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是上元灯节当日最为热闹,华灯龙蛇舞,霓虹亮彻半边天。
那晚梦到的醒来便忘了个干净,季游兰还是得知沈卿玉夜寐难安,勒令沈卿玉再多休息几日。
沈卿玉虽觉得母亲大题小作,但刚重生回来,此时仍有一种看花非花,看雾非雾,事事都缅怀怅然的感觉,便也顺从了母亲的意思。
又过了几日,沈卿玉才去探望表姐季凤伶。
天还蒙蒙亮,天边像是鹅蛋破了黄,满眼金黄之时,芳棠院的小厨房便忙碌起来。
观月提早一个时辰在灶上煨好了鲜鱼片粥,里头加了些辣胡椒,和着一口滑嫩清爽的鱼片进肚,直鲜掉了眉毛。
即使沈卿玉一早起来胃口不佳,也觉得极为开胃,都吃了近大半碗。
粉翘鼻尖上满是细汗,嘴唇也吃得泛起红来。
她翻搅了两下,凑近看粥中那细不可查的黑灰色颗粒,“这胡椒可是贡品,你从何处找来的,还知道用来提鲜。”
西洋各国与北晋始才通商不久,带回来的胡椒种子还不曾普及民间,沈卿玉知晓这是何物,也得因着左修仪。
虽然结局不好,中间也诸多蹉跎,但左修仪刻意做出来的恩爱任谁看了都不像作假。
她也是见过不少好东西。
观月道:“相爷先前从宫里领回来些赏赐,其中就有此物,奴婢见着新鲜,便想着试试,也是琢磨了好些时候才弄明白呢。”
她笑嗔道:“姑娘也是,知晓此物为何,还看着婢子慌慌张张乱使一气。”
说着,还做出一脸羞恼,好似当真被戏耍了似的。
沈卿玉抿嘴一笑,安抚她,“我也是曾从一书中见到过而已,不值一提。”
刚用了膳,有丫鬟过来送帖子,青棠笑道:“当真是巧了,正好今日要去何府探望表姑娘,这帖子就来了。”
观月正在给沈卿玉梳妆,配着逶迤如云的乌发,固定上一根黛粉琉璃钗。
沈卿玉笑着接过:“我与表姐自小一同长大,自是心意相通。”
她垂眸,帖子上的字迹格外眼熟。
沈卿玉曾与季凤伶拜同一女大家门下,看着季凤伶的,就如同看着自己的一般。
桃花眼微微低垂,掩住眸中的盈盈水光。
重生以来,她已见过不少前世的亲人,透过那些熟悉的,尚且年轻的面孔,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些不堪的结局。
物是人非,只有她独自一人站在终点回望,每每思及此,忍不住心中酸疼。
手中请帖轻而薄,她与季凤伶看似只隔了十几日光阴不曾相见,可于她来说已是跨越了前生今世的十年倥偬。
“姑娘,马车已经等着了。”
沈卿玉轻轻舒一口浊气,“走吧。”
-
御史大夫何广平的府邸,与沈府只有一街之隔。
其子何松年,也就是季凤伶的丈夫,乃永昌十年的进士,如今在刑部任刑部郎中一职。
她在二人大婚时见过这位表姐夫一面,模样不说顶好,但在京都众多郎君中已是上乘。
她也曾听说过他在刑部的一些传闻,承继了何家一贯清正廉洁的作风,是个刚正不阿的好官。
她原先还担忧表姐嫁进门哪受得了那么多的规矩,却没想到这也没多久,便传来季凤伶的好消息。
想来也是一对琴瑟和鸣的佳偶。
到了门口,由季凤伶的嬷嬷引进后院,满眼萧瑟间,一个身着浅蓝色交领袄裙的妇人正卧在凉亭里休憩。
身旁丫鬟提醒,那妇人捂着嘴起身,抬头时,露出一张红润的脸来。
“玉儿来了。”
季凤伶面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微微扶着肚子,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柔和温暖的气息。
沈卿玉握住季凤伶伸来的手,眼神不自觉落在季凤伶隆起的孕肚上,眼睛不觉一酸,“表姐。”
季凤伶看她嘴巴一瘪,眼睛里一瞬间就浮起了一层雾气,还以为她受谁欺负了。当即柳眉倒竖,把她拉到身侧,耐着性子询问起来。
沈卿玉自然不会告诉季凤伶自己是久别故人如今重逢,才喜极落泪。
也不会告诉季凤伶自己一看到她如今的模样,便会想到自己那未出世的孩子,已在腹中孕育七月之久。
她和如今的季凤伶一般,曾经那么期待着腹中孩儿降世。
沈卿玉只摇摇头,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只是看表姐如此辛苦,便忍不住心疼落泪罢了。”
她用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季凤伶的肚子,轻声道:“也不知道是个姑娘还是个小郎君。”
“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做女子的总要经历这一遭。”季凤伶忍不住上手轻轻捏了把沈卿玉软弹的脸颊,“那玉儿希望是个姑娘还是个小郎君?”
沈卿玉扯了扯嘴角:“若是姑娘,日后自然能为表姐分忧,是贴心的小棉袄。若是小郎君,今后便考功名,继承表姐夫的衣钵,做一个贤臣。”
她忽的顿了顿。
口中的话一字一句,竟和忆起的往昔重合——
那年晚春,她也曾在纷然落花的海棠树下,如是问他。
“若是男孩,待本王登基,便封他为太子,本王会亲自教养他知识明礼,让龙跃书院的大家给他授课......”
......
“......若是女孩,她会是北晋最尊贵的公主。待她长大后,许她世间最好的男子作郎君,若她不愿成亲也无妨......”
他眉眼如画,眼中尽是深情,看向她时,眼里的爱恋几乎要将她溺毙。
他的口吻太认真,仿佛当真期待着未来儿女承欢膝下的那日。
沈卿玉用力闭了眼,湮灭眼中前世光景。
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重重捏紧了指骨。
此前种种恩爱原不过是一场给她看的一场戏。
是她太蠢,看不清罢了。
季凤伶听着点点头,感叹,“这孩子来得不容易,不管是男是女,我都喜欢。”
“哦,对了。”
她摸着肚子,突然想起一事,从身后拿出一个绣了一半的虎头鞋,懊恼起来,“都怪我,前十几年都不爱女工,现下连只像样的鞋子都做不出,若是孩子日后记事,怕不是都要怪我没有亲手绣鞋子给他穿。”
季凤伶是将门之后,虽不曾上过沙场,但各般武艺是样样不落,出阁前在京都中也有个女郎将的名号。
若是以前,季凤伶是最排斥做女工绣活的。
用她的话来说,那便是“把眼睛看花了都做不出个好歹,不如去校场上打个几回快意”。
如今将为人母,连未曾亲自绣小衣这样的小事竟也觉得亏欠。
沈卿玉接过那半个虎头鞋,上面针脚歪七扭八,莫说虎头了,连像样的图案都看不出。
季凤伶见她看得认真,忽地想起自己这个表妹同样不喜这将女儿家囿于闺房之中的活计,伸手去拿,道:“这虎头鞋我......”
“不如表姐给我试试。”沈卿玉突然开口。
她摸着绣面上的粗糙针脚,将这绣了一半的虎头鞋自顾自交给了身后的青棠。
青棠都有些惊异。
沈卿玉再回头,便对上季凤伶瞪大的眼眸。
季凤伶诧异:“表妹莫不是在开玩笑。”
可沈卿玉表情认真,她不由得住了嘴,转而笑问,“表妹真是好瞒,是何时学会的女工,我竟不知。”
她和沈卿玉年龄相仿,出阁前二人常一道打马游玩。她对这个表妹很是了解,这十几年来,哪里做过一点绣活。
沈卿玉莞尔:“连表姐都转了性子,想要日后为腹中的孩子做些小玩意儿,我这个做姨母的,怎么就不可以了?”
季凤伶这下听明白了,沈卿玉原来不是会绣工,而是现去学啊。
可就算是这样,十分里也有八分的古怪。
她与沈卿玉一同长大,自是知晓这人可是从小被宠上天的娇蛮性子,从来都是别人予她,哪有她给别人。
让沈卿玉心甘情愿地做上她以前分外排斥的事儿,那全然没有可能。
思及此处,季凤伶心里隐隐划过一抹怪异,眼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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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到沈卿玉那张欺霜赛雪的芙蓉面上。
她一直都知道自家表妹生得极好,除却如同画中人才有的眉眼外,那颦眉嬉笑时动起来的明艳生生将这八分颜色染至了十分的靡丽。
而这种张扬到几乎要灼伤旁人的光芒背后,是沈家和季家两族倾注在她身上的养护和疼爱。
作为姐姐,她从来觉得沈卿玉的娇蛮任性没有什么不妥,甚至率真可爱,格外讨人喜欢。
可今日……
季凤伶眼睛里划过几分狐疑。
明明模样还是那个模样,可为何沈卿玉总是瞧着有些不开心的样子。
甚至有些.....凄苦之色。
季凤伶眉心一跳,拉住沈卿玉的手,正色问:“当真没有人欺负你了?”
沈卿玉嘴角的浅笑僵了一瞬。
寒意卷过凉亭两侧,刮走早春晨露,唯在初春开放的迎春花枝摇曳轻摆,欲语还休。
她弯起眸子,眼中似有泪光盈盈,可却又让人看不出这是在哭,还是那双眼本就水色动人。
她晃了晃季凤伶的手,“哪有啊,表姐。”
有啊,姐姐。
“我这不是病了一场嘛,可能还没有痊愈吧”
我上辈子,真的好痛,好痛啊。
季凤伶认真看她,“当真?”
目光直直要看进沈卿玉心里,就差一点点,沈卿玉便要全盘托出。
可那番哭诉只是在喉咙里转了一圈,终是咽下了肚。
季凤伶有孕在身,说出这等怪力乱神的事,终究只是徒增她的困扰。
况且又如何能让他们相信,那以温润君子著称的三皇子,在十年之后,做出那样暴戾的昏聩之举。
沈卿玉吸了吸鼻子,乖巧地笑了笑,“真的是这样,表姐,你看我何曾骗过你。”
季凤伶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
她是晓得的,自己这个表妹向来只把所有情绪写在脸上。
可沈卿玉坚持,她也不好再说,只道:“若是有什么事,定要同我说。”
沈卿玉重重嗯了声。
姐妹二人又谈笑了一会儿,见季凤伶面露疲态,沈卿玉便自觉请辞。
临走时,季凤伶伸手招来一个丫鬟。
这丫鬟手中提着一柄三层雕花食盒,观月接过,入手很有几分重量。
季凤伶道:“我府中厨子做的汤食很是不错。我与兄长多日不见,甚是挂念,但我身子不便,兄长也不便往内宅探望。恰逢今日你来,兄长又在校场比武,劳烦表妹亲自去帮我送一趟。”
沈卿玉故作恼怒,“表姐心里只有表兄,就不曾想到我爱吃什么。”
季凤伶无奈瞪她一眼:“这里面当然有你最爱的莲藕酥。”
沈卿玉这才嘻嘻笑起来。
既是季凤伶相托,沈卿玉自然不会不应,主仆三人又乘着马车去往城西郊的校场。
马车离着还有段距离的时候,便看见不远处旌旗飘扬,隐在一片扬起的尘土中看不真切。
离得近了,只听锣鼓震天,夹杂着滚滚烟尘,仔细听去又似有万人呼喊。
定睛一看,原是不少着短打武服的郎君汇聚中心,围成一个圈,随着里头不停传来的动静,不停喝彩叫好。
沈卿玉的马车就停在校场外。
她下车正欲进校场,却见里头众人猛地发出一阵轰然大笑。
一高壮男子似被飞踢出去,又被众人险险接住。下一秒,那层围着的圈凭空裂开。
喧闹之中,有一人被众人簇拥在中心。
他一边同周遭人说着什么,一边慢条斯理地整理护腕上松掉的绳带。
一身藏青色武服,肩背披覆着一层墨甲,宽肩窄腰,身形朗朗若松竹傲立,一眼瞧去极为打眼。
额间覆着一层细密薄汗,在日光下好似闪烁的金麟。说话时凸起的喉结轻轻滚动,一滴汗顺着肌理滑入衣领。
不等她反应,那人似有所感,抬起头来。
看清他脸的那一刻,沈卿玉当即顿住步子,脸色骤沉。
左修仪,他也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