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林默的嗓音干涩。
“您究竟想怎么样?”
张明从太师椅上站起身,绕到林默面前,伸手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孤不想怎么样,孤只是想告诉你,朱允炆的刀已经出鞘了。”
张明盯着林默的眼睛,语速极快,
“他马上就会上奏皇爷爷,打着整顿吏治的旗号,彻查河南以工代赈的账目。
你比孤更清楚,几十万流民的庞大工程,底下那些手脚不干净的官吏必定会留下烂账。
一旦被东宫那帮御史抓住把柄,孤固然要倒霉,你这个掌管钱粮调拨的户部尚书,同样跑不掉失察之罪!”
林默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在户部苟了这么多年,太清楚党争的杀伤力了。
一旦查账变成政治倾轧,不管他这个尚书有没有贪,只要账面上出现哪怕一两银子的对不上,朱元璋的屠刀就会毫不犹豫地砍下来。
“孤需要你把这套网格记账法发挥到极致。”
张明拍了拍林默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
“用你的手段,在东宫发难之前,帮孤把河南那边的流水账目全部过一遍。
把所有的窟窿堵死,做成一套完美无缺的防御账本。
只要账面没有破绽,孤就能在朝堂上保你平安。”
林默咽了一口唾沫。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了,在这场皇权的绞肉机里,他已经被这位强势的穿越者老乡强行绑上了战车。
“下官……尽力而为。”
林默低下头,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张明满意地笑了笑,转身大步走出了户部正堂。
林默脸上的惶恐,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杯三...”
思忖再三,他伏案写下密折,直言吴王需要自己来查账,堵窟窿,恳请陛下明示。
次日傍晚,内侍送来御批,上面只一个朱红的“准”字。
林默盯着那个字看了半晌,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里。
天大地大,老朱最大,这个道理林默是最懂的。
没过几日,大朝会上的气氛却显得异乎寻常的紧绷。
百官们敏锐地察觉到,东宫一派的文臣今日站得格外笔挺,眼神中透着一股子有备而来的凌厉。
大朝会刚刚进入正题,皇太孙朱允炆便捧着一份厚厚的奏折,从队列中稳步走出。
他面容肃穆,眉宇间带着一丝痛心疾首的神色,对着龙椅上的朱元璋深深一拜。
“皇爷爷,孙儿有本要奏。”
朱允炆的声音清朗,回荡在大殿之内。
“河南水患,朝廷推行以工代赈,本是为救百姓于水火。
然则孙儿近来屡次听闻,地方州县官员借工程之名,大肆盘剥流民口粮,中饱私囊。
有工部督造官员与地方豪绅勾结,虚报河堤丈数,骗取太仓钱粮!”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一阵骚动。
工部尚书和兵部几位参与赈灾的堂官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朱允炆没有停顿,继续慷慨陈词:
“皇爷爷向来严惩贪墨,视贪官如国之硕鼠。
孙儿恳请皇爷爷,即刻下旨整顿吏治!
由都察院与六科给事中抽调精干御史,组成钦差巡案,下河南彻查所有以工代赈之账目。
凡有贪墨钱粮、中饱私囊者,无论官职高低,严惩不贷,以正朝纲!”
“太孙殿下圣明!”
兵部侍郎齐泰率先出列附和,“整顿吏治,乃国之根本。
若不查清河南账目,朝廷法度何存!”
紧接着,太常寺卿黄子澄、翰林院侍讲方孝孺等一众东宫属官纷纷出列,齐声高呼请求严查。
他们站在道德和反贪的制高点上,气势如虹,矛头直指力主以工代赈的吴王张明。
武将队列中,蓝玉眉头紧锁,手按在腰间的玉带上,眼神中透出几分焦躁。
他看向站在前排的张明,手心里捏了一把汗。
这帮文臣出招太狠了,直接打着皇上最在意的反贪旗号,这要是查下去,底下那些丘八哪有手脚绝对干净的?
龙椅上,朱元璋冷眼看着下面跪倒一片的文臣。
他那双锐利的眼眸深处闪过一抹审视的光芒。
允炆这招棋下得不错,懂得用皇权最敏感的贪腐问题来做文章。
就在朱元璋准备开口之时,张明从容不迫地跨出列班。
他没有丝毫慌乱,反而转过头,给了朱允炆一个温和的微笑。
“皇爷爷,孙儿以为,太孙殿下所言极是。”
张明声音沉稳,不卑不亢,
“贪官污吏,吸食民脂民膏,死不足惜。
太孙殿下提出整顿吏治,体恤百姓,孙儿深以为然,坚决附议。”
这句话让东宫一派的文臣们全都愣住了。
吴王居然不反驳?
这等同于把脖子伸出来让人砍啊!
但朱允炆看着张明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里突然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
果不其然,张明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犹如刀锋般锐利。
“但是!”
张明面向朱元璋,高声说道,
“整顿吏治固然重要,但若只查不治,那是治标不治本!
今日抓了几个贪官,明日换一批人上去,面对成百上千万两的钱粮过手,他们照样会贪!
孙儿以为,当从制度入手,健全考核机制,让官员不敢贪,也不能贪!”
朱元璋的眼神瞬间亮了几分。
他坐直了身子,沉声问道:“如何健全考核机制?”
张明深吸了一口气,将早就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遍的现代绩效考核与审计制度,用最符合大明朝背景的话术抛了出来。
“其一,设立考成簿。
不看地方官的文章写得多好,只看实效。
河南修堤,每一段工程划定死限。
钱粮耗费必须与河堤丈数严格对应。
逾期未完或耗费超标者,不听任何辩解,直接拿问!”
“其二,交叉核账。
太孙殿下提议派御史去查,御史固然清正,但他们多为科举出身,不通算学,不懂工程造价。
底下那些刀笔吏随便做点假账,御史根本看不出来。”
张明目光扫过百官,最后落在缩在人群里的林默身上。
“孙儿提议,此次巡案,必须由户部牵头。
调拨户部精通算学的主事与书办,随同御史一起下河南。
御史只管抓人问案,户部官员专司查账。
每一笔钱粮的拨付、损耗、结余,必须进行复式对冲核算。
账面对不上,御史才好拿人。
这叫专人专办,互相监督!”
大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张明这套严密到令人发指的防贪机制给震慑住了。
不看文章看指标,派专业会计去对付地方官吏。
这种务实到极点、冷酷到极点的手段,根本不像是那个年纪轻轻的皇孙能想出来的。
方孝孺见势不妙,立刻大步迈出,指着张明大声反驳:
“吴王殿下此言大谬!
官员皆是饱读圣贤之书的君子,朝廷当以道德教化之。
殿下设立这等严苛的考成簿,甚至派专人盯着账本,这分明是防官如防贼!
长此以往,官员人人自危,谁还肯尽心为朝廷办事?
此乃以术治国,绝非王道!”
张明看着满脸正气的方孝孺,发出一声冷笑。
“方大人的道德教化,若是真管用,大明朝何至于杀那么多贪官?”
张明毫不留情地撕破脸皮,直接在朝堂上开炮,
“财帛动人心,你指望面对金山银海的官员靠背诵两句《论语》就能管住自己的手?
简直是荒谬绝伦!”
张明猛地转身,直面龙椅上的朱元璋,声音激昂:
“皇爷爷,朝廷发下去的每一粒粮食,都是百姓的血汗。
咱们不用制度去锁住官员的贪欲,难道要等他们把国库掏空了再去痛哭流涕吗?
防贼怎么了?
只要能把赈灾的钱粮实打实地发到流民手里,把河堤修好,防贼就是最好的王道!”
张明的话语在大殿内回荡,字字句句砸在朱元璋的心坎上。
老皇帝平生最恨贪官,方孝孺那种“教化”理论在他听来简直是放屁,而张明提出的“考成簿”和“交叉核账”,却完美契合了他严密掌控官僚机构的政治诉求。
朱允炆站在一旁,脸色已经苍白如纸。
他原本是想借查账来打压张明,却没想到对方借力打力,直接抛出了一套足以载入史册的防贪制度,瞬间抢占了所有的主动权。
老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目光深沉地看着阶下的张明。
半晌之后,朱元璋那布满沧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罕见的满意神色。
他抬起手,重重地拍在御案上,一锤定音。
“按吴王说的办!”
朱元璋的声音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整顿吏治,不可只查不治。
林默!”
突然被点名的林默浑身一激灵,赶紧从队列中连滚带爬地跑出来跪下。
“微臣在!”
“你亲自从户部挑选精干算学人手,配合都察院组成钦差,下河南查账。”
朱元璋冷酷地下达指令,
“就按吴王说的法子查,查出问题,无论牵涉到谁,直接锁拿进京!”
林默在心底疯狂叫苦,但嘴上只能高声应诺:
“微臣遵旨!”
朝堂风暴就此平息。
大朝会散去,百官们神色各异地退出了大殿。
张明稳步走下汉白玉台阶。
初春的阳光洒在他的肩头,驱散了身上残留的寒气。
他回想起刚才老皇帝拍板时的眼神,内心涌起一阵强烈的振奋。
“朱元璋在偏向我了。”
张明在心底暗暗握紧了拳头。
在这场残酷的夺嫡之争中,实干与制度的降维打击,终于开始压过那些空洞的道德口号。
走在前面的朱允炆步伐有些凌乱,齐泰和黄子澄跟在太孙身后,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而在远处的宫墙阴影中,锦衣卫指挥使蒋瓛静静地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