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浓重夜色如同一片朦胧雾霭,将小院笼罩其中。
沈卿玉瞄着这账册,慢慢蹙起了眉头。
近些日子她并没有大的开销,唯一一笔略大的账目是灯节前两天,为公主在金玉坊定下的彩凤织金头面。
账上这数目确实没错。
可这日子怎么晚了一天?
她的记忆说不上顶好,却也不至于连前几日发生的事都能记错。
而且她分明记得,那日娘亲还佯装愤怒,说要这笔账从她自己房中出......
“扑通——”
“姑娘赎罪,都是婢子的错。”观月再不犹豫,直挺挺地跪下。
沈卿玉目光从账册上移开,轻轻地落在观月头顶。
“说来听听。”
被沈卿玉看着,观月背后的皮子都绷紧了,她咬了咬嘴唇,低下头后看不清脸上表情。
青棠在一旁站着,低眉顺眼的,谁都没有发现她袖子里头死死攥着的两只手。
观月双手伏地,呈极其恭敬的大礼姿势。
“姑娘,那日金玉坊回来,婢子在晚膳后曾去库房看过,私库中银两并未有少,也曾问过账房的雀娟,金玉坊的人并没有来取银子。”她掩面说话,声音听来有些闷哑短促,但足以叫屋内的三个人听清楚。
但若是此时她抬头,沈卿玉再看,便能发现她哪有方才的半分慌张。
观月一五一十道:“奴婢便猜测许是金玉坊的人忘了,便在第二日亲自跑了一趟,姑娘可以询问雀娟和金玉坊的小厮,婢子绝无虚言。”
声音铿锵有力,前后经过也有理有据,听起来......很有那么回事。
半晌,沈卿玉才悠悠开口:“金玉坊的小厮没来,你第二日去了一趟,为何没有禀报我?”
她像是真的疑惑,软甜的声音里还带着未长成的天真,眼神清凌凌地看过来,观月呼吸一窒,起身又跪伏在地,额头磕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是婢子逾矩,姑娘若是处罚奴婢,奴婢绝无二话。”
代主行事乃是大忌,观月一向沉稳,甚至于某些时候还事事提点着沈卿玉。
这实在不像是她能做出的事情。
沈卿玉支着下巴,仍然不作声。
此时屋中气氛冷到难以言喻,青棠死死咬着嘴唇,浑身都止不住颤抖起来。
吸入的空气如同胶粘,青棠终究是忍不住了,她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姑娘,都是婢子的错,是婢子拖累观月姐姐的。”
沈卿玉眉毛一扬,侧头望向她,“你又是怎么了?”
青棠与沈卿玉相伴多年,何曾见过沈卿玉今日这不怒自威的样子,她甚至都以为见到相爷了。
青棠回答:“那日奴婢去取衣服,路上遇到了夫人,夫人询问姑娘近况,婢子便将今日去向告知了夫人。”
沈卿玉哦了一声,“所以你的意思是母亲哄骗我,实际上,那日金玉坊的人并没有来。”
这、这怎么就说是哄骗呢?
青棠急得眼泪都下来了,忙解释道:“姑、姑娘,夫人也是关心小姐.......”她干巴巴一句挤出来,眼睁睁看着沈卿玉面色越发沉冷。
观月适时开口,“姑娘,夫人掌家多年,自是通晓驭下之术,那日这么说,或许正是避免今日情况。”
比之青棠,观月口齿伶俐,条理分明地说了个清楚。
沈卿玉是沈府的嫡长女,她的院中自有该遵守的规矩,青棠与沈卿玉一同长大,是其心腹。然而心腹却将沈卿玉的行踪透露给他人,即便是她的生身母亲,至少也应当回来禀报一二。
也亏得沈卿玉不计较,若换成别人,但凡还是个主子,心里都要对青棠生出芥蒂。
青棠嘴唇咬得快要滴出血,眼睛红得几乎要哭出来。
想来夫人便是想着这一点,才自顾自揽下了这引起猜忌的责任,才有了那天那一说。
观月面露愧疚,“此事确实是婢子的错,婢子应当及时禀告姑娘,也免了姑娘烦心。”
沈卿玉合上那账册,又问:“你是为着青棠,才没有告知我?”
观月闭上眼,又重重一磕,“婢子初衷,也是为了小姐。”
沈卿玉蓦地笑了。
观月真是了解她。
她如果还是前世十五岁的沈卿玉,发生了这样的事,定然是要跑去卧云居和母亲“理论”一番的。
那便是目无尊长,忤逆生母。
母亲虽然宠她,但这样有违礼法的事是容忍不了的,届时家里鸡飞狗跳,受苦受骂的只有她。
沈卿玉望向窗外,夜色中看不清天上的云舒云卷,只得见满目的繁星辉映,构成一幅绚烂的星图。
前世那十年光阴当真如同大梦一场,今生再忆那场痛,竟如同当头一棒叫醒了她。
非痛到肺腑,大彻大悟不可转性。
她收回目光,眼神又落到观月身上。
“都先起来吧。”
两人齐齐松了口气,相互扶着站起来。
观月跪得最久,起来时踉跄着,抬头时,清晰可见额头上深紫的磕印。
刚才那几个响头,她当真是磕得结结实实的。
观月是几年前被人伢子卖到府上的丫头,若是以前沈府断不会收留这种外面来的女孩做婢子,可不知为何,那一批里面,沈卿玉便独独瞧上了她。
一问,竟还是天河郡人。
彼时沈卿玉从天河郡探望外祖回来还不到一年,馋天河郡的吃食,观月很快便得了沈卿玉的青眼,不过半年,便从末等丫头提点成了随沈卿玉身侧的一等丫鬟。
青棠与沈卿玉的关系非同一般主仆,而观月一个外来的,能与青棠平起平坐,足以见其本事。
比之同岁的青棠和小一岁的沈卿玉,观月明显要比两人都要成熟许多。季游兰都看在眼里,有意将其培养成沈卿玉的心腹,委以重任。
虽为沈卿玉心腹,可在面对夫人对小姐近况的询问时,观月和青棠也不能隐瞒。
但如今大小姐行事风格已不似从前,她们也需得做出些改变。
沈卿玉对她们说道:“以往的事不再追究,可日后母亲问你们什么,回来需要告知我,可明白?”
观月深吸口气,郑重点头,又行跪拜大礼,好似额头上的伤不存在似的。
青棠知晓沈卿玉说的是自己,眼神有些恍惚,连连说是。
地上蹭了些磕破的血迹,沈卿玉一眼扫过,只觉观月额头上的伤扎眼得很。
两人正要告退,沈卿玉又把观月叫住,“去我库中拿金疮药。”
观月一怔,眼中浮起一层笑意,“是,多谢姑娘。”
“近日你便不用当值了。”沈卿玉说:“这几日好好养伤,伤好了再回来。”
沈卿玉身旁的大丫鬟怎么能顶着一脑门伤见人,观月就算心里不愿,却也只能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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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沈卿玉歇下,观月和青棠回到耳房,青棠一脸感激拉着观月的手,“姐姐,今天实在是多谢你。”
观月头疼得厉害,她揉着太阳穴。道:“都是为了姑娘,说什么谢不谢的。”
青棠抿了抿唇,“这几日姑娘好生严厉,我瞧着和相爷都差不了哪里去了。”
“这难道不是好事?”观月勉强睁开眼,盯着青棠,“大姑娘如今瞧着不甚喜欢院里的事传出去,日后你可得琢磨琢磨,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沈卿玉不清楚,她与青棠同吃同住可是知道,这丫头每隔个两月便会去一趟卧云居,每次不到一刻钟便回来。
青棠的娘是夫人奶娘的内侄女,青棠自小拨给沈卿玉当丫鬟,未免没有夫人在后面看管的意思。
深宅大院里关系错综复杂,而且这是沈卿玉的亲娘,观月自然也不便多说些什么。
她也暗中观察过青棠,这小丫头心思单纯,虽然傻了点,却也是打心底里替沈卿玉着想。
青棠忙不迭点头。
今天这事儿也是把她吓坏了,外界传言沈卿玉刁蛮任性,可她们近身伺候的人却知道自家姑娘活泼可亲,断不会责骂下人。
谁知道今日这事儿姑娘竟如此大发雷霆。
青棠从未见过沈卿玉这样。
夫人可都是为了姑娘好,大姑娘未免也太过了些。
“行了,歇息吧。”一通折腾下来,饶是观月也疲倦得不行。
青棠啊了声。
她一直看着观月额头上的伤,只过了这么一会儿,那块青紫开始发黑,再过一会儿,恐怕整个额头都要红肿了起来。
青棠心里怵得很,慌慌张张下床,“姐、姐姐,我去库房给你拿金创药吧,你这伤看起来怪吓人的。”
观月拦住她,“夜深了,先不要去库房了,明天我自己去取。”
青棠巴巴看着观月,“那我陪你去。”
观月被她眼泪汪汪地看着,头更痛了,“姑娘只给了我假,你陪我去做什么?”
“好吧.......”青棠吸了吸鼻子。
观月无声叹息。
“歇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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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灯节后,沈卿玉便要为皇后娘娘的花朝宴做准备了。
这是各府贵女都要进宫面见皇上皇后的大日子,不止沈卿玉要去,沈灵玉也要去。
这日午后,十来个丫鬟捧着金漆紫绘宝相托盘,穿过镂花窗连廊,再经过半月拱门鱼贯而入。
因花朝节时天气转暖,送来的也是些色彩明丽的料子。
丫头们一字排开,丹砂、水绿、胭脂红、月秋白......晨曦初照,浓淡殊胜,足以令院中将绽未绽的芬芳都比去三分,饶是沈卿玉享惯了富贵都有些挪不开眼。
青棠暗中咂舌,问了出来,“今年这是送了多少?”
那送衣料来的掌事娘子是个中年妇人,面相精明干练。
她对着沈卿玉见礼:“回沈大小姐的话,这都是今年从各地新运来的缎子,比之往年过之而无不及。”
沈卿玉走上前轻抚,锦缎入手细滑柔软,看着流光溢彩,穿在身上还不知道会是何等神仙模样。
浮光缎和织云锦都是锦州郡特有的料子,跨越足足千里运到京都,算完人力物力,那便是个惊人的数字。
沈卿玉只挑了两匹,绣娘领着丫鬟正欲退下,沈卿玉忽地想起一人,问青棠,“二妹妹准备得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