
他把刘苏荷名下那家二手奢侈品公司的信息查了个底朝天。公司注册至今一年零三个月,一共做了两百多笔银饰收购业务,总金额不大,但笔数不少。裴凌把这些交易的日期、金额、付款账户一个一个地列了出来,做成了一个表格。表格做好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规律——这些收购业务的密集期,跟灰色小楼那六起案件的案发时间高度重合。
九月份六起案子,每起案子发生之后的两到三天内,都会有一笔银饰收购的款项从公司账户转出,金额不大,都在几百到一千多之间。单笔看没什么,六笔加在一起,那个数字就有点意思了。
这不是巧合。这是一个完整的链条——有人偷,有人收,有人卖。灰色小楼那个人负责偷,林远负责收,刘苏荷的公司负责把银饰包装成“二手奢侈品”卖出去。银饰这种东西,不像金饰那么值钱,也不像钻石那样有证书可查,经过正规渠道一洗,根本没人知道它原来是赃物。
裴凌把表格保存好,又翻出了苏荷失踪案的旧档案——林队上午给他的那份。档案里夹着几张照片,是苏荷生前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二十五岁,长发,眉眼温柔,嘴角微微上扬,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在闪光灯的照射下亮得刺眼。
裴凌把照片和灰色小楼那枚戒指的照片并排放在屏幕上,放大,比对。两枚戒指的款式、花纹、尺寸,几乎一模一样。他甚至把戒指内侧“苏荷”二字的字体跟档案里苏荷签名上的“苏”字做了比对,虽然刻在金属上的字和写在纸上的字没法严格比对,但那种结构上的相似性,已经足够让他确信——这就是同一枚戒指。
一个失踪了十年的人的戒指,出现在一个专门偷银饰的小偷手上。而这个小偷,跟苏荷失踪前最后一任男友刘苏荷有直接联系。
裴凌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他需要去见一个人。
下班的时候,裴凌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城北。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连赵岩都没告诉。不是他不信任林队,而是他知道,如果他说了,林队一定不会同意。林队会说“证据不够”,会说“再等等”,会说“你一个人去太危险”。林队说的都对,但裴凌等不了。灰色小楼那个人跑了四天了,刘苏荷知道他在查,那条短信和那通电话就是证明。每多等一天,证据就多消失一分。
他要去找林远。
苏荷酒吧的店长,刘苏荷二手奢侈品公司的银饰收购经手人,全身上下都是黑色的那个扎马尾的男人。他是这个链条上最薄弱的一环——灰色小楼那个人跑了,刘苏荷在暗处,只有林远,每天都在苏荷酒吧上班,每天都要面对来来往往的客人,他跑不了,也没打算跑。
裴凌到城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荷酒吧所在的商业街比白天热闹了不少,两边的店铺都开了门,灯光从各种颜色的招牌上倾泻下来,把整条街照得花花绿绿的。苏荷酒吧的灯也亮了,门口的木质招牌上装了暖黄色的射灯,“苏荷”两个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那两个字里跳出来。
裴凌推开酒吧的门,走了进去。
里面的气氛跟白天完全不同。灯光调得很暗,只有吧台和卡座上方有几盏昏黄的小灯,把整个空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块。舞台上有一个人在唱歌,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抱着吉他,闭着眼睛,唱着一首裴凌没听过的民谣。声音不大,沙沙的,像是砂纸磨过木头,跟酒吧的氛围很搭。
吧台后面站着林远。他还是那身黑色的打扮,黑色短袖,黑色长裤,黑色帆布鞋,头发扎着马尾,皮肤在白天的日光灯下显得苍白,在今晚昏黄的灯光下反而多了几分人色。他正在擦杯子,动作跟昨天一样慢,一样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情。
裴凌走过去,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坐下。林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职业性的平淡。
“喝什么?”林远问,语气跟对普通客人没什么区别。
“不喝酒。”裴凌说,“想跟你聊聊。”
林远手里的杯子停了,他看着裴凌,这次目光停留的时间比昨天长了。他大概是在判断裴凌是以什么身份来的——警察?还是那个昨天跟刑警一起来的、没穿制服的、让人搞不清楚底细的人?
“聊什么?”
“聊聊你收的那些银饰。”
空气像是忽然凝固了。舞台上那个唱歌的人正好唱完了一首歌,吉他声戛然而止,酒吧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空调外机嗡嗡的低响和远处卡座里客人低声说话的声音。
林远把杯子放下,抹布叠好放在杯子旁边,然后靠在后面的酒架上,双手抱胸,看着裴凌。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裴凌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比平时快。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林远说。
“你听得懂。”裴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那张表格的截图,把屏幕对着林远,“这家二手奢侈品公司,你是银饰收购的经手人。公司的账户每隔几天就有一笔银饰收购的款项转出来,转到你的个人账户,然后你再把钱转给一个叫林远的——不对,你就是林远,你转给你自己?”
林远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不到两秒就移开了。他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但裴凌注意到他抱胸的手臂收紧了,黑色短袖的袖口被撑出了几道褶皱。
“那是我帮公司收的银饰,钱是公司给我的报销款。”林远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背一段已经准备好的台词,“我是店长,工资不高,帮公司做点兼职赚外快,这犯法吗?”
“不犯法。”裴凌说,“但如果那些银饰是赃物呢?”
林远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舞台上的歌手又开始唱了,这次是一首老歌,旋律很慢,歌词听不太清。灯光在裴凌和林远之间投下了一道明暗分界线,裴凌的脸在亮处,林远的脸在暗处。
“你到底是谁?”林远问。
“我跟你说过,南城派出所的。”
“你不是刑警。”
“我不是。”裴凌说,“但这不代表我不能查这个案子。”
林远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忽然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带着点嘲讽的笑,但嘲讽下面还藏着别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放松。
“你知道你查的是谁吗?”林远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裴凌能听见,“你知道刘苏荷是什么人吗?你知道十年前那个失踪的女人是谁吗?”
“我知道。”裴凌说,“苏荷。刘苏荷的女朋友,十年前失踪了,一直没找到。那枚银戒指是她的,现在在一个偷银饰的小偷手上。那个小偷,你见过,八月二十九号晚上跟刘苏荷一起来喝酒的,个子很高,左手有疤。”
林远的瞳孔微微放大了。裴凌看到了那个变化,那个变化告诉他,他猜对了。林远知道那个高个子男人,知道那枚银戒指,知道刘苏荷跟这一切的关系。
“你什么都不知道。”林远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疲惫,“你以为刘苏荷是幕后黑手?你以为那个偷东西的人是刘苏荷派去的?你以为我是在帮他们销赃?你什么都不知道。”
裴凌没有说话。他在等,等林远继续说。
林远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然后从吧台后面走出来,站在裴凌旁边,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跟我来。”
裴凌跟着林远穿过吧台旁边的小门,走进了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两侧是几扇关着的门,门上贴着“仓库”“办公室”“休息室”之类的标签。林远走到最里面那扇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裴凌先进去。
这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一张写字台,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贴满了各种海报和便签纸。写字台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堆着几摞文件,文件旁边是一个白色的马克杯,杯子里还有半杯没喝完的咖啡。
林远把门关上,走到写字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裴凌。
“你看看这个。”
裴凌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一个女人的脸,但那个女人的脸上有大面积的淤青,眼睛肿得睁不开,嘴角有干涸的血迹。照片的背景是一间灰白色的房间,墙壁上什么装饰都没有,像是什么地下室或者仓库。
裴凌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他把照片一张一张地看完,最后一张是一个特写——那个女人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跟裴凌手里那枚一模一样。
“这是谁?”裴凌的声音很平静,但他握着照片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了。
“苏荷。”林远的声音很低,“这是她失踪之前一个月拍的。那时候她还没失踪,但她已经在被打了。”
裴凌抬起头看着林远,林远的眼睛在办公室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那种亮跟白天不一样,不是猫科动物在暗处的警觉,而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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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更复杂的、更沉重的东西——像是压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谁打的?”
林远没有直接回答。他在椅子上坐下,把马尾解开,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看起来比白天老了十岁,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一清二楚,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一样。
“你知道她为什么会失踪吗?”林远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因为有人杀了她,是因为她自己走的。她受不了了,她要离开那个人,所以她跑了。但她跑的时候什么都没带,没带身份证,没带银行卡,没带手机,只带了手上那枚戒指。”
“那枚戒指后来怎么到了那个小偷手上?”裴凌问。
林远抬起头看着裴凌,眼眶有点发红,但没有眼泪。他的声音很稳,稳到不像一个情绪激动的人能发出的。
“因为那个人,刘苏荷,从来就没有停止过找她。他找了十年,花了很多钱,用了很多手段,终于在今年找到了那条线。那个偷东西的人,不是刘苏荷派去的,是他请来的——帮他找苏荷。那个人以前是干私家侦探的,后来走了歪路,开始偷东西。刘苏荷给了他很多钱,让他专门查苏荷的下落,偷银饰只是他顺带干的私活。”
裴凌的脑子里像有一道光闪过。不是刘苏荷指使那个人偷银饰,是那个人自己在偷,刘苏荷甚至可能不知道这件事。但那个人手上为什么会有苏荷的银戒指?那枚戒指不是在苏荷手上吗?
“那枚戒指,”裴凌说,“苏荷失踪的时候戴在手上,怎么到了那个人那里?”
林远沉默了几秒。办公室里的空调发出嗡嗡的低响,像是一只巨大的蚊子在耳边盘旋。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因为那个人找到了苏荷。”林远说,“他把苏荷的消息带给了刘苏荷,作为交换,苏荷把那枚戒指给了他。”
裴凌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苏荷还活着。
一个失踪了十年的人,还活着。
“她在哪?”裴凌问。
林远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刘苏荷不告诉我。他只告诉我他找到她了,但他不告诉我她在哪。他说等我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但我不信他。他找到苏荷,不是要让她回来,是要让她——”
林远没有说下去。但他没说出来的那几个字,像一把无形的刀悬在空气中,随时可能落下来。
“所以你把照片给我看。”裴凌说,“你想让我帮你找到苏荷。”
林远看着裴凌,那种亮得不正常的眼神又回来了,但这次不是警觉,不是审视,而是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我不是帮她销赃的人,”林远的声音在发抖,那是裴凌第一次看到他的手在抖,“我是她弟弟。苏荷是我亲姐姐。我改名叫林远,在刘苏荷的酒吧上班,帮他收银饰,做所有他让我做的事,就是为了找到我姐姐。十年了,我找了她十年,终于知道她还活着,但我找不到她在哪。”
裴凌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几张照片,照片上苏荷满脸是伤,眼睛肿得睁不开,但她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在闪光灯下依然亮得刺眼。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任务“银戒指之谜”进度:线索收集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一。】
【系统提示:核心真相已解锁百分之七十。建议宿主保持警惕,当前环境危险等级为S级。】
裴凌把照片装回信封里,还给林远。“这些照片我需要拿走,作为证据。”
林远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裴凌说,“那个高个子男人,你知道他在哪吗?”
林远摇了摇头。“不知道。他跑了之后就没再联系过我。刘苏荷也不接我电话了。他大概知道我在查什么,大概知道我——”
林远的话没说完,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裴凌猛地转过身,手已经伸向了口袋里的手机。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穿着深色的风衣,头发盘在脑后,脸上的表情冷得像一块冰。她看了一眼裴凌,又看了一眼林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确认。
“你就是裴凌。”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裴凌没有回答。他在等,等这个女人说出她是谁。
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亮了一下。
“省厅的。”她说,“这个案子从现在开始,由我接手。”
13. 第 13 章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裴凌看着女人手里那个证件,深蓝色的封皮,烫金的国徽,翻开之后里面贴着她的照片,旁边盖着鲜红的公章。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证件,他在所里见过一次,那次是省厅的人下来调研,老周毕恭毕敬地在门口迎接,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低了三分。
女人把证件收回去,目光从裴凌身上移到林远身上,又从林远身上移回来,最后落在了裴凌手里那个信封上。
“那些照片,麻烦给我。”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把杯子递给我”一样。
裴凌没有动。他握着信封的手指微微收紧了,脑子里在飞速地转。这个女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是怎么知道裴凌今晚要来苏荷酒吧的?她说的“接手”是什么意思?这个案子不是已经由分局刑大在办了吗?
“我说,把照片给我。”女人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点,不多,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味道已经很明显了。
裴凌看着她,没有松手。“你是谁?你说接手就接手?”
女人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意外,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是在看一件不配合的机器。她转过身,从走廊里叫了一个人进来。那人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裴凌认出了他——周明远。省厅犯罪心理研究室的周明远,那天晚上在他家楼下拦住他跟他说话的那个人。
周明远还是那副文质彬彬的样子,戴着眼镜,穿着夹克,表情温和得像一个大学讲师。他看了裴凌一眼,微微一笑,那笑容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温和的,带着点学术气息的,但裴凌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裴凌,我们又见面了。”周明远说,“这位是省厅刑侦总队的陈队长,陈岚。苏荷失踪案十年前就是省厅挂牌督办的案件,一直没有结。现在这个案子出现了新的线索,按照程序,省厅有权接管。”
裴凌看着周明远,又看了看那个叫陈岚的女人。陈岚的年纪大概四十出头,脸上的线条很硬,颧骨高,下颌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把没出鞘的刀。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让人不太敢直视。她的站姿很直,肩膀端得很平,一看就是受过严格军事训练的人。
“陈队长。”裴凌叫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但手里的信封依然没有递出去。
陈岚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终于有了一点除了“平淡”之外的东西——那是一种带着点意外的审视,像是没想到一个辅警会在她面前站着不松手。
“你在查的这个盗窃案,跟苏荷失踪案有关联。”陈岚说,“苏荷失踪案是省厅的案子,所以从现在开始,所有跟这个案件相关的证据和线索,都要移交给我。这是程序,不是针对你个人。”
裴凌知道她说的是对的。苏荷失踪案如果是省厅挂牌督办的,那省厅确实有权力接管所有相关的案件和线索。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能就这么把东西交出去,不能就这么让这个案子从他手里滑走。
“陈队长,”裴凌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这个盗窃案是我在查的,六起案件,一个嫌疑人,现在嫌疑人跑了。苏荷失踪案跟这个盗窃案之间的关联,是我发现的。那枚银戒指,灰色小楼的勘查结果,还有今晚林远跟我说的这些话,都是这个案子的关键证据。我不是不愿意移交,我只是想知道,移交之后,我还能不能继续参与这个案子?”
办公室里的空气又安静了几秒。
陈岚看着裴凌,那个审视的目光持续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她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考虑什么事情。
周明远在旁边开口了,声音温和,像是在打圆场:“陈队,裴凌的分析能力我见识过,他之前写的那份报告水平很高,这个案子的前期工作基本上都是他一个人做的。如果他能继续参与,对案件推进应该是有帮助的。”
陈岚看了周明远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说“你倒是挺会替人说话”。然后她把目光转回到裴凌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人的价值。
“你先说说,你查到了什么。”陈岚说。
裴凌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他从翠屏小区的入室盗窃案说起,说了六个串并案,说了灰色小楼的勘查结果,说了那枚银戒指的发现,说了刘苏荷和苏荷失踪案的关系,说了林远告诉他的那些话。他说得很快,但条理很清晰,每个点都踩得很准,像是在脑子里已经预演了很多遍。
他说到苏荷还活着的时候,陈岚的眉毛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裴凌现在对细节的敏感度已经到了近乎变态的程度,根本不可能注意到。但裴凌注意到了,而且他从那个细微的动作里读出了什么——陈岚知道苏荷还活着,或者说,她早就有了这个猜测。
裴凌说完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走廊里传来歌手唱歌的声音,这次是一首英文歌,旋律很慢,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低低地吟唱。
陈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什么不想让太多人听到的话。
“苏荷失踪案,省厅督办了十年。十年里,我经手这个案子已经五年了。”她说,“苏荷不是第一个失踪的。在她之前,还有三个女人,都是酒吧驻唱歌手,都在城北这一带活动,都在某一天忽然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们的男朋友或者丈夫都报过案,都有不在场证明,都表现得像是一个失去了至亲的人应该表现的样子。但苏荷是唯一一个留下了痕迹的——她失踪之前一个月,曾经去过一次医院,因为面部软组织挫伤。她跟医生说是在酒吧被醉酒的客人打的,但医生私下跟我说,那个伤不像是被陌生人打的,更像是被熟人反复击打造成的。”
陈岚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着裴凌手里的信封。
“你手里那些照片,如果我没猜错,就是苏荷受伤时的照片。这些照片我们当年没有找到,如果它们能证明苏荷长期遭受家庭暴力,那刘苏荷——当年的刘远志——就不再是‘报案人’和‘受害者家属’,而是一个有重大作案嫌疑的人。”
裴凌的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按了一下。他明白了陈岚的意思。苏荷失踪案之所以一直没破,不是因为线索不够,而是因为方向错了。所有人都把刘远志当成一个失去了女友的可怜人,没有人想过,这个可怜人可能就是凶手。而那些不在场证明,那些朋友们的证言,如果重新核实,也许会发现漏洞。
“但这些都还是猜测。”陈岚说,“我们需要证据。你手里那枚银戒指,灰色小楼的勘查结果,林远的证言,这些都是证据。但还不够。我们需要找到苏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有找到她,这个案子才能真正了结。”
裴凌把信封递给了陈岚。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陈岚接过信封,从里面抽出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看。她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变化,但裴凌注意到她翻照片的速度越来越慢,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盯着那张银戒指的特写看了足足有五秒钟,然后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拉上了封口。
“林远,”陈岚转过头看着林远,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知道刘苏荷现在在哪吗?”
林远摇了摇头。“他这几天没来酒吧,电话也打不通。我问了他在城北那个小区的物业,物业说他好几天没回家了。”
“他名下的那两家公司呢?”
“文化传媒公司就是个空壳,没有实际办公地点。二手奢侈品公司在城北有个小仓库,我去看过,锁着门,没人。”
陈岚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接通后说了几句,声音很低,裴凌只听到“城北”“布控”“申请搜查令”这几个词。挂了电话,她对周明远说:“明远,你带裴凌回分局,把所有的证据材料整理一份,明天上午送到省厅来。”
周明远点了点头,看了裴凌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走吧”的意思。
裴凌跟着周明远走出了那间办公室,穿过走廊,穿过酒吧的大堂。舞台上的歌手还在唱,声音沙沙的,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有几个客人在卡座里喝酒聊天,没有人注意到裴凌和周明远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人知道刚才那间小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
出了苏荷酒吧的门,夜风吹过来,带着九月底特有的那种凉意。裴凌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了出来。他的脑子很乱,所有的信息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各种食材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苏荷还活着。这句话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一个失踪了十年的人还活着,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好消息,但如果她还活着,为什么十年不跟任何人联系?为什么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不找?她在怕什么?她在躲谁?
周明远的车停在路边,是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很低调,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是警务用车。他拉开副驾驶的门,示意裴凌上车。裴凌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车子发动,往分局的方向开。
车里很安静,周明远开车很稳,不急不慢,跟他的为人一样。裴凌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橘黄色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闪过,像是一条流动的光河。
“你比我想的要冷静。”周明远忽然开口了,眼睛没看裴凌,盯着前方的路,“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要么慌,要么急,你两样都没有。”
裴凌没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确实不慌,也不急,但他的不慌不急不是因为冷静,而是因为他的脑子已经被各种信息塞满了,没有多余的空间去容纳恐慌和焦虑。
“陈队这个人,不太好相处。”周明远继续说,语气像是在聊家常,“但她办案很厉害,苏荷失踪案她跟了五年,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个案子。你手里的东西交给她,是对的。”
裴凌转过头看着周明远,忽然问了一个跟案子毫无关系的问题:“周老师,你那天晚上在我家楼下等我,是你自己要来的,还是陈队让你来的?”
周明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但裴凌看到了。
“我自己要来的。”周明远说,“陈队当时还不知道你的存在。是我看了你写的那份报告,觉得你这个人的思维方式很有意思,想见见你。”
“很有意思?”裴凌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对,很有意思。”周明远笑了笑,那个笑容在路灯的光影里忽明忽暗,看不太真切,“你的犯罪侧写能力,不像是学来的,更像是天生的。你知道犯罪心理学里有一个概念叫‘认知共情’吗?就是一个人能够站在犯罪者的角度去理解他的思维方式和行为逻辑,但不是因为认同他,而是因为能够模拟他的心理状态。这种能力,有的人练一辈子都练不出来,有的人天生就有。你属于后者。”
裴凌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的这种能力不是天生的,是那个系统给的。但系统只是激活了他脑子里本来就有的某种东西,还是凭空创造了一种新的能力?他也不知道。
车开到分局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周明远把车停好,跟裴凌一起上了楼。技术队还有灯亮着,老李还在加班,看见裴凌进来,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头来说了一句“你怎么又回来了”,然后又缩回去了。
裴凌在自己的临时工位上坐下,打开电脑,把所有的证据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灰色小楼的勘查记录,银戒指的照片,六起盗窃案的串并分析,林远的证言,苏荷失踪案的旧档案,还有他今天从林远那里得到的那些新信息。他把这些材料按时间顺序排好,标上了编号,打印出来装订成册,放在一个文件夹里。
做完这些,已经快十二点了。裴凌把文件夹交给周明远,周明远翻了翻,点了点头,说了声“辛苦了”。
裴凌走出分局大门的时候,夜风比刚才更凉了。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黑漆漆的一片,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把整个城市罩住了。
手机震了一下。
【任务“银戒指之谜”进度:线索收集完成度百分之九十六。】
【系统提示:核心真相已解锁百分之八十五。距离任务完成仅剩最后一步。】
裴凌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的一种累。这个案子从一开始的入室盗窃,到现在牵出了十年前的失踪案,从一个小偷到刘苏荷到林远到苏荷,像是一棵树从地面长出来,根系越扎越深,枝叶越散越广,他不知道这棵树到底有多大,也不知道它的根到底扎了多深。
但他知道,他已经走到了不能回头的地方。
他打了个车回家,一路上什么都没想,脑子像被格式化了一样空白。出租车司机是个话多的,一路上说了好多话,裴凌一句都没听进去,只是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还醒着。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裴凌上楼,开门,进屋,没开灯,直接把自己扔到了床上。他的身体像一块石头一样沉进了床垫里,但脑子却像一台关不掉的机器,还在嗡嗡地转。
苏荷还活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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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哪?她为什么不回来?她在怕什么?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他在迷宫里走了很久很久,走到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终于失去了意识。
第二天早上,裴凌是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的。
他摸过手机一看,是赵岩打来的。他接了,赵岩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裴凌,快过来,找到刘苏荷了。”
裴凌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在哪?”
“城北,那个二手奢侈品公司的仓库。他把自己锁在里面,从昨晚就进去了,一直没出来。技术队的人已经过去了,林队让你赶紧来。”
裴凌挂了电话,用了不到十分钟就洗漱换衣服出了门。他打了一辆车往城北赶,一路上不停地看手机,等着赵岩发来更多的消息。但赵岩只发了一条:“到了再说。”
车子开了半个小时,到了城北那条街。裴凌远远地就看到了一排警车停在路边,红蓝色的警灯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像是什么人在用摩斯密码发送消息。他付了钱下车,快步走过去。赵岩在仓库门口等着他,表情比电话里严肃了很多,那种兴奋已经被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取代了。
“怎么了?”裴凌问。
赵岩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裴凌推开仓库的门,走了进去。
仓库不大,大概五六十个平方,堆满了各种货架和箱子。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灰尘味,混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化学制剂的味道。技术队的人在里面忙碌,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提取指纹,有人在翻看货架上的东西。
林队站在仓库的最里面,面前是一扇半开的铁门。铁门后面是一个小隔间,大概十来个平方,隔间的墙壁是灰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天花板上吊着一盏光秃秃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
裴凌走到林队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隔间里看。
隔间的地上有一张简易的行军床,床上有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床旁边有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放着几瓶水和一些吃了一半的面包。角落里有一个塑料桶,桶里是已经干涸的液体,散发出一种刺鼻的气味。
但让裴凌停住脚步的,是隔间墙壁上的那些照片。
墙壁上贴满了照片,大大小小,颜色新旧不一,有的已经泛黄卷边,有的看起来还是新的。照片上全是同一个女人——苏荷。有她笑着的,有她唱歌的,有她跟朋友在一起的,还有几张是她受伤后的,跟林远给裴凌看的那几张一模一样。照片从墙壁的左上角一直贴到右下角,密密麻麻,像是一幅用照片拼成的壁画。
在照片墙的最中间,是一个用红色记号笔画的大大的圆圈,圆圈里面写着一个日期——就是戒指内侧刻着的那个日期,苏荷失踪的日子。圆圈下面用红色记号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但有力,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写出来的。
“我还在这里等你。”
裴凌站在那面墙前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队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刘苏荷不在这里。他来过,把这里布置成了这个样子,然后走了。手机扔在桌子上,钱包也在,人不在。”
裴凌看着那面墙,看着照片上苏荷的脸,看着那些红色的字迹。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念头。
刘苏荷不是要跑。他是要去做一件事。一件他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了时机去做的事。
裴凌猛地转过身,对林队说:“林队,苏荷还活着。刘苏荷找到她了。他布置这面墙,不是给我们看的,是给苏荷看的。他在告诉她,他还在等她。”
林队看着裴凌,眼神里那种复杂的东西又出现了,但这次多了一种别的东西——一种恍然大悟之后的不安。
“那他现在在哪?”林队问。
裴凌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刘苏荷一定是去找苏荷了。十年了,他找了十年,终于找到了,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任务“银戒指之谜”进度:线索收集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九。】
【系统提示:核心真相已解锁百分之九十九。最后百分之一需要宿主亲自解锁。】
裴凌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出了那个仓库,站在门口,看着街上越来越密的晨光。九月的太阳升起来了,把整条街照得金黄金黄的,所有的一切都在光里无所遁形。
但苏荷还在暗处。她躲了十年,藏了十年,也许她以为自己已经安全了,也许她以为那个人已经放弃了。但她不知道,那个人从来没有放弃过,他只是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她放下戒备的时刻。
裴凌掏出手机,给林远打了个电话。
“林远,你姐姐最后一次跟你联系是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远的声音响起来,沙哑的,像是哭过。“十年前。她失踪之前一周,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她说她很害怕,说她想跑,说她要去一个没有人能找到她的地方。我问她为什么怕,她没说,只说了一句‘他不是一个正常人’。”
“她有没有说她可能会去哪里?”
“没有。她什么都没说。她说知道得越少对我越安全。所以她什么都没告诉我。”
裴凌挂了电话,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阳光一寸一寸地爬过街道。他的脑子里所有的碎片终于拼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幅完整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画面。
苏荷失踪了十年,不是因为有人杀了她,而是因为她自己在跑。她在躲刘苏荷,躲那个爱她爱到变态、爱到会打她、爱到让她恐惧的男人。她以为跑远了就安全了,以为换了名字换了身份就安全了,以为十年过去了那个人就会忘了她。
但她错了。那个人从来没有忘记她。他找了她十年,花了无数钱,用了无数手段,终于在最近找到了她的线索。他请了一个人来帮她查,那个人查到了,作为交换,苏荷把银戒指给了那个人。
而现在,刘苏荷已经知道了她在哪里。
裴凌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条短信,号码不在通讯录里,但裴凌认得那个号码——就是上次给他发“别查了”的那个号码。
短信的内容只有一行字:
“裴凌,你赢了。但我找到了她。”
裴凌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三秒钟,然后猛地抬起头。
苏荷有危险。
14. 第 14 章
裴凌盯着那条短信,手指攥得手机边框咯吱作响。
“我找到了她。”
这四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脑子里,滋滋地冒着烟。刘苏荷不是在炫耀,也不是在挑衅,他是在宣告一件事——他已经到了。他已经站在苏荷面前了。裴凌冲进仓库,林队还在那个贴满照片的隔间里,正蹲在地上看什么东西。技术队的人在旁边拍照,闪光灯一下一下地闪,把照片墙上苏荷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林队,刘苏荷去找苏荷了。”裴凌的声音不大,但林队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在闪光灯的白光里变得格外清晰——那是一种老刑警听到最坏消息时才会有的表情,不是惊讶,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沉重。
“你怎么知道?”
裴凌把那条短信给林队看。林队看了一眼,站起来,拿着手机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他没有问裴凌为什么刘苏荷会给他发短信,也没有问裴凌怎么确定这条短信不是在虚张声势。他当了二十多年刑警,有些东西不需要问,看一眼就知道了。
“技术队,马上查这个号码的定位。”林队的声音从隔间里传出去,像一声闷雷,整个仓库里的技术员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
老李从外面跑进来,接过林队递来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二话不说就开始操作。他的手指在设备上飞快地跳动,眼睛盯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数据,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骂人。
裴凌站在旁边,感觉自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仓库里的空气又闷又重,灰尘在阳光里飞舞,货架上的箱子堆得歪歪斜斜,像随时要塌下来。技术队的人还在继续工作,有人在翻看货架上的东西,有人在提取指纹,有人在给照片墙做全景扫描。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但每个人都在偷偷地看裴凌——他们大概已经听说了,这个辅警是这个案子的关键人物。
“定位出来了。”老李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紧张,“信号最后出现在城北往东四十公里,一个叫石桥镇的地方。具体位置在镇子外面的一个村子,信号很弱,应该是从那个区域发出来的。”
林队走到老李身边,看了看屏幕上的地图,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石桥镇,城北往东四十公里,一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那种地方偏远,交通不便,人烟稀少,最适合藏人。
“赵岩,刘凯,跟我走。”林队一边往外走一边喊,“老李,你继续查这个号码的通话记录和基站切换轨迹,我要知道这个号码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的全部活动轨迹。”
裴凌跟了上去。林队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拒绝,只有一句话:“上车。”
裴凌拉开警车的后门坐进去,赵岩发动引擎,警车鸣着警笛冲出了那条街。刘凯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在跟指挥中心沟通,请求石桥镇派出所的配合。
警车在早高峰的车流中穿梭,鸣笛声尖锐刺耳,路上的车辆纷纷避让。裴凌坐在后排,手里握着手机,眼睛盯着屏幕上那条短信,一遍一遍地看。
“我找到了她。”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刘苏荷是怎么知道裴凌的手机号的?他发过两次短信,打过一次电话,每一次都准确地找到了裴凌。这说明他手里有一份关于裴凌的详细资料,这份资料从哪来的?灰色小楼那个人说的“看过你的资料”,跟刘苏荷手里的资料是同一份吗?
这些问题现在没有答案,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但裴凌有一种直觉,等他找到刘苏荷,等他站在那个男人面前,有些问题就会自己解开。
警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出了城,上了高速,又从高速下来,拐进了一条坑坑洼洼的县道。两边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了农田,又从农田变成了零零散散的村落。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裴凌被颠得后脑勺一下一下地撞在座椅头枕上,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上。
石桥镇到了。
这是一个很小的镇子,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的房子大多是两三层的小楼,一楼是商铺,二楼以上住人。街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在路边晒太阳,几个小孩在巷口追逐打闹,一切都慢悠悠的,跟城里的节奏完全不一样。
林队让赵岩把车停在镇政府门口,自己下车打了个电话。过了几分钟,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从镇政府里面跑出来,气喘吁吁的,脸上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林队,我是石桥镇派出所的老孙,所里的人都派出去了,现在只有我和一个辅警在。”中年男人一边擦汗一边说,“你说的那个村子叫柳树湾,在镇子东边三公里,是个很小的自然村,一共就二十来户人家。我已经让人去那边看了,还没回信。”
林队点了点头,让老孙上车带路。警车继续往东开,路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了一条只能容一辆车通过的土路。两边是成片的稻田,稻子已经黄了,沉甸甸的稻穗垂着头,风一吹就掀起一层金色的波浪。
柳树湾到了。
这个村子比裴凌想象的要小,二十来户人家散落在一个小山包下面,房子大多是砖瓦结构的老房子,有几个新盖的二层小楼,但也不怎么新了。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把村口的一片空地遮得严严实实。
一辆警车已经停在了村口,是石桥镇派出所先期派来的。一个年轻民警站在车旁边,看见林队他们来了,快步迎上来,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
“林队,我们问过了,村里确实有一个外地来的女人,住在村东头最后一户人家,是租的房子。但刚才我们去敲门,没人应。房东说昨晚还看到她了,今天早上就没见人出来。”
裴凌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林队没说话,大步流星地往村东头走。裴凌跟在他后面,赵岩和刘凯一左一右,老孙和那个年轻民警跟在最后面。几个人走得不快,但步子很急,踩在村子的土路上,扬起一小片一小片的灰尘。
村东头最后一户人家是一栋灰砖的老房子,院墙是用碎石头垒的,院门是一扇铁皮门,油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门虚掩着,没有锁。
林队推开铁门,院子里很安静。一个石桌,几个石凳,墙角堆着一些干柴,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女人的衣服,风一吹就飘起来,像几个没有身体的人在跳舞。
屋子的门也是虚掩着的。
林队掏出了枪。
裴凌看到他拔枪的动作,那个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做了无数遍的事情。他双手握枪,枪口朝下,侧身贴着墙壁,一步一步地靠近那扇门。赵岩和刘凯也掏出了枪,分别守在门的两侧。
林队用脚轻轻踢了一下门,门开了。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照在地上,像一把细细的刀。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是女人的护肤品或者香水,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林队先进去了,赵岩和刘凯跟着进去。裴凌站在门口,没有动。他没有枪,没有执法权,这种时候他进去只会添乱。
屋子里传来林队的声音,很低,听不太清,但语气里有一种东西让裴凌的心沉到了谷底。
“没人。”林队从屋里出来,把枪收回去,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人已经走了。屋子里有打斗的痕迹,地上有血。”
裴凌推开林队,冲进了屋里。
他的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这是一间不大的堂屋,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个茶杯,杯里的水还没喝完,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灰。地上有一摊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半干了,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几乎是黑色的。液体从桌子旁边一直延伸到门口,像一条歪歪扭扭的蛇。
裴凌蹲下来,看着那摊液体,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站起来,往里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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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屋是一间卧室,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梳妆台。梳妆台上的镜子碎了,裂纹像蜘蛛网一样从中心向四周扩散,镜子里映出裴凌的脸,被裂纹切割成无数个碎片,看起来像一幅被拆散了的拼图。
梳妆台上放着一些化妆品,口红、粉底、眉笔,都是些便宜货,但摆放得很整齐,像是被人精心整理过的。裴凌的目光落在梳妆台角落的一个小木盒上,木盒的盖子开着,里面是空的。盒子的内侧刻着两个字——苏荷。
这是她的盒子。她一直留着这个盒子,不管跑到哪里都带着。
但现在盒子是空的,人也空了。
裴凌走出屋子的时候,林队正在院子里打电话,声音很大,像是在跟什么人发火。赵岩和刘凯在院子外面跟村民了解情况,老孙在旁边做记录。
裴凌站在院子里,看着晾衣绳上那些飘来飘去的衣服,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来得太晚了。
刘苏荷先他一步到了这里,带走了苏荷。地上的血是谁的?是苏荷的,还是刘苏荷的?她现在还活着吗?这些问题像一把把刀子,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心。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裴凌掏出手机,以为是系统的提示,但不是。是一条短信,还是那个号码。
“裴凌,我跟她在一起了。十年了,我们终于在一起了。你不要再找了。”
裴凌盯着这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把她怎么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裴凌又发了一条:“不管你现在在哪,不管你想干什么,你都跑不掉的。收手吧,刘苏荷。”
这次,对方回复了。只有一行字,但裴凌看了之后,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收手?我十年前就该收手了。但我不后悔。”
裴凌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滚烫的、让他整个人都在燃烧的愤怒。这个男人十年前伤害了苏荷,逼得她离家出走,躲了十年,藏了十年,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十年后他找到了她,带走了她,还在短信里说“不后悔”。
林队打完电话走过来,看到裴凌的脸色,皱了皱眉。“怎么了?”
裴凌把短信给林队看。林队看完,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机还给裴凌,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会露头的。这种人,做了一件他等了十年的事,他忍不住不炫耀。他会再联系你的。”
裴凌知道林队说得对。刘苏荷给他发短信,不是因为把他当成了对手,而是因为他在找一个观众。他需要一个人知道他的“胜利”,需要一个人见证他的“爱情”。在刘苏荷的脑子里,他不是在犯罪,他是在完成一场跨越十年的浪漫追逐。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个罪犯。
裴凌站在柳树湾村口那棵大槐树下,看着警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进来,看着技术队的人在苏荷的屋子里进进出出,看着村民们在远处指指点点。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穿过槐树的叶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在风里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游走,找不到方向,也找不到出口。
裴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这次不是短信,是系统的提示。
【任务“银戒指之谜”进度:线索收集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五。】
【系统提示:最后百分之零点五需要宿主做出一个选择。选择不同,结局不同。请慎重。】
裴凌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很可笑。一个系统,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绑在他脑子里的系统,在他人生的这个时刻,在他追了这么久的案子就要水落石出的时刻,告诉他需要做一个选择。
他有选择吗?
从绑定那个系统的那一刻起,从他决定查这个案子的那一刻起,从他走进柳树湾村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选择了。
他只能往前走。
15. 第 15 章
柳树湾村的那棵大槐树下,裴凌站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南边,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拉长,技术队的人进进出出,林队的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赵岩和刘凯在村子里挨家挨户地走访,问有没有人看到刘苏荷,有没有人看到苏荷,有没有人看到可疑的车辆。
答案都是没有。
这个村子太小了,小到二十来户人家之间几乎没有秘密。谁家来了客人,谁家买了新车,谁家吵架了,全村人都会在半天之内知道。但关于苏荷,关于刘苏荷,关于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所有人的回答都惊人的一致——没看见,不知道,不清楚。
裴凌觉得不太对劲。
一个二十来户的村子,一个陌生男人在早上进入村子,带走了一个在这里住了不知道多久的女人,怎么可能没有一个人看见?要么是村民们不愿意说,要么是这件事发生的时间比他们以为的更早,早到所有人都还在睡觉。
他找到老孙,问石桥镇派出所的民警是什么时候到村里的。老孙说是早上七点多到的,那个时候村里已经有人在活动了,几个老人坐在村口晒太阳,一个中年妇女在院子里喂鸡,还有几个小孩背着书包去上学。
“他们说没看到可疑的人?”裴凌问。
老孙摇了摇头。“都说没看到。但有一个老太太跟我说了一句挺奇怪的话,她说‘那姑娘是自己走的,不是被人带走的’。”
裴凌的眉头皱了起来。自己走的?苏荷是自己离开的?那地上的血呢?那打斗的痕迹呢?一个自己离开的人,会在屋子里留下血迹吗?
他又回到那间屋子,重新看了一遍。
技术队的人已经完成了初步勘查,大部分物证都被装袋带走了,但屋子里的基本布局没有动。裴凌站在堂屋中间,看着地上那摊已经干透了的暗红色液体,蹲下来凑近看了看。液体的边缘有一种很奇怪的形态——不是自然扩散的圆形或者椭圆形,而是一条一条的,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蘸着液体在地上划过的。
他站起来,沿着那些痕迹走了一遍。痕迹从桌子旁边开始,延伸到门口,又从门口折返回来,到了里屋的门口,然后消失了。这条轨迹不像是一个受伤的人挣扎着爬行留下的,更像是有人故意在地上涂抹出来的。
裴凌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血可能不是打斗留下的。可能是有人故意把血弄在地上的,为了制造一个假象,一个“发生了暴力事件”的假象。但谁要制造这个假象?为什么?
他走进里屋,站在那张碎了的梳妆台前面。镜子上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中心位置有一个不大的凹陷,像是被什么硬物击打过的。他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凹陷的边缘,手指上没有玻璃碴子,说明镜子在被击碎之后已经被人清理过了。
一个被暴力击碎的镜子,被人清理过。这说不通。如果有人在冲突中打碎了镜子,现场应该是凌乱的,玻璃碴子应该到处都是,而不是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裴凌退到院子里,站在晾衣绳下面,看着那些飘来飘去的衣服。风吹过来,一件碎花裙子飘起来,裙摆擦过他的脸,带着一股洗衣粉的味道。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衣服都是女人的,但晾衣绳上只有衣服,没有内衣,没有袜子,没有任何私人物品。一个正常生活的女人,晾衣服的时候不可能只晾外衣。
除非这些衣服是故意挂上去的,为了让人觉得这里住着一个女人。
裴凌转过身,看着那间屋子,忽然觉得这一切都不对。不对的地方太多了,多到像是一幅画被画错了太多的笔触,让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假的。
苏荷也许从来没有住在这里。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裴凌脑子里那团乱麻。如果苏荷从来没有住在这里,那这间屋子是谁布置的?那些照片是谁贴的?那些血迹是谁弄的?那条短信是谁发的?
答案只有一个——刘苏荷。
这间屋子,柳树湾村的这间屋子,是刘苏荷布置的一个舞台。他在石桥镇租了一间房子,在里面放了一些女人的东西,挂了几件衣服,甚至弄了一些血,制造了一个“苏荷曾经住在这里但现在被我带走了”的假象。他发短信告诉裴凌“我找到她了”,把裴凌引到了这里,让所有人以为苏荷又一次失踪了,又一次被刘苏荷带走了。
但如果苏荷从来没有住在这里,那她到底在哪里?
裴凌走出院子,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掏出手机,拨了林远的号码。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林远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又像是哭了很久。
“林远,你跟我说实话,你姐姐最后一次跟你联系,到底是什么时候?”裴凌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林远,现在不是隐瞒的时候。刘苏荷可能根本没有找到你姐姐,他可能是在骗所有人。你姐姐可能还在她藏了十年的那个地方,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林远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她去年联系过我一次。”
裴凌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去年?你不是说她失踪之后就再也没联系过你吗?”
“她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她说她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在哪,包括我。她说她换了名字,换了身份证,换了所有能换的东西,她不想再跟过去有任何联系。”
“她有没有说她在哪里?”
“没有。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了一句‘姐还活着,别担心’,然后就挂了。我查过那个号码,是个不记名的手机卡,打过去已经停机了。”
裴凌靠在槐树上,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后背,但他感觉不到疼。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终于摸到了一堵墙,但那堵墙上没有门,没有窗,什么都没有。
“林远,你姐姐失踪之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她特别喜欢去的地方,或者她特别想去的城市?”
林远想了想,说了一个裴凌完全没有想到的答案。
“她以前跟我说过,如果有一天她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她会去一个有海的地方。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住在海边,每天早上醒来就能看到大海。但她从来没有去过海边,因为刘苏荷不喜欢海,说海边的空气太潮湿,对身体不好。”
裴凌挂了电话,站在大槐树下,看着头顶上密密层层的树叶,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金。
有海的地方。
中国有海的地方很多,从北到南,几千公里的海岸线,无数个城市,无数个小镇,无数个渔村。苏荷消失了十年,她有大把的时间可以从北走到南,从南走到北,找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生活。十年了,她可能已经换了名字,换了身份,甚至换了容貌。想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她,比大海捞针还难。
但刘苏荷找了十年,他找到了什么?他找到的是真的线索,还是他自己以为的线索?那条让他来到石桥镇的线索,是真的指向苏荷,还是指向了他自己布置的这间空屋子?
裴凌走回院子里,林队正蹲在石桌旁边抽烟,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林队,我觉得这间屋子是刘苏荷自己布置的。”裴凌把自己的分析说了一遍。
林队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阳光下变成一团淡蓝色的雾,慢慢地升上去,散开了。
“你说得对。”林队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技术队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地上那些血不是人血,是猪血。梳妆台上的指纹只有一个人的,是刘苏荷自己的。屋子里没有任何苏荷的DNA,没有任何苏荷的痕迹。她从来没有在这里住过。”
裴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了出来。
刘苏荷在玩一个游戏。他在跟警察玩,跟裴凌玩,跟所有人玩。他布置了这个空屋子,发了那些短信,制造了一个“他找到苏荷了”的假象,但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是转移警方的视线?是拖延时间?还是他根本就是在享受这个过程,享受让所有人跟着他的线索跑来跑去的快感?
“林队,我想去刘苏荷在城北的那个小区看看。”裴凌说,“他的手机扔在仓库里,钱包也扔在仓库里,但他的人不在。如果他是故意布置这一切的,那他一定还在城北,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林队站起来,把烟头掐灭在石桌上,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
“走。”
裴凌跟着林队往外走。经过村口那棵大槐树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柳树湾村。村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安静而平和,灰砖的房子,金色的稻田,远处的小山包上长满了绿油油的树。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到让人想不起来这里刚刚发生过一件不正常的事。
裴凌转回头,上了车。
警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土路,县道,高速,城北的街道。窗外的风景从乡村变成了城市,从宁静变成了喧嚣,从缓慢变成了匆忙。裴凌靠在座椅上,眼睛看着窗外,但什么都没看进去。他的脑子里在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问题——刘苏荷到底在哪?
车开到城北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了。刘苏荷住的那个小区叫翡翠湾,是一个高端住宅区,门口有保安,小区里有监控,进出都需要刷卡。林队把车停在小区门口,跟保安说明了情况,保安查了一下记录,说刘苏荷的车确实好几天没动过了,停在地下车库里,人也三四天没见着进出了。
裴凌问能不能看看监控。保安犹豫了一下,林队亮出了工作证,保安马上配合了。
监控室里,裴凌把最近三天的出入口监控调了出来,一帧一帧地看。刘苏荷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画面里是三天前的晚上,他一个人从小区门口走出去,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什么都没拿,步伐不快不慢,看起来不像是在逃跑,更像是出门办什么事。
从那之后,监控里再也没有出现过他的身影。
裴凌把画面放大,盯着刘苏荷的脸看了很久。那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长相普通,放在人群里找不着那种。但他的眼睛跟普通人不太一样——不是大小或者颜色不一样,而是眼神不一样。那种眼神裴凌见过,在灰色小楼那个人的眼睛里见过,在刘苏荷发来的短信里见过,在那间贴满照片的仓库里见过。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烧焦了的眼神,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燃烧了太久,已经把瞳孔烧成了灰烬。
裴凌从监控室出来,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赶路,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去的方向,只有他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
手机震了一下。
【任务“银戒指之谜”进度:线索收集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九点八。】
【系统提示:宿主距离真相已经非常近了。最后百分之零点二,需要宿主相信自己的直觉。】
裴凌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不是高兴的笑,不是苦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笑。
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的直觉告诉他,刘苏荷没有跑,没有去找苏荷,没有在做任何极端的事情。他就在城北,就在苏荷酒吧附近,就在那间仓库附近,就在某个他熟悉的地方,等着裴凌去找他。
他在玩一个游戏,而这个游戏的终点,就在起点。
裴凌转过身,对林队说了一句话。
“林队,去苏荷酒吧。”
林队看了他一眼,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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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为什么,直接上了车。裴凌跟着上了车,车子发动,往苏荷酒吧的方向开去。夕阳把整条街照成了橘红色,苏荷酒吧的木质招牌在夕阳光里显得格外醒目,“苏荷”两个字像是镀了一层金,闪闪发亮。
裴凌下了车,走到酒吧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光,没有音乐,没有人。他伸手推了推门,门没锁,开了。
酒吧里面很暗,所有的灯都关了,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夕阳把吧台和卡座照得半明半暗。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和酒味,跟之前来的时候一样,但多了一种东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静,像是什么东西结束了,又像是什么东西正要开始。
裴凌穿过大堂,走到吧台旁边那扇小门前,推开门,走进了那条窄窄的走廊。走廊两侧的房门都关着,只有最里面那间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裴凌走过去,推开了那扇门。
林远坐在椅子上,面前的写字台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的马克杯里还有半杯没喝完的咖啡。他抬起头看着裴凌,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好几天没睡了。他的马尾散了,头发披在肩膀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一样,只剩下一具空壳。
“你怎么来了?”林远问,声音沙哑。
“刘苏荷在哪?”裴凌问。
林远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走了之后就没再联系过我,电话打不通,消息不回,人也不见了。”
裴凌看着林远的眼睛,那双红红的、肿肿的、看起来像是哭过的眼睛。他忽然问了一个跟案子无关的问题:“林远,你到底是谁?你是苏荷的弟弟,还是刘苏荷的人?”
林远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裴凌看到了那个变化,那个变化告诉了他一切。
“你帮刘苏荷布置了柳树湾村的那间屋子,对不对?”裴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地上的猪血是你弄的,镜子是你打碎的,那些衣服是你挂上去的。刘苏荷让你做的,对不对?”
林远的嘴唇在发抖,他的眼睛从裴凌身上移开,移到了桌上,移到了墙上,移到了天花板上,像是在找一个可以逃跑的方向,但他没有跑。他只是坐在那把椅子上,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倒在那里,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跟我说,如果我帮他做这件事,他就告诉我姐姐在哪。”林远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厉害,“他说他找到我姐姐了,但她不愿意回来,她不想见我,她不想见任何人。他说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让她想清楚,让我先帮他做一些事情,等他把我姐姐说服了,就让我们见面。”
“你信了?”
林远低下头,眼泪掉在写字台上,在那些文件上洇开了一朵一朵的水花。
“我想信。”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想信他。因为除了信他,我没有别的办法找到我姐姐。”
裴凌站在那间办公室里,看着林远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理解林远。十年了,一个弟弟找了姐姐十年,用尽了所有能用的办法,最后只剩下相信那个唯一可能知道答案的人。哪怕那个人是一个骗子,是一个疯子,是一个可能害死了他姐姐的嫌疑人,他也只能相信他。因为没有别的路了。
但这种相信,把所有人都引到了一条错误的路上。刘苏荷利用林远的信任,布置了一个巨大的烟雾弹,让警方以为他去找苏荷了,让所有人把注意力放在石桥镇那个空村子里,而他本人,也许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在做着最后的准备。
准备什么?裴凌不知道。但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个答案,那个他追了这么久的答案,很快就会揭晓了。
裴凌走出苏荷酒吧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商业街照得灯火通明。酒吧、餐厅、小店,都在迎接夜晚的到来。人们在街上走来走去,笑着,聊着,吃着,喝着,没有人在意这条街上刚刚发生了什么,没有人在意一个叫苏荷的女人失踪了十年,没有人在意一个叫刘苏荷的男人到底在哪里。
裴凌站在苏荷酒吧的门口,抬头看着那块木质招牌,“苏荷”两个字在射灯的照耀下亮得刺眼。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刘苏荷把所有的东西都留在了苏荷这个名字上。他的酒吧叫苏荷,他的名字叫苏荷,他的仓库里贴满了苏荷的照片,他的戒指上刻着苏荷的名字。他的人生,从十年前那个女人失踪的那天起,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
他不可能离开苏荷酒吧太远。这个酒吧是他的心脏,是他的灵魂,是他跟苏荷之间最后的联系。他跑了,酒吧跑不了。他走了,酒吧还在。
裴凌转过身,看着这条灯火通明的街道,忽然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街道对面,黑色的衣服,黑色的裤子,黑色的鞋子,站在一盏路灯下面,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裴凌看到了他的手——左手手背上有一块疤。
是灰色小楼那个人。他回来了。
裴凌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但他没有动。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条街对视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那个人转身走了,消失在了街道的暗处。
裴凌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枚银戒指。戒指上的“苏荷”两个字,在他的指尖下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一个诅咒。
他掏出手机,给林队发了一条消息:“灰色小楼那个人出现了,在苏荷酒吧门口,往东走了。”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迈步走进了夜色里。
16. 第 16 章
裴凌走进那条暗巷的时候,身后的街道已经远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追什么。那个人消失得太快,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他追了两条街就跟丢了。但奇怪的是,他心里没有那种跟丢了的懊恼,反而有一种奇怪的笃定——那个人会再出现的。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居民楼的山墙,墙皮剥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砖。头顶上方的天空被两边的楼挤成了一条窄窄的缝,几颗星星挂在缝里,微弱的光落下来,在地上照不出什么东西。裴凌的脚步在巷子里回荡,嗒嗒嗒,像是什么人在用指尖敲着桌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不是系统提示,是一条短信。号码不是之前那个,是新的,但短信的内容让他整个人停住了。
“你不是在找我,是我在等你。往前走,右转,第二个铁门,没锁。”
裴凌盯着屏幕,手指在手机的边框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一个陷阱,他心里清楚。一个跑了四天的人忽然出现,把他引到一条没有人的暗巷里,然后发短信让他去一个指定的地点。这如果不是陷阱,那什么是陷阱?
但他还是往前走。
右转,第二个铁门。铁门是深绿色的,油漆起了皮,卷起来像干裂的嘴唇。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锁孔,锁孔周围有一圈新鲜的划痕,像是有人刚刚用什么东西捅过。裴凌伸手推了一下,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院子。不大,大概二三十个平方,地上铺着碎石子,踩上去沙沙作响。院子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旧的家具,一个断了腿的沙发,一个掉了门的衣柜,几张折叠椅缠在一起,像一堆沉睡的金属怪物。院子对面是一排平房,三间,门窗紧闭,没有灯。
裴凌站在院子中间,慢慢地转了一圈。夜风从院墙上头灌进来,吹得那些破家具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低声说话。
“你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裴凌转过身,那个人从院门的阴影里走了出来,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左手手背上那块疤痕在手机屏幕的微光里若隐若现。他站在离裴凌不到五步远的地方,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姿态看起来很放松,但裴凌注意到他的肩膀是绷紧的,像一根拉到极限的橡皮筋。
“你应该跑得更远。”裴凌说。
那个人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像是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口气。“跑?我为什么要跑?我又没犯法。”
裴凌差点被他这句话气笑了。“六个小区,六户人家,金镯子银首饰,你跟我说你没犯法?”
“那是另外的事。”那个人的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我说的是苏荷的事。我没犯法,我只是帮一个人找另一个人。这犯法吗?”
裴凌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个人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瘦削的脸。上次在巷子里光线太暗,裴凌没看清他的长相,现在站在手机的光里,那张脸清清楚楚地暴露了出来。三十岁左右,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很薄,整张脸像一把刀削出来的,棱角分明。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很大,在暗处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我叫沈渡。”他说,“你查了我这么久,总该知道我的名字。”
沈渡。裴凌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查了那么多资料,翻了多少遍卷宗,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名字。这不是一个被警方记录在案的名字,不是一个有前科的人会起的名字。这是一个干净的名字,一个没有污点的名字。
“你帮刘苏荷找苏荷,找了多久?”裴凌问。
沈渡伸出三根手指。“三年。整整三年。他找了很多人在找,我是唯一一个找到线索的。不是因为我多厉害,是因为别人都放弃了,我没放。”
“你找到她了?”
沈渡看着裴凌,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得意,不是炫耀,更像是一种疲倦——一种走了太远的路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却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的疲倦。
“我找到了她十年前最后出现的地方。”沈渡说,“石桥镇,柳树湾村。她在那里住了大概半年,然后走了。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但她走的时候,把那枚银戒指留在了那个村子里。她说她不想要了,不想再跟过去有任何关系。”
裴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那枚戒指怎么到了你手上?”
“刘苏荷让我去找,我找到了,他让我带回来。但我不想给他。”沈渡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照出他半张脸,“我觉得他不配。他找了十年,不是因为爱她,是因为他放不下。他放不下的不是苏荷,是他自己。”
裴凌沉默了几秒,消化着这些信息。如果沈渡说的是真的,那刘苏荷根本没有找到苏荷,他找到的只是苏荷十年前住过的一个地方和一枚她不要的戒指。那间柳树湾村的屋子,那些血迹,那些照片,那一切都是他编出来的,为了什么?为了让自己相信他离苏荷很近?为了给所有人制造一个他找到了她的假象?
“他给你多少钱?”裴凌问。
沈渡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鼻子和嘴巴里同时喷出来,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淡蓝色的屏障。“钱?他答应给我一百万,到现在只付了二十万。剩下的八十万,他说等我找到苏荷才给。但我找不到她,她不想被找到,她把自己藏得太深了,深到连她自己可能都找不回来。”
裴凌靠在院墙上,碎石子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看着沈渡,这个追了三条街才追上的人,这个他查了这么久终于面对面站着的人,忽然不像是一个罪犯了。他更像是一个工具,一个被刘苏荷用钱买来帮他完成执念的工具。
“你为什么来找我?”裴凌问,“你跑了就跑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沈渡把烟掐灭在院墙上,留下一小片黑色的焦痕。他看着裴凌,那个眼神变了,变得不像之前那么放松,多了一些沉重的东西。
“因为刘苏荷不对劲。”沈渡的声音压低了,“我帮他找了三年,我了解他。他不是那种会放弃的人。他说他找到苏荷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但他是真的信了。他信了自己编出来的那些东西,信了那间屋子里真的住过苏荷,信了苏荷还在等他。他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了。”
沈渡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着裴凌的眼睛。
“他会去找她的。不是去找真的她,是去找他脑子里的她。他会去一个地方,一个他认为苏荷一定会去的地方,然后在那里等她。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裴凌的后背一阵发凉。“什么地方?”
沈渡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没跟我说过。但我查过他的电脑,他的搜索记录里有一个地名,出现了很多次,几乎每天都在查。那个地方叫望海崖。”
望海崖。裴凌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一个有海的地方。林远说过,苏荷想去一个有海的地方。刘苏荷也知道这个愿望,所以他认为苏荷一定会去一个有海的地方,而望海崖,就是他在所有有海的地方里选出来的那个“最有可能”的地方。
裴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地图,输入“望海崖”三个字。地图上跳出来一个地点,在省的最东边,沿海的一个小城市,距离城北将近三百公里。望海崖不是一个正式的地名,是当地人对海边一处悬崖的叫法,那地方很偏,不通公交,没有人家,只有一片荒凉的海岸线和一块突出到海里的岩石。
三百公里。开车要四五个小时。如果刘苏荷是今天早上出发的,他现在可能已经到了。
裴凌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沈渡。“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沈渡把卫衣的帽子重新扣上,脸又藏进了阴影里。他的声音从帽子下面传出来,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因为这三年,我每天都在问自己一个问题——我是在帮一个人找他爱的人,还是在帮一个疯子找他幻想出来的人?今天我有了答案。”
他转身往院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头也不回地扔给裴凌。裴凌伸手接住,是一把钥匙,很普通的黄铜钥匙,上面贴着一张白色胶布,胶布上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地址。
“他城北那个小区的房子,我帮你开了门。有些东西你应该看看。”
沈渡走出了院门,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消失在了巷子的黑暗里。裴凌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钥匙,钥匙上还残留着沈渡的体温,温热的,像是什么东西还没有完全冷却。
他低下头,看着那把钥匙。白色胶布上的地址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闭着眼睛写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翡翠湾小区七号楼二单元一五零三。
刘苏荷的家。
裴凌没有急着去翡翠湾。他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沈渡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渡这个人,裴凌说不准他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他偷了东西,这是事实,六个案子,证据确凿。但他又回来了,告诉了裴凌这些信息,给了他那把钥匙。一个真正的小偷,一个纯粹的罪犯,不会做这种事。
也许沈渡说的是真的,他只是想帮一个人找另一个人,只是那个人疯了,只是他发现自己帮错了人。也许他回来,不是为了自首,不是为了忏悔,而是为了在他自己心里把这件事画上一个句号。
裴凌走出院子,沿着巷子往回走。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衣服的下摆猎猎作响。他走到巷口的时候,看到林队的车已经停在了苏荷酒吧门口,红蓝色的警灯在夜色中无声地旋转着,把整条街照得忽红忽蓝。
赵岩站在车旁边抽烟,看见裴凌从巷子里走出来,愣了一下,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你怎么从那边出来的?不是让你在酒吧门口等着吗?”
“见了个人。”裴凌说,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赵岩跟过来,趴在车窗上看着裴凌,眼神里写满了困惑。“谁?”
“灰色小楼那个人。沈渡。他来找我了。”
赵岩的眼睛瞪得溜圆。“什么?他来找你?他自首了?”
“没有。他给了我这个。”裴凌把那把钥匙拿出来给赵岩看,“刘苏荷家的钥匙。他说刘苏荷可能去了一个叫望海崖的地方,在省的最东边,海边。”
赵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绕到驾驶座那边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往分局的方向开。开了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了,一边开车一边说:“裴凌,你这个人真是……你怎么就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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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他?他万一是在骗你呢?万一他把你引到刘苏荷家里,里面装着炸弹呢?”
裴凌没有回答。他不是信沈渡,他是信自己。他跟沈渡面对面站了那么久,说了那么多话,他看到了沈渡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瞳孔很大的、像两口井一样深邃的眼睛里,没有撒谎的人会有的那种闪烁和游移。沈渡说的那些话,也许不全是真的,但大部分是真的。至少关于望海崖的那部分,是真的。
回到分局,裴凌直接去找了林队。林队还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石桥镇柳树湾村的所有勘查记录,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裴凌把沈渡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包括望海崖,包括那把钥匙,包括刘苏荷可能已经分不清现实和幻想。
林队听完,沉默了很久。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看了好一会儿,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飞出来。
“望海崖。”林队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那个地方我去过一次,十多年前了。那时候有个案子,一个人跳海了,我们去捞人。那地方确实偏,确实荒,确实适合一个人去做一些不想被人知道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面,用手指在省的最东边画了一个圈。
“从这里到望海崖,将近三百公里,开车要五个小时。如果刘苏荷是今天早上出发的,他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如果他到了之后做了什么——”
林队没有说下去。
裴凌知道他没有说下去的是什么。如果他到了之后做了什么,现在可能已经来不及了。三百公里,五个小时的车程,就算现在出发,到那里也是后半夜了。后半夜的海边,黑灯瞎火,一个疯了的男人,一个可能根本不在那里的女人,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林队,我还是要去。”裴凌说。
林队转过身看着裴凌,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父亲看着一个执意要去做傻事的儿子,又像一个老刑警看着一个年轻人在做他年轻时会做的同样的事。
“我让赵岩开车,刘凯跟着。你们三个人去。”林队说,“到了之后先跟当地派出所联系,不要自己行动。找到刘苏荷之后,不要单独接触,等当地警方支援。”
裴凌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队又叫住了他。
“裴凌。”
裴凌停下来,转过身。
林队站在地图前面,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指着墙上那张地图上画了圈的位置。他的表情很严肃,但眼底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
“注意安全。”林队说,“人抓不到可以再抓,案子破不了可以再破,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裴凌看着林队,点了点头。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赵岩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刘凯坐在后排,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和一袋面包,看见裴凌就递过去一瓶水。裴凌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水从喉咙里灌下去,凉丝丝的,把他胸腔里那团火烧得没那么旺了。
车子发动,驶出了分局的大门。
深夜的城北街道上空空荡荡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飞掠,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带。裴凌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握着那把钥匙,钥匙上的白色胶布在路灯的光影里忽明忽暗,那个歪歪扭扭的地址像是一行密码,等着被解码。
赵岩开得很快,仪表盘上的指针一直在限速的边缘徘徊。他平时话多,今晚一个字都不说,两只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表情比平时严肃了很多。刘凯在后排也没说话,他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但裴凌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眼皮一直在动,他没有睡着,他只是在想事情。
车子上了高速,两边的风景变成了一团漆黑,只有路中间的白色标线在车灯的照射下一根一根地向后飞去,像是什么人在地上画了一条没有尽头的线。裴凌看着那条线,脑子里想着刘苏荷。一个男人,十年前失去了女友,十年后疯了。他改了自己的名字,用她的名字命名了自己的酒吧,在仓库的墙上贴满了她的照片,在戒指上刻了她的名字,他把自己的人生变成了一个以她为中心的祭坛。他是受害者,还是凶手?他是深情的人,还是疯狂的人?也许两者都是,也许这两者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区别。
手机震了一下。
裴凌低头看,是系统的提示。
【任务“银戒指之谜”进度:线索收集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系统提示:宿主即将面对最终的选择。请记住,无论选择什么,都不要后悔。】
裴凌看着那行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了膝盖上。
他不喜欢这个系统说话的方式。每次它说什么“最终的选择”,什么“不要后悔”,都像是在暗示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但他现在已经没有心思去想系统的事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三百公里外那个叫望海崖的地方,在那个可能已经疯了的人身上,在那个可能根本不存在于那里的女人身上。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夜色浓得像墨,车灯在黑暗中切出两条光亮的隧道。裴凌在隧道里穿行,不知道隧道的尽头是光明还是更深的黑暗。
他只知道,他必须去。
17. 第 17 章
高速上的夜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裴凌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还是觉得冷。不是身体冷,是从心里往外渗的那种冷。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他们已经开了三个多小时了,离望海崖还有不到两个小时的车程。
赵岩的眼睛布满血丝,但他开得很稳。
双手握着方向盘,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绷紧了肌肉的猎豹。他平时嘻嘻哈哈的,真到了关键时刻,反而一句话都不说了。
刘凯在后排睡着了,呼吸很沉,偶尔发出一两声鼾声。
裴凌看着车窗外。高速上的车很少,偶尔有一辆大货车从对面开过来,车灯亮得刺眼,像一颗流星从黑暗里冲出来,又消失在黑暗里。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一条短信。号码是之前给他发“我找到她了”的那个。内容只有一行字。
“望海崖的日出很美,我想让她看最后一次。”
裴凌盯着这行字,手指慢慢收紧了。
他回了一条:“她不在那里。你知道她不在。你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消息发出去之后,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裴凌等了五分钟,又等了五分钟,手机始终安安静静的。他把手机握在手里,看着屏幕上那行“已读”的字样,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刘苏荷在看他的消息。他看到了,但他不回复。他在想什么?他在犹豫什么?还是他已经把手机放下了,正在做别的什么事情?
“赵哥,再开快一点。”裴凌说。
赵岩没说话,但车速表上的指针往上跳了一格。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了一条省道。省道比高速窄了很多,路面也不太平整,车子开在上面颠簸得厉害。刘凯被颠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到哪了”,赵岩说了句“快了”,他又闭上了眼睛。
裴凌把地图打开,看着那个代表他们位置的小蓝点一点一点地向东移动。
望海崖就在省道的尽头,再往前就没有路了。那是一片荒凉的海岸线,没有村庄,没有人家,甚至连一棵像样的树都没有。地图上只有一片蓝色的海和一小块绿色的陆地,陆地和海之间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线,那就是海岸线。
刘苏荷为什么要选这个地方?
裴凌想不明白。如果苏荷真的想去看海,她不会选这么偏远的地方。她会选一个热闹的、安全的、有旅馆有饭馆有人的地方,而不是一个连路都没有的悬崖。但刘苏荷选了这个地方,因为在他的幻想里,苏荷是一个会去这种地方的人。
他已经不是在找苏荷了。他在找他幻想出来的那个苏荷。
车子又开了一个小时,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省道变成了县道,县道变成了乡道,乡道变成了碎石路。车子在碎石路上开得很慢,轮胎碾过石头发出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嚼碎骨头。
赵岩把车速降了下来,看着前方一片漆黑的路面,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前面没路了。”他说。
裴凌看了看地图,小蓝点已经快碰到海岸线了。望海崖就在前面不到两公里的地方,但路在这里断了。剩下的路要靠走了。
“车停这儿,我们走过去。”裴凌推开车门下了车。
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裴凌深深地吸了一口,那味道冲进肺里,凉飕飕的,让他昏沉沉的脑子清醒了不少。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一束白光切开了黑暗,照在碎石路上。路两边是齐腰高的荒草,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像是什么人在草丛里低声说话。
赵岩和刘凯也下了车,三个人一字排开,沿着碎石路往前走。裴凌走在最前面,手电筒的光在地上晃来晃去,照出坑坑洼洼的路面和偶尔从草丛里窜出来的小虫子。
走了大概十分钟,路彻底消失了。
前面是一片乱石滩,大大小小的石头堆满了地面,大的像磨盘,小的像拳头,踩上去脚踝都要扭断。裴凌放慢了速度,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石头在脚下滚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乱石滩的尽头是一片黑黢黢的影子,看不清楚是什么,但裴凌知道,那就是望海崖。
海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海浪声,而是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捶打着崖壁。裴凌从来没有在海边待过,这种声音让他觉得不舒服,像是地球的心跳,太大了,太沉了,听得人心里发慌。
他们终于走到了崖边。
手电筒的光照出去,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裴凌看不到海,但他能感觉到海的存在。那种巨大的、空旷的、深不见底的存在,就在他脚下不到几米的地方,在黑暗中呼吸着,翻滚着,等待着。
“刘苏荷!”赵岩喊了一声。
声音被海风撕碎了,散落在黑暗里,连个回音都没有。
裴凌拿着手电筒往左右两边照了照。崖顶是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大概有两三百个平方,岩石的表面被海风磨得光滑锃亮,手电筒的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片惨白的光。岩石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草,没有人的痕迹。
但裴凌注意到,在崖顶的最东边,靠近悬崖边缘的地方,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不大,远远看去像一块石头,但形状比石头规整,像是什么人放在那里的。
裴凌走过去,手电筒的光越来越近,那个东西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是一辆车。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离悬崖边缘不到三米的地方,车头朝着大海,像是随时要冲出去。
赵岩和刘凯也看到了,三个人加快脚步走过去。裴凌走到车旁边,用手电筒照了照车窗。车里没有人。驾驶座是空的,副驾驶是空的,后排也是空的。但车钥匙还插在点火开关上,仪表盘上的灯还亮着,油箱表指着不到四分之一的位置。
裴凌伸手摸了摸引擎盖,还是热的。这辆车停在这里不会超过半个小时。
他猛地转过身,手电筒的光扫过崖顶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人。
刘苏荷不在车上,不在崖顶,不在手电筒能照到的任何地方。裴凌走到悬崖边上,手电筒往下照,光柱穿过黑暗,照在了几十米下面的海面上。海浪在灯光下翻涌着,白色的泡沫在黑色的海水里一闪一闪的,像是什么东西的眼睛。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
裴凌站在那里,手电筒的光在海面上扫来扫去,一遍又一遍。海风从下面吹上来,吹得他的头发往后倒,眼睛被风吹得发涩,但他不敢眨眼,他怕一眨眼就会错过什么。
赵岩在车旁边喊了一声:“裴凌,你过来看。”
裴凌走过去,赵岩指着车里的中控台。中控台上放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短信界面。最后一条发出去的消息,收件人是裴凌,内容是“望海崖的日出很美,我想让她看最后一次”。
手机旁边放着一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盒子打开着,里面是空的。盒子的内侧印着一家珠宝店的logo,是城北一家挺有名的店。盒子的旁边有一张对折的纸条,裴凌拿起来打开,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但有力,跟仓库墙上那行字一模一样。
“我来赴约了。你在哪?”
裴凌把纸条放下,看了看车的周围。地面上有几串脚印,从驾驶座的门边一直延伸到悬崖边,然后又折返回来,在崖顶绕了一个大圈,最后消失在了崖顶的另一端。脚印很乱,有些地方重叠在一起,分不清方向,像是一个人在极度混乱的状态下走来走去,不知道该往哪走。
裴凌跟着那串脚印走。脚印从崖顶绕到了崖的另一侧,那里有一条很窄的小路,不是人工开凿的,是人在荒草和石头上踩出来的。小路沿着崖壁向下延伸,弯弯曲曲的,消失在黑暗里。
刘苏荷下去了。他沿着这条小路下到了崖壁的某个地方。
裴凌没有犹豫,踩着那条小路往下走。赵岩在后面喊了一声“你干什么”,他没有回头。小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左边是长满荒草的崖壁,右边是空的,手电筒照出去就是无边的黑暗。裴凌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碎石子在脚下滚动,有几块掉了下去,过了好几秒才听到落地的声音。
很深。
他往下走了大概五十米,小路的尽头是一小块平台,大概两三米宽,是崖壁上的一处天然凹陷。手电筒照到平台上的时候,裴凌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平台的最边缘,两条腿悬在崖壁外面,面朝大海。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整个人像一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手电筒的光照到他身上的时候,他慢慢地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四十岁左右的脸,长相普通,但眼睛不普通。那双眼睛在手电筒的光里亮得吓人,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烧了太久,已经把瞳孔烧成了灰烬,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光。
“你来了。”刘苏荷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海风没有把它吹散。那个声音稳稳地传到了裴凌的耳朵里,像是什么东西穿过风、穿过黑暗、穿过海浪的声音,专门找到了他。
裴凌站在平台的一端,手电筒照着刘苏荷的脸。海风从下面吹上来,把两个人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海浪在脚下几十米的地方撞击着崖壁,发出沉闷的轰鸣。
“她不会来了。”裴凌说。
刘苏荷没有回答。他转过头,重新面朝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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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上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偶尔翻涌起来的白色泡沫。但他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等什么东西从黑暗里浮现出来。
“她十年前就走了,”裴凌往前走了一步,“不是失踪,是离开。她离开你,去了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这十年她过得很好,没有你,没有恐惧,没有那些让她害怕的东西。她不需要你来找她,她不需要你来赴约,她不需要任何你给她的东西。”
刘苏荷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但裴凌看到了。
“你骗自己说找到她了,”裴凌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刘苏荷不到三米了,“你骗自己说她还在等你,你骗自己说她会来望海崖跟你见面。但你知道这些都是假的。你从来就没有找到过她,那间屋子是你自己布置的,那些血是猪血,那些照片是你从旧相册里翻出来的。她不在石桥镇,不在柳树湾村,不在任何一个你知道的地方。”
刘苏荷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被人从一场做了十年的梦里强行叫醒时才会有的抖。
“她不要我了。”刘苏荷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轻得像一片纸,“她不要我了,她走了,她连戒指都不要了。她宁可把戒指给一个陌生人,也不要留给我。”
裴凌站在那里,看着刘苏荷的背影。那个背影很小,小到不像一个四十岁男人的背影,更像一个被遗弃在路边的孩子的背影。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夹克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落下去又吹起来,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在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地方,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你还有机会。”裴凌说,“你回去,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该承担的承担起来。十年了,你困在这件事里十年了,该出来了。”
刘苏荷慢慢地转过头,看着裴凌。那双燃烧着空洞火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你不懂。”他说,“你没有失去过一个人。你不知道那种感觉——整个世界都是空的,所有的人都是影子,所有的声音都是噪音,只有她的名字是真实的。我改了名字,开了酒吧,贴了满墙的照片,就是为了让自己不忘记她。但我忘不了,我忘不了她的脸,忘不了她的声音,忘不了她走的那天晚上穿的什么衣服。十年了,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放,停不下来,永远都停不下来。”
裴凌看着刘苏荷,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不是不懂。他懂。他懂那种失去一个人的感觉,他懂那种被回忆困住的窒息感,他懂那种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的绝望。但他也懂一件事——失去不是抓着不放的理由。抓着不放,不会让失去的人回来,只会让自己也一起沉下去。
“你下来。”裴凌说,“从那里下来,我们回去。”
刘苏荷看着裴凌,又看了看脚下的海。海浪在黑暗中翻涌,发出沉闷的轰鸣。他看了很久,久到裴凌以为他要跳下去了。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把腿从悬崖外面收了回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在发抖,站不稳,踉跄了一下。裴凌冲上去扶住了他,他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正常男人的体重,像是一具被掏空了的躯壳。
裴凌扶着他沿着那条小路往上走。赵岩和刘凯在崖顶上等着,看到他们上来,两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赵岩走过来,从裴凌手里接过刘苏荷,给他戴上了手铐。
刘苏荷没有反抗。他站在那里,面朝大海的方向,看着东方那片已经开始泛白的天空。
天快亮了。
裴凌站在崖顶,看着海天相接的地方那一条细细的白线。白线越来越宽,越来越亮,像是什么人在用一支巨大的画笔在天边慢慢地涂抹。海水从黑色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灰蓝,最后在太阳出来的那一刻,整片海都变成了金色。
望海崖的日出很美。
真的很美。
裴凌看着那片金色的海,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有拿出来看,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任务“银戒指之谜”进度:线索收集完成度百分之百。】
【任务完成。恭喜宿主获得经验值一百五十点。技能“痕迹隐藏”已解锁。】
【最终评价:S级。宿主在面对核心真相时保持了冷静与理性,做出了正确的选择。系统评估:宿主具备成为顶尖刑侦人才的潜质。】
裴凌把手机揣回兜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海风。
太阳从海面上完全升起来了,金光洒满了整个望海崖。刘苏荷被赵岩带上了车,他坐在后排,低着头,一言不发。沈渡的那枚银戒指还在裴凌的口袋里,沉甸甸的,像是一个时代的句号。
裴凌最后看了一眼大海,转身走向了警车。
18. 第 18 章
回去的路比来时慢了很多。
不是因为路不好走,是因为车里多了一个人。刘苏荷坐在后排,手铐在晨光里反射出冷白色的光,他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蔫在那里,没了任何生气。刘凯坐在他旁边,身体绷得很紧,随时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赵岩开车开得很慢,跟来时的风驰电掣完全不同。
他大概是觉得案子已经结了,不用再赶了。也可能只是累了,三个小时的车程对他来说像是一场漫长的酷刑,他的眼皮一直在打架,好几次裴凌都觉得他要睡着了。
裴凌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握着那枚银戒指。
他从证物袋里把它拿了出来,放在掌心里。戒指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苏荷”两个字在内侧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是一个人在很久以前留下的口信,终于被人收到了。他把戒指翻过来,看着内侧那排极小的数字——苏荷失踪的日期。十年了,这个日期对大多数人来说只是日历上一个普通的日子,但对某些人来说,它是一个分界线,把人生分成了“之前”和“之后”。
“裴凌。”刘苏荷忽然开口了。
声音从后排传来,沙哑,低沉,像是砂纸在玻璃上磨。裴凌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刘苏荷还是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那枚戒指,能让我看看吗?”
裴凌犹豫了一下,转身把戒指递了过去。刘凯接过去,放在刘苏荷摊开的手掌上。刘苏荷低下头,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手指在“苏荷”两个字上慢慢地摩挲着,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抚摸一个已经离开很久的人的头发。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他脸上,裴凌第一次在白天清楚地看到他的脸。那是一张被什么东西消耗得很厉害的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蜡黄,看起来不像四十岁,更像五十多岁。
“这是我送给她的。”刘苏荷的声音很轻,“她二十一岁生日那天,我攒了三个月的工资,在城北那家老字号银铺打了这枚戒指。她戴上之后就再也没摘下来过。”
“她说这是她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她说她会戴一辈子。”
裴凌看着刘苏荷,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男人在讲一个温暖的故事,但他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手上戴着手铐,坐在警车里,正被带回去接受调查。那个收下戒指的女人,在失踪之前一个月,被人打伤了脸,去了医院。那个打她的人,可能就是送她戒指的人。
温暖和残酷之间,有时候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纸。
“她为什么要走?”刘苏荷抬起头,看着裴凌,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我对她那么好,我把我的一切都给了她,她为什么要走?”
裴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是因为他不知道答案,而是因为他知道,刘苏荷不是真的在问问题。他是在向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喊话,他不需要答案,他需要的是有人听到他的声音。
车子在高速上开了两个多小时,在一个服务区停了下来。赵岩实在撑不住了,说他必须眯一会儿,不然要出车祸。刘凯也表示赞同,说吃口东西再走。裴凌不饿,但他还是下了车,在服务区的便利店里买了一瓶水,站在门口慢慢地喝。
服务区不大,停着几辆大货车和一些私家车。司机们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吃泡面,有的在车旁边伸懒腰。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没有人知道这辆普通警车里坐着一个什么样的男人,正常到没有人知道这个案子从盗窃开始,最后牵扯出了十年前的失踪案、一个疯掉的酒吧老板、一枚刻着名字的银戒指。
裴凌喝完水,把瓶子扔进垃圾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系统界面上多了几条新消息。
【技能“痕迹隐藏(见习级)”已解锁。技能效果:宿主可以隐藏自己在犯罪现场留下的所有痕迹,包括指纹、脚印、DNA等。技能冷却时间:二十四小时。被动效果:使用该技能时,宿主的行踪会变得难以追踪,但同时也会引起执法人员的额外关注。】
裴凌看着那个“被动效果”,嘴角动了一下。这个系统给他每一个好用的技能,都要配一个要命的副作用。完美开锁会让人觉得他手太熟练,痕迹隐藏会让人觉得他行踪太鬼祟。他要是把这些技能都用一遍,估计不用等犯罪分子被抓,他自己先被当成犯罪分子抓起来了。
他翻了翻系统界面的其他部分,发现多了一个新的板块,叫“案件档案”。点进去一看,里面记录了他从绑定系统以来办过的所有案件,翠屏小区的盗窃案、灰色小楼的勘查、苏荷失踪案的关联分析、望海崖的抓捕。每个案件都有详细的案情摘要、关键证据、破案思路,还有系统的评价和评分。
第一个案件评分A,第二个案件评分S。
裴凌看着那个S,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他不在乎系统给他打多少分,他在乎的是苏荷。这个女人消失了十年,藏了十年,躲了十年。她以为自己安全了,以为那个人放弃了,以为过去的一切都被时间埋进了土里。但她不知道,那个人从来没有放弃过,他只是在等,在找,在做梦。他做了一个十年的梦,梦里的她还是二十一岁的她,还在等他,还在爱他,还会去望海崖赴约。
现在刘苏荷被抓了,苏荷安全了。她不用再躲了,不用再藏了,不用再换名字换身份换城市了。但她知道吗?她知道自己终于自由了吗?
裴凌不知道她在哪,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这让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帮了一个人,但他帮的那个人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他的存在。
赵岩在车里按了一下喇叭,示意他该走了。裴凌把手机揣回兜里,拉开车门坐进去。刘苏荷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手铐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他手里的戒指已经被裴凌拿回来了,重新装进了证物袋里,安安静静地躺在裴凌的口袋中。
车子重新上路。
裴凌靠着座椅,看着窗外。高速两边的风景从农田变成了村庄,从村庄变成了城镇,从城镇变成了城市的边缘。城北的高楼开始出现在视野里,一栋一栋地,像是什么人在地面上插了一把一把的灰色筷子。
裴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一条短信,号码是新的,内容只有一行字。
“谢谢。”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只有一个可能发这条短信的人。林远。苏荷的弟弟。他大概是听说了刘苏荷被抓的消息,大概是知道他姐姐终于安全了,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所以发了这两个字。
裴凌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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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回复。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开到了分局门口。裴凌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林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站在台阶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裴凌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上翘了一点。那不是笑,是一种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像是等了很久的一个结果终于来了。
赵岩把车停好,刘凯带着刘苏荷下了车。刘苏荷走路的姿势很僵硬,像是很久没有活动过了一样,腿有点打晃。林队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对赵岩说:“带进去,先做笔录。”
赵岩和刘凯带着刘苏荷进去了。
林队走到裴凌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拍得很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像是一个长辈在对晚辈说“你做得不错”。
“回去洗个澡,睡一觉。”林队说,“明天早上来我办公室,苏荷失踪案的结案报告你帮我写。”
裴凌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戒指,递给林队。“证物。”
林队接过戒指,看了看,装进了口袋。他看着裴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又拍了拍裴凌的肩膀,这次轻了很多,然后转身进了大楼。
裴凌站在分局门口,看着林队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九月底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风已经从北边来了,带着一丝丝凉意。他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往公交站走去。
他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等车。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人行道上,像一个黑色的路标。路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没看,没有人知道这个坐在公交站等车的年轻人刚刚从三百公里外的海边回来,没有人知道他刚刚把一个疯了十年的男人送进了公安局,没有人知道他口袋里还装着那枚银戒指的证物袋标签。
公交车来了。裴凌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上人不多,后排有几个穿校服的中学生在说笑,前面的座位上坐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孩子在哭,她哄着,声音很温柔。
裴凌靠着窗户,看着城市在他眼前一点一点地后退。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暖暖的,他的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沉,最后在公交车有节奏的摇晃中,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梦到了海。很大很大的海,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像碎金子一样铺了一地。海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长头发,白裙子,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他想走过去看看那个人是谁,但他走不过去,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他想喊,但喊不出声。
那个人慢慢地转过头来。
裴凌醒了。
公交车正好到了他住的那个站。他揉了揉眼睛,下了车。阳光还是那么亮,照着这条他走了三年的街道。路边的早餐摊已经收了,地上还留着一摊一摊的水渍。便利店的灯还亮着,门口坐着一条黄狗,看见他也没叫,摇了摇尾巴。
裴凌走上楼,开门,进屋,把自己扔到了床上。床垫还是那个床垫,弹簧硌着后背,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他的意识像潮水一样退去,黑暗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19. 第 19 章
裴凌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闹钟响了三次,他按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他干脆把手机塞到了枕头底下,但闹钟的声音穿透枕头依然顽强地钻进耳朵里,像一只不肯走的苍蝇。他翻了个身,从床上坐起来,头发像鸡窝一样支棱着,眼睛肿得睁不开,嘴里发苦。
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他从昨天下午三点一直睡到今天凌晨三点,中间连个梦都没做。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后又重新填满了,沉甸甸的,但那种沉不是疲惫,是一种踏实的感觉。
他坐在床边愣了一会儿,然后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看起来比昨天年轻了一些,黑眼圈还在,但没有之前那么重了,下巴上的胡茬又冒了出来,青青的一片。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冲脸,凉意从皮肤渗进去,把最后一点困意也赶走了。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凌晨四点半,街道上空空荡荡的,路灯还亮着,把整条街照得昏黄昏黄的。环卫工人已经开始工作了,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马路上格外清脆,一下一下的,像是什么人在打拍子。裴凌在路边的早餐摊上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包子是猪肉大葱的,豆浆是甜的,他一边走一边吃,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刚好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
公交车还没来。他站在站牌下,把手机掏出来看了看。
系统界面上多了一个新的任务。
【新任务已生成。任务名称:沉默的证人。任务内容:调查城北连环纵火案。任务奖励:经验值二百点,解锁技能“心理操控(见习级)”。】
裴凌盯着“纵火案”两个字看了好几秒。纵火。这跟他之前办的案子完全不同。盗窃案是偷偷摸摸的,纵火案是明目张胆的。盗窃犯不想被人看到,纵火犯恰恰相反,他们想被人看到,想看火烧起来的样子,想看人们惊慌失措的表情,想听消防车的鸣笛声。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犯罪心理。
公交车来了。裴凌把手机揣回兜里,上了车。车上只有他一个人,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凌晨的风从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眼睛有点发涩。他靠着座椅,脑子里在转那个新案子的信息。
城北连环纵火案。他之前在南城派出所的时候听说过这个案子,好像已经发生好几起了,都是半夜作案,目标都是老旧的居民楼和废弃的仓库,起火点很隐蔽,等发现的时候火已经烧大了。分局刑大那边一直在查,但好像没什么进展。
裴凌到分局的时候,才五点半。大楼里的灯大部分还没开,走廊里黑黢黢的,只有值班室的灯亮着,从门缝里漏出一线白光。他上了二楼,走到自己的临时工位前坐下,打开电脑,登录了内部系统。
他搜了一下“城北纵火案”这个关键词。系统返回了十几条记录。
最早的一起发生在两个月前,城北一个老小区的自行车棚起火,烧毁了十几辆自行车和电动车,幸好发现得早,没有蔓延到居民楼。第二起在一周后,一个废弃的家具仓库起火,火势很大,烧了整整一个晚上才扑灭,仓库彻底报废。第三起在半个月后,一个居民楼的楼道起火,浓烟灌进了整栋楼,有居民被熏伤送进了医院。
之后又发生了三起,间隔越来越短,火势越来越大。
裴凌把这六起案件的卷宗都调了出来,一份一份地看。他把每个案件的时间、地点、起火点、火势蔓延方向、损失情况都整理成了一个表格。表格做好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规律——所有案件的起火时间都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所有案件的起火点都在建筑物的角落或者楼道拐角处,所有案件的现场都发现了助燃剂的残留物。
这不是意外,这是有人故意放火。
裴凌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些信息,脑子里开始构建这个纵火犯的画像。凌晨作案,说明他有白天的工作,不能白天出来。选择老旧小区和废弃仓库,说明他对新小区的安保系统有顾虑,知道那些地方有监控有保安。使用助燃剂,说明他有一定的化学知识,或者至少在网上查过相关资料。间隔越来越短,说明他在升级,他在享受这个过程,他需要越来越大的刺激来获得同样的快感。
但这种人通常不会只停留在烧房子这个阶段。他会升级,会从烧房子升级到烧人,从烧没人的地方升级到烧有人的地方。如果不在他升级之前抓住他,后果不堪设想。
裴凌正想着,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很重,很快,是一个人急匆匆地走过来。门被推开了,赵岩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肉包子和一杯豆浆。他看见裴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来这么早?案子都结了不休息两天?”
“睡不着。”裴凌说。
赵岩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林队让你今天去他办公室写结案报告,你吃了饭就上去吧。”
裴凌点了点头,把电脑上的纵火案资料最小化,关了屏幕。他现在还不能查这个案子,苏荷案的结案报告还没写,得先把那个了结了再说。
他上了三楼,林队的办公室门开着。林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有几个烟头了,看来他来得更早。桌上摊着苏荷案的全部卷宗,从十年前的失踪报告到昨天的抓捕记录,堆了厚厚的一摞。
“来了?”林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桌上的卷宗,“这些你都看过了,结案报告你来写。写完我看看,没问题就报上去。”
裴凌在椅子上坐下,翻开卷宗,从第一页开始看。虽然他大部分内容都已经烂熟于心了,但写结案报告之前还是要把所有材料再过一遍,这是规矩。他看得很快,但很仔细,每一份笔录、每一张照片、每一个鉴定报告都没有放过。
看到苏荷失踪案的原始报案记录时,他的手停了一下。
报案人:刘远志。报案时间:十年前的那个日期。报案内容:女友苏荷于前日晚间失踪,至今无法取得联系。记录的最后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报案人情绪激动,多次打断询问,建议稍后再做详细笔录。”
裴凌看着这行字,想象着十年前的那个刘远志。二十八岁,酒吧驻唱歌手,女友失踪了,他跑到派出所报案,情绪激动,多次打断询问。那时候的他,也许真的不知道苏荷为什么要走,也许真的以为她只是暂时不见了、很快就会回来。后来他知道了,知道了她为什么要走,知道了她再也不会回来,然后他就疯了。
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疯,是那种安安静静的、把自己关在一个以她名字命名的牢笼里的疯。
裴凌把那份记录放下,继续看后面的材料。灰色小楼的勘查记录、银戒指的照片、林远的证言、沈渡的供述、柳树湾村的勘查记录、望海崖的抓捕记录。所有的材料像一块一块的拼图,拼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画面里有好人有坏人,有受害者有加害者,有找了姐姐十年的弟弟,有等了女友十年的男人,有消失十年的女人,有一枚被丢弃又被找回的银戒指。
裴凌开始写结案报告。他写得很快,思路很清晰,从案件的起源开始写,一步步地推进,把每一条线索、每一个证据、每一次突破都写得清清楚楚。写到望海崖那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想了想,还是把刘苏荷坐在悬崖边上的细节写了进去。不是因为他同情刘苏荷,而是因为他觉得,这个案子里最核心的东西不是犯罪本身,是一个人如何被自己的执念烧成了灰烬。
写完最后一个字,裴凌把报告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改几个不通顺的句子,然后把报告打印出来,递给林队。
林队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看。他看得很慢,比裴凌写的时候还慢,有时候在一段话上停很久,皱着眉头想一想,然后继续往下看。看到望海崖那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裴凌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感慨。
“你写东西跟你说话不一样。”林队说,“说话的时候惜字如金,写东西的时候倒是挺会写的。”
裴凌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没接话。
林队把报告看完,在上面签了字,合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行了,报上去吧。这个案子结了。”
他说“结了”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裴凌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文件夹上停了一下,像是舍不得放开。十年的案子,在他手里压了十年,今天终于可以放下了。那种感觉,裴凌想象不出来,但他能感觉到林队肩膀上的某块石头被搬走了,他的坐姿都比刚才轻松了一些。
裴凌站起来,准备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林队又叫住了他。
“裴凌,你刚才在楼下看的什么案子?”
裴凌转过身,看着林队。他没想到林队注意到了他在看别的案子。
“城北连环纵火案。”裴凌说,“六起了,两个月之内。”
林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白色的光照下来,把整个办公室照得亮堂堂的。
“那个案子是陈队在跟。”林队说,“省厅的陈岚,你见过的。她上次来接管苏荷案的时候,顺便也问了问纵火案的情况。这个案子涉及的范围比较大,不光是城北,城南和城东也发生了类似的纵火案,省厅怀疑是同一个团伙干的,就把几个分局的案子合并了,由省厅统一指挥。”
裴凌点了点头。陈岚,那个在苏荷酒吧办公室里出现的女人,冷冰冰的,说话像刀子一样。她来接管苏荷案的时候,裴凌还以为她只是冲着苏荷案来的,没想到她手里还有一个更大的案子。
“你想跟这个案子?”林队问。
裴凌想了想,说:“想。”
林队看着他,目光里那种复杂的东西又出现了。他大概是在掂量,一个刚办完一个案子的辅警,是不是应该让他休息几天。但他也大概知道,裴凌不是那种能闲得住的人。
“行,”林队说,“我帮你跟陈队说一声。她那边正好缺人手,你去了能帮上忙。但我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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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在前头,陈队这个人不好相处,你去了别给我丢人。”
裴凌点了点头,出了林队的办公室。
他回到自己的工位上,重新打开了纵火案的卷宗。这次他看得更仔细了,不光是看案件的基本信息,还看现场勘查记录、消防部门的鉴定报告、周边居民的走访记录。他把六起案件的地点在城北的地图上一一标了出来,然后看这些点的分布规律。
分布没有明显的规律,不是沿着某条路线的,不是围绕某个中心的,看起来像是随机选择的。但裴凌觉得,这种“随机”本身就是一种规律——一个纵火犯选择目标,不可能是真的随机,他一定有自己的偏好,只是这个偏好暂时还没被发现。
他把六起案件的时间轴画了出来,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规律。案件发生的间隔在逐渐缩短——第一起到第二起隔了七天,第二起到第三起隔了七天,第三起到第四起隔了六天,第四起到第五起隔了五天,第五起到第六起隔了四天。这个人在加速,他在寻找某种节奏,一种让他自己感到舒服的、刺激的、欲罢不能的节奏。
按照这个趋势,第七起应该会在三天之内发生。
裴凌看了看日历。上一起纵火案发生在五天前。也就是说,如果这个规律成立,下一次作案就在这两天。
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去现场看看,需要跟之前办过这个案子的民警聊一聊。但他现在还没有被正式编入这个案子的专案组,他只是一个想帮忙的辅警,没有权限,没有资源,甚至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
手机震了一下。
【系统提示:新任务“沉默的证人”当前进度百分之三。建议宿主尽快获取更多案件信息。时间不等人,火不会停。】
裴凌看着那行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他知道火不会停。那个纵火犯也不会停。他会在某个夜晚,带着助燃剂,走进某个老旧小区的楼道,在角落里点上一把火,然后站在远处看着火光冲天,听着消防车的鸣笛声,感受那种掌控一切的力量感。他会笑,会兴奋,会在回家之后躺在床上回味那个过程,然后计划下一次,更大的一次,更猛的一次。
裴凌站起来,拿着卷宗上了三楼,敲了敲林队办公室的门。
“林队,陈队那边什么时候方便?我想去省厅一趟。”
林队正在打电话,冲他比了个“等一下”的手势。电话打完之后,林队说:“陈队让你下午过去。她那边有个案情分析会,你正好可以听听。”
裴凌点了点头,回到工位上,把卷宗收好,准备下午去省厅。他看了看时间,才上午九点多,还有好几个小时。他决定去城北转转,看看那些被烧过的地方,感受一下那个纵火犯作案时的环境。
他出了分局的大门,打了辆车,往城北的方向去。司机问去哪,他说了一个地址,是第一起纵火案的那个老小区。司机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大白天去那种地方挺奇怪的,但也没多问,踩了油门,车子汇入了车流。
裴凌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城市在他眼前流动,高楼、矮楼、新楼、旧楼,一栋一栋地从车窗外面滑过去。他忽然想到一件事——纵火犯选择的目标都是老旧小区,这些小区大多没有监控,没有门禁,没有保安,任何人随时都可以进去,在任何一个角落里点一把火,然后在任何人发现之前离开。这种地方太多了,城北到处都是,光是裴凌知道的老旧小区就有几十个。想在这么多目标中预测下一个是哪一个,几乎不可能。
但他必须找到那个规律。那个纵火犯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藏在他潜意识里的、驱动他选择这个而不是那个的规律。
车子开到了第一个案发小区。裴凌付了钱下车,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这个他从未踏足过的地方。阳光很好,小区里很安静,几个老人在花坛边上下棋,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从裴凌身边走过,婴儿车里的小孩睁着大眼睛看着他,咯咯地笑了。
裴凌没有笑。他看着那个被烧毁的自行车棚,车棚的铁皮顶被烧得变了形,卷曲着,像一张扭曲的脸。墙壁上的烟熏痕迹还在,黑色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二楼的窗户下面,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爬出来,想要钻进那扇窗户。
他站在那面黑墙前面,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中,他想象着两个月前的那个夜晚。凌晨两点,所有人都睡了,只有一个人醒着。他走进这个小区,没有人看到他。他走到自行车棚旁边,从一个瓶子里倒出液体,液体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他闻到了气味,刺鼻的,化学制剂的气味。他点燃了什么东西,火苗跳起来,在黑暗中像一朵突然盛开的花。他看着那朵花越开越大,越开越亮,从一朵变成一百朵,从一百朵变成一千朵,最后整片黑暗都被照亮了。
他站在远处,看着这片光。
他在笑。
裴凌睁开眼睛,阳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眨了眨眼,把那幅黑暗中的画面从脑子里赶了出去,然后转身离开了那个小区。
20. 第 20 章
裴凌从第一个案发小区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他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刚过。距离下午去省厅还有好几个小时,够他再跑两个现场看看。
他打了辆车,往第二个案发地点去。那是一个废弃的家具仓库,在城北的一条老街上。车开到老街口就进不去了,路太窄,两边又停满了车。裴凌付了钱下车,沿着老街往里走。老街两边的房子都很老了,外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上纵横交错,有些地方垂得很低,伸手就能够到。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霉味、油烟味和垃圾味混在一起,不好闻,但也不刺鼻,是老城区特有的那种味道。
仓库在街道的最深处,铁皮大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锁上落了一层灰。门上面钉着一块已经褪色的牌子,白底红字写着“城北家具厂仓库”几个字,字迹斑驳得厉害,有些笔画已经完全看不清了。
裴凌站在仓库门口,往里面看了看。铁门关着,但从缝隙里能看到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他把脸贴在门缝上,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隐约看到仓库里面是一片焦黑的废墟,横七竖八地倒着烧变形的金属架子,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黑色灰烬。空气里还残留着焦糊味,两个月过去了,那股味道还没有散干净。
一个老大爷从旁边的院子里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裴凌一番,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秒,然后开口了:“你是来查案子的?”
裴凌转过身,看着那个老大爷。六七十岁的样子,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字。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老城居民特有的警觉和打量。
“我是派出所的。”裴凌没有说自己是辅警,这种时候细节不重要。
老大爷把搪瓷缸子往墙上一放,从院子里走了出来,站在裴凌旁边,也往仓库的方向看。他看了几秒,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那场火烧得可真大。大半夜的,我正睡觉呢,听到外面有动静,起来一看,半边天都是红的。我还以为是哪儿打仗了。”老大爷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老年人的沙哑,“消防车来了好几辆,折腾到天亮才把火扑灭。这个仓库烧得就剩个壳了,里面的东西全没了。”
裴凌看了老大爷一眼。“大爷,您就住隔壁,那天晚上您听到什么动静了吗?比如人走路的声音,或者什么奇怪的声音?”
老大爷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听到什么动静。我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半夜睡得又沉,要不是火烧大了我都不一定能醒。不过——”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那天下午我倒是看到一个人在仓库门口转悠。穿个深色的衣服,戴个帽子,看不太清脸。我当时还心想,这人没事儿在这破仓库门口转悠啥呢,也没太在意。”
裴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纵火犯在作案之前踩过点,这符合他的心理画像。这种人不会贸然动手,他会先来看一看,选好位置,想好逃跑路线,确保万无一失之后才会行动。
“您记得那个人有什么特征吗?个子多高?胖还是瘦?”
老大爷又想了想,脸上的皱纹拧成了一个疙瘩。“个子不高也不矮,一米七几吧,不胖不瘦,就一般人。他戴的那个帽子挺有意思的,帽檐特别宽,把整张脸都遮住了,我到现在都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
宽檐帽。裴凌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不戴棒球帽,不戴鸭舌帽,而是戴一顶宽檐帽。这种帽子能遮住大半张脸,在监控下面几乎不可能被识别。说明这个人有一定的反侦察意识,知道怎么避免被拍到。
“大爷,您这附近有监控吗?”裴凌问。
老大爷嗤了一声,指了指头顶上那团蜘蛛网一样的电线。“监控?连路灯都不怎么亮,还监控呢。我们这儿是城北最老的小区,啥都没有。”
裴凌谢过了老大爷,转身沿着老街继续往前走。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窄窄的街道。街道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和低矮的平房,路面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还有积水。街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老人拎着菜篮子从巷子里出来,又慢悠悠地消失在了另一条巷子里。
这种地方,确实是纵火犯的天堂。没有监控,没有保安,没有门禁,任何人都可以在任何时候进来,在任何一个角落里点一把火,然后在任何人发现之前离开。裴凌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过这些信息,想把它们串在一起。第一起是自行车棚,第二起是废弃仓库,第三起是居民楼道。目标类型在变化,从烧物到烧人,从没人的地方到有人的地方。这不是随机的,这是一个升级的过程。他在测试,在练习,在用那些对他来说不那么重要的目标练手,然后一步步地向更危险的目标靠近。
按照这个逻辑,下一阶段的目标,应该是有人的住宅楼。不是楼道,不是走廊,而是真正有人住着的房间。
裴凌加快了脚步。他必须尽快掌握更多信息,必须在下一场火被点燃之前找到那个人的规律。下午去省厅,也许能从陈岚那里拿到更多案件的资料。如果这个纵火案真的是跨区域的,不光是城北,还有城南和城东,那他能分析的数据就更多了,画像也会更准确。
他走出老街,在路口打了一辆车,直奔省厅。
省厅的大楼在市中心,是一栋灰白色的高层建筑,门口立着两根大柱子,看起来像政府大楼,又像是什么庄严的机构。裴凌在门口登记了身份,领了一张临时通行证,坐电梯上了十二楼。走廊很安静,铺着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牌上写着各种裴凌只在新闻里听过的部门名称。
他找到了刑侦总队的办公室,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比分局刑大的办公室大了不止一倍。工位排得整整齐齐,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两台显示器,墙上挂满了各种图表和白板,白板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贴满了照片。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咖啡味,混着打印机墨粉的味道,还有某种消毒水的味道。
陈岚的办公室在最里面,是一间用玻璃隔出来的独立空间。裴凌走过去的时候,看到她正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支黑色记号笔,在白板上写着什么。她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头发还是盘在脑后,一丝不苟,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裴凌敲了敲玻璃门。陈岚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说了句“进来”,又转过头继续写白板了。
裴凌走进去,站在白板旁边。白板上写满了纵火案的各种信息——案发时间、地点、起火点、助燃剂类型、损失情况。陈岚的字写得很小,但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是在刻字。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记号笔往桌上一扔,转过身看着裴凌。
“林队跟我说了,你想跟这个案子。”
“是。”
“你不是正式警察,没有执法权,没有独立调查权。你来我这儿,只能做分析工作,不能出外勤,不能接触嫌疑人,不能参与抓捕。这些条件你接受吗?”
裴凌点了点头。
陈岚看着他,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了一丝什么。不是好奇,不是打量,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这个人是不是像周明远说的那样,有那种“天生的犯罪侧写能力”。
“林队说你很厉害,”陈岚说,“苏荷案你办得很漂亮。但我这儿不是分局,这个案子也不是苏荷案。这个案子的复杂程度比你想象的要高得多,涉案范围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你准备好了吗?”
裴凌没有说话。他不需要说准备好了,他只需要证明。
陈岚从桌上拿起一份厚厚的文件夹,递给裴凌。“这是目前为止所有纵火案的资料,不光是城北的,还有城南和城东的。总共十四起,不是六起。你之前看到的只是城北的一部分。”
裴凌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心跳加速了。十四起。不是六起。是他以为的两倍还多。他之前只看到了城北的案件,因为那是分局权限范围内能查到的。跨区域的数据需要省厅级别的权限才能调取,他根本看不到。
十四起纵火案,两个月之内,分布在三个不同的城区。这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至少需要两个人,甚至更多。
裴凌抬起头,看着陈岚。“这是一个团伙?”
陈岚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白板前面,用记号笔在城北、城南、城东三个区域之间画了三条线,把十四起案件的案发地点连了起来。这些点连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形状,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图上爬过的痕迹。
“我们最初也以为是团伙作案,”陈岚说,“但后来发现不对。这些案件的手法虽然相似,但细节上有差异。有的用汽油,有的用酒精,有的用某种工业溶剂。有的从外面点火,有的从里面点火。有的烧完之后马上离开,有的会留在现场附近观看。这些差异太大了,不像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伙人干的。”
裴凌看着地图上那些被连起来的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不是同一个人,也不是同一伙人,而是——模仿。有人在模仿第一个纵火犯的手法,在制造相似的案件,把水搅浑,让警方搞不清楚到底是谁干的。这也许是第一个纵火犯的目的,也许不是,但这个结果对他有利。案件越多,线索越乱,他被抓到的可能性就越小。
“陈队,第一起纵火案是哪一起?”
陈岚翻了翻桌上的资料,抽出一份文件递给裴凌。第一起发生在两个半月前,城东的一个垃圾站,烧了几个垃圾桶,火不大,很快就灭了。当时以为是有人乱扔烟头引起的,没有立案。直到后来类似的案件越来越多,才有人把这些事串在了一起。
裴凌看着那份记录,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两个半月前,城东垃圾站,几个垃圾桶。这跟后面那些案件比起来太小了,小到不像是同一个人干的。但如果是同一个人,他的第一次作案为什么要选择这么小的一件事?是为了试探,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了。周明远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裴凌,笑了笑,那个笑容跟上次一样温和,带着那种大学讲师式的文质彬彬。
“裴凌,又见面了。”周明远说,“陈队,这是你要的城东那几个案子的补充材料。”
陈岚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她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着的不快。
“城东分局那边怎么回事?这几份报告写得太潦草了,关键信息都是缺失的。起火点的精确位置呢?助燃剂的化验结果呢?现场周边的监控筛查记录呢?什么都没有。”
周明远推了推眼镜,表情依然温和,但裴凌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一下。“城东那边最近人手紧张,这个案子又不是他们辖区最优先的,可能就……”
“人手紧张不是借口。”陈岚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纵火案不是小偷小摸,烧的是房子,是人的命。明天你去城东一趟,跟那边的负责人谈谈,让他们把缺的材料补上来。”
周明远点了点头,看了裴凌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种“你看,我就说陈队不好相处吧”的意思。裴凌没回应,他在想另一件事。城东垃圾站的第一次纵火,如果那不是第一次,而是第零次呢?如果在那之前还有更早的、更小的、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的火呢?一个纵火犯不会突然就开始烧房子,他一定有一个漫长的、循序渐进的过程,从小火到大火,从烧物到烧人。那些更小的火,也许被当成了意外,也许根本没有人报过警。
“陈队,我想查一下更早的火灾记录。”裴凌说,“比第一起更早的,可能被当成意外处理的那种。”
陈岚看着他,目光里那种审视的意味又出现了。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说了几句。挂了电话之后,她对裴凌说:“消防总队那边有过去半年所有火灾的接警记录,我已经让人去调了。明天能到。”
裴凌点了点头。陈岚比他想的要快,他刚想到的东西,她已经想到了,而且已经在做了。这个女人能当省厅刑侦总队的队长,不是靠运气。
“你今天先把这些资料看完,”陈岚指了指那摞文件夹,“有什么想法随时跟我说。”
裴凌抱着那摞文件夹,在陈岚办公室外面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开始一份一份地看。十四起案件,每一起都有几十页的材料,现场照片、勘查记录、鉴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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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走访记录,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他看得很快,但每一页都没有放过,遇到重要的信息就用笔在本子上记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光线从亮白变成了暖黄。办公室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去吃饭了,有人回来了,有人下班走了。裴凌一直坐在那张桌子前面,一动没动,像一个被钉在椅子上的机器,不停地读,不停地记,不停地想。
他看到第五起案件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这起案件发生在城南的一个老旧小区,起火点是楼道里的一个杂物堆。消防部门的鉴定报告说,助燃剂是汽油,起火点附近发现了一个被烧焦的塑料瓶。塑料瓶的牌子是一种很便宜的饮料,在城北的老街小卖部里很常见,但在城南不太常见。
裴凌把这个细节记了下来。塑料瓶的牌子,饮料的品牌,这些东西看起来不起眼,但串联起来可能会指向某个特定的区域,甚至某个特定的商店。
他继续往下看。第七起案件,起火点附近也发现了一个类似的塑料瓶,同一个牌子。第九起,又有。十二起,也有。这些塑料瓶不是偶然出现的,是纵火犯带来的,是他用来装助燃剂的容器。他每次都用同一个牌子的饮料瓶,这说明他要么对这个牌子有特殊的偏好,要么他每次都从同一个地方买这种饮料。
裴凌在本子上写下了那个饮料的名字,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窗外的天黑了。办公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了裴凌和几个还在加班的。走廊里的灯也关了大半,只有裴凌头顶上那盏还亮着,白炽灯的光照在那些文件上,照得纸面发白。
裴凌揉了揉眼睛,脖子咔咔响了两声。他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多了。他在这里坐了将近七个小时,看了十四起案件的资料,做了几十页的笔记。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感觉腰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他拿起本子,走到陈岚的办公室门口。灯还亮着,陈岚还在,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面前的咖啡杯已经空了,杯底有一圈深色的咖啡渍。
“陈队,我有些想法。”
陈岚抬起头看着他,把手里的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说。”
裴凌翻开本子,把他发现的东西一条一条地说出来。塑料瓶的规律,助燃剂的变化趋势,作案时间的间隔规律,目标类型的变化规律。他说得很慢,但每个点都踩得很准,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方向。
陈岚听完,沉默了很久。她看着裴凌,目光里那种冷冰冰的东西少了一些,多了点别的。
“你说的这些,有些我们已经注意到了,有些还没有。”陈岚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记号笔,把裴凌提到的几个关键点写在了白板上,“塑料瓶这个细节很有价值。明天我让人去查这个牌子的饮料在城北的销售渠道,也许能锁定嫌疑人经常出没的区域。”
裴凌点了点头,看着白板上那些新写上去的字。塑料瓶,汽油,凌晨作案,老旧小区,助燃剂变化趋势。这些关键词在白板上排成一排,像是一串等待被解开的密码。
“你今天辛苦了,回去休息吧。”陈岚说,“明天材料到了,你继续跟。”
裴凌收拾好东西,出了省厅的大楼。夜晚的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站在大楼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脑子里那些案件信息还在转,停不下来。塑料瓶、汽油、凌晨的楼道、黑色的烟熏痕迹、塑料瓶、汽油、凌晨的楼道——像一个打不破的循环,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
他打了个车回家,在车上把本子又翻了一遍。那些被他圈出来的关键词在路灯的光影里忽明忽暗,像是某种只有他能看懂的密码。他看着那些字,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塑料瓶的规律他发现了,但为什么是那个牌子?那个牌子不是最便宜的,也不是最容易买到的,它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让那个纵火犯每次都选择它?
也许没有特别的地方。也许只是因为,他第一次用的就是这个牌子,然后就习惯了。纵火犯是一种极度依赖习惯的生物,他们的每一个步骤都会重复,每一次作案都是上一次的复制。找到那个习惯,就找到了他。
裴凌把本子合上,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车子在城市里穿行,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面滑过,橘黄色的光在他的眼皮上留下一片一片的光影。
他想到明天还要去省厅,还要看更多的材料,还要做更多的分析。他想到那个纵火犯此刻也许正走在某条街上,也许正站在某个小区的楼道里,也许正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着那个装满汽油的塑料瓶。
裴凌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吃饭、在看电视、在哄孩子、在吵架、在睡觉。没有人知道,在这些灯光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个人正在准备点燃下一把火。
司机把车停在了裴凌住的那个路口。裴凌付了钱下车,站在路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像是被人随手撒在天上的几粒芝麻。他看着那些星星,忽然觉得这个案子比他想的要难得多。
十四起案件,两个月,三个城区。一个不知道藏在哪里的纵火犯,一个在黑暗中等待的手,一瓶随时会被点燃的汽油。他要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找到那个人,阻止他。
裴凌走上楼,开门,进屋,洗了个澡,躺在床上。脑子里那些案件信息还在转,但他太累了,累到那些信息都开始变得模糊,像是一幅被水泡过的画,颜色晕开了,线条看不清了。
他闭上眼睛,黑暗涌上来。在黑暗的最深处,他看到了一点火光,很小,很亮,像是一颗星星落到了地上。火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了一片火海,烧红了半边天。
裴凌在火海里看到了一个人。那个人站在远处,面朝着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裴凌知道,他在笑。
裴凌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了。
但他知道,他停不下来。那个纵火犯也停不下来。他们都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一个在追,一个在跑,谁先停下,谁就输了。
21. 第 21 章
第二天一早,裴凌就到了省厅。
天还没怎么亮,街上空空荡荡的,只有环卫工人在扫落叶。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脑子里全是那些纵火案的资料,翻来覆去地转,像一台关不掉的机器。凌晨三四点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但梦里全是火光,烧得他满头大汗地醒过来,枕头都湿了一片。
他干脆不睡了,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省厅大楼里没什么人,值班室的保安认识他了,冲他点了点头就让他进去了。他坐电梯上了十二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走到刑侦总队办公室门口,掏出临时通行证刷了一下,门开了。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工位整整齐齐的,电脑都关着,只有走廊尽头那盏灯还亮着。裴凌走到昨天那张桌子前,把背包放下,打开了电脑。他先把昨天没看完的几份案卷翻出来继续看,一边看一边在本子上记。
最后几份案卷看完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办公室里陆续有人来了,脚步声、说话声、椅子拉动的声音,还有倒水和冲泡面的声音,把早上的安静一点一点地打破了。裴凌揉了揉眼睛,把本子翻到第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十四起案件的信息全部整理完毕了,时间、地点、起火点、助燃剂、现场特征,每一条都清清楚楚地列在表格里。
他盯着那个表格看了很久,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
塑料瓶的规律他找到了,作案时间的规律他找到了,目标升级的规律他找到了,但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还是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人。他不知道这个人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不知道他是做什么工作的,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放火。他只有一堆冷冰冰的数据和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来这么早?”
裴凌抬起头,周明远端着一个马克杯站在他面前,杯子里是热气腾腾的咖啡,香味飘过来,裴凌的鼻子动了一下。周明远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浅灰色的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起来不像警察,更像一个大学老师。
“睡不着。”裴凌说。
周明远在他对面坐下,喝了一口咖啡,看着他。那个目光跟之前不一样了,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更像是一种平等的、同事之间的注视。
“陈队一会儿就到,”周明远说,“消防总队的材料今天上午也能到。你昨天那些分析陈队挺认可的,塑料瓶那个线索已经安排人去查了。”
裴凌点了点头,没说话。他不太擅长这种日常的聊天,尤其是在一个他还不熟悉的环境里,面对一个他还摸不透的人。周明远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很奇怪,温和,有礼貌,说话做事都很得体,但裴凌总觉得他温和的表面底下藏着什么东西,不是恶意,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复杂的东西。
周明远似乎看出了他的不自在,笑了笑,站起来说:“我去给你倒杯咖啡。”不等裴凌回答,他就走了。
裴凌看着他的背影,想起那天晚上在他家楼下,周明远说过的那些话。“你的思维方式跟常规的公安工作模式不太匹配。”“一个没受过专业训练的人,能把犯罪侧写做到这个程度,要么他是天才,要么他本身就——”
本身就像罪犯。
裴凌低下头,继续看本子。他把塑料瓶那个线索单独拎了出来,在旁边写了几行字。饮料的品牌叫“冰露”,是一种很普通的矿泉水,超市里一块钱一瓶,街边的小卖部、便利店、自动贩卖机,到处都有卖。这种水的瓶子是透明的,塑料很薄,容易变形,装汽油不太合适,但他偏偏每次都用这个牌子。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对这个牌子有某种执念,或者他根本不在乎瓶子合不合适,他只是随手拿了一个身边的瓶子。
随手拿的。
裴凌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如果他每次都是随手拿的,那说明他身边有很多这种瓶子。他可能住的地方附近有一个卖冰露的小卖部,或者他工作的地方有很多人喝这种水,或者他本人就是这种水的重度消费者。不管是哪种情况,这个信息都能帮助缩小排查范围。
周明远端着咖啡回来了,把杯子放在裴凌面前。咖啡很烫,热气在杯口上方形成一团白雾,裴凌捧起杯子暖了暖手,没喝。
“周老师,”裴凌忽然开口了,“您之前说您的研究方向是犯罪心理学,您对纵火犯的心理有过研究吗?”
周明远听到这个问题,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学者被问到专业领域时才会有的光芒,跟平时那种温和的、得体的微笑完全不同。
“纵火犯是很有意思的一类犯罪者。”周明远把马克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给一个学生上课,“他们跟盗窃犯、诈骗犯不一样,那些人是冲着利益去的,纵火犯不是。他们放火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某种心理上的满足。有些人是为了宣泄情绪,有些人是为了获得掌控感,有些人纯粹就是喜欢看火。”
“那你觉得我们这个案子的纵火犯是哪一种?”
周明远想了想,说:“从目前的信息来看,这个人的行为有明显的升级趋势。他从烧垃圾桶开始,到烧废弃仓库,到烧居民楼道,每一步都在升级,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危险。这说明他不是单纯地在宣泄情绪,他是在学习,在进步,在追求更大的刺激。这种人通常智商不低,有很强的反侦察意识,而且——”他顿了一下,“他很享受这个过程。”
“享受?”
“对。他放火的时候,会站在远处看着。火越大,他越兴奋。他会记住每一个细节,然后在之后的日子里反复回味,直到那种快感消退,他就需要再放一把火,更大的一把,来获得同样的快感。这是一种上瘾,跟吸毒一样,剂量越来越大,间隔越来越短。”
裴凌想起他之前总结的那个时间间隔规律——七天、七天、六天、五天、四天。间隔越来越短,快感的消退越来越快,需要的刺激越来越大。按照这个趋势,下一次作案就在这两天,而且这一次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
“那他为什么要选那些老旧小区?”裴凌又问,“是为了躲避监控,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马克杯的杯沿上慢慢地画圈。“老旧小区不只是监控少,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特点——它们更容易起火。那些老房子的电线老化,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消防设施不全,一旦起火,火势蔓延得很快,救援难度也很大。这个人选择这些目标,说明他对火灾的蔓延规律有一定的了解,也许是在网上查过,也许是自己有过相关的经验。”
裴凌在本子上把这几条都记了下来。高智商,反侦察意识,享受过程,有升级趋势,了解火灾蔓延规律。这些特征加在一起,画像开始变得清晰了。这个人不是那种冲动型的犯罪者,他是计划型的,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
但他也有不理性的地方。他每次都用同一种饮料瓶,这本身就是一个不理性的习惯。他知道要躲避监控,知道要选老旧小区,知道要用助燃剂,但他就是改不掉用冰露瓶子的习惯。这种矛盾的行为模式,恰恰是最能暴露一个人的东西。
陈岚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套装,头发还是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脚步很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裴凌和周明远,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说了句“材料到了”,就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从里面抽出一沓厚厚的文件。
裴凌站起来走过去。陈岚把那沓文件分成三份,一份递给裴凌,一份递给周明远,自己留了一份。
“消防总队过去半年的接警记录,”陈岚说,“我让人筛选了一下,把明显是意外和人为纵火的挑了出来。你们看看有没有跟我们的案子能串上的。”
裴凌拿着那份文件回到座位上,开始翻。这是一份很粗糙的记录,不像案卷那么详细,只有时间、地点、起火原因(初步判断)和损失情况。很多记录只有一两行字,写得非常简略,有些甚至连起火点都没有写清楚。
他看得很慢,一条一条地过。大部分都是意外——电线老化、燃气泄漏、烟头没掐灭、小孩玩火。这些都不符合他的目标,他找的是那些看起来像意外、但实际上可能是人为的火灾。
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一条记录,时间在三个半月前,地点在城北一个城中村,起火原因是“疑似人为,具体情况不详”。记录只有这一行字,连损失情况都没写。裴凌把这个记录圈了出来,继续往下翻。
第四十二页,又一条。城北另一个城中村,时间在三个月前,起火原因写着“不明”。又是一个“不明”。
第五十一页,城北,两个半月前,垃圾站,几个垃圾桶被烧。这条记录他见过,就是陈岚说的第一起纵火案。但如果把前面那两条“疑似人为”和“不明”也算上,第一起纵火案就不是第一起了,至少还有两起更早的。
裴凌把这三条记录抄在了本子上,然后拿着本子去找陈岚。
陈岚正在看自己的那份记录,眉头皱得很紧,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人不愉快的东西。裴凌把本子放在她面前,指着那三条记录说:“陈队,这三起可能比我们之前认为的第一起更早。”
陈岚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等了几秒后说:“城北分局吗?我是省厅陈岚。三个月前城中村那两起火灾,你们当时是谁出的警?卷宗还在不在?”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陈岚“嗯”了几声,说了句“尽快找到送到省厅来”,然后挂了电话。
“那两起当时当成意外处理了,没有立案。”陈岚说,“但出警记录和现场照片应该还在,我让他们去找了。”
裴凌点了点头,回到座位上,继续翻那份记录。他翻完了剩下的部分,又在最后几页找到了两条类似的记录,一条在城南,一条在城东,时间都在两个半月到三个月之间。起火原因写的都是“待查”或者“不明”,没有后续的说明。这些火灾太小了,小到没有人把它们当成一回事,没有人把它们跟后来的纵火案联系起来。
但如果把它们串在一起,一条清晰的轨迹就浮现出来了。三个半月前,城中村,第一把火。三个月前,城中村,第二把火。两个半月前,垃圾站,第三把火。然后是自行车棚,废弃仓库,居民楼道。每一步都在升级,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靠近人。他在练习,在试探,在一步步地走向他真正想要的目标。
裴凌把这些火灾的时间、地点、起火点都标在了地图上。三个半月前的那把火在城北的一个城中村,三个月前的那把火在同一个城中村的另一个位置,两个半月前的那把火在城北垃圾站,然后是自行车棚、废弃仓库、居民楼道。
所有的点都在城北,都在同一个大致的范围内。这个人没有跨区域作案,那些城南和城东的案件不是他干的。是有人模仿他,有人在借他的火,烧自己的东西。
裴凌把这个发现告诉了陈岚。陈岚看着地图上那些集中在城北的点,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城南和城东那些案子不是他干的?”陈岚问。
“手法不一样。”裴凌指着本子上记录的细节,“城南和城东的案子用的是酒精,不是汽油。起火点也不一样,城北的案子起火点都在建筑物的角落或者楼道拐角处,城南和城东的案子起火点更随意,有的甚至在路中间。这不是同一个人,这是一个模仿者,或者多个模仿者。”
陈岚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她看着地图,目光在那些城北的点上来回扫了好几遍,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如果是这样,那我们的排查范围可以大大缩小了。集中在城北,集中在那个城中村周边。”
裴凌点了点头。城中村,三个半月前那两把火的发生地。那是一个叫“柳塘”的城中村,在城北的东北角,是一个很乱的地方,房租便宜,人员复杂,什么人都有。那个人第一次放火就是在柳塘村,第二次也是。他生活或者工作在柳塘村附近,他对那个地方非常熟悉,熟悉到可以在凌晨的黑夜里自如地穿行,不被任何人发现。
“陈队,我想去柳塘村看看。”裴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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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岚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说“你又来了”。
“你一个人去?”
“先去看看环境,不接触任何人。”
陈岚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去吧,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个定位。”
裴凌收拾好东西,出了省厅的大门,打了辆车往城北的东北角去。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从宽阔的大马路拐进了窄窄的小巷子,两边的建筑从高楼变成了矮楼,从新楼变成了旧楼,从整洁变成了杂乱。
柳塘村到了。
裴凌付了钱下车,站在村口,看着这个他从未踏足过的地方。说是村,其实就是一个城中村,密密麻麻的自建房挤在一起,楼与楼之间的距离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头顶上是各种颜色的遮雨棚和晾衣绳,晾衣绳上挂满了床单和衣服,风一吹就飘起来,像一面面五颜六色的旗帜。地面坑坑洼洼的,有积水,有垃圾,有从不知哪里流出来的污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炒菜的油烟味,下水道的腐臭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
裴凌沿着村里的主路往里走。说是主路,其实也就两米多宽,两边全是各种小店,小超市、小饭馆、理发店、手机维修店、彩票店,招牌五颜六色的,有些还亮着灯,有些已经灭了。路上的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偶尔有一两个年轻人骑着电动车从身边窜过去。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把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路口、每一栋楼都记在了脑子里。他走到了三个月前那两把火的发生地——一栋四层的自建房和它旁边的垃圾堆放点。自建房的外墙被熏黑了一大片,虽然已经过去三个月了,那些黑色的痕迹还在,像是烙在墙上的伤疤,怎么洗都洗不掉。
裴凌站在那栋楼前面,仰头看着那些黑色的烟熏痕迹。三楼、四楼的窗户都被熏黑了,窗框变了形,玻璃碎了,用塑料布和胶带临时糊着。楼下的垃圾堆放点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空地,空地上停着几辆电动车,有几个小孩在空地上跑来跑去地玩。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想象着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
凌晨,所有人都睡了。一个人从某条巷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瓶,瓶子里装着汽油。他走到这栋楼下面,把汽油倒在垃圾堆上,然后点燃了一根火柴。火柴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汽油上,火苗腾地一下蹿了起来。他站在不远处,看着火越烧越大,看着黑色的烟雾爬上墙壁,钻进窗户。他听到了有人喊叫的声音,听到了玻璃碎裂的声音,听到了消防车由远及近的鸣笛声。他没有跑,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直到火被扑灭。
他在笑。
裴凌睁开眼睛,阳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眨了眨眼,把那幅黑暗中的画面从脑子里赶了出去,然后转身离开了那栋楼。他沿着村里的主路继续往前走,走到村子的另一头,看到了一家小超市。超市门口摆着一个冰柜,冰柜里放着各种饮料。他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冰露矿泉水整整齐齐地码在最下面一层,一瓶一块钱。
他站起来,走进超市。超市不大,货架之间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正在用手机看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大,整个超市都能听到。裴凌在货架上随手拿了一瓶水,走到收银台前付钱。
“老板,你们这个冰露卖得好吗?”裴凌一边扫码付钱一边问。
中年女人头都没抬,眼睛盯着手机屏幕。“还行吧,一块钱一瓶,便宜,附近工地上的工人买得多。”
“这附近有工地?”
中年女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往东走两百米,有个楼盘在盖,好多工人在那边。你要是找人可以去那边问问。”
裴凌谢了她,出了超市,往东走。走了大概两百米,果然看到一个工地,围挡上写着“翡翠湾二期”几个大字。工地的规模不小,里面有几栋楼已经盖了十来层了,塔吊在高空中缓慢地旋转着。工地的门口有一个小卖部,也是卖饮料、泡面、香烟之类的东西,门口坐着一群穿着工装的工人,正在吃午饭,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个搪瓷盆子,盆子里是米饭和菜。
裴凌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这些工人,每天在工地上干活,身体累,出汗多,需要大量的水。一块钱一瓶的冰露对他们来说是最划算的选择,买一箱放在工棚里,随时喝,喝完瓶子随手就扔了。那些塑料瓶子,有些被收走了,有些没有被收走,散落在工棚的各个角落,谁都可以拿走。
如果那个纵火犯是这些工人中的一员,或者跟这个工地有某种关系,那他获取塑料瓶的渠道就太方便了。他每天都能接触到大量的冰露瓶子,随手拿一个,灌上汽油,就是现成的□□。
裴凌站在工地门口,看着那些吃饭的工人,一个个看过去。几十个人,高矮胖瘦,年龄从二十出头到五十多岁,穿着差不多的工装,戴着差不多的安全帽,脸上都是差不多的疲惫和麻木。他看不出谁有问题,谁没有问題。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这些人中间的某个地方,或者在他们的生活圈子里,或者在他们身边的人里。
手机震了一下。裴凌掏出手机,是陈岚发来的消息:“城北分局找到那两个火灾的卷宗了,下午送到省厅。你先回来。”
裴凌把手机揣回兜里,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工地,然后转身往回走。他走出柳塘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在他的身后静静地躺着,像一头沉睡的野兽,呼吸缓慢而沉重。那些密密麻麻的房子像野兽的鳞片,那些窄窄的巷子像野兽的血管,那个人就藏在某一条血管的深处,等着天黑,等着夜深,等着所有人睡着。
裴凌站在村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尘土的味道,有油烟的味道,有秋天干燥的气息。他把这口气慢慢地吐出来,感觉胸腔里的那团火被压下去了一点,但没有灭。那团火还会再烧起来的,在某个深夜,在某个老旧小区的楼道里,在某个人毫不知情地睡着的时候。
他必须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找到那个人。
22. 第 22 章
裴凌回到省厅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电梯门一开,他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速溶咖啡味。走廊里比上午更忙了,好几个人抱着文件夹小跑着来来往往,脸上都挂着那种长期加班才会有的疲惫和亢奋交织的表情。他推开刑侦总队办公室的门,看到陈岚正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记号笔,在白板上写着什么。周明远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正在一页一页地翻。
陈岚听到动静,转过头看了裴凌一眼,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一沓文件。“城北分局送来的,那两个火灾的原始卷宗。你看看。”
裴凌走过去,拿起那沓文件,在周明远旁边坐下。卷宗很薄,每份只有几页纸,跟他之前看过的那些厚厚的案卷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出警记录、现场照片、走访笔录,就这么几样东西,连个像样的鉴定报告都没有。
他先翻开了第一份。
三个月前,柳塘村,一栋四层自建房。起火点是楼下的垃圾堆,火势不大,几分钟就被村民扑灭了,连消防队都没出动。出警的民警在现场转了一圈,问了问附近的居民,有人说可能是烟头引燃了垃圾,有人说可能是小孩子玩火,没有人觉得这是人为纵火。卷宗里夹着几张现场照片,照片拍得很随意,角度歪歪扭扭的,有一张甚至拍糊了,焦都没对准。但裴凌还是从那几张模糊的照片里看到了他想看的东西——垃圾堆的位置,墙壁上的烟熏痕迹,还有散落在地上的几个塑料瓶的残骸。
他把照片凑近了看。塑料瓶的残骸已经被烧得变形了,颜色也变了,但他还是能看出来,那是一种透明的、薄壁的塑料瓶,跟冰露矿泉水的瓶子很像。他翻到第二份卷宗,第二起火灾,时间在第一起之后一周左右,地点在柳塘村的另一个位置,离第一起大概两百米远。起火点也是一个垃圾堆,火势比第一起大了一些,烧到了旁边的一辆废弃的面包车。这次消防队出动了,但火很快就被扑灭了,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卷宗里也有照片,裴凌在其中一张照片里又看到了那种塑料瓶的残骸。
两个火灾现场都有同样的塑料瓶残骸,但当时的出警民警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在城中村这种地方,垃圾堆里出现几个矿泉水瓶子再正常不过了,谁会想到它们是被人故意用来装汽油的?
裴凌把卷宗合上,走到白板前面,把这两个火灾的信息加了进去。时间、地点、起火点、助燃剂载体,跟后面那些案件排在一起,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从三个月前一直延续到现在的链条。他看着这条链条,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条河边,河面上只露出几块石头,但河底下的东西比河面上看到的要多得多。
“陈队,这两个火灾的现场勘查太粗糙了。”裴凌说,“没有提取塑料瓶残骸,没有做助燃剂鉴定,甚至连周边监控都没有调取。现在想补都补不回来了,时间太久了。”
陈岚把记号笔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裴凌注意到她的嘴唇抿紧了一点——那种抿法不是生气,是一种无力的、无可奈何的抿法。
“当时没有人知道这是纵火案。”陈岚说,“在任何人看来,那就是两起不起眼的意外火灾,不值得大动干戈。我们现在回头看,当然知道错过了什么,但当时没有人有那个眼光。”
裴凌知道她说得对。不是每一个警察都有能力从一堆不起眼的垃圾里看出连环纵火的苗头,大多数人看到的只是一个垃圾堆着火了、灭了、没事了,下一个。但他心里还是有一种说不清的不舒服,像是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而那个东西现在已经找不回来了。
他重新坐下来,把两份卷宗又翻了一遍,这次看得更仔细了。出警记录上写着的出警民警名字叫赵国强,是城北分局下面一个派出所的。走访笔录只有两份,一份是自建房的房东,一份是隔壁楼的租客。房东说他那天晚上听到外面有动静,出来一看就着火了,赶紧叫了人一起扑灭了。租客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睡得跟死猪一样,是第二天早上起来才听说着火了。两份笔录加起来不到三百个字,潦草得像是随便写写的。
裴凌看着那个叫赵国强的名字,心里有了一个想法。
“陈队,我想去找这个赵国强问问。”裴凌指着出警记录上的名字,“他是第一个到现场的人,虽然当时没有立案,但他亲眼看过那个现场,也许他记得一些卷宗里没写的东西。”
陈岚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三点刚过。“城北分局那边我帮你打个招呼,你去吧。天黑之前回来。”
裴凌把卷宗装进背包里,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灯亮着,灰色的地毯上有一道道被无数人踩出来的痕迹,像是一条条被压平了的小路。他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周明远从办公室里追了出来。
“我跟你一起去。”周明远手里拿着外套,脸上带着那种温和的笑,“城北分局那边我熟,赵国强我也认识,一起去方便些。”
裴凌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两个人一起进了电梯。
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跳一跳的。裴凌站在角落里,周明远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电梯运转的嗡嗡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到了一楼,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出去,穿过大厅,出了省厅的大门。阳光照在脸上,裴凌眯了眯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查了一下城北分局的位置。
周明远的车停在省厅后面的停车场,是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干净得不像一个刑警的车。裴凌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周明远发动引擎,车子从停车场驶出来,汇入了主路的车流。
“裴凌,”周明远忽然开口了,眼睛看着前方的路,“你觉得这个纵火犯,他为什么要放火?”
裴凌想了想,说:“为了满足某种心理需求。他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报复某个人,他放火本身就是目的。他看到火的时候,会产生某种强烈的快感,那种快感驱使他一次又一次地重复。”
“那你觉得他是天生就是这样,还是后天变成这样的?”
裴凌看着车窗外,沉默了几秒。“我觉得是后天。他的行为有明显的学习曲线,从垃圾桶到仓库到居民楼,每一次都在进步。如果他是天生的,他不需要学习,他第一次就会做得很好。他不是天生的,他是练出来的。”
周明远点了点头,那个点头里有一种“我也是这么想的”的意思。他没有继续问下去,裴凌也没有再说。车子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从宽阔的主干道拐进了窄窄的支路,又从支路拐进了更窄的巷子。城北分局在老城区的一个角落里,是一栋灰白色的四层小楼,不大,门口的牌子已经有些褪色了,但“城北分局”四个字还能看得清清楚楚。
周明远把车停在分局门口,两个人下了车,进了大厅。值班的民警认识周明远,打了声招呼就让他们进去了。赵国强在二楼的一间办公室里,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警察,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制服,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报纸,看到周明远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几颗被烟熏黄了的牙齿。
“明远?你怎么来了?”赵国强站起来,跟周明远握了握手,目光落在裴凌身上,“这位是?”
“省厅的,裴凌。”周明远没说裴凌是辅警,直接说省厅的,大概是为了方便,“我们来找你是想问问三个月前柳塘村那两起火灾的事。”
赵国强的表情变了一下,那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裴凌一直在盯着他看,根本不可能注意到。赵国强坐回椅子上,把报纸叠好放在一边,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慢慢散开。
“那两起火灾啊,”赵国强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老警察特有的沉稳,“我记得。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裴凌从背包里拿出那两份卷宗,放在桌上,翻到现场照片那一页,指着照片上的塑料瓶残骸。“赵警官,这两个火灾现场都有这种塑料瓶的残骸,您当时注意到了吗?”
赵国强凑过来看了看照片,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看到了,但没太在意。城中村那种地方,垃圾堆里到处都是矿泉水瓶子,不稀奇。”
“那您有没有想过,这些瓶子可能是用来装助燃剂的?”裴凌问。
赵国强的烟停在半空中,他看着裴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年轻人。他把烟放进嘴里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当时没有人往那个方向想。”赵国强说,“我们接到的报警是垃圾堆着火了,到了现场一看,火已经灭了,问了问周围人,都说是意外。我干了二十多年警察,见过不少意外火灾,这个看起来就是意外。你们现在说这是纵火,那是现在的事,当时谁能想到?”
裴凌没有反驳。赵国强说的是实话,在当时的信息条件下,任何一个人都会得出同样的结论。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了后面那些案件,有了完整的链条,回头再看那两起火灾,它们就不再是孤立的意外,而是这个链条上最早的两个环节。
“赵警官,您还记得当时现场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什么都可以,哪怕是很小的细节。”裴凌问。
赵国强又吸了一口烟,眼睛盯着桌面,想了好一会儿。裴凌看着他,耐心地等着。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低响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有一个事,”赵国强终于开口了,“我不确定跟你们查的有没有关系。第一起火灾那天晚上,我到现场的时候,火已经扑灭了。我在周围转了一圈,问了问情况,准备走的时候,看到一个男的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这边。我当时也没多想,以为就是看热闹的居民。但现在你们这么一说,我越想越觉得那个人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裴凌的身体微微前倾了。
“他的表情。”赵国强皱着眉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个模糊的画面,“那个表情不像是看热闹的。看热闹的人脸上是好奇,是兴奋,是那种‘哎呀着火了快来看’的表情。那个人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就是站在那儿看着,面无表情,但眼睛特别亮。我当时就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就走了。”
裴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面无表情,眼睛特别亮。这就是纵火犯在作案后的典型状态——兴奋感还没有消退,但外表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眼睛还亮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您还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吗?个子多高?穿什么衣服?”裴凌问。
赵国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太久了,记不清了。个子大概一米七几吧,不胖不瘦,穿的什么衣服真想不起来了。他站在巷口,光线又暗,我没看太清楚。”
一米七几,不胖不瘦。这个描述跟之前老大爷说的差不多,但这两个描述加在一起,还是无法锁定任何一个人。城北几百万人口,一米七几不胖不瘦的男人少说有几十万,大海捞针。
“赵警官,第一起火灾之后一周,第二起火灾就发生了,离第一起不到两百米。您当时有没有想过这两起火灾之间可能有联系?”
赵国强的表情变得更复杂了。他看着裴凌,目光里有一种“你在质疑我”的东西,但很快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于惭愧的东西。
“说实话,没想过。”赵国强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两起火灾,隔了一周,离得也不远,但当时真的没往那个方向想。现在你们一查,我才反应过来,这两起火灾可能就是同一个人干的,那时候他已经在练手了。”
裴凌没有再问了。他知道赵国强已经把他能想起来的东西都说了,再问也问不出更多了。他把卷宗收起来,站起来,对赵国强说了声“谢谢”,然后跟周明远一起出了办公室。
走在走廊上的时候,周明远忽然说了一句:“你刚才问赵国强的时候,语气有点重。”
裴凌看了他一眼。“有吗?”
“有一点。但没关系,赵国强不会在意。他是个老警察,知道自己当时疏忽了,心里其实挺过意不去的。”
裴凌没说话。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语气确实有点重,不是故意的,是太着急了。这个案子拖了两个月,烧了十几把火,如果再找不到那个人,下一把火可能就要烧死人了。他急,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不能让别人觉得他不专业,不能让别人觉得他只是一个心急的辅警。
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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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出了城北分局的大门,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了,光线变得柔和起来,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暖黄色。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下班的人,放学的人,买菜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每个人都在往自己的方向走。
裴凌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些人,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那个纵火犯,他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他也在某条街上走着,也许正在回家的路上,也许正在去踩点的路上,也许正在某个小卖部里买一瓶冰露矿泉水。他看起来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着普通的衣服,做着普通的事情。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没有人会想到他的口袋里装着一个塑料瓶,瓶子里灌满了汽油。
“裴凌。”周明远叫了他一声。
裴凌回过神来,看着周明远。周明远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温和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严肃的、更认真的东西。
“这个案子,你会破的。”周明远说,“不是因为你聪明,是因为你放不下。一个放不下案子的人,案子也放不下他。”
裴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他从来不是那种会对自己说“你会成功的”的人,他只会对自己说“你还有多少事没做”。但周明远这句话,他记住了。
两个人上了车,往省厅的方向开。车子在晚高峰的车流中缓慢地移动,走走停停,像是在一条拥堵的河流里漂流。裴凌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那些被堵在路上的人和车,脑子里在转着赵国强说的那个站在巷口的人。
面无表情,眼睛特别亮。
他见过这种眼睛。在刘苏荷的眼睛里见过,在沈渡的眼睛里也见过。那种被什么东西烧焦了的、空洞的、但又亮得吓人的眼睛。他现在要找的,就是另一双这样的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裴凌掏出来看,是一条系统提示。
【任务“沉默的证人”进度:线索收集完成度百分之十一。】
【系统提示:宿主的调查方向正确。柳塘村是纵火犯的起点,也是找到他的钥匙。】
裴凌看着那行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钥匙在柳塘村。他今天去了柳塘村,看到了那两栋被火烧过的楼,看到了那个卖冰露的小超市,看到了那个工地。但他还没有找到钥匙,他只是在钥匙可能丢失的范围内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捡到。
他需要再去,需要看得更仔细,需要找到那个赵国强没有看清楚的人。
车开到了省厅门口。裴凌下了车,跟周明远说了声“谢谢”,然后进了大楼。电梯上到十二楼,走廊里已经安静下来了,大部分人都下班了,只有刑侦总队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陈岚还在,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面前的咖啡杯换了新的,咖啡冒着热气。她看到裴凌进来,抬起头问了一句:“怎么样?”
“赵国强记得一个细节。”裴凌把赵国强说的那个站在巷口的人复述了一遍,“他当时觉得那个人不太对劲,但没有多想。”
陈岚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她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的白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一米七几,不胖不瘦,面无表情,眼睛很亮。”陈岚重复了一遍这些特征,“这跟没特征差不多。”
“我知道。”裴凌说,“但至少说明了一件事——这个人会回到现场。他放了火之后不会马上离开,他会站在不远处看着。这是他快感的一部分,他需要看到火烧起来的样子,需要看到人们惊慌失措的样子。”
陈岚低下头,看着裴凌。那个眼神里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种裴凌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可,又像是在说“你这个年轻人倒是挺有意思”。
“明天你再去柳塘村,”陈岚说,“这次带上赵岩和刘凯,在村里做个摸排。问问有没有人注意到可疑的人,有没有人看到谁经常在那两个火灾现场附近转悠。还有那个工地,查一下工人的花名册,看看有没有人有纵火前科或者精神疾病史。”
裴凌点了点头,把陈岚说的这几条记在了本子上。
出了省厅的大门,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把整条街照得通亮,车灯、路灯、店铺的招牌灯,各种颜色的光交织在一起,把夜晚的城市变成了一幅流动的油画。裴凌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秋天的凉意,还有从某个不知名的地方飘来的烧烤的烟火气。
他打了辆车回家,在车上把今天的收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柳塘村的两起火灾,赵国强的记忆,那个站在巷口的人,工地上的冰露矿泉水。这些东西像珠子一样散落在地上,他需要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但线在哪里,他还没有找到。
出租车停在了他住的那个路口。裴凌付了钱下车,走回家的路上,经过那家早餐摊的时候,发现摊主正在收摊。三轮车上的炉子还冒着热气,锅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摊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脸上全是汗水,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裴凌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那个纵火犯,他每次作案都是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这个时间段,绝大多数人都在睡觉,但有些人没有——夜班工人,出租车司机,早餐摊的摊主,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店员。这些人,也许有人看到过什么。
他把这个想法记在了本子上,然后上了楼,开门,进屋,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流。裴凌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想着柳塘村那些密密麻麻的巷子,想着那个站在巷口的人,想着那双特别亮的眼睛。
他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那双眼鏡在黑暗中看着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他伸出手想去抓住什么,但手伸出去的那一瞬间,眼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火,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烧红了他的整个视野。
裴凌猛地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安静地、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他的心跳得很快,像是一面鼓在胸腔里被疯狂地敲打。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然后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这次,他没有再看到火。
23.第 23 章
天还没亮透,裴凌就到了柳塘村。
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赵岩开车,刘凯坐副驾驶,裴凌坐后排。三个人从分局出发的时候天还是黑的,开到柳塘村的时候东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赵岩把车停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树下,熄了火,三个人下了车,站在村口看着这个还在沉睡中的城中村。
凌晨的柳塘村跟白天完全不同。没有喧嚣,没有油烟,没有人来人往。那些密密麻麻的自建房在晨光中显露出它们真实的轮廓——灰暗的、破旧的、拥挤的,像一群蜷缩在一起的老人,在寒冷中互相取暖。空气里有一股清冽的凉意,混着某种说不上来的焦糊味,不知道是从哪家飘出来的,还是这个村子本身的味道。
赵岩打了个哈欠,搓了搓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他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中变成一团淡蓝色的雾,慢慢地升上去,散开了。
“咱们从哪儿开始?”赵岩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裴凌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六点刚过。工地七点开工,工人六点半左右会陆续到。他们还有半个小时。
“先去工地。”裴凌说,“工地上工之前,工人会在门口的小卖部买水和早餐,那时候人最集中,我们可以看看。”
三个人沿着村子的主路往东走。清晨的柳塘村安静得不像话,只有偶尔一两声狗叫从巷子深处传来,然后又消失了。路边的小店都关着门,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的,像一张张紧闭的嘴。地上的积水在晨光中反射出灰白色的光,踩上去啪嗒啪嗒地响,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响亮。
走到工地门口的时候,六点二十。工地的围挡上“翡翠湾二期”几个大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围挡下面的铁皮有些地方已经生锈了,露出一片一片褐色的锈迹。工地的大门还关着,但门口已经有几个人在了。三个工人,都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戴着黄色的安全帽,蹲在门口的石墩上,手里端着搪瓷盆子,盆子里是白粥和咸菜,正在吃早饭。
小卖部已经开了,卷帘门拉到一半,露出里面摆满货品的货架。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瘦瘦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在往外搬东西。一箱一箱的矿泉水摞在门口,最上面那箱的包装上印着“冰露”两个字,在晨光中白得刺眼。
裴凌的目光在那箱水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赵岩走到小卖部门口,买了三瓶水,递给裴凌和刘凯一人一瓶。裴凌接过水,没喝,拿在手里,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那些工人陆陆续续地到来。七点差十分的时候,人开始多了起来。有的骑电动车来的,有的走路来的,有的从村子里的巷子里走出来的,三三两两,说说笑笑。他们都在小卖部门口停下来,买水,买烟,买早餐,然后聚在门口聊天,等工地开门。
裴凌数了一下,大概有四五十个人。高矮胖瘦,年龄从二十出头到五十多岁,穿着差不多的工装,戴着差不多的安全帽。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把每个人的脸都记在脑子里。这些人看起来都差不多,皮肤黝黑,手指粗糙,眼神里有一种长期从事体力劳动才会有的疲惫和钝感。他们笑的时候很大声,说话的时候很直接,动作的时候很有力。
那个人就在这些人中间吗?还是他根本不在这些人里,他只是住在这个村子里,跟这个工地没有任何关系?
裴凌不知道。
工地的大门开了。工人们鱼贯而入,脚步声、说话声、安全帽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条浑浊的河流,从门口涌进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工地深处。小卖部门口一下子空了,只剩下一地的烟头和几个被踩扁的矿泉水瓶。
裴凌蹲下来,看着那些被踩扁的矿泉水瓶。大部分是冰露的,也有其他牌子的,但冰露的最多。他拿起一个被踩扁的冰露瓶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瓶子的标签已经被撕掉了,只剩下透明的塑料瓶身,在晨光中反射出微弱的光。
“赵哥,刘哥,咱们分头在村里转转。”裴凌站起来,把瓶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我去东边,赵哥你去西边,刘哥你去南边。问问村里人,最近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有没有人半夜在村子里转悠。中午十二点在这儿汇合。”
赵岩和刘凯点了点头,各自选了一个方向走了。
裴凌往东边走。东边是柳塘村最老的一片区域,房子比别处的更旧,巷子比别处的更窄。有些巷子窄到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个人并排走都走不开。墙上的涂料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砖,砖缝里长满了青苔,绿油油的,摸上去湿漉漉的。
他走得很慢,每一条巷子都走进去看看,每一个转角都停下来观察。他把这个区域的每一条路、每一个路口、每一栋楼都记在了脑子里,像是在画一张地图,一笔一笔地画,每画一笔就多知道一点。
走到第三条巷子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菜。她面前的塑料盆里泡着一把青菜,水已经变成了绿色,她的手指在水里慢慢地翻动,一片一片地择菜叶,动作很慢,但很仔细。
裴凌走过去,蹲在老太太旁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阿姨,您好,我是派出所的,想跟您打听点事儿。”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浑浊,但很专注。她看了裴凌好几秒,像是在辨认他到底是谁,然后点了点头,继续择菜。
“您最近有没有注意到,村里有什么陌生的人?或者半夜有什么奇怪的声音?”裴凌问。
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择菜了。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裴凌以为她没有听清问题,正要再问一遍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一样。
“半夜有人走路。”老太太说,“不止一次了,好多次了。我年纪大了,觉浅,有点动静就醒。半夜一两点钟的时候,有人在外面的巷子里走路。走得不快,但很轻,像是不想被人听到。”
裴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您看到那个人了吗?”
老太太摇了摇头。“没看到。我不敢开灯,怕被人看到我看到了。我都是把窗帘拉一条缝,往外看,但巷子里太黑了,啥也看不到。只能听到脚步声,嗒嗒嗒的,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走来走去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走来走去的。不是在赶路,不是在回家,是在巷子里来回走。在踩点,在选择目标,在等待合适的时机。凌晨一两点,所有人都睡了,他一个人在黑暗的巷子里走来走去,像一个幽灵,无声无息,只有脚步声在夜空中回荡。
“您最后一次听到那个脚步声是什么时候?”裴凌问。
老太太想了想,说:“三四天前吧,记不太清了。反正就是前几天的事。”
三四天前。上一次纵火案发生在五天前,按照间隔越来越短的规律,下一次作案应该就在这一两天。如果三四天前他还在柳塘村踩点,那说明他的下一个目标可能还在这个区域,还在柳塘村附近。
裴凌又问了几个人,但再也没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大多数人都在睡觉,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想知道。在这个村子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看到也当没看到,听到也当没听到。
中午十二点,三个人在小卖部门口汇合了。赵岩和刘凯也没有什么大的发现,问了十几个人,大多数都说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只有一个人说好像半夜听到过奇怪的声音,但也不确定是不是在做梦。
裴凌把老太太说的那个半夜走路的脚步声跟赵岩和刘凯说了。赵岩听完,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看着裴凌。
“如果那个人三四天前还在柳塘村踩点,那他下一个目标很可能还在这个区域。我们是不是应该跟陈队申请,晚上在柳塘村布控?”
裴凌想了想,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行。我们不知道他具体的目标是哪栋楼,柳塘村这么大,几百栋房子,几千个房间,我们不可能每个地方都布控。我们需要更精确的信息,需要把他的活动范围缩小到一两条巷子、一两栋楼。”
“怎么缩小?”
裴凌看着小卖部门口那箱冰露矿泉水,脑子里在飞快地转。如果这个人住在柳塘村,或者经常在柳塘村活动,那他一定会有一个固定的行为模式,每天在固定的时间出现在固定的地点。他买水的小卖部,他吃饭的小饭馆,他走过的每一条路,这些都是可以追踪的痕迹。
“赵哥,咱们去调一下村里小卖部和主要路口的监控。”裴凌说,“不一定能直接拍到他的脸,但至少能知道他的活动规律。”
赵岩点了点头,三个人上了车,往柳塘村村委会开去。村委会在村子的另一头,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跟周围灰暗的自建房比起来显得格外醒目。村委会的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油亮,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看起来像是村干部的样子。
赵岩亮出了工作证,说明了来意。那个村干部很配合,带着他们去了村委会旁边的一间小屋,屋里摆着几台老旧的显示器和一台嗡嗡作响的主机,这就是柳塘村监控系统的控制室了。
监控画面一个接一个地调了出来。小卖部门口的,主路上的,巷口的,虽然覆盖面不广,但几个主要的路口都有。裴凌坐在显示器前面,把最近一周的监控录像调了出来,从每天晚上十点开始看,一直看到凌晨三点。
这是一个巨大的工作量。赵岩和刘凯轮流帮他看,三个人盯着屏幕,一帧一帧地过,眼睛都快瞪瞎了。
画面里,柳塘村的夜晚从热闹慢慢变得安静,从安静慢慢变得死寂。十点多的时候还有人走来走去,十一点之后人就少了,十二点之后基本就没人了。但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画面里偶尔会出现一个人影,从这条巷子走到那条巷子,从这条主路走到那条主路。影像是黑白的,又模糊,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人形的影子在黑暗中移动。
裴凌把这个影子出现的所有时间点都记了下来。第一天,凌晨一点十二分出现,一点四十三分消失。第二天,凌晨零点五十八分出现,两点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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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消失。第三天,没有出现。第四天,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出现,两点零五分消失。第五天,没有出现。第六天,凌晨一点零五分出现,两点半消失。
这个规律很清晰——他不是每天都出现,隔一两天出现一次,每次出现的时间在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每次在村子里逗留的时间大概在一个小时左右。他不是在赶路,他就是在村子里转悠,像一只在黑暗中巡视领地的猫,慢慢地、不慌不忙地,走过每一条巷子,看过每一个角落。
裴凌把出现人影的那几天的画面反复看了好几遍,试图从模糊的影像中辨认出更多的细节。那个人的身高,一米七几,不胖不瘦,跟之前得到的描述一致。他穿的衣服颜色很深,在黑白画面里几乎跟背景融为一体。他走路的姿势很普通,没有明显的外八字或者跛脚,没有任何能让人一眼认出来的特征。
这个人就像一滴水,融进了柳塘村这片黑色的海洋里,找不到了。
裴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眼睛干涩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眨一下都疼。赵岩递给他一瓶眼药水,他接过去滴了两滴,凉丝丝的液体从眼角流下来,模糊了视线,但脑子却越来越清晰。
这个人在柳塘村转悠了至少一周,目标一定还在这个村子里。他不是在随便走,他是在选择,在比较,在找一个最适合下手的地方。那个地方一定符合几个条件——没有监控,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消防设施不全,居民警惕性低。
裴凌把柳塘村的地图在脑子里展开,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过。那些没有监控的巷子,那些楼道里堆满杂物的楼,那些看起来最容易被点燃的地方。他在脑子里把这些地方一个一个地圈出来,最后圈出了三个最有可能的目标。
三栋楼,都在村子的东北角,都在监控盲区,都是那种老旧的自建房,楼道里堆满了纸壳子、旧家具和各种各样的杂物。任何一栋楼,只要在楼道里点一把火,火势就会顺着那些杂物迅速蔓延,几分钟之内就能封死整栋楼的逃生通道。
裴凌把这三栋楼的位置记在了本子上,然后去找了陈岚。陈岚还在省厅的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柳塘村的地图,手里拿着一支红色记号笔,正在地图上画着什么。她看到裴凌进来,抬起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本子上。
“找到了?”陈岚问。
“找到了三个最可能的目标。”裴凌把本子放在桌上,指着上面那三栋楼的位置,“都在村子的东北角,都是老旧的自建房,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没有监控,没有消防设施。如果他要下手,这三栋楼的可能性最大。”
陈岚看了看本子上的记录,又看了看地图上她正在画的那个圈。那个圈刚好把裴凌标出的三栋楼全部圈了进去。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裴凌。
“我们想到一起去了。”陈岚说,“我已经跟城北分局说了,今晚开始对柳塘村东北角进行秘密布控。便衣,不惊动任何人。如果那个人今晚出现,我们就收网。”
裴凌的心跳加速了。今晚。如果那个人的规律是隔一两天出现一次,昨天他出现了,按照规律,今晚他应该不会出现。但规律是用来打破的,尤其是这种正在加速的规律,他可能已经等不了了,他可能今晚就会动手。
“陈队,我申请今晚参加布控。”
陈岚看着他,目光里那种审视的意味又出现了。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但你只能做观察员,不能参与抓捕。赵岩和刘凯会跟你一组,你们负责三号楼,就是最东边那栋。”
裴凌点了点头,把本子收起来,出了陈岚的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灰色的地毯上,把整条走廊照得温暖而安静。他走在走廊上,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很稳。
今晚,如果那个人来了,他一定要看到他。不是从模糊的黑白监控画面里,不是从别人模糊的记忆里,而是用自己的眼睛,面对面地,看清楚他是谁。
裴凌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到了周明远站在里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那种温和的笑。
“听说今晚布控?”周明远问。
裴凌点了点头,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了,两个人站在狭小的空间里,谁都没说话。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跳一跳的,从十二到十一,从十一到十,一格一格地往下落。
到了一楼,电梯门开了。裴凌走出去,周明远跟在他后面。
“裴凌,”周明远忽然叫住了他,“今晚小心点。这个人放了这么多把火,他不会轻易被抓住。他可能会反抗,可能会跑,可能会做任何事情。”
裴凌转过身,看着周明远。走廊尽头的门开着,阳光从外面涌进来,把周明远的身影照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看不清表情。
“我知道。”裴凌说。
他转身走出了省厅的大门,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他眯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秋天的凉意,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今晚,一切都会有答案。
24.第 24 章
天黑得很慢。裴凌从省厅出来的时候,天边还有一抹橘红色的晚霞,等他吃了口饭再回到柳塘村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赵岩把车停在村子东北角的一条巷子里,熄了灯,三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说话。车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城中村,只有零星的几盏灯从自建房的窗户里透出来,昏黄的,惨白的,像是黑暗中睁开的眼睛。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
裴凌看了看手机,晚上九点半。
还早。那个人不会这么早出现。他要等到凌晨一点以后,等到所有人都睡了,等到整个村子都沉入梦乡,他才会从某个角落里走出来,带着他的塑料瓶,带着他的火柴,走进某条黑暗的巷子。
“我先眯一会儿。”赵岩把座椅放倒,把外套盖在身上,闭上眼睛。他开了一天的车,累得不行,不到两分钟就打起了呼噜。刘凯坐在副驾驶上,眼睛半睁半闭,手里握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裴凌睡不着。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夜风灌进来。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但吹不散他心里那团火烧火燎的东西。
他盯着车窗外那栋楼。
三号楼,他们负责的目标。一栋五层的自建房,外墙没有贴瓷砖,就是裸露的水泥,灰扑扑的,在黑夜里几乎看不清轮廓。楼下的铁门关着,但锁已经坏了,用一根铁丝随便拧着,一拽就能开。楼道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但裴凌白天去看过,楼道里堆满了东西——纸壳子、旧家具、塑料瓶、破自行车,什么都有,堆得满满当当,连走路都要侧着身。
这些东西,全都是火的好朋友。
裴凌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模拟那个人的行动路线。从巷口进来,走到铁门前,用什么东西撬开那把破锁,或者根本不用撬,一拽就开了。然后他走进楼道,走到那堆杂物前面,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装满汽油的塑料瓶,拧开盖子,把汽油倒在纸壳子上、倒在那堆最容易烧起来的东西上。然后他掏出火柴,划一根,扔在汽油上。
火会在一瞬间烧起来。汽油会先着,然后纸壳子,然后旧家具,然后整栋楼的楼道都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烟囱,浓烟会顺着楼梯井往上冲,灌进每一层楼的每一个房间。住在楼里的人会被烟熏醒,但楼道已经着火了,他们出不去了。
裴凌不敢再想了。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裴凌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从九点半变成十点,从十点变成十点半,从十点半变成十一点。村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那些昏黄的、惨白的眼睛,一只一只地闭上了。整个柳塘村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远处主路上偶尔有一辆车开过,车灯的光从巷口一闪而过,然后又消失了。
十一点半。十二点。十二点半。
赵岩醒了,揉了揉眼睛,从座椅上坐起来,看了看手机,骂了一声“才十二点半”。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想了想没点,又把烟放了回去。在车里抽烟会被看到,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太显眼了。
刘凯也醒了,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他从座位下面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递给裴凌,裴凌摇了摇头。
三个人继续等。
凌晨一点整。
裴凌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是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声音。那声音从巷口传来,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根本不可能听见。但他听见了。
脚步声。有人从巷口走过来了。
裴凌把手放在赵岩的胳膊上,轻轻捏了一下。赵岩立刻明白了,身体绷紧了,眼睛盯着车窗外。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浮现出来。个子不高也不矮,一米七几,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头上戴着一顶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把整张脸都遮住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轻,像是在试探脚下的地面,又像是在刻意控制自己的脚步声。
他走到了三号楼的铁门前。
裴凌的心跳快得像打鼓,但他的呼吸很稳,稳到连他自己都觉得不正常。他盯着那个人,把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看在眼里,记在脑子里。
那个人在铁门前站了一会儿,左右看了看。他的脸藏在帽檐下面,裴凌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能看到那个人的肩膀——很放松,没有任何紧张的样子。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他做过很多次了,多到他的身体已经记住了每一个步骤,不需要思考就能自动完成。
那个人伸出左手,拽了一下铁门上的铁丝。铁丝松了,铁门发出很轻的“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那个人侧身挤了进去,消失在了黑洞洞的楼道里。
裴凌推开车门,下了车。
赵岩跟在他后面,刘凯也从副驾驶那边下了车。三个人无声地靠近那栋楼,脚步轻得像猫。裴凌走到铁门旁边,把耳朵贴在门框上,听里面的动静。
楼道里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什么都没有。但裴凌知道那个人在里面,在他看不到的黑暗里,正在做着他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情。
汽油的气味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很淡,但裴凌闻到了。那种刺鼻的、化学制剂的气味,跟他在纵火案卷宗里读到的描述一模一样。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那个人已经在倒汽油了,那些纸壳子、那些旧家具,已经被汽油浸透了,只需要一根火柴,整栋楼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火把。
裴凌不能再等了。
他推开铁门,冲了进去。楼道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闻着那股汽油味往前跑。赵岩在后面喊了一声“裴凌”,他没回头,他不能回头,每多等一秒钟,火就可能被点燃。
他的脚踩到了什么东西,湿滑的,黏腻的——是汽油,洒在了地上。他差点滑倒,扶住了墙壁,继续往前跑。汽油味越来越浓,浓到呛得他睁不开眼睛。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站在楼道的最深处,背对着裴凌,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裴凌看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什么——一个塑料瓶,瓶子里还有没倒完的汽油。那个人的另一只手伸在口袋里,在掏什么东西。
火柴。他在掏火柴。
“警察!别动!”裴凌喊了一声。他的声音在窄窄的楼道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的声音。
那个人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
帽檐下面,裴凌看到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手电筒的光里亮得吓人,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烧了太久,已经把瞳孔烧成了灰烬,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光。
那双眼睛,裴凌见过。
在刘苏荷的脸上见过,在沈渡的脸上也见过。但这一双不一样,这一双更亮,更空,更像是什么东西已经被彻底烧没了,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在黑暗中瞪着他。
裴凌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人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一种很轻的笑,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那笑声在黑暗的楼道里回荡,听得人后背发凉。他笑的时候,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手里攥着一盒火柴。他把火柴盒举到眼前,看着它,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别过来。”那个人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裴凌的耳朵里。“你再走一步,我就划了。”
裴凌停住了。他站在那个人面前不到三米的地方,中间隔着一地的汽油和一堆被汽油浸透的杂物。他能闻到那个人身上的气味——汗味,烟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像是很久没有洗过的衣服散发出来的味道。
赵岩和刘凯也进来了,站在裴凌身后,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但没有人敢拔枪。这个环境太危险了,到处都是汽油,一颗火星就能把整栋楼炸上天。开枪?想都不要想。
“把火柴给我。”裴凌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不正常。在这种时候,在一个随时可能被点燃的楼道里,面对一个随时可能划火柴的人,他居然能这么平静地说话。
那个人摇了摇头,把火柴盒攥得更紧了。他的手指在发抖,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始终是那种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的表情。
“你们不会懂的。”那个人说,“你们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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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懂的。火有多美,你们看不到。火有多温暖,你们感觉不到。你们只会灭火,只会抓人,只会把火从这个世界上一把一把地掐灭。”
“火不是用来烧人的。”裴凌说,“火是用来取暖的,用来做饭的,用来照亮黑暗的。你把火变成了杀人的工具,那是你的问题,不是火的问题。”
那个人愣了一下。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一颗即将熄灭的星星在做最后的挣扎。
裴凌看到那个人眼睛里闪过的那个东西,他知道那不是犹豫,不是动摇,是某种更深的、更本质的东西——是这个人在被什么东西困了太久之后,第一次听到了一个不同的声音。
“你把火柴给我,”裴凌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那个人能听见,“我带你出去。外面有阳光,有风,有海。你看过海吗?很大很大的海,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像碎金子一样铺了一地。你去看一看海,你就知道火不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光。”
那个人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火柴盒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赵岩从裴凌身后冲上去,一把将那个人的双手拧到背后,给他戴上了手铐。那个人没有反抗,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地上那盒火柴。他的手铐在黑暗中反射出冷白色的光,跟那盒火柴的红色封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裴凌蹲下来,捡起那盒火柴,装进了口袋里。
他走出楼道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吹得他浑身一激灵。他站在三号楼的门口,仰头看着头顶上那一小片天空。星星不多,但有一颗特别亮,挂在东边的天际,像是什么人的眼睛。
赵岩把那个人带了出来,押上了车。那个人坐在后排,低着头,帽檐还是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他的双手被铐在背后,手铐的链条在安静的车厢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裴凌上了车,坐在副驾驶上。赵岩发动引擎,车子从巷子里开出来,驶上了主路。车窗外,柳塘村还在沉睡,那些自建房黑黢黢的,像一群沉默的巨兽,蹲伏在黑暗中,呼吸缓慢而沉重。
没有人知道这个刚刚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这个村子里少了一个幽灵,没有人知道三号楼的楼道里还残留着汽油的气味,没有人知道那盒火柴被装进了一个辅警的口袋里。
车子开出了柳塘村,上了大路。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面照进来,把车厢照得半明半暗。裴凌从口袋里掏出那盒火柴,打开盖子看了看。里面还有十几根火柴,红色的头,木质的杆,普普通通的,在任何一家小卖部都能买到的那种。
他把盖子合上,把火柴盒放回了口袋。
手机震了一下。
【任务“沉默的证人”进度:线索收集完成度百分之三十七。】
【系统提示:嫌疑人已抓获,案件尚未完结。纵火案的背后还有更大的秘密,请宿主继续调查。】
裴凌看着那行字,眉头皱了起来。
更大的秘密?这个人不是纵火犯吗?他不是在柳塘村放火的那个人吗?他手里有汽油,有火柴,他被抓了个正着,还有什么更大的秘密?
他想了想,忽然明白了系统说的是什么。
那些城南和城东的案子。那些用酒精、不是用汽油的案子。那些起火点更随意、手法更粗糙的案子。那些不是他干的,是有人在模仿他。真正的纵火犯抓到了,模仿者还没有。一个模仿者,也许还有两个,也许更多。
这个案子还没有完。
裴凌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在空旷的马路上飞驰,引擎的声音平稳而有力。裴凌在这有节奏的声音里,慢慢地把今天晚上所有的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人的脸,那双眼睛,那盒火柴,那声笑。他把这些细节跟之前掌握的所有信息串在一起,像串珠子一样,一颗一颗地串过去。
珠子串好了,但线的另一头还空着,等着串上更多的珠子。城南的,城东的,那些他还没有开始查的案子,那些还在黑暗中等着他的人。
裴凌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
明天,他要去查那些模仿者。
25.第 25 章
那个人被带回了分局,裴凌却没有跟进去。
他站在分局门口,看着赵岩和刘凯把那个人押进了大楼,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他衣服的下摆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凌晨三点多,这个时候回家也睡不着,不回家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分局的大门两侧各有一盏灯,白炽灯的光从头顶上照下来,把他面前的一小片地面照得惨白。他看着那片白光,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个人在楼道里说的那句话。
“火有多美,你们看不到。”
说这话的时候,那个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不是疯狂,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东西,像是信徒在谈论他信仰的神。火是他的神,他供奉了它两个月,烧了十几把火,差点烧死了一楼的人。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情,一件别人都不理解、只有他懂的事情。
裴凌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大楼的门又开了,赵岩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脸上的表情很疲惫,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审完了一个人之后才会有的光。
“说了?”裴凌问。
赵岩在他旁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他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变成一团淡蓝色的雾,慢慢地升上去,散开了。
“说了。全说了。”赵岩的声音沙哑,带着熬夜后的疲惫,“他叫李海,三十五岁,柳塘村本地人,在一家印刷厂打工。他说他从小就喜欢看火,小时候在家里烧纸玩,差点把房子点了,被他爸打了一顿,后来就不敢了。但那个念头一直在,压了二十多年,今年不知道为什么就压不住了。”
“压不住了?”裴凌重复了一下这四个字。
“他是这么说的。他说今年夏天有一天晚上,他在村子里走,看到一个垃圾堆,脑子里忽然有一个声音说,点了吧。他就点了。站在远处看着火烧起来,他说那种感觉比什么都好,比他这辈子经历过的任何一件事都好。然后就停不下来了。”
裴凌想起那个时间间隔越来越短的规律。从七天到七天,从七到六,从六到五,从五到四。不是他停不下来,是他不想停。每一次点火都给他带来巨大的快感,但那种快感消退得越来越快,他需要更大的火、更频繁的火来维持同样的感觉。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要选那些老旧小区?”裴凌问。
赵岩把烟灰弹掉,想了想,说:“他说那些地方容易烧,楼道里全是杂物,一点就着。而且那些地方的人警惕性低,半夜着火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他不想烧死人,但他也知道,照这么烧下去,迟早会烧死人。”
不想烧死人。裴凌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五个字。他相信李海说这话的时候是真诚的,他真的不想烧死人,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他知道下面是万丈深渊,但他的身体在往前倾,挡都挡不住。
“他还说了什么?”裴凌问。
赵岩把烟掐灭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他说他知道有人在学他。城南和城东那些案子不是他干的,他说他知道那些火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自己的东西被别人偷了。”
裴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李海知道有人在模仿他。这个信息很关键,说明模仿者可能不止是模仿了他的手法,还可能跟他有某种联系,也许是认识他的人,也许是听说过他的人,也许是通过某种渠道知道了他的作案细节的人。
“他有没有说谁可能在学他?”
赵岩摇了摇头。“他说他也不知道。他只说他有一种感觉,感觉有人在跟着他做同样的事。但他不知道是谁,也不想知道。”
裴凌站起来,在台阶上来回走了几步。他的脑子转得很快,快到嘴巴都跟不上。模仿者,城南,城东,酒精,不是汽油。这些关键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几颗珠子在盘子里滚动,叮叮当当地响。
“赵哥,城南和城东那些案子的卷宗,我能看看吗?”
赵岩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无奈,有佩服,还有一种“你这人怎么不休息”的东西。“你先把今晚的觉睡了,明天再看。陈队说了,明天上午开案情分析会,所有的材料都会在会上讨论。”
裴凌知道赵岩说得对。他现在脑子已经不太转了,再看卷宗也看不出什么名堂,不如回去睡一觉,明天脑子清醒了再看。
他打了辆车回家,在车上靠着座椅闭了一会儿眼睛。车开到一半的时候,他差点睡着了,是司机叫醒他的。
“到了,小伙子。”
裴凌睁开眼睛,付了钱下车。站在路口,看着自己住的那栋楼,楼里的灯基本都灭了,只有一两扇窗户还亮着灯,大概是跟他一样睡不着的人,或者刚下班的人。他上楼,开门,进屋,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这头裂到那头,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
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想着李海说的那些话。
“火有多美,你们看不到。”
也许他说的是对的,也许裴凌真的看不到。他不是那种会被火吸引的人,他会被别的东西吸引——被犯罪者的心理吸引,被那些藏在黑暗中的真相吸引。李海有他的执念,裴凌也有自己的执念。一个执念是火,一个执念是抓住放火的人。两种执念,一个是火,一个是水,本来不该相遇的,但在这个案子里,它们撞在了一起。
裴凌闭上眼睛,黑暗涌上来。这次没有火,没有眼睛,只有无边的黑暗,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等他睡着。
他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裴凌到省厅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长方形的桌子,两边各坐了五六个人,有省厅的,有分局的,还有消防总队的人。陈岚坐在桌子的最头上,面前摊着厚厚的一摞材料,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纸上写着什么。周明远坐在她旁边,面前的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张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满了红点。
裴凌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本子翻开,笔握在手里。
陈岚抬起头,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然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是在空气中刻出来的。
“昨晚的行动很成功,嫌疑人李海已经被抓获。他对柳塘村及周边地区的多起纵火案供认不讳。但这个案子还没有完。”她顿了一下,用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城南和城东还有多起纵火案,手法跟李海相似,但细节上有明显差异。我们认为这些案件不是李海干的,是有人在模仿他。”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在翻材料,有人在低头记笔记,有人在交头接耳地小声说话。
裴凌举起手。
陈岚看了他一眼。“说。”
“陈队,李海昨晚说了一件事。他说他知道有人在学他,他有一种感觉,感觉有人在跟着他做同样的事。这说明模仿者可能跟他有某种联系,也许认识他,也许听说过他,也许通过某种渠道知道了他的作案细节。”
陈岚的眉头动了一下,她在本子上写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看着裴凌。“你的意思是,模仿者可能就在李海的社交圈子里?”
“有可能。”裴凌说,“李海在柳塘村住了很多年,在印刷厂打工,有同事,有邻居,有朋友。这些人里,如果有人知道他在放火,或者猜到了他在放火,那就有可能在模仿他。”
周明远这时候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温和的、不急不慢的调子。“我补充一点。模仿犯罪在心理学上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崇拜型模仿,模仿者把原犯罪者当成偶像或者榜样,希望通过模仿他获得同样的成就感。另一种是竞争型模仿,模仿者把原犯罪者当成对手,希望通过超越他来证明自己更厉害。从城南和城东那些案件的手法来看,这个模仿者用的助燃剂是酒精,不是汽油,起火点也更随意。这说明他不是在超越李海,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做同样的事。这更像是崇拜型模仿。”
崇拜型模仿。裴凌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如果真的是崇拜型模仿,那这个模仿者一定对李海有某种程度的了解和认同,也许知道他的作案手法,也许认同他的行为逻辑,也许甚至崇拜他。
“陈队,我建议从李海的社会关系入手。”裴凌说,“查他的同事、邻居、朋友,看看有没有人最近行为异常,或者对纵火案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
陈岚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城北分局负责排查李海的社会关系,省厅这边继续跟进城南和城东的案子。裴凌,你跟周明远一组,负责分析城南那些案件,看看能不能找出模仿者的行为规律。”
裴凌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城南”两个字。
会议结束后,裴凌和周明远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城南所有纵火案的卷宗。城南的案子比城北少一些,一共五起,时间跨度跟城北的差不多,但手法有明显的差异。
裴凌把五起案件的信息一条一条地列出来。时间、地点、起火点、助燃剂、现场特征。他把这些信息跟李海的案件并排放在一起,左右对比着看。
助燃剂是酒精,不是汽油。起火点更随意,有的是在楼道里,有的是在走廊上,有的是在阳台下面。现场的塑料瓶是不同品牌的,没有固定的牌子。作案时间也不固定,有的是晚上十点多,有的是凌晨三四点,不像李海那样固定在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
这是一个很随意的模仿者,他不像李海那样有计划、有规律、有仪式感。他更像是临时起意,想到了就去做,做了就走,不讲究手法,不讲究时间,不讲究地点。
但这种随意本身也是一种规律。一个临时起意的人,不会每次都用酒精,不会每次都在老旧小区,不会每次都在晚上。他一定有什么东西是不变的,只是裴凌还没有找到。
周明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裴凌,你看这个。”他指着其中一份卷宗上的现场照片,照片里是一栋居民楼的楼道,墙上有烟熏的痕迹,但跟李海那些案子里的烟熏痕迹不太一样——这个痕迹是扇形的,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像是什么东西在墙上炸开了一样。
裴凌凑过去看了看,又翻了翻其他几份卷宗,发现另外几个案件的现场照片上也有类似的扇形烟熏痕迹。
“酒精。”裴凌说,“酒精挥发快,燃烧猛,点燃的时候会有一个小范围的爆燃,所以烟熏痕迹是扇形的。汽油燃烧更缓慢,烟熏痕迹是条形的。这个模仿者用的是酒精,而且每次用的都是同一种酒精——工业酒精。”
周明远推了推眼镜,眼睛亮了一下。“工业酒精在普通商店里买不到,需要去化工用品店或者网上买。这是一个可以追查的线索。”
裴凌在本子上记下了“工业酒精”四个字,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他继续往下看,看到第四起案件的时候,又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这起案件的起火点在一栋居民楼的一楼阳台下面,阳台上面晾着衣服,衣服被烧了大半,但阳台的窗户是关着的,火没有蔓延到屋里。现场勘查记录里写着一句话——“起火点附近发现一枚完整的鞋印,鞋底花纹为某种运动品牌,尺码大约四十二码。”
一枚完整的鞋印。这可能是模仿者留下的。李海每次作案都会穿同一双鞋,鞋底是平的,没有任何花纹。这个模仿者穿的是一双运动鞋,鞋底有明显的花纹。这个区别,也许能帮助他们判断模仿者的身份和生活方式。
裴凌把鞋印的信息抄了下来,然后又翻了翻其他几份卷宗,看看有没有类似的鞋印记录。第五起案件的卷宗里也提到了鞋印,但只说“发现多枚不完整的鞋印,无法提取有效信息”,没有更多细节。
他靠在椅背上,把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酒精,运动鞋,扇形的烟熏痕迹,不固定的作案时间,随意的作案地点。这个人跟李海完全不一样,他不追求完美的作案,不追求极致的刺激,他只是在做一件他觉得“酷”的事情。
这种人,通常很年轻。
裴凌把这个想法跟周明远说了。周明远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崇拜型模仿的犯罪者,大多数是年轻人,二十岁左右,甚至更小。他们还没有形成完整的自我认同,需要通过模仿别人来找到自己的位置。如果他们崇拜的对象是一个犯罪者,他们就会去模仿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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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岁左右,甚至更小。裴凌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年龄范围,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在城南的各个老旧小区里放火,用工业酒精,穿运动鞋,每次都是临时起意。他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报复,他就是为了好玩,为了酷,为了像他崇拜的那个人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不知道火有多危险,不知道酒精爆燃的威力有多大,不知道自己随手扔掉的那个火柴头可能烧死一栋楼的人。他只是一个孩子,一个走错了路的孩子。
裴凌把本子合上,站起来,在会议室里来回走了几步。他的脑子里有一个想法在成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
“周老师,如果这个模仿者是一个年轻人,那他获取信息的渠道可能跟我们不一样。他不一定是从新闻里看到纵火案的报道,也许是从网上,从社交媒体上,从某些我们不知道的渠道。”
周明远的眼睛又亮了一下。“你是说,他在网上看到了李海那些案子的报道,或者看到了别人讨论这些案子的帖子,然后产生了模仿的冲动?”
“不只是看到。”裴凌说,“他可能还参与了讨论,可能在某个论坛或者群里跟别人聊过这些案子,可能留下了某种数字足迹。”
周明远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等了几秒后说:“网安大队吗?我是周明远,麻烦帮我查一下,最近两个月在本地论坛和社交媒体上,关于城北纵火案的讨论帖子,尤其是那些对纵火犯表示赞赏或者理解的用户。对,越详细越好。”
挂了电话,周明远看着裴凌,笑了笑。那个笑容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温和的、文质彬彬的笑,而是一种更真切的、带着一点兴奋的笑。
“裴凌,你这个人真的很适合干这行。”周明远说。
裴凌没接话。他低下头,继续翻卷宗,把那些他已经看过很多遍的页面又看了一遍。他知道自己适合干这行,从绑定那个系统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了。但他也知道,适合不等于可以。他只是一个辅警,没有正式编制,没有执法权,没有独立调查权。他随时可能被从这个案子里踢出去,随时可能被送回南城派出所继续给醉鬼做笔录。
所以他必须抓紧时间。在还没有被踢出去之前,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
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会议室照得亮堂堂的。裴凌坐在阳光里,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卷宗,像一个在沙漠里找水的人,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藏着水的裂缝。
中午的时候,网安大队那边回了消息。他们找到了几个在本地论坛上频繁讨论城北纵火案的用户,其中有一个用户的发言引起了他们的注意。这个用户的ID叫“火烧云”,在过去一个月里发了十几条关于纵火案的帖子,内容大多是“这个人很厉害”“火是最美的艺术”“我也想试试”之类的。IP地址显示在城南的一个小区,跟第三起城南纵火案的发生地非常近。
裴凌看着网安大队发来的那些截图,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了两下。火烧云。这个ID透露出一种年轻人才会有的张扬和炫耀,他不怕被人看到,不怕被人知道,他甚至希望被人看到,希望被人知道。他想让别人知道他对火的崇拜,想让别人知道他在做一件很酷的事情。
这种心态,跟李海完全不同。李海不想被人知道,他躲在黑暗里,一个人享受火的快感。这个模仿者不一样,他想被人看到,想被人认可,想成为别人眼中的“那个人”。
裴凌把“火烧云”的IP地址抄了下来,去找陈岚。
陈岚正在办公室里打电话,看到裴凌进来,对着电话说了句“先这样”,挂了,看着他。“找到了?”
裴凌把“火烧云”的信息递给陈岚。陈岚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又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等了几秒后说:“城南分局吗?我是省厅陈岚。有一个IP地址需要你们去核实,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陈岚看着裴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满意,又像是在说“你这小子怎么总能找到别人找不到的东西”。
“如果这个火烧云就是模仿者,那他应该很年轻。”裴凌说,“网上的发言风格像是二十岁左右,甚至不到二十。他对纵火案的理解很浅,只是在模仿表面的东西,不了解背后的原理和危险。这种孩子,可能只是走错了路,拉一把就能回来。”
陈岚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等城南分局的消息吧。如果找到了,我去跟他谈。”
裴凌出了陈岚的办公室,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城市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安静而平和,高楼大厦在远处耸立着,近处是低矮的老城区,灰色的屋顶在阳光下一片一片的,像是什么东西的鳞片。
他想起李海说的那句话。“火有多美,你们看不到。”
他忽然觉得,也许李海说的是对的,他真的看不到。但他能看到别的东西——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人,那些被执念烧成灰烬的人,那些走错了路、需要有人拉一把的人。他也许看不到火的美,但他能看到人的苦。
这就够了。
手机震了一下。裴凌掏出来看,是系统提示。
【任务“沉默的证人”进度:线索收集完成度百分之四十三。】
【系统提示:模仿者的身份即将揭晓。请宿主保持耐心。】
裴凌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回了会议室。周明远还在那里,面前摊着厚厚的一摞材料,正在一份一份地翻。他看到裴凌进来,抬起头笑了笑。
“城南分局那边来消息了,说那个IP地址对应的是一栋居民楼,四楼,住户姓王,家里有一个十九岁的儿子,叫王浩,在附近的一所职业学校上学。他们已经派人去学校找人了。”
裴凌坐下来,把本子翻开,在“火烧云”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十九岁,职业学校,崇拜型模仿,工业酒精,运动鞋,扇形的烟熏痕迹。所有的碎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只需要等着,等着那个叫王浩的年轻人出现在他面前,等着看他是不是那双运动鞋的主人,等着看他是不是那个在黑暗中点火的人。
26.第 26 章
城南分局的动作很快。
裴凌和周明远赶到城南的时候,人已经带到了。城南分局的审讯室在二楼,是一间不大的房间,灰色的墙壁,灰色的地板,中间放着一张灰色的桌子,桌子两边各放着一把椅子。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日光灯,白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任何阴影。
王浩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双手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没戴,露出一个剃得极短的寸头。他的脸很年轻,十九岁,皮肤白得不太正常,像是长期不见阳光的那种白。嘴唇很薄,抿着,抿成一条线,下巴上冒出了几颗青春痘,红红的,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扎眼。
裴凌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看着王浩。
这是他第一次在审讯室里看嫌疑人——不对,王浩还不是嫌疑人,他只是被带来问话的。他的手上没有手铐,桌上的水杯是满的,旁边的烟灰缸是干净的。没有人把他当罪犯看,至少在证据确凿之前,没有人会这么看。
但裴凌知道,他就是那个人。不是百分之百确定,是百分之九十。剩下的百分之十,需要这间屋子里的人帮他确定。
陈岚坐在王浩对面,面前摊着几份材料,最上面那一份打印着“火烧云”这个ID发出的所有帖子。她没有急着问话,就那么坐着,看着王浩,像是在等什么。王浩被她看得不自在,手指画圈的速度越来越快,眼睛在房间里扫来扫去,就是不看她。
审讯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裴凌在外面都开始觉得不自在了。
“王浩。”陈岚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房间里,每个字都像是被放大了一样,“你知道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
王浩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画圈了。“不知道。”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稳,但裴凌听出了那平稳底下藏着的东西——紧张,像是一根绷紧了的弦,随时可能断掉。
“你在网上有个ID叫‘火烧云’,对不对?”
王浩的手指彻底停了。他的脸在日光灯的白光里变得更白了,白到几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那根细细的血管在跳动。
“对。”他说。
“你在网上发的那些帖子,我们都看了。”陈岚的语气依然很平静,像是在跟一个学生聊天,不是在审一个可能纵火的人,“你说‘火是最美的艺术’,你说‘我也想试试’。你想试试什么?”
王浩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的眼睛终于抬起来,看了陈岚一眼,又迅速移开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说话。”陈岚的声音重了一点点。
“我就是随便说说的。”王浩的声音更小了,小到裴凌要把耳朵贴在玻璃上才能听清,“网上随便说说,不犯法吧?”
“网上随便说说不犯法。”陈岚从材料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王浩面前,“但如果随便说说的事情,真的做了,那就犯法了。”
照片上是城南第三起纵火案的现场。一栋居民楼的楼道,墙壁被熏得乌黑,地上是烧焦的杂物,天花板上的灯被烤化了,流下一串白色的泪痕。照片的右下角有一个时间戳,日期是三个星期前。
王浩看着那张照片,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形容的东西——像是被人撞破了秘密之后的窘迫,又像是某种扭曲的骄傲。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裴凌见过,在刘苏荷的眼睛里见过,在沈渡的眼睛里见过,在李海的眼睛里也见过。那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之后才会有的光。
“这不是我干的。”王浩说,但他的声音出卖了他——太急了,太用力了,像是在用声音说服自己。
“我没说是你干的。”陈岚把照片收回来,放在一边,又从材料里抽出另一张纸,是“火烧云”发帖记录的打印件,“你说你‘也想试试’,这个‘也’字很有意思。你知道有人在做这件事,你想学他,对不对?”
王浩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又开始画圈了,这次画得更快,快到手都快看不清了。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陈岚问。
王浩摇了摇头。
“你知道他用的什么助燃剂吗?”
摇头。
“你知道他每次作案的时间规律吗?”
摇头。
“那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怎么学他?”
王浩的手指猛地停了。他抬起头,看着陈岚,那个眼神里有不甘,有委屈,还有一种被人看扁了的愤怒。
“我知道他用汽油。”王浩的声音大了一些,“我知道他专烧老旧小区。我知道他都是半夜作案。这些网上都写了,新闻里都报了。我用酒精怎么了?酒精也是助燃剂,酒精也能烧,我不比他差。”
审讯室里安静了。
裴凌站在单向玻璃后面,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王浩刚才说的那些话,几乎等于承认了。他知道李海用汽油,知道李海专烧老旧小区,知道李海半夜作案。这些信息虽然新闻里也有报道,但不会报道得这么详细,不会具体到助燃剂的类型。他了解得这么清楚,只有一个可能——他不是从新闻里看到的,他是从别的渠道看到的,也许是从某个讨论纵火案的论坛里,也许是从某个更隐秘的地方。
但更重要的是,他说了“我用酒精怎么了”。这个“我”字,把自己放进了那个放火的人的位置上。他把自己当成了李海的同类,当成了一个也在用火表达自己的人。
陈岚靠在椅背上,看着王浩,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了她已经知道的事情。
“城南那五把火,是你放的?”
王浩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的脸在日光灯下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的手指不再画圈了,而是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一道一道的白印。
“是我放的。”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王浩的声音反而平稳了,像是压在心里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缩在那件深蓝色的卫衣里,看起来比十九岁小了很多。
陈岚没有马上说话。她看着王浩,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桌上拿起一个录音笔,按下了录音键。
“王浩,你把每一把火的时间、地点、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一遍。说清楚,说仔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王浩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张被烧焦的楼道照片,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的身体都在发抖。但他的声音不抖了,稳得像是在念一篇已经背了很多遍的课文。
“第一把火是一个半月前,在城南花园小区,一栋楼的楼道。我用的是工业酒精,在一个塑料瓶里。我把酒精倒在楼道里的纸壳子上,然后点了一根火柴扔上去。火着得很快,比我预想的快,我差点没跑掉。”
“第二把火是在南苑小区,三号楼的一楼阳台。那天晚上我喝了点酒,胆子大了,直接在阳台下面点的。上面的衣服着了,我站在下面看了一会儿,看到有人开灯了才跑的。”
王浩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他一共说了五把火,每一把的时间、地点、经过都说得清清楚楚,有些细节甚至连卷宗里都没有——比如第四把火的时候他差点被一个早起的老太太撞见,比如第五把火的时候他的卫衣袖子被火星溅到烧了一个洞。
裴凌在外面听着,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十九岁的孩子,坐在审讯室里,像一个做错了事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学生,老老实实地交代自己的“罪行”。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危险,不知道那些火差点烧死多少人。他只知道这样做很酷,这样做会让他觉得自己很厉害,这样做会让他成为他崇拜的那个人。
但那个人,李海,是一个比他大十六岁的、被执念烧毁了人生的男人。王浩在模仿他,在崇拜他,在试图成为他。他不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不知道走在那条路上的人最后都变成了什么样子。
裴凌知道。他见过刘苏荷,见过沈渡,见过李海。那些人,都是被什么东西烧毁了的人。他们的眼睛里都有那种光,那种被烧焦了的、空洞的、亮得吓人的光。王浩的眼睛里也有那种光,但还很微弱,像是刚点燃的火苗,还没烧起来,还能被扑灭。
审讯结束了。
陈岚关了录音笔,站起来,走到王浩身边,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下拍得很轻,但王浩的身体抖了一下,像是被电击了一样。他抬起头,看着陈岚,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你才十九岁。”陈岚说,声音比审讯的时候温和了很多,“十九岁,一辈子还长。该承担的承担了,该改的改了,以后的路还能好好走。”
王浩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的那种哭。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手背上全是泪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裴凌转过身,不再看了。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把窗户打开,让外面的空气灌进来。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但他心里凉凉的。这个案子破了,李海抓了,王浩也抓了,城北和城南的火都灭了。但他没有那种破案后的轻松感,反而觉得更沉了。
王浩才十九岁。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就被一把火给烧偏了。他还能不能走回正路上?他会不会像李海一样,被自己的执念困住,一辈子都走不出来?裴凌不知道。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周明远走过来,站在裴凌旁边,也看着窗外。
“在想什么?”周明远问。
“在想王浩。”裴凌说,“他才十九岁,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裴凌没想到他会说的话。“因为他没有人拉他一把。他可能从小就不被关注,不被理解,不被认可。他需要一个出口,需要一个让他觉得自己很重要的东西。火给了他这个东西。他放火的时候,他是掌控者,他是造物主,他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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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的主宰。这种感觉,他从来没有体验过。”
裴凌转过头看着周明远。阳光照在周明远的脸上,把他温和的表情照得更加温和。他的眼镜片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片白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但裴凌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
“你觉得他能改吗?”裴凌问。
周明远想了想,说:“能。他才十九岁,可塑性还很强。如果有人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给他正确的引导,让他找到健康的出口,他有可能走出来。但如果没有人拉他——”
他没有说下去。裴凌知道他没有说下去的是什么。如果没有人拉他,他就会变成下一个李海。十年后,二十年后,他会坐在另一间审讯室里,对另一个警察说“火有多美,你们看不到”。
裴凌不想看到那一天。
他转过身,走回了审讯室。陈岚已经走了,王浩还坐在那里,面前多了一杯水。他低着头,双手捧着水杯,杯子里的水在微微地晃动,像是他的手还在抖。裴凌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王浩抬起头,看了裴凌一眼。他不认识裴凌,不知道这个没穿制服的人是谁,但他大概是看到了裴凌眼睛里的什么东西,没有问,也没有说话。
“王浩。”裴凌说,“你知道李海是谁吗?”
王浩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知道。城北那个放火的。”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王浩摇了摇头。
“他在看守所里。他会坐很多年的牢。等他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快五十岁了。他这辈子,一大半的时间都在牢里度过。这就是你想成为的人吗?”
王浩的嘴唇又开始发抖了。他看着裴凌,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像是一层薄薄的冰壳被什么东西敲破了,露出下面的水。水是温热的,是流动的,是活的。
“我不想坐牢。”王浩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厉害,“我不想。”
“那你就记住今天。”裴凌站起来,把那杯水往王浩面前推了推,“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记住你今天的感觉。以后每次想点火的时候,就想一想今天,想一想这间屋子,想一想你说的‘我不想’。”
裴凌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陈岚站在电梯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跟一个人说话。那个人背对着裴凌,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花白,站得笔直。裴凌走过去的时候,那个人转过身来——是林队。
“裴凌。”林队叫了他一声,声音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裴凌听出了那里面藏着的某种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
“林队,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林队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听说你又破了一个案子。一个辅警,破了省厅督办的连环纵火案,你知道这在分局历史上是什么概念吗?”
裴凌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这个案子还没有完。城南和城北的案子破了,城东的还没有。城东还有几把火,不知道是谁放的,不知道是不是又一个模仿者,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也像王浩一样年轻、一样迷茫、一样需要有人拉他一把。
“林队,城东的案子——”
“行了行了,”林队打断了他,摆了摆手,“你先休息两天。案子一个接一个地破,人也要喘口气。城东那边陈队会安排,你不用操心。”
裴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林队那个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林队的眼神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要求,更像是一种请求——请求他休息一下,请求他别把自己累垮了。
裴凌点了点头。
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到了走廊尽头的王浩,被两个民警带着,从审讯室里走出来。王浩低着头,深蓝色的卫衣在走廊的白墙前面显得格外暗,像一小片被风吹落的乌云,被人从地面上捡起来,带走了。
电梯门关上了。
到了一楼,裴凌走出省厅的大门,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他眯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秋天的凉意,有桂花的香味,有从远处飘来的食堂午饭的味道。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知道,一切都发生过了。那些火,那些人,那些被烧毁的东西,那些被抓走的人,都真实地存在过,都不会因为他的离开而消失。它们会留在卷宗里,留在档案里,留在那些经历过这些事的人的心里。
裴凌站在省厅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天上的云。云走得很快,一大片一大片的,从东边往西边赶,像是在追什么东西。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掏出手机。
系统界面上,任务进度又跳了。
【任务“沉默的证人”进度:线索收集完成度百分之五十一。】
【系统提示:城东的火焰尚未熄灭。请宿主做好准备。】
裴凌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城东。还有火在烧。还有一个人在黑暗中等着他。
27.第 27 章
裴凌没有休息。林队说让他休息两天,但他回到家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城东那几把火的影子。他躺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起来了,天还没亮,外面黑黢黢的,只有楼下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他坐在床边,把手机打开,翻出了城东纵火案的卷宗电子版,一页一页地看。
城东的案件比城南还少,只有三起。但裴凌看了几遍之后,觉得这三起案子跟李海和王浩的手法都不一样。不是汽油,不是酒精,是第三种东西。卷宗里写的是“疑似某种有机溶剂”,但没有具体说明是什么。三起案件的起火点都在室外,不是楼道,不是阳台,是停在路边的汽车。三辆车,三把火,烧得最严重的那辆直接报废了,只剩下一个乌黑的铁架子。现场没有发现塑料瓶,没有发现任何装助燃剂的容器,只在第三起案件的现场找到了一小块烧焦的布料。
裴凌把这三起案件的信息列在纸上,跟李海和王浩的案子并排放在一起,左右对比。李海的目标是建筑物,王浩的目标也是建筑物,但这个人的目标是汽车。李海用汽油,王浩用工业酒精,这个人的助燃剂未知,但不是汽油也不是酒精。李海每次都会在现场停留,看着火烧起来,王浩也会停留一会儿,但这个人——现场走访记录里没有人提到看到过可疑的人,三起案件都是火被路人发现后报的警,没有人看到放火的人。这个人放了火就走,一刻也不多留。
他不想看火。他只是想把火烧起来。
裴凌把这三条信息反复看了好几遍,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一个放火的人不想看火,这说不通。李海放火是为了享受火的美,王浩放火是为了模仿李海,他们都需要看到火烧起来的样子,那是他们快感的核心部分。但这个人不需要,他把火点着就走了,好像放火本身不是目的,只是达到某个目的的手段。
不是为了看火,那是为了什么?为了烧掉那三辆车?三辆车之间没有任何关联,第一辆是私家车,第二辆是出租车,第三辆是一辆面包车。车主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住的地方也不在同一个区域。不是针对车主的报复,不是针对某种车型的偏执,那为什么要烧这些车?
裴凌想不明白。他把纸翻到新的一页,在中间写下“城东”两个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三道横线,每道横线代表一起案件。他在第一道横线下面写上“私家车”,第二道下面写上“出租车”,第三道下面写上“面包车”。写完之后他盯着这三个词看了很久,忽然想到了一件事——这三辆车虽然车型不同、车主不同,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他把卷宗翻到车辆信息那一页,一个一个地看。第一辆私家车,品牌是大众,车龄六年。第二辆出租车,品牌也是大众,车龄四年。第三辆面包车,品牌还是大众,车龄五年。三辆都是大众,都是老车,都是那种在大街上一抓一大把的普通车型。这个共同点太泛了,泛到几乎不算是共同点。大众车满大街都是,随便一个停车场里停的车至少有一半是大众的。他选这三辆车,不是因为品牌,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天亮了。裴凌把桌上的东西收好,换了身衣服出了门。他决定今天去城东看看,去那些案发现场转一转,也许到了现场能看到卷宗里没有的东西。他打车到了城东,第一起案件的现场在一个老小区的路边。小区的围墙外面划了一排停车位,其中一个是空的,那就是被烧毁的私家车曾经停过的地方。地面上还有火烧过的痕迹,一大片乌黑的印记,从停车位一直蔓延到旁边的路面上,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爬过的痕迹。印记旁边的路沿石被熏得发黑,裂开了几道缝,缝里塞满了黑色的灰烬。
裴凌蹲下来,看着那些痕迹,在脑子里重建那个夜晚。凌晨,一个人走到这辆车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倒在车上。倒在哪个位置?他看了看车被烧毁的照片——车头烧得最严重,引擎盖完全变形了,说明助燃剂主要倒在车头。那个人把助燃剂倒在引擎盖上,然后点燃了它。火从车头烧起来,蔓延到车身,蔓延到车尾,最后整辆车都被吞没了。
他站起来,沿着路边走了走。这附近没有监控,没有店铺,连路灯都隔得很远。选这个地方的人,一定对这附近非常熟悉,知道哪里没有监控,知道哪个时间段没有人经过。这不像是一个临时起意的人会选的地方,这是经过精心挑选的。
裴凌又去了第二起和第三起案件的现场,都在城东,但相隔很远。第二起在一条小巷子里,两边都是老居民楼,巷子很深,从主路上根本看不到里面。第三起在一片待拆迁的区域,周围的房子都空了,没有人住,连路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瓦砾和杂草。这三个地方,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很隐蔽,都很少有人经过,都很适合做一件不想被人看到的事情。
这个人比李海更谨慎。李海虽然有反侦察意识,但他会在现场停留,会站在远处看着火烧起来。这个人不会,他放了火就走,一刻也不多留。他不想被人看到,不想被抓到,他只想把火点着。
但为什么?
裴凌站在第三起案件的现场,周围是一片荒芜的空地,杂草有半人高,风吹过来,草叶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几栋还没拆完的房子,窗户都空了,黑洞洞的,像骷髅的眼窝。他站在这些荒草中间,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个被遗弃的世界里,什么都不存在了,只有风,只有草,只有他一个人。
手机响了。是陈岚打来的。
“裴凌,你在哪?”
“城东,看现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陈岚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无奈。“我不是让你休息吗?”
“睡不着。陈队,城东这三起案子,我觉得跟李海和王浩不是一回事。”
“怎么说?”
“李海和王浩放火是为了看火,这个人不是为了看火。他放了火就走,不留恋,不观望。他放火可能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陈岚说了一句让裴凌没想到的话。“你说得对。城东这三起案子,我们已经排除了是李海或者王浩所为。手法完全不同,心理动机也不同。我们已经把它作为一个独立的案件在查了,只是还没有对外公布。”
裴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独立的案件。不是模仿,不是跟风,是另一个人在放火,用完全不同的方式,出于完全不同的目的。城北、城南、城东,三个不同的方向,三把不同的火,三个不同的人。这个城市怎么了?为什么到处都在着火?
“陈队,我想继续跟这个案子。”
“你先回来,我们见面说。”
裴凌挂了电话,站在那片荒草地上,最后看了一眼那辆面包车被烧毁的位置。地面上还有零星的玻璃碴子,在阳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之后留下的残骸。他把那些玻璃碴子的位置记在了脑子里,然后转身走出了那片待拆迁的区域,在路口打了一辆车,往省厅赶。
到省厅的时候,陈岚已经在等他了。她的办公室里多了一块新的白板,上面写着“城东纵火案”几个字,下面贴着三起案件的照片和相关信息。白板的最下面空了一大片,像是等着被人填满。
“你看这个。”陈岚指着白板上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块烧焦的布料,就是第三起案件现场找到的那块。布料的边缘烧得卷曲了,颜色从原来的什么颜色变成了焦黑色,但中间还有一小块没被烧到的地方,保留着原来的样子——深蓝色的,棉质的,看起来像是衣服的一部分。
“这块布料,技术队做了化验,上面检出了助燃剂的残留物。”陈岚把一份鉴定报告递给裴凌,“助燃剂是一种工业用的稀释剂,主要成分是二甲苯。这种东西在普通商店里买不到,只有化工用品店或者印刷厂、油漆厂这类地方才有。”
二甲苯。裴凌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他对化学不太了解,但二甲苯这个名字他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他想了想,忽然想起来了——在柳塘村那个印刷厂,李海打工的地方。李海说过,他在印刷厂工作,每天接触各种化学制剂,其中就有二甲苯。
裴凌把这个信息跟陈岚说了。陈岚的眉头皱了一下,走到白板前面,在李海的名字和城东案件之间画了一条虚线。
“你是说,城东这个人可能跟李海在同一家印刷厂工作?或者至少在同一行业?”
“有可能。”裴凌说,“二甲苯不是普通人随手能拿到的东西。这个人能弄到二甲苯,说明他要么在化工厂工作,要么在印刷厂、油漆厂这类使用二甲苯的地方工作。李海在的那家印刷厂,也许不止他一个人知道怎么放火。”
陈岚在白板上写下了“印刷厂”三个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两条线,一条连着李海,一条连着一个问号。
“城北分局那边已经在排查李海的社会关系了,等他们的结果出来,也许能找到线索。”陈岚转过身看着裴凌,“但在那之前,你不能再一个人去现场了。城东这个人跟李海不一样,李海不想伤人,这个人我们还不清楚。你一个人去,万一碰到了,很危险。”
裴凌点了点头,但他心里知道,如果真的碰到了,他不会有第二选择。他是警察——不对,他是辅警,但他穿着这身衣服,就不能在看到危险的时候转身离开。这是他从穿上制服的第一天就告诉自己的一句话。
从陈岚办公室出来,裴凌去了网安大队。他想查查城东这三起案件在网上有没有相关的讨论,有没有人像“火烧云”一样在网上炫耀或者讨论。网安大队的人帮他查了,把过去两个月城东地区所有跟“火”“纵火”“烧车”相关的帖子都筛了出来。大部分都是新闻转载,或者普通网友的评论,没有什么异常。但有一条帖子引起了裴凌的注意。发帖的ID叫“夜行者”,帖子内容只有一句话——“城东又着火了,第三辆了。这个人比城北那个厉害,城北那个只会烧房子,这个人烧的是车,车比房子难烧多了。”
裴凌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车比房子难烧多了”——这句话不是普通人会说出来的话。普通人不会去比较烧车和烧房子哪个更难,不会去评价哪个纵火犯“更厉害”。说这种话的人,对放火这件事有超出正常范围的兴趣和了解。
“能查到‘夜行者’的IP吗?”裴凌问。
网安大队的人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查到了,IP地址在城东的一个小区,但这是一个公共WiFi的IP,具体是哪一户不好说。需要时间去查。”
裴凌把“夜行者”的ID和IP地址记在了本子上,然后去找了周明远。周明远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学术期刊,看到裴凌进来,把期刊合上放在一边,摘下眼镜擦了擦。
“周老师,您觉得一个人放火烧车,可能是什么心理动机?”
周明远把眼镜戴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他想了想,说:“烧车跟烧房子不一样。烧房子的人通常是为了造成大规模的破坏,享受那种失控的感觉。烧车的人目标更具体,更个人化。他可能是在针对某个特定的人,或者某个特定的人群。也有可能他是在测试,测试自己的技术,测试警方的反应速度,测试火的威力。”
“那如果三辆车之间没有任何关联呢?”
“那就更说明问题了。”周明远的身体微微前倾,“如果三辆车之间没有任何关联,那他选这些车就不是因为车本身,而是因为车所在的位置。他可能是在测试不同的地点,看看哪个地方最容易得手,哪个地方最不容易被发现。他在为更大的目标做准备。”
裴凌的后背一阵发凉。更大的目标。如果这个人真的在测试,那他已经测试了三次了。三次之后,他觉得自己准备好了,下一步就是真正的目标。那个目标是什么?是一个人?是一栋楼?还是别的什么?
裴凌从周明远的办公室出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把窗户打开,让外面的空气灌进来。已经是下午了,太阳开始西沉,光线变得柔和起来,把整条走廊照成了暖黄色。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高楼大厦在夕阳中变成了黑色的剪影,像一排沉默的巨人,蹲伏在地平线上,一动不动。
手机震了一下。是系统提示。
【任务“沉默的证人”进度:线索收集完成度百分之五十八。】
【系统提示:城东的纵火者正在准备下一次行动。时间不多了。】
裴凌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攥得紧紧的。他知道时间不多了,从接手这个案子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但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查卷宗,看现场,问人,分析数据。他不是神仙,不能未卜先知,不能在所有火被点燃之前就找到那个点火的人。他只能一步步地走,一步步地靠近,在黑暗中摸索,直到摸到那个人的影子。
但今天的影子太淡了。淡到几乎看不见。他只有一个IP地址,一个公共WiFi,一个网名叫“夜行者”的人,一个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住哪里、不知道为什么要放火的影子。这个影子站在城东的某个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装着二甲苯的瓶子,正在黑暗中等着。等着天黑,等着夜深,等着所有人睡着。他会在某个时刻走出来,走到某辆车的旁边,把瓶子里的液体倒在引擎盖上,然后划一根火柴。
火会烧起来。车会烧起来。然后他会转身离开,消失在黑暗中,不留下任何痕迹。除了那一小块烧焦的布料,除了那一点点玻璃碴子,除了那些在风中慢慢消散的烟。
裴凌不能等。他没有时间等。
他转身走回了办公室,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城北分局的号码。“我是省厅的裴凌,李海那家印刷厂的地址你们有吗?对,就是柳塘村那家。我需要去一趟。”
电话那头报了地址,裴凌记下来,挂了电话,拿起外套出了门。在电梯口,他碰到了周明远。周明远看他行色匆匆的样子,问了一句:“去哪?”
“印刷厂。李海打工的那家。”
“我跟你一起去。”
两个人下了楼,上了周明远的车,往柳塘村的方向开。天色渐暗,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带。裴凌靠着座椅,看着窗外,脑子里想着那个叫“夜行者”的人。
他在网上说“车比房子难烧多了”。他为什么觉得车难烧?因为他试过。他可能试了很多次,成功了三回,失败了不知道多少回。他在这件事上花了时间,花了精力,花了心思。他不是临时起意,不是一时冲动,是认真的,是执着的,是把放火当成了一门学问在研究。
这种人,比李海更危险。李海被执念烧毁了,但他至少还有人的情感,还会说“不想烧死人”。这个人呢?他烧了三辆车,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愧疚,没有任何停下来的迹象。他只会继续,继续烧,继续测试,继续准备,直到他觉得自己准备好了,然后去做一件更大的事。
车开到了印刷厂门口。这是一栋灰色的二层建筑,在一排类似的建筑中间,毫不起眼。大门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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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门口的招牌写着“城东印刷厂”几个字,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厂区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机器轰鸣声,说明还在生产。
裴凌和周明远下了车,走到传达室门口。一个老大爷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了看他们,问:“找谁?”
“我们是省公安厅的,想找你们负责人谈谈。”裴凌亮了一下工作证。
老大爷的表情变了变,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说了几句,然后指了指里面。“往里走,二楼,厂长办公室。”
两个人穿过厂区,上了二楼。厂长办公室的门开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头发稀疏,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他站起来迎接他们,脸上的表情有些紧张,大概是因为公安厅的人突然来访,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裴凌说明了来意,问了一些关于李海的情况。厂长说李海在厂里干了五年,一直是个普通工人,表现还可以,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性格有点孤僻,不太跟人说话。问到二甲苯的时候,厂长的表情变得更紧张了。
“二甲苯我们厂里确实在用,是印刷过程中需要用到的溶剂。”厂长带着他们去了仓库,打开门,里面是一排排的货架,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化工原料。裴凌走到放二甲苯的货架前,看了看,桶是密封的,没有明显少了的痕迹。
“这些化学品的进出有记录吗?”裴凌问。
厂长点了点头,带着他们去了办公室,从一个柜子里翻出几本台账,翻到二甲苯那一页。记录显示,最近三个月二甲苯的领用量跟平时差不多,没有明显的波动。但裴凌注意到一件事——领用人的签字栏里,李海的名字出现了好几次。他不是只在印刷车间工作,他还负责领取化学品,这意味着他有机会接触到二甲苯,有机会把二甲苯带出工厂。
“李海领用的二甲苯,每次都用完了吗?”裴凌问。
厂长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这个我不清楚。他领了之后就直接拿去车间用了,用没用完、用了多少,我们没统计过。”
裴凌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条信息。有机会接触到二甲苯,有机会把二甲苯带出工厂,而且没有人会注意到。如果李海想用二甲苯放火,他完全可以做到。但他没有用二甲苯,他用的是汽油。那城东那个用二甲苯的人是谁?是另一个能接触到二甲苯的人,也许也在这家印刷厂工作,也许在另一家化工厂工作,也许在任何一个能拿到二甲苯的地方工作。
“厂长,你们厂里除了李海,还有谁能接触到二甲苯?”裴凌问。
厂长想了想,说:“车间里的人都能接触到,但负责领取和保管的主要是两个人,一个是李海,另一个叫张伟。张伟是仓库管理员,干了七八年了,人也老实,应该不会——”
“张伟今天在吗?”
“在,在车间里。”
厂长带着裴凌和周明远去了车间。车间里机器轰鸣,空气中弥漫着油墨和化学制剂的味道,刺鼻得让人想咳嗽。工人们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戴着口罩,在机器之间忙碌着,没有人注意到有人进来了。厂长走到一台印刷机旁边,拍了拍一个工人的肩膀。那个人转过身来,摘下口罩,露出一张三十多岁的脸。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亮。那种亮法裴凌已经见过太多次了,在刘苏荷的眼睛里,在沈渡的眼睛里,在李海的眼睛里,在王浩的眼睛里。那种被什么东西烧焦了的、空洞的、亮得吓人的光。
“你是张伟?”裴凌问。
那个人点了点头,看着裴凌,目光里没有任何表情。
“我们是省公安厅的,想跟你了解一些情况。”
张伟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是一种更细微的、更难以察觉的表情变化。他把口罩重新戴上,走到车间外面。裴凌和周明远跟了出去。车间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好多了,虽然还是有一股化学品的味道,但至少能呼吸了。
“你想了解什么?”张伟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听不太真切。
“城东那三起烧车的案子,你知道吗?”
张伟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不是普通人听到新闻时的好奇,而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被人提到了自己最熟悉的事情时才会有的光。
“知道。新闻上报道了。”张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
“你觉得会是什么人干的?”
张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裴凌后背发凉的话。“不知道。但那个人用的助燃剂应该是二甲苯。新闻里没写,但我闻到了。那天晚上,我在城东,闻到了二甲苯的味道。”
那天晚上。他在城东。闻到了二甲苯的味道。
裴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看着张伟,张伟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像两把刀,无声地交锋。
“你去城东干什么?”裴凌问。
张伟的眼睛又亮了一下,这次亮得更厉害了,亮到裴凌觉得那双眼睛随时会烧起来。“散步。我喜欢晚上散步。”
凌晨,在城东,在一个发生了纵火案的地方散步。闻到了二甲苯的味道。裴凌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地放在脑子里,像放珠子一样,但珠子太多了,线不够长,串不起来。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更多的信息。更多的时间。
但他知道,时间已经不属于他了。那个人就在他面前,也许正在他的笔记本上写下他的答案,也许正在他的心里确认他的判断。他只是不知道,这个叫张伟的人,到底是不是那个在黑暗中点火的人。
裴凌合上了本子。“谢谢你的配合,有问题我们会再联系你。”
张伟点了点头,重新戴上口罩,转身走进了车间。门在他身后关上了,机器的轰鸣声从门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滚。
裴凌和周明远走出了印刷厂的大门。天色已经彻底黑了,路灯亮着,把整条街照得昏黄昏黄的。裴凌站在路灯下面,看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影子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马路对面,像一根黑色的指针,指着一个他不知道的方向。
“你觉得是他吗?”周明远问。
裴凌没有马上回答。他想了想,说了一句他自己都不太确定的话。“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他知道的太多了。他知道二甲苯,知道那天晚上城东发生了什么,知道新闻里没写的东西。一个普通人,不会知道这些。”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明天查一下张伟的背景,看看他有没有前科,有没有精神病史,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行为。”
两个人上了车,往省厅的方向开。车窗外,城东的夜景在眼前展开,万家灯火,星星点点,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吃饭、在看电视、在哄孩子、在吵架、在睡觉。没有人知道,在这些灯光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个人正在黑暗中等着,等着所有人都睡着,然后走出门,带着他的二甲苯,带着他的火柴,走进另一个黑暗的地方。
裴凌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黑暗涌上来,但在黑暗的最深处,他看到了一个人影。那个人站在一辆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瓶子,正在往引擎盖上倒什么东西。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一划——
裴凌猛地睁开了眼睛。车窗外,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闪过,像是一根根火柴在黑暗中划亮又熄灭。他看着那些光,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快点,再快点,火就要烧起来了。
28.第 28 章
张伟的资料第二天一大早就送到了裴凌桌上。不厚,薄薄的几页纸,裴凌拿在手里感觉轻飘飘的,但翻开之后,每一行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
张伟,三十五岁,城东印刷厂仓库管理员,干了八年。未婚,独居,在印刷厂附近的一个老小区租了一间房子。没有前科,没有精神病史,甚至连一张违章停车的罚单都没有。他的档案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干净到不正常。
裴凌把这份资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个字都没漏掉。张伟的父母在外地,很少联系。他一个人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八年,没有朋友,没有社交,没有任何人跟他有密切的往来。他的生活就是一条直线,从出租屋到印刷厂,从印刷厂到出租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任何分支,没有任何起伏。
这样的人,在人群里是最不起眼的。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没有人会记得他的名字,没有人会在意他在做什么。他就像一个影子,在这个城市的边缘无声无息地存在着,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他晚上去了哪里。
但裴凌知道,至少他猜到了。这个人晚上去了城东的街上,在凌晨的黑暗中散步,闻到了二甲苯的味道。一个印刷厂的仓库管理员,在凌晨的街上散步,闻到了只有内行人才会闻出来的助燃剂的气味。这说不通,除非他本来就知道那里会有二甲苯的味道,除非他本来就在那里。
裴凌把这几个疑点写在了本子上,然后去找陈岚。
陈岚正在开会,会议室的门关着,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坐了七八个人,白板上写满了字。裴凌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人们陆续走出来,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陈岚最后一个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裴凌,用下巴指了指办公室的方向。
“进来。”
裴凌跟着她进了办公室,把张伟的资料放在她桌上。“陈队,这个人有问题。”
陈岚拿起资料翻了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看东西很快,几页纸几十秒就看完了,然后把资料放下,看着裴凌。
“你觉得他就是城东的纵火犯?”
“不一定是他,但他一定知道些什么。他在印刷厂工作,能接触到二甲苯。他在纵火案发生的当天晚上出现在现场附近,还闻到了二甲苯的味道。一个普通人,不会在凌晨出现在那种地方,也不会从烧焦的车里闻出二甲苯的气味。”
陈岚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她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城东分局吗?帮我查一个人,张伟,三十五岁,住在你们辖区。查一下他最近一个月的活动轨迹,尤其是晚上的。对,越详细越好。”
挂了电话,陈岚看着裴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说“你又找到了一条别人没找到的线”。
“在城东分局的消息回来之前,你先别去找他。这个人如果真的是纵火犯,他比李海更危险。李海是失控的,这个人是完全可控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怎么不被抓到,他知道怎么在警察的眼皮底下消失。”
裴凌点了点头,但他心里清楚,他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坐在办公室里等消息不是他的风格,从来都不是。
从陈岚办公室出来,裴凌去了网安大队。他想再查查“夜行者”那个ID,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的线索。网安大队的人已经把“夜行者”的发帖记录全部调了出来,不只是在本地论坛上的,还有在其他平台上的。裴凌一条一条地看,看得很慢,每一条都不放过。
“夜行者”的发言不多,但每一条都跟火有关。他在一个讨论纵火案的话题下说“火是最公平的,它不分贵贱,烧掉一切”。他在另一个话题下说“城市的夜晚太黑了,需要一些光”。他的发言风格跟王浩不一样,王浩是张扬的、炫耀的,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在做什么。这个人是内敛的、含蓄的,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跟自己说,不是在跟别人说。
这种人的危险,不在于他会炫耀,而在于他不会。他把所有的东西都藏在心里,藏得很深,深到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是去做,一次又一次,不解释,不炫耀,不后悔。
裴凌把“夜行者”的每一条发言都抄在了本子上,然后在旁边写下了自己的分析。这个人有很强的表达欲望,但他不敢直接表达,只能用这种隐晦的、间接的方式来释放。他可能在生活中是一个极度压抑的人,没有朋友,没有倾诉对象,所有的情绪都憋在心里,憋到一定程度就需要一个出口。火,就是他的出口。
快到中午的时候,城东分局那边回了消息。张伟最近一个月晚上的活动轨迹查到了——他经常在晚上出门,时间不固定,有时候九点多,有时候十一点多,有时候凌晨一两点。没有固定的路线,有时候往东走,有时候往西走,有时候往南走,没有规律,看不出目的。但城东分局的人注意到一件事——张伟每次晚上出门,都会背一个黑色的双肩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裴凌看着这个消息,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男人,在深夜的街道上走着,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他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穿过一条又一条的街,走过一盏又一盏的路灯,影子在他身后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他走了很久,走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停下来,把双肩包从背上取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瓶子。
裴凌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下午,裴凌决定再去一趟印刷厂。这次不是为了查张伟,是为了查二甲苯的流向。他想知道,厂里的二甲苯有没有少,如果少了,少了多少,是什么时候少的。这些信息,厂长可能不知道,但仓库的记录应该能查到。
周明远又跟他一起去了。两个人到了印刷厂,厂长不在,出门办事了,要晚上才回来。裴凌问能不能看看仓库的进出库记录,接电话的人犹豫了一下,说等厂长回来再说。裴凌不想等,但他也没有办法,没有厂长的允许,他不能强行查看仓库记录。
两个人站在印刷厂门口,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起来,把整条街照成了暖黄色。裴凌靠着墙,看着街对面的那排老房子,脑子里在转着别的主意。
“周老师,您说如果张伟真的是纵火犯,他为什么要在网上发那些东西?他那么谨慎,那么小心,为什么要留下数字足迹?”
周明远想了想,说:“因为他控制不住。他可以在现实中控制自己的行为,不留下任何痕迹,但他控制不住在网上表达的欲望。这是一种代偿,现实中他不能做自己,就在网上做。网上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可以畅所欲言,说他想说的话,做他想做的人。”
“那他在网上说的那些话,是不是能作为证据?”
周明远摇了摇头。“很难。网上的发言很难直接跟现实中的行为挂钩,除非有更直接的证据,比如他发了作案的时间地点,或者发了现场的照片。但‘夜行者’的发言都是很抽象的,没有具体指向,很难作为法庭证据。”
裴凌知道周明远说得对。网上的那些话,最多只能证明这个人对火有超乎寻常的兴趣,不能证明他放了火。要定他的罪,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他家里藏着二甲苯的瓶子,比如他的鞋底有现场留下的痕迹,比如他的双肩包里残留着助燃剂的成分。
但这些证据,需要搜查令才能拿到。而搜查令,需要足够的理由才能申请。
一个循环。跟之前所有的案子一样,一个让人头疼的、走不出去的循环。
裴凌的手机响了,是陈岚打来的。
“裴凌,城东分局那边申请到了对张伟的搜查令,明天一早执行。你明天跟赵岩他们一起去。”
裴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搜查令。终于等到了。“陈队,我今晚想去张伟住的小区看看,不接触他,就是看看环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注意安全,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裴凌挂了电话,跟周明远说了搜查令的事。周明远点了点头,说:“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两个人上了车,往张伟住的那个小区开。张伟住在印刷厂附近的一个老小区,叫东苑新村,是八十年代建的那种老房子,红砖墙,木窗框,看起来已经很旧了。小区没有围墙,几栋楼散落在一条巷子的两边,楼与楼之间拉着各种各样的晾衣绳,绳子上挂满了床单和衣服,在晚风中飘来飘去。
裴凌和周明远把车停在巷口,走进去。天色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巷子里光线很暗,只能隐约看到路的轮廓。地上坑坑洼洼的,有积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地响。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霉味,又像是某种发酸的食物味道。
张伟住在最里面那栋楼的三楼。裴凌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那扇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到里面,但能看到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出来,细细的几道光,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发光。
裴凌没有上去。他站在楼下,把周围的环境记在了脑子里。这栋楼没有门禁,任何人都可以随时进出。楼道里没有灯,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楼下的巷子没有监控,路灯也很少,晚上几乎是一片漆黑。
如果张伟要在晚上出门,从这里出发,他可以在不被任何人看到的情况下消失在黑暗中。
裴凌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简单的地图,标出了张伟的住处、印刷厂的位置、城东三起纵火案的发生地。三个点连在一起,形成一个三角形。张伟住在三角形的一个角上,印刷厂在另一个角上,三起纵火案的发生地在第三个角附近。这个三角形不大,走路的话,每个角到另一个角大概二十分钟。
如果张伟是纵火犯,他的活动范围就是这个三角形。他在印刷厂拿二甲苯,在住处准备工具,在城东的街上选择目标、放火。每一步都在这个三角形里,每一步都是他熟悉的地方,每一步都不需要犹豫。
裴凌把笔记本合上,转身走出了巷子。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巷口的电线杆下面站着一个人。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路灯还没亮,光线很暗,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裴凌看到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的眼睛。
张伟。
裴凌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但他的身体没有动。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张伟。张伟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周明远也看到了张伟,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对讲机,但裴凌轻轻地按住了他的手臂。别动,现在不是时候。
张伟看了裴凌几秒,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背上的黑色双肩包在他身后一晃一晃的,像一个沉默的、跟随着他的影子。他走进了巷子的深处,消失在了黑暗中。
裴凌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他看到我们了。”周明远的声音很低,“他知道我们在查他。”
裴凌点了点头。他知道张伟看到他们了,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张伟可能会跑,可能会销毁证据,可能会在今晚做点什么。搜查令明天一早才执行,今晚有十几个小时的空窗期,这十几个小时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周老师,今晚不能等了。”裴凌说,“万一他把证据销毁了,我们明天去就什么都找不到了。”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掏出手机,拨了陈岚的号码,把情况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裴凌以为信号断了。
“陈队说,等她的通知。”周明远挂了电话,看着裴凌。
两个人站在巷口,谁都没说话。晚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裴凌衣服的下摆猎猎作响。他看着巷子深处那片黑暗,心里有一团火在烧。不是李海的那种火,不是王浩的那种火,也不是张伟的那种火。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克制的、藏在胸腔最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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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的火。
手机震了一下。裴凌低头看,是陈岚的消息。
“行动提前,今晚十点。城东分局的人会到,你们先不要动,等人到了再一起行动。”
裴凌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晚上七点二十。还有两个多小时。这两个多小时,将是这个案子里最漫长的两个多小时。
裴凌和周明远回到车上,把车停在巷口的一个隐蔽位置,关了灯,等着。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裴凌盯着张伟住的那栋楼,看着三楼那扇窗户里漏出来的灯光。灯光一直没有灭,窗帘也一直没有拉开。张伟在里面做什么?是在收拾东西准备跑,还是在销毁证据,还是只是像往常一样坐在家里,什么特别的事都不做?
裴凌不知道。他只能等。
十点差十分的时候,城东分局的人到了。三辆车,九个人,无声地停在了巷口。带队的队长姓马,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方脸膛,浓眉毛,看起来像是那种在基层干了二十年的老警察。他走到裴凌和周明远面前,低声说了一句:“陈队让我们听你的。”
裴凌愣了一下。让他指挥?他一个辅警,让九个正式民警听他指挥?但他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时间推辞。他快速地把张伟的住处、周围的环境、可能的逃跑路线说了一遍,然后分配了任务。四个人守楼下的出口,两个人守楼顶的天台,两个人跟他上楼,一个人在楼下待命。
十点整,行动开始。
裴凌走在最前面,带着两个人上了楼。楼道里一片漆黑,他们打着手电筒,但手电筒的光不敢打得太亮,怕惊动张伟。三个人摸黑上了三楼,站在张伟的门口。门是一扇老式的防盗门,漆皮起了一层一层的皮,门框的缝隙里塞着一卷报纸,大概是用来挡风的。
裴凌敲了敲门。“张伟,开门,我们是派出所的。”
门里没有声音。
裴凌又敲了三下。“张伟,请开门,我们有搜查令。”
还是没有任何声音。
马队长从后面走上来,看了看门锁,对裴凌说:“要不要破门?”
裴凌犹豫了一下。如果张伟在里面,破门可能会激怒他,可能会让他做出极端的事情。但如果他不开门,他们也不能一直等在门外。他正要说话的时候,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不是从里面开的,是从外面开的。门没有锁。
裴凌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推开门,手电筒的光照进去。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整齐,但没有人。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水杯是空的,厨房的灶台干干净净的。整个屋子像是一个已经没有人住的空壳,安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张伟不在。
裴凌走进屋子,在手电筒的光里扫视着每一个角落。他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窗户开着,外面是阳台。阳台上有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就是张伟背的那个。裴凌把包拿进来,拉开拉链,手电筒的光照进去——
他的手停住了。
包里有两个塑料瓶,瓶子里装满了透明的液体。一块深蓝色的布料,跟第三起案件现场找到的那块一模一样。还有一盒火柴,红色的头,木质的杆,跟李海用的那种一模一样。
裴凌把包放在桌上,转身对马队长说:“找到了。助燃剂,布料,火柴。马上叫技术队过来取证。”
他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看。阳台下面是一条小巷子,巷子的另一头通向一条大路。张伟大概是从这里走的,从阳台上翻下去,沿着巷子跑了。他是什么时候跑的?是裴凌在巷口看到他的时候?还是之后?他跑了多久了?跑去了哪里?
裴凌站在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眼睛发涩。他看着巷子深处那片黑暗,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跑了,但跑不远。他的东西都还在,他的生活在这里,他跑不远的。
裴凌转身走回屋里,对马队长说:“马队,马上在周边区域布控,他应该还没跑远。他背上的包还在,说明他什么都没带,跑不了多远。”
马队长点了点头,拿起对讲机开始布置。
裴凌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技术队的人在里面忙碌。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提取指纹,有人在给那两瓶液体做初步检测。一切都在按程序进行,一切都在正轨上,但裴凌心里不踏实。张伟跑了,他会在哪里?他会做什么?他会去找下一个目标吗?他会放最后一把火吗?
裴凌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案子还没有完。张伟还在外面,在城东的某个角落里,在黑暗中等着。等着所有人都以为他跑了,等着所有人都放松警惕,然后他会走出来,带着新的瓶子,带着新的火柴,走进一个新的黑暗的地方。
手机震了一下。
【任务“沉默的证人”进度:线索收集完成度百分之六十七。】
【系统提示:张伟已经离开住处,去向不明。请宿主尽快找到他,防止下一次纵火的发生。】
裴凌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出了那间屋子。走廊里一片漆黑,他打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条细细的路。他沿着那条路走下去,走到楼梯口,下了楼。楼下已经围了好几个人,有警察,有邻居,还有几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围观群众,在远处指指点点。
裴凌穿过人群,走到巷口。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浑身一激灵。他站在巷口,看着城东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安睡。没有人知道,在那些灯光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个人正在黑暗中行走,背着一个空的双肩包,口袋里装着一盒火柴。
裴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秋天的凉意,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糊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远处燃烧。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影子很短,缩在脚下,像是一团黑色的、蜷缩着的东西。他看着那团黑色的影子,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去找他,在火被点燃之前。
29.第 29 章
裴凌站在巷口,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十点四十七分。张伟已经跑了至少一个小时,也许更久。一个小时,足够一个人跑出去很远,但也足够一个人在冷静下来之后做出一个疯狂的决定。裴凌把城东的地图在脑子里展开,一条路一条路地过。张伟没有带包,没有带那些瓶子,他跑的时候什么都没拿。这说明他不是计划好的逃跑,是临时决定的,是在看到裴凌和周明远出现在巷口之后才决定的。临时逃跑的人,不会跑得太远,他会在附近找一个地方藏起来,等风头过了再出来。但张伟不是普通人,他不是一个会老老实实等着风头过去的人,他在外面待得越久,就越有可能做点什么。
裴凌转身走回了张伟的住处。技术队的人还在忙碌,屋里的灯全开了,亮得刺眼。有人在给双肩包拍照,有人在提取塑料瓶上的指纹,有人在用棉签擦拭桌面上可能留下的痕迹。马队长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在跟外面布控的人沟通。
“马队,附近有没有什么地方是张伟常去的?比如他平时下班之后会去的地方,吃饭的地方,买东西的地方。”
马队长想了想,摇了摇头。“他的社会关系几乎是零,没有朋友,没有常去的地方。下班之后就回家,偶尔在楼下的小卖部买包烟,除此之外基本不出门。”
裴凌走到阳台上,看着下面那条小巷子。张伟是从这里翻下去的,阳台的栏杆上还有他的手印,技术队的人正在提取。裴凌往下看了看,一楼的地面上有一块被踩翻的砖头,砖头上有一个清晰的鞋印。那个人从这里跳下去,然后沿着巷子往东跑了。巷子的东头通向一条大路,大路两边是老居民区和一些零零散散的小店。裴凌下楼,沿着那条巷子往东走,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两边。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暗,走在这条巷子里,像走在一个被遗忘的世界的缝隙中。
他走到巷口,站在大路边上。这条大路他白天来过,两边是老居民楼,一楼是各种小店,杂货店、理发店、小饭馆、五金店。大部分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的,只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白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涌出来,在黑暗的人行道上铺了一小片光亮。
裴凌走进便利店。店里只有一个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穿着红色的工作服,正在货架前整理东西。看到裴凌进来,她抬起头说了一句“欢迎光临”,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整理。
裴凌在店里转了一圈,走到收银台前,从口袋里掏出张伟的照片——这是他之前从张伟的档案里翻拍的一张证件照,照片里的人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亮。“你好,请问你见过这个人吗?他可能经常来买东西。”
女孩接过照片看了看,皱了皱眉,想了一会儿。“好像见过,不太确定。他是不是个子不高,总是穿一件深色的夹克?”
“对。”
“那他来过。有时候晚上来,买烟,红塔山。不怎么说话,买了就走。”女孩把照片还给裴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前几天晚上他也来过,买了烟和一盒火柴。我记得很清楚,因为现在很少有人买火柴了,我那时候还觉得挺奇怪的。”
裴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买火柴是什么时候?”
女孩想了想,说:“三四天前吧,具体哪天记不清了。大概是晚上十一点多,快十二点的样子。”
晚上十一点多,快十二点。那是他出门“散步”的时间。买烟,买火柴,然后背着那个黑色的双肩包出门,走到城东的某个地方,从包里拿出瓶子,把瓶子里的液体倒在车上,然后划一根火柴。火柴是在这家便利店买的,红头的,木质的,跟李海用的那种一模一样。
“他每次来都是买同样的东西吗?烟和火柴?”
“差不多。有时候只买烟,火柴不是每次都买。但最近几次好像每次都买火柴。”女孩说到这里,表情变得有些不安,“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裴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谢过了女孩,走出了便利店。夜风吹过来,把便利店的塑料门帘吹得噼里啪啦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鼓掌。
他站在人行道上,把手机掏出来,给马队长发了条消息。“张伟最近三四天在这家便利店买过火柴,红塔山。店在巷口东边,叫‘好德便利’。可以调一下店里的监控,也许能拍到他的脸。”
消息发出去之后,马队长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裴凌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大路继续往东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东走,也许是因为张伟的鞋印指向东边,也许是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东边有什么东西。他走了大概十分钟,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了下来。路口的四个角,四个方向,他不知道该选哪一个。
手机震了一下。是系统提示。
【任务“沉默的证人”进度:线索收集完成度百分之七十一。】
【系统提示:张伟可能前往他熟悉的地方。人在恐慌时会本能地寻求安全感,会去那些他熟悉的环境。】
熟悉的地方。裴凌在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张伟熟悉的地方有哪些?他的住处,他已经离开了。印刷厂,现在可能已经关门了。他平时走的那几条路,那些他在深夜中走过无数遍的路。那些路,他比任何人都熟悉,他知道每一个转弯,每一个路口,每一盏路灯的位置。在黑暗中,他可以闭着眼睛走完那些路,因为那些路已经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里。
裴凌转身往回走。他要去那些路,那些张伟在深夜中走过无数遍的路。那些路不在东边,不在西边,不在南边,在北边——在城东那些纵火案的发生地附近。张伟每次作案之前都会去那些地方踩点,也许不止一次,也许很多次。那些地方对他来说,比他的住处更熟悉,比他的工厂更亲切。那才是他真正的领地。
裴凌打了辆车,往城东第三起纵火案的发生地赶。车开了十几分钟,到了那片待拆迁的区域。周围一片漆黑,没有路灯,没有行人,只有风穿过空房子的声音,呜呜的,像是什么人在远处哭。裴凌付了钱下车,站在路边,看着眼前这片荒芜的土地。白天来过一次,已经觉得荒凉了,晚上来更甚。那些半拆的房子在黑暗中像一排排断裂的牙齿,黑洞洞的窗户像一只只没有眼珠的眼睛,瞪着他。
裴凌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条细细的路。他沿着那条路往前走,穿过瓦砾和杂草,走到那辆面包车被烧毁的位置。地面上那些玻璃碴子还在,在手电筒的光里反射出细碎的光,像是一地的星星。
他站在那个位置,把手电筒关了。黑暗一下子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了。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听着风的声音,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的声音。在所有的声音之下,在所有的声音之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什么人故意把脚步放轻了,不想被人听到。
裴凌猛地睁开眼睛,手电筒的光照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光柱扫过一片废墟,扫过几棵枯树,扫过一堵半塌的墙——然后停住了。墙后面站着一个人,深色的夹克,黑色的双肩包不见了,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脸藏在阴影里。但那双眼睛裴凌认得,在黑暗中亮得吓人的眼睛。
张伟。他在这里。他一直在这里。
裴凌的手电筒照着张伟的脸,张伟眯了眯眼睛,但没有躲,也没有跑。他就站在那里,被光柱定住了,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鹿,一动不动。
“张伟。”裴凌叫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撞在那些空房子的墙壁上,又弹回来,形成一层一层的回音。
“你来了。”张伟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裴凌的耳朵里。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好像他一直在等裴凌,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你知道我会来?”
“你查到了便利店,查到了火柴,你肯定会来这儿。这是你最后要查的地方。”
裴凌的手电筒一直照着张伟的脸,但张伟的眼睛始终没有从光柱中移开,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裴凌。那双眼睛里的光跟之前不一样了,不再那么亮得吓人,而是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像是疲倦,又像是释然。
“你的包里那些东西,我们都找到了。”裴凌说,“二甲苯,布料,火柴。技术队正在化验,很快就会有结果。”
张伟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黑暗中看不太真切,但裴凌感觉到了——不是苦笑,不是嘲笑,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
“不用化验了,是我干的。”张伟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三辆车,都是我烧的。第一辆是私家车,第二辆是出租车,第三辆是这辆面包车。用的都是二甲苯,从厂里拿的,没人发现。”
裴凌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他承认了。三辆车,三把火,全部承认了。没有狡辩,没有推脱,没有试图把责任推给别人。他就那么站在黑暗中,像一个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站起来回答问题的学生,平静地、一字一句地交代了自己的“作业”。
“为什么?”裴凌问。
张伟沉默了。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裴凌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风从废墟中穿过,吹起一些细小的灰尘和纸屑,在手电筒的光柱中飞舞,像一群没有方向的萤火虫。
“因为我想让人看到我。”张伟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了,“我在这个城市住了八年,没有一个人记得我的名字。工厂里的人叫我‘那个仓库的’,房东叫我‘三楼的’,便利店的人叫我‘红塔山’。我没有名字,没有脸,没有人在意我是不是存在。”
“你放了火,就有人在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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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有人知道我做了什么事。至少你们会来找我,会查我的名字,会把我的照片贴在白板上,会在开会的时候说起我。这八年,从来没有人这么认真地看过我。”
裴凌站在原地,手电筒的光照着张伟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疯狂,不是愤怒,是一种比这些都更深、更沉的孤独。那种孤独,裴凌见过。在刘苏荷的眼睛里见过,在沈渡的眼睛里见过,在李海的眼睛里见过,在王浩的眼睛里也见过。每一个被执念困住的人,眼睛里都有这种孤独。他们不是天生就想放火,不是天生就想犯罪,他们只是太孤独了,孤独到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存在。
“你不用放火,也会有人看到你。”裴凌说。
张伟又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但依然是那种让人心里发凉的笑。“晚了。我已经放了。”
裴凌把手电筒的光从张伟脸上移开,照在地上。光圈在瓦砾和杂草之间晃动,照出一片一片的光影。远处的路上传来了警笛声,越来越近,红蓝色的光在黑暗中闪烁,把整片废墟照得忽红忽蓝。
“警察来了。”张伟说。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好像他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好像他一直在等这一刻。
裴凌看着张伟,张伟也看着他。警笛声越来越近,红蓝色的光越来越亮,照亮了张伟那张瘦削的脸。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裴凌看到他的眼角有一点亮光,在手电筒的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不是眼泪。也许是什么别的东西。也许什么都不是。
警车停在了路边,车门打开,好几个人下了车,朝这边跑过来。马队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裴凌!你在哪?”
“这儿!”裴凌喊了一声,手电筒朝天空晃了晃。
脚步声越来越近,好几道手电筒的光从不同方向照过来,把张伟整个人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光里。张伟没有动,站在原地,双手还是插在口袋里,眼睛看着裴凌,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像是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马队长跑过来,看到张伟,二话没说就给他戴上了手铐。张伟没有反抗,手铐的金属在他手腕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夜空中回荡。马队长把他带走了,他走的时候脚步很稳,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地,穿过瓦砾和杂草,走向那辆闪着红蓝光的警车。
裴凌站在原地,看着张伟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那片红蓝色的光里。
手机震了一下。
【任务“沉默的证人”进度:线索收集完成度百分之八十三。】
【系统提示:纵火案的主要嫌疑人已全部归案,但案件尚未完全终结。城东纵火案的背后还有未被发现的事实,请宿主继续深入调查。】
裴凌看着那行字,眉头皱了起来。还有未被发现的事实?张伟已经承认了三起纵火案,还有什么没有被发现的?他想了想,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三辆车,三把火,张伟说他烧了三辆车,但城东只有三起纵火案,没有更多了。那系统说的“未被发现的事实”是什么?是张伟还烧过别的东西?还是他背后还有别的人?
裴凌把这些疑问暂时压了下去,跟着马队长他们上了车。车往回开,窗外的夜景在红蓝色的光中忽明忽暗,像是一部被快放的电影,画面跳跃,看不真切。裴凌靠着车窗,脑子里在转着张伟说的那些话。
“我想让人看到我。”这句话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像一个没有尽头的循环。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八年,没有一个人记得他的名字。他用最极端的方式,让自己被看到。但他被看到的不是他的脸,不是他的名字,是他放的火。人们记住的不是张伟,是“城东那个烧车的纵火犯”。他想要的东西,他始终没有得到。
车开到了城东分局。裴凌下了车,走进大楼,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审讯室的门关着,透过玻璃能看到张伟坐在里面,低着头,手铐已经取下来了,桌上放着一杯水。他没有喝,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塑。
裴凌没有进去。他站在走廊上,看着张伟,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城东分局的大门,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裴凌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秋天的凉意,还有从远处飘来的、不知谁家做饭的烟火气。他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但他觉得今晚的星星比平时亮。
手机震了一下。这次不是系统提示,是一条短信。号码不在通讯录里,但裴凌认得那个号码。
“谢谢你找到了他。”
裴凌看着这行字,不知道是谁发的。也许是张伟的某个家人,也许是某个他永远不知道的人。他把手机收起来,站在城东分局的门口,看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影子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马路边,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流向远方。
他转过身,走进了夜色里。
30.第 30 章
纵火案的卷宗在裴凌桌上堆了三天。
三天里,他把每一份材料都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李海的供述,王浩的供述,张伟的供述,三份笔录并排摊在桌上,像三本不同的书,讲的却是同一个故事——孤独的人用火来证明自己存在。但裴凌总觉得这个故事里还缺了一页,不是李海的那一页,不是王浩的那一页,也不是张伟的那一页,是另一页,藏在三份笔录的缝隙里,等着被人翻开。
他把三份笔录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这次读得更慢。李海说“我从小就喜欢看火”,王浩说“我觉得这样很酷”,张伟说“我想让人看到我”。三个不同的人,三种不同的动机,三种不同的火。但他们用的助燃剂不一样,目标不一样,手法不一样,唯一相同的是作案的时间都在晚上。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发现,晚上作案是所有犯罪者的共同选择,黑暗是最好的掩护。
但裴凌注意到一个之前没在意的细节。李海的作案时间固定在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王浩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晚上十点多,有时候凌晨三四点。张伟的时间也不固定,但有一个规律——他每次作案都是在周二或者周四,从来没有在其他日子动过手。裴凌把这个发现写在了本子上,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为什么是周二和周四?这两天对他来说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他拿起电话,拨了城东分局的号码,问张伟在印刷厂的工作时间。那边查了一下,回复说张伟的工作时间是周一、周三、周五的白天,周二和周四休息。周二和周四休息,周二和周四作案。他在休息日放火,在工作日过正常的生活,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住在同一个身体里。
裴凌挂了电话,把“周二”“周四”两个词圈了起来。这个发现不算大,但它证明了张伟的犯罪是有计划的、有选择的,不是一时冲动,不是临时起意。他每周有两天时间可以自由支配,他把这两天用在了放火上。从踩点到准备工具到实施,全部安排在这两天里完成。他是一个有纪律的纵火犯,比李海更有纪律,比王浩更有条理。
办公室的门被人敲了两下,周明远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份文件,表情比平时严肃。
“裴凌,你看这个。”他把文件放在桌上,翻开其中一份,“城东又发现了一起疑似纵火案,但时间比张伟的第一起还早。”
裴凌的心跳加速了。他拿起那份文件,快速地扫了一遍。时间在三个半月前,地点在城东的一个废品回收站,起火物是一堆废旧轮胎。火不大,很快就被扑灭了,当时以为是有人乱扔烟头引起的,没有立案。但现场勘查记录里有一句话——“现场发现疑似助燃剂残留,但因条件所限未做进一步化验。”
裴凌把这份文件跟张伟的第一起案件对比了一下。张伟的第一起案件是三个月前,比这起晚了半个月。如果这起也是人为纵火,那它比张伟的第一起更早。是谁放的?是张伟吗?还是另有其人?
“张伟有没有交代过这起案子?”裴凌问。
周明远摇了摇头。“没有。他的供述里只有三起,没有这一起。我让城东分局的人去问他了,他说不是他干的。他说他知道这起火,但从新闻上看到的,跟他无关。”
不是张伟干的。那会是谁?裴凌把城东所有未被破获的火灾记录又翻了一遍,把时间范围扩大到半年。他找到了另外两起可疑的火灾,一起在四个半月前,一起在五个月前,都在城东,起火物都是废旧物品,火势都不大,都没有被当成纵火案立案。
三起火灾,时间跨度从五个月前到三个半月前,地点都在城东,起火物都是堆放在露天的废旧物品。它们的共同点是都没有造成人员伤亡,都没有引起太大的关注,都没有被认真调查过。
但裴凌觉得它们之间有某种联系。不是手法的联系,因为这三起火灾的现场都没有找到助燃剂的残留物,无法判断用了什么。也不是目标的联系,因为废品回收站、垃圾堆、废旧轮胎堆放点,这些地方没有任何共同的主人。它们是时间上的联系。五个月前,四个半月前,三个半月前,然后是两个半月前张伟的第一起案件。时间间隔越来越短,像是一条加速的跑道,有人在上面跑,越跑越快。
裴凌把这三起火灾的信息写在了本子上,去找陈岚。陈岚正在办公室里跟一个人说话,那个人背对着门,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裴凌认出那是林队,正准备退出去,林队转过头看到了他,招了招手。
“裴凌,进来。”林队的声音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我正要找你。”
裴凌走进去,站在林队和陈岚中间,感觉像是被两座山夹在了中间。
“坐。”陈岚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城东那几起早期的火灾,你也注意到了?”
“是。三起,时间从五个月前到三个半月前,都在城东,起火物都是废旧物品。不是张伟干的,他否认了,我也觉得不像他的手法。他没有用助燃剂,至少现场没检出助燃剂残留。”
陈岚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裴凌。“消防总队那边重新化验了那三起火灾的现场残留物,在一份样本里检出了微量的助燃剂成分。量很小,不足以让火势迅速蔓延,但足以证明这是人为纵火。”
裴凌接过文件,翻开看。化验报告写得很详细,助燃剂的成分是汽油,微量的汽油。不是二甲苯,不是酒精,是汽油。李海用的就是汽油。裴凌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如果这三起火灾是李海干的,那他的作案时间就要往前推两个月,从三个月前变成了五个月前。这符合他的行为模式——从小火到大火,从烧垃圾到烧房子,从城东到城北。他是在城东练的手,练了两个月,觉得自己可以了,才转移到了城北。
裴凌把这个想法跟陈岚和林队说了。陈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城北分局的号码。
“李海还在你们那边吗?再提审一次,问他城东那三起早期火灾是不是他干的。对,就是废品回收站、垃圾堆、废旧轮胎那三起。”
挂了电话,陈岚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看着裴凌。“你觉得他会承认吗?”
“会。”裴凌说,“他承认了城北的案子,也不差这三起。而且他现在的心理状态,应该是想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压在心里太久了,说出来反而轻松。”
林队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了。“裴凌,你这个案子的分析,从头到尾跟下来,有什么感觉?”
裴凌想了想,说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外的答案。“我觉得这些案子,看起来是独立的,但其实是一体的。李海、王浩、张伟,他们不是偶然同时出现在这个城市里的。他们是被同一种东西吸引来的,或者说,他们本来就存在,是这个城市把他们变成了这样。”
林队看着他,目光里那种复杂的东西又出现了。不是审视,不是试探,是一种更深沉的、更难以言说的东西,像是一个老人在看着一棵正在长大的树,不知道这棵树会长成什么样,但知道自己已经看不到了。
“你这话说得像周明远。”林队说。
裴凌愣了一下。像周明远?他不知道自己这句话跟周明远有什么关系,但林队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
林队站起来,拍了拍裴凌的肩膀。“案子办完了,你也该歇歇了。省厅这边的手续我帮你办,你回所里待几天,等下一个案子来了再说。”
裴凌点了点头,但他心里清楚,他不可能真的歇下来。城东那三起早期火灾还没有最终确认是李海干的,纵火案的卷宗还没有完全闭合,还有太多的事情没做完,他做不到什么都不想地躺在家里睡觉。
林队走了之后,陈岚看着裴凌,说了一句让他没想到的话。“林队很看重你。”
裴凌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林队看重他?也许吧。但看重一个辅警有什么用?他连正式警察都不是,连执法证都没有,连自己的办公室都没有。他被看重的原因,恰恰是他不能留在省厅的原因——他不是警察。
“陈队,城东那三起火灾如果确认是李海干的,这个案子就算全部破了吧?”
陈岚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算。李海、王浩、张伟都抓到了,但还有一个人没有抓到。”
裴凌的心跳漏了一拍。“谁?”
“你不知道?”陈岚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查了这么久,没有发现吗?李海、王浩、张伟,三个人,三种不同的助燃剂,三种不同的目标,三种不同的动机。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在同一个论坛上讨论过火。”
裴凌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同一个论坛?他查过“火烧云”的发言记录,查过“夜行者”的发言记录,但从来没有把李海跟这两个ID联系起来。李海会上网吗?他那个年纪,他的生活环境,他会去论坛上讨论火吗?
“论坛叫什么?”裴凌问。
“叫‘火焰’,是一个很小的论坛,注册用户不到一百个人。讨论的主题都是跟火有关的——烟花、篝火、火灾、纵火。李海、王浩、张伟都是这个论坛的用户。他们在这个论坛上认识了彼此,虽然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但他们在网上交流过,讨论过用什么助燃剂最好,讨论过怎么点火最不容易被发现。”
裴凌的后背一阵发凉。他们不是孤立的,他们是联系在一起的。不是现实中的联系,是网上的联系。一个叫“火焰”的论坛,把三个不同年龄、不同背景、不同动机的人聚在了一起,让他们在虚拟的空间里互相交流、互相鼓励、互相强化。李海在城北放火的时候,王浩在城南看着新闻,心里想着“我也能做到”。张伟在城东测试二甲苯的时候,李海已经在论坛上发帖说“汽油最好用”。他们不知道对方是谁,但他们知道对方存在。那种知道,比任何鼓励都更有力量。
“这个论坛还在吗?”裴凌问。
“已经关了。网安大队的人找到它的时候,论坛已经处于半休眠状态,最后一条帖子是两周前发的。但我们查到了论坛的创建者,一个叫‘火神’的ID。”
“火神?”
“对,火神。这个人是论坛的核心,所有的讨论都是围绕他展开的。他发帖最多,回复最多,影响力最大。李海、王浩、张伟都跟他有过互动。他鼓励他们,指导他们,甚至给他们提供技术建议。”
裴凌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步。他的脑子转得很快,快到嘴巴都跟不上。一个论坛,一个核心人物,三个纵火犯。这个核心人物不是纵火犯,他是纵火犯的制造者。他在网上点燃了别人心里的火,让他们在现实中放火。他手上没有汽油,没有酒精,没有二甲苯,没有火柴,但他点燃的火,比李海、王浩、张伟加起来都要大。
“查到‘火神’的真实身份了吗?”裴凌问。
陈岚摇了摇头。“没有。他用的是虚拟专用网络,IP地址一直在变,查不到真实的地址。但我们查到他的注册邮箱,是一个国外的邮箱服务商,需要走司法协助程序才能拿到数据。这个过程会很慢,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更久。”
几个月。裴凌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几个月的时间,足够“火神”再培养一批新的纵火犯了。他不需要自己动手,他只需要在网上发帖,回复,点赞,鼓励。那些孤独的、迷茫的、渴望被看到的人,会在他的帖子下面聚集,会听他说话,会照他说的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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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一个坐在暗处的蜘蛛,织了一张巨大的网,那些飞虫自己撞上来,被缠住,被吃掉,而他永远躲在暗处,永远不会被抓到。
裴凌坐回椅子上,把本子翻开,在空白页上写下了“火神”两个字。他在两个字外面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外面画了三条线,连着三个名字——李海、王浩、张伟。这三条线像三根蛛丝,把三个纵火犯粘在了“火神”的网上。但蛛丝的另一头,那个坐在网中央的人,还藏在黑暗中。
“陈队,我想查这个‘火神’。”
陈岚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格外清晰。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裴凌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拒绝,不是同意,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形容的东西,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这么说的”。
“这个案子不是我们一个省厅能办的了,涉及境外服务器、跨国司法协助,需要上报公安部。但你可以先做前期的分析工作,把‘火神’在论坛上的所有发言整理出来,做一个心理画像。等材料齐了,我们再报上去。”
裴凌点了点头。这个结果不是他想要的,但这是他能得到的。他想要的是立刻抓到“火神”,把他从那张网的中央拽出来,让他暴露在阳光下,让他为那些被他点燃的火负责。但他得不到,他只能等,等几个月,等司法协助程序走完,等那个藏在虚拟网络背后的人露出马脚。
手机震了一下。是系统提示。
【任务“沉默的证人”进度:线索收集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一。】
【系统提示:新的线索已经出现,“火神”是串联所有案件的关键人物。请宿主继续深入调查,揭开“火神”的真实身份。】
裴凌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收起来,拿起桌上的本子和笔,走出了陈岚的办公室。走廊里的灯亮着,灰色的地毯上有一道道被无数人踩出来的痕迹。他沿着那条痕迹往前走,走到了网安大队的门口,推门进去。
网安大队的人正在忙,电脑屏幕上全是各种数据和代码,看得人眼花。裴凌找到之前帮他查“夜行者”的那个民警,把“火神”的事说了一遍。民警帮他调出了“火焰”论坛的所有数据,虽然论坛已经关了,但网安大队在关之前做了完整的备份。所有帖子,所有回复,所有私信,全部都在。
裴凌坐在电脑前,开始一条一条地看“火神”的发言。他的发帖风格跟王浩、张伟都不一样,不是炫耀,不是隐晦,而是一种更高级的、更精致的表达。他写的东西像诗,像散文,像某种宗教的经文。他说“火是宇宙的呼吸”,他说“点燃一把火,就是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点亮一颗星星”,他说“每一个孤独的灵魂都应该被火温暖”。这些话看起来很美,听起来很动人,但它们包裹着一个危险的核——他在鼓励那些孤独的人去放火。
裴凌把“火神”的所有发言都读了一遍,读完之后,他觉得自己好像认识这个人了。他不是年轻人,他的文字里有一种只有阅历才能沉淀下来的东西。他也不是老年人,他的文字里有一种只有年轻人才能拥有的激情。他大概三十多岁,也许四十岁,有一定的文化水平,至少上过大学。他的职业可能跟写作或者教育有关,因为他很擅长用文字打动别人。他的生活可能不如意,也许离异,也许独居,也许在现实中是一个失败者,但在网上,他是“火神”,是被一群孤独的灵魂仰望的神。
裴凌把这份画像写在了本子上,然后去找了周明远。周明远正在办公室里看一本很厚的书,看到裴凌进来,把书合上放在一边。
“周老师,您看看这个。”裴凌把本子递过去,上面写着他对“火神”的心理画像。
周明远接过去,看得很慢,每一条都看了很久。他看完之后,把本子还给裴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写的这个画像,跟我想的基本一致。”周明远说,“但我还注意到一件事。‘火神’在论坛上有一个习惯,他每次发帖都是在深夜,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这个时间,正常人都在睡觉。他不是正常人,他的生物钟跟普通人不一样。这种人,要么是上夜班的,要么是失眠症患者,要么是长期独居、不需要按照正常作息生活的人。”
裴凌在本子上又加了一条:深夜活跃,可能是夜班工作者或长期失眠者。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裴凌在电脑前坐了一整天,看了几百条帖子,写了十几页的分析。他揉了揉眼睛,脖子咔咔响了两声,感觉腰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但他没有停下来,他不能停下来。“火神”还在网上,也许正在某个论坛上发帖,也许正在给某个孤独的人留言,也许正在策划下一场火。他不能停,他要在这个人点燃下一把火之前找到他。
手机震了一下。是系统提示。
【任务“沉默的证人”进度:线索收集完成度百分之九十四。】
【系统提示:“火神”的真实身份即将揭晓,但揭晓的时刻也可能是最危险的时刻。请宿主保持警惕。】
裴凌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揣回了兜里。危险?他不怕危险。他怕的是在危险来临之前,那个躲在暗处的人已经跑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生活,有人在欢笑,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孤独中挣扎。在那些灯光的缝隙里,在那些被光明遗忘的角落里,有一个人正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一行一行的字在屏幕上跳出来。
那些字,将会变成火。
裴凌转过身,走回了电脑前。他要找到那个人,在那些字变成火之前。
31.第 31 章
“火焰”论坛的数据在裴凌的电脑里躺了三天。整整三天,他把自己关在网安大队旁边的一间小办公室里,除了上厕所和接水,几乎没有离开过那把椅子。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地过,他的眼睛从酸痛变成干涩,从干涩变成麻木,到最后连眨眼的频率都变得不规律了。但他不能停,“火神”还在网上,也许正在另一个论坛上发帖,也许正在用另一个ID跟另一个人聊天,也许正在用另一种语言说着同样的话。每多等一天,就多一个人可能被他点燃。
论坛的备份数据很大,几百个帖子,几千条回复,几百条私信。裴凌把它们按照时间顺序排列,从最早的一条开始看。“火焰”论坛成立的时间是去年春天,到现在大概一年半。“火神”是论坛的创建者,也是第一个发帖的人。他的第一个帖子很短,只有一句话——“火是宇宙的呼吸,你听到了吗?”
底下没有回复。
第二天他又发了一条——“火在每一个孤独的灵魂里燃烧,只是大多数人听不到它的声音。”这次有一个人回复了,是一个叫“夜归人”的ID,回复也很短,只有两个字——“听到了。”
裴凌把“夜归人”的ID记了下来。这个人是最早回复“火神”的人,也许是最早被他影响的人。他查了一下“夜归人”的发帖记录,发现这个人后来成了论坛里很活跃的成员,发了上百条帖子,内容大多是自己的生活琐事——加班到很晚,回到家没有人说话,周末一个人不知道干什么。他的帖子跟火没有什么关系,但“火神”每次都会回复他,回复的内容总是能把那些琐事跟火联系在一起。比如“夜归人”说“今天加班到凌晨,街上一个人都没有”,“火神”回复说“黑暗是最诚实的镜子,只有火能照出真正的自己”。
裴凌觉得这不像是在聊天,更像是在洗脑。“火神”用一种看起来很美、听起来很动人的语言,把火包装成了一种救赎,一种解脱,一种孤独灵魂的唯一出路。他不是在教唆犯罪,他是在制造一种信仰。火是他的神,他是火的先知,而那些孤独的、迷茫的、找不到方向的人,是他的信徒。
李海是什么时候加入论坛的?裴凌查了一下,时间在大概一年前。李海的ID叫“灰烬”,头像是一张被烧过的纸的图片,发帖不多,但每一条都跟火有关。他说“我小时候烧过纸,被我妈打了一顿,但那个味道我一直记得”。他说“火是活的,它会呼吸,会跳舞,会说话”。他说“我觉得火在叫我”。
“火神”给“灰烬”的每一条帖子都回复了。回复的内容比给“夜归人”的更具体、更技术性。他说“你听到的是对的,火在叫你。但你需要学会怎么听,不是所有的火都是好的,有些火是脏的,有些火是干净的”。他说“汽油的火是干净的,酒精的火也是干净的,但塑料的火是脏的,不要烧塑料”。
裴凌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汽油的火是干净的。李海用的就是汽油。
“火神”在教他。不是在论坛的公开帖子里教,是在私信里教的。裴凌调出了“火神”和“灰烬”的私信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开始是“灰烬”主动给“火神”发私信,问“你怎么知道汽油的火是干净的?”,“火神”回复说“因为我试过”。然后“灰烬”问“你能教我吗?”,“火神”沉默了两天,然后回复了一长段。那段话写得很详细,从助燃剂的选择到点火的方式,从目标的选择到逃跑的路线,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像一个老师在给学生写教案。
这就是证据。“火神”不是在网上随便说说,他是在有预谋地、有步骤地指导别人放火。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被他指导的人会去做什么,他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让火烧起来。
裴凌把这段私信截图保存,然后继续往下看。王浩是什么时候加入论坛的?大概半年前,ID叫“火烧云”,头像是一张火烧云的图片。他的发帖风格跟李海不一样,更张扬,更炫耀,更像是在向别人展示自己。他说“我今天看到新闻了,城北又着火了,那个人好厉害”。他说“我也想像他一样厉害”。
“火神”给“火烧云”的回复很有意思,不是鼓励,也不是指导,而是一种更含蓄的、更隐晦的引导。他说“厉害不是目的,火本身才是目的。你如果只是为了厉害而放火,你永远放不出干净的火”。王浩显然没有听懂这句话,或者听懂了但不在乎,他继续在论坛上发帖,继续表达对纵火犯的崇拜,继续说自己“也想试试”。后来他果然试了,用工业酒精,在城南放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把火。
裴凌看着这些记录,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火神”这个人,不是一个普通的教唆犯。他有自己的一套完整的哲学体系,他对火的理解不是工具性的,而是精神性的。火对他来说不是达到目的的手段,火本身就是目的。他放火,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报复,不是为了任何世俗的东西,他放火是因为他相信火是神圣的。他是一个疯子,一个清醒的、有逻辑的、有感染力的疯子。这种疯子,比李海那种被执念烧毁的人更危险,因为他能把别人也变成疯子。
张伟是最后一个加入论坛的,时间是大概三个月前,ID叫“夜行者”。他的发帖风格跟李海、王浩都不一样,更内敛,更克制,每一条帖子都很短,但每一条都像是一把刀,扎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他说“这个城市太吵了,我想安静”。他说“黑暗中没有人看到我,但我看到了黑暗中的光”。
“火神”给“夜行者”的回复也很短,像是两个懂得沉默的人之间的对话。他说“你不是想安静,你是想让别人安静”。他说“火可以做到”。
裴凌把这三组对话都截了图,保存到了一个文件夹里。这些是“火神”教唆犯罪的直接证据,虽然没有他的真实身份,但这些证据足以让任何一个检察官相信,有一个人在网上系统地、有预谋地引导了至少三个人走上纵火的道路。
现在的问题是,这个人是谁?
裴凌把“火神”的所有发言重新看了一遍,这次不是看内容,是看语言风格。他的用词习惯,他的句式结构,他的标点符号的使用方式。他喜欢用长句,喜欢用排比,喜欢用问句。他很少用感叹号,几乎不用省略号。他的标点符号很规范,逗号是逗号,句号是句号,从来没有用错过。这说明他受过良好的教育,至少上过大学,也许还学过中文或者新闻之类的专业。他的词汇量很大,会用一些不常见的词,比如“赧然”“氤氲”“逡巡”,这些词不是普通人会用的,也不是普通人能理解的。他可能是一个写作者,也许是一个老师,也许是一个编辑,也许是一个在网上写东西的自由职业者。
裴凌把这些特征一条一条地写在了本子上。年龄三十五到四十五岁,男性,大学以上学历,文科专业,职业跟文字有关,独居或长期独处,深夜活跃,可能有失眠症。这是一个很具体的画像了,但具体不等于可操作。符合这些特征的人,在这个城市里少说也有几千个,他没有办法一个一个地去查。
手机震了一下。是系统提示。
【任务“沉默的证人”进度:线索收集完成度百分之九十六。】
【系统提示:“火神”的真实身份已经隐藏在网络深处。建议宿主从论坛的服务器日志入手,寻找更多线索。】
论坛的服务器日志。裴凌之前没有想到这个,日志里记录了每一个访问者的IP地址,虽然“火神”用了虚拟专用网络,IP地址一直在变,但日志里可能还有别的信息,比如访问时间、访问频率、使用的浏览器和设备型号。这些信息单独看没什么用,但放在一起,也许能拼出一个人的数字画像。
裴凌去找了网安大队的人,问他们有没有保存论坛的服务器日志。网安大队的人说有,但日志很大,有几十个G,需要时间去分析。裴凌说能不能先给他一份简化的版本,只要“火神”的访问记录。网安大队的人花了两个小时,从几十个G的数据里筛出了“火神”的所有访问记录,存成了一个文件,拷给了裴凌。
裴凌把文件打开,密密麻麻的数据看得他眼花。时间、IP地址、浏览器版本、操作系统、屏幕分辨率、语言设置,每一列都是一串数字或字母,像是一种他看不懂的外文。但他硬着头皮看下去了,一行一行地看,把那些重复的、无用的信息过滤掉,把那些异常的、特殊的标记出来。
他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规律。“火神”的访问时间非常固定,几乎每天都是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周末也不例外。这说明他的生活非常有规律,不是那种偶尔失眠的人,而是长期保持着这种作息的人。他的浏览器是Chrome,版本很老,一直没有更新过。这说明他不太在意电脑的安全性,或者说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安全了,不需要更新浏览器。他的操作系统是Windows,语言设置是中文,屏幕分辨率是一个很常见的数值,看不出什么特别。
但裴凌注意到一个细节。“火神”的IP地址虽然每次都在变,但有一个规律——它们都来自同一个虚拟专用网络服务商,一家在国外的小公司。这意味着他每次上网都会打开虚拟专用网络,从来没有忘记过。他是一个非常谨慎的人,他知道自己的行为是违法的,他知道自己需要隐藏真实IP地址。但他的谨慎有一个漏洞,他忘了关掉虚拟专用网络的时候,他的真实IP地址会暴露一瞬。日志里有一条记录,访问时间在凌晨两点十三分,IP地址跟其他的都不一样,不是虚拟专用网络的IP,是一个国内的IP。
裴凌的心跳加速了。他把那个IP地址抄了下来,去找网安大队的人。网安大队的人把这个IP地址输入查询系统,几秒钟后,屏幕上跳出了一行信息——这个IP地址属于城东的一个小区,跟张伟住的小区在同一个区域,但不是同一个小区。
裴凌看着那个小区名字,觉得有点眼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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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想,忽然想起来了——这是城东一家印刷厂的员工宿舍楼。张伟的印刷厂。李海也在同一家印刷厂工作过。王浩跟这家印刷厂没有关系,但李海和张伟都有。如果“火神”也跟这家印刷厂有关系,那一切就连起来了。李海、张伟、“火神”,三个跟印刷厂有关的人,在网上相遇,在现实中放火。
裴凌拿起电话,拨了城东分局的号码,让他们查一下这个IP地址对应的具体位置。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那边回了电话。IP地址对应的是一栋员工宿舍楼的四楼,房间号四零三,住户是一个叫刘洋的男人,三十五岁,印刷厂的技术员,负责化学品的调配和管理。
刘洋。三十五岁。印刷厂技术员,负责化学品调配和管理。他有二甲苯的知识,有汽油的知识,有酒精的知识。他比李海更懂化学,比张伟更懂助燃剂。他知道怎么放火最有效,怎么放火最不容易被发现。但他从来没有自己放过火,他只是在网上教别人放火。他在论坛上叫“火神”,在现实中叫刘洋。他是印刷厂的技术员,是李海和张伟的同事,是王浩的网上导师。他在网上看到了李海的帖子,认出了这个人是他的同事,但没有揭穿他,而是鼓励他,指导他,让他成为更好的纵火犯。他看到了张伟的帖子,也认出了他,同样没有揭穿,同样指导了他。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这些人放的火,有一部分是他点燃的。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让火烧起来。
裴凌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走出了那间小办公室。走廊里的灯亮着,白色的光照在地上,把灰色的地毯照得发白。他走到陈岚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陈岚正在看文件。他敲了敲门框,陈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找到了。”裴凌说。
陈岚的目光停在他脸上,看了两秒,然后放下了手里的文件。“谁?”
“刘洋。印刷厂的技术员,李海和张伟的同事。三十五岁,独居,住在印刷厂的员工宿舍里。他是‘火焰’论坛的创建者,ID叫‘火神’。他在网上教李海用汽油,教张伟用二甲苯,教王浩怎么点火。他是这个案子里真正的幕后黑手。”
陈岚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城东分局吗?我是省厅陈岚。马上派人去印刷厂员工宿舍四零三,找一个叫刘洋的人,带回来问话。对,现在就去。”
挂了电话,陈岚看着裴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在说“你这个人真是”。
“你三天没回家了?”陈岚问。
裴凌愣了一下,他不知道陈岚怎么知道的。“三天?差不多。”
“回去洗个澡,睡一觉。刘洋那边,城东分局会处理。”
裴凌摇了摇头。“我想等。”
陈岚看着他,没有再说。她大概知道,这个年轻人是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的。她站起来,去茶水间接了一杯水,放在裴凌面前。裴凌说了声谢谢,捧着水杯,没有喝。水是温的,杯壁的温度透过手心传进来,暖暖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解冻。
等待的时间比裴凌预想的要长。城东分局的人去了印刷厂员工宿舍,四零三房间锁着门,敲了很久没有人应。他们叫了房东来开门,门开了,里面没有人。桌上的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火焰”论坛的管理界面。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咖啡的表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膜。人刚走不久,也许就在他们来之前的几分钟。
裴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水杯。跑了。刘洋跑了。他大概是在网上看到了什么风声,或者从李海和张伟被捕的消息里嗅到了危险。他是一个谨慎的人,比李海和张伟都谨慎,他不会等到警察上门才跑。
“全城布控,车站、机场、高速路口,所有出城的方向都查。”陈岚的声音从电话这头传到那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跑不远的。”
裴凌放下水杯,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他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天,心里有一团火在烧。不是李海的那种火,不是王浩的那种火,也不是张伟的那种火。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克制的、藏在胸腔最深处的火。他知道刘洋跑不了,但他的担心不是刘洋跑不跑得了,而是刘洋在跑之前做了什么。他会销毁证据吗?他已经销毁了。他会关闭论坛吗?论坛还开着,管理界面上还有未读的私信。他会做最后一件事吗?也许他在走之前,在论坛上发了最后一个帖子,给那些还在听他说话的人,留下最后一段话。
裴凌转过身,走回了那间小办公室,打开电脑,登录了“火焰”论坛的管理后台。他看到了一条新的帖子,是“火神”发的,时间在一个小时前,标题只有两个字——“再见”。帖子的内容是一首诗,写的什么裴凌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最后两句——“火会继续燃烧,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32.第 32 章
刘洋是在城东一个废弃的厂房里被找到的。不是警察找到的,是一个巡夜的保安报的警。保安说看到厂房三楼有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用什么东西反光。他上去一看,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保安问他干什么的,他没说话,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塑。保安报了警,城东分局的人到了之后,确认了这个人就是刘洋。
裴凌赶到的时候,刘洋已经被带到了城东分局。他坐在审讯室里,面前放着一杯水,水没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的衬衫,衬衫的领口有点脏,像是穿了好几天没换。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不大,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凹陷。头发乱糟糟的,有些地方翘着,有些地方塌着,像是一片被风吹乱的草地。
裴凌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看着刘洋。这是他在这个案子里追的最后一个人,从城北追到城南,从城南追到城东,从李海追到王浩,从王浩追到张伟,从张伟追到刘洋。他追了这么久,从秋天追到了快要入冬,终于追到了。但站在玻璃后面看着这个人的时候,他并没有那种预想中的轻松和解脱,反而觉得更沉了。这个人是所有火的源头,他在网上说的那些话,点燃了三个人心里的火,那三把火又点燃了更多的火。他一个人,用一台电脑,一个论坛,几行字,做了比李海、王浩、张伟三个人加起来还要大的事。
陈岚走进了审讯室,在刘洋对面坐下,面前的桌上摊着打印出来的论坛帖子、私信记录、IP地址日志。她看着刘洋,刘洋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陈岚的目光是冷的,刘洋的目光是空的,不是空洞的空,是那种什么都不剩了的空,像是一个容器被倒空了之后的样子。
“刘洋,你知道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陈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中。
刘洋没有说话。他看着陈岚,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桌上那些打印材料上,又从材料上移到天花板的灯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审讯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裴凌在外面都开始觉得不自在了。
“你创建的‘火焰’论坛,你用的ID‘火神’,你跟李海、王浩、张伟的私信记录,我们全部都掌握了。”陈岚的声音依然平静,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背了很多遍的稿子,“你教李海用汽油,教张伟用二甲苯,教王浩怎么点火。你知道他们会去做什么,你也知道他们做了。”
刘洋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发出了声音,很轻,轻到裴凌要把耳朵贴在玻璃上才能听清。“他们本来就想去做的,我没有逼他们。”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裂的嘴唇之间挤出来的。
“你没有逼他们,你只是告诉他们怎么做得更好。你告诉他们汽油的火是干净的,告诉他们二甲苯烧起来没有汽油那么大的烟,告诉他们点火之后不要马上跑,要站在远处看着。你没有逼他们,你只是把刀递到了他们手里。”
刘洋沉默了。他看着陈岚,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快要熄灭的灯泡在做最后的挣扎。
“火是美的。”他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你们不懂。”
裴凌在外面听到这句话,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他见过说这种话的人,李海说过,王浩说过,张伟也说过。他们每一个人都说“火是美的”,好像这四个字能解释一切,好像这四个字能让他们做过的所有事情都变得合理。但火的美是假的,那些被烧毁的房子是真的,那些被熏黑的墙壁是真的,那些差点被烧死的人是真的。火的美,是只有放火的人才能看到的美,是建立在别人的恐惧和痛苦之上的美。
陈岚没有接刘洋的话,把桌上的材料翻开,指着一页私信记录。“你说‘汽油的火是干净的’,你用什么标准判断火是干净的还是不干净的?你觉得烧死人的火是干净的吗?”
刘洋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陈岚脸上移开了,移到桌面上,停在了一个点上。那个点什么都没有,但他看得很认真,好像那里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我没想烧死人。”刘洋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你没想,但你不在乎。你不在乎李海会不会烧死人,不在乎王浩会不会烧死人,不在乎张伟会不会烧死人。你只在乎火有没有烧起来,只在乎他们有没有听你的话,只在乎你在论坛上的影响力。”
刘洋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是一双技术员的手,一双经常跟化学品打交道的手,一双在网上敲出那些关于火的美丽句子的手。裴凌看着那双手,忽然想到,这双手从来没有拿过火柴。刘洋从来没有自己放过火,他只是在网上教别人放火。他的手是干净的,没有汽油味,没有烟熏味,没有任何纵火犯应该有的痕迹。但他的心不干净。他的心比李海更脏,比王浩更脏,比张伟更脏。因为他不是被执念困住的人,他是清醒地、有预谋地、一步一步地,把别人推向了火坑。
审讯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刘洋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偶尔说一两句,说的都是“火是美的”“你们不懂”“我没有逼他们”之类的话。他不认为自己有罪,至少他不觉得自己是纵火案的主谋。他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在网上发表观点的人,至于别人怎么理解、怎么执行,那是别人的事,跟他无关。这种逻辑,裴凌见过。那些在网上教唆别人自杀的人,被抓到之后也是这么说的——“我只是说了几句话,做决定的是他自己。”他们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好像语言没有任何力量,好像那些字落在屏幕上就变成了别人的事,跟他们无关了。
审讯结束后,陈岚从审讯室里出来,站在走廊上,表情很疲惫。她看了裴凌一眼,说了句“差不多了,你回去吧”,然后转身走了。
裴凌没有马上走,站在走廊上,透过玻璃看着审讯室里的刘洋。刘洋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两个民警走进去,把他带了出来,经过裴凌身边的时候,刘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但裴凌觉得他在看自己,不是在辨认他是谁,而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这个站在走廊上的年轻人,是不是那个一直在追他的人。
裴凌看着刘洋被带走了,手铐在他手腕上反射出冷白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发出最后的信号。他转过身,走出了城东分局的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吹得他浑身一激灵。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秋天的凉意,有桂花的香味,还有从远处飘来的、不知道谁家做饭的烟火气。他看着天上的星星,今晚的星星比昨晚多,密密麻麻的,像是一把碎银子撒在了黑色的绸布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系统提示。
【任务“沉默的证人”进度:线索收集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九。】
【系统提示:案件的主要嫌疑人已全部归案。最后百分之一的完成度,需要宿主亲自书写结案报告。当报告完成的那一刻,这个案子才算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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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结束。】
裴凌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揣回了兜里。结案报告,他写过很多份了,翠屏小区的盗窃案,苏荷失踪案,李海的纵火案,王浩的纵火案,张伟的纵火案。每一份报告都是一个句号,把一个故事结束了,装订成册,放进档案柜里,再也不会被人翻开。但这次的报告不一样,这次的报告不是一个句号,是一个省略号。李海、王浩、张伟、刘洋都抓到了,但火真的灭了吗?那些被刘洋影响过的人,那些在“火焰”论坛上看过帖子的人,那些在心里种下了一颗火种的人,他们会不会在某一天也点燃一把火?
裴凌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案子的卷宗会比以往任何一份都厚,厚到一个人搬不动。那些卷宗会被锁在档案柜里,也许十年、二十年都不会再被人翻开。但那些被火烧过的地方,那些被熏黑的墙壁,那些被烧毁的房子,那些在睡梦中被浓烟呛醒的人,他们会一直记得那些火。不是从卷宗里看到的火,是从自己的眼睛里看到的火。
裴凌走到路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车停下来,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问去哪儿,他说了家里的地址。车子发动,汇入了夜色中的车流。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夜景,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飞掠,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带。他的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沉,在车子有节奏的摇晃中,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梦到了火。很大的火,烧红了半边天。火里有房子,有树,有车,有人。那些人站在火里,一动不动,像是一排排被烧焦的木偶。裴凌想冲进去把他们救出来,但他的脚动不了,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只能站在远处看着,看着火越烧越大,看着那些人在火里变成了黑色的影子,看着那些影子一个一个地倒下。
他猛地睁开眼睛。车正好停在了他住的那个路口。他付了钱下车,站在路口,心跳快得像打鼓。他深吸了几口气,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才走进小区,上楼,开门,进屋。屋里一片漆黑,他没有开灯,摸黑换了鞋,把背包扔在沙发上,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对面的居民楼亮着几盏灯,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像是什么人在黑暗中点燃的小小的火苗。
他看着那些火苗,忽然笑了。不是高兴的笑,不是苦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笑。那些火苗不是李海的火,不是王浩的火,不是张伟的火,不是刘洋的火。那些是安全的火,是温暖的火,是照亮黑暗的火。火本身没有错,错的是那些把它当成武器的人。
裴凌把窗帘拉上,去卫生间洗了个澡,把自己扔到了床上。床垫还是那个床垫,弹簧硌着后背,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他的意识像潮水一样退去,黑暗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了。这一次,他没有梦到火,他梦到了一片很大的海,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像碎金子一样铺了一地。海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看不清是谁。那个人慢慢地转过身来,裴凌看到了他的脸——不是刘苏荷,不是沈渡,不是李海,不是王浩,不是张伟,不是刘洋。是他自己。
裴凌醒了。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很久。那道裂缝还在,从这头裂到那头,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像是在等他做一个决定。他坐起来,拿过手机,打开了系统界面。任务进度还是百分之九十九,最后百分之一等着他写结案报告。他把手机放下,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出了门。
他要回省厅,写那份报告。把所有的火,都写进那份报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