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下楼的。
青棠急忙迎上来,“这是怎么了?”
隔着三楼之高的距离,沈卿玉能感受到那道若有若无的目光.
如芒刺扎在她后背。
她不敢回头。
沈卿玉这个样子属实把青棠吓得不轻,连声抚慰着沈卿玉往马车上走。
但她眼神却不自觉往楼上一飘,透过余光,那三楼窗边分明站着一个月白色身影,身形颇为颀长俊逸。
青棠心头一跳,忙收回眼神,不敢再多看。
主仆二人沉默着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青棠从桌上拎起茶壶,沏了杯热茶,递到沈卿玉手边,沈卿玉这才如梦初醒。
茶水的温热通过釉体传到四肢百骸,沈卿玉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
她盯了热茶片刻,轻轻啜饮一口,“你怎的用这般眼神看着我?”
青棠眼神里是掩不住的担忧,“姑娘,您方才是怎么了?”
沈卿玉不过上去一盏茶功夫,就逃也似的跑下来。
自家姑娘没和别人有什么大过节,这种好似看到仇人的模样,也太奇怪了。
而且......
方才楼上那人,她虽看得不真切,却也瞅了个大概。
三皇子殿下也不是那种像洪水猛兽一般的人啊。
沈卿玉嘴唇苍白,摇摇头:没什么。”
她不愿多提,青棠也不好多问。
只是见沈卿玉仍满面愁容,她难免忧心,心下一动,说:“这年节刚过,想来金玉坊又上新了不少稀罕货,不如咱们去瞧瞧看?”
金玉坊是一家专做首饰的铺面,就在这东坊内,占了足足两层楼。
里面那些首饰头面做工精巧,各种款式花样多得数不胜数。京都贵女们常去赏玩购买。
马车离那金玉坊越来越近,看青棠期待的眼神,本来无此计划的沈卿玉也有些心动。
沈卿玉强行将方才的插曲抛之脑后,对着镜子理了理发髻,才施施然下了车。
为了今日见公主,沈卿玉自然不能触了公主的霉头。
她身着湖蓝与浅粉交织的袄裙,只能说是不出错,发髻上也只是攒了两朵同色海棠,面容则略略施加粉黛。可即便如此,这一身浅淡的颜色仍是衬得她人比花娇,明艳秀美。
她下车后,来往客人络绎不绝的金玉坊前安静了一瞬,无数双眼睛朝她看来。
沈卿玉面色端庄,只轻轻抖了抖泛起褶皱的裙摆,目光在眼前的各色衣着华美精致的小姐丫头们脸上晃悠了一圈。
十之八九都是熟悉的面孔。
只是更年轻些。
沈卿玉往里走,只有几个少女对着沈卿玉客套寒暄几句,细看其余人,隐隐还藏着几分嫉妒和艳羡。
原本听沈府对外宣称沈卿玉告病,她们还以为沈卿玉会像去岁一样卧病家中,欣喜了好一会儿。没想到今日便见她面色红润地出门,哪有半分生病的样子。
店内嘈杂,沈卿玉看首饰看得认真,没注意到面前何时来了一位身材瘦削的中年男子。
沈卿玉听一旁小二说起才知道,这位竟然是这金玉坊的掌柜。
沈卿玉不由正色。
那掌柜先行拱手,“沈大小姐若是有什么心意的玩意儿只消告知在下一声便是,金玉坊自然会给小姐送来,何必再专门来一趟。”
一旁投来不少隐秘的探究目光。
沈卿玉也笑:“麻烦掌柜了,我也是恰巧路过,这才来看看。”
在皇城根儿下做生意,尤其是将生意做得人尽皆知,赚得盆满钵满的,几乎都有着某位说不得的贵人在背后支持。
尤其这金矿生意,若说没有陛下准许,谁敢如此敛财。
沈卿玉眨眨眼,遮住眼底深色。
最后,她也只定下了那一套最开始看的彩凤金枝头面。
用来给公主殿下赔礼。
-
回到府中时,观月已经在小厨房做好了晚膳。
丫头们将晚膳摆了满桌,都是些沈卿玉喜欢的小菜。
金乌西沉,晚风卷着春寒从外面吹进来。
季游兰踏着冷意走来时,沈卿玉还未来得及动筷。
“玉儿。”
沈卿玉回过头,见母亲一身藕色披袄,脖间的黛色琉璃攒金圈格外耀眼夺目,其余首饰一应俱全,妆容也精致威严,似乎刚刚从宴会上回来。
她身后跟着去给沈卿玉整理斗篷衣衫的青棠。
“娘亲怎么来了?”沈卿玉上前挽住季游兰,母女二人坐在一块。
季游兰道:“我在路上看到了金玉坊的小厮,你给公主的头面是怎么回事,你惹恼公主了?”
“这……”
季游兰看着她,仿佛要把沈卿玉看穿一般。
沈卿玉眉心皱了下,抬起眼眸。
许是前些日子的“梦魇”把季游兰吓着了,这几日她对沈卿玉的看管显然更甚从前。
沈卿玉了解自己的母亲,绝对不是那种好糊弄的人。
她若是不说出个子丑寅卯,今天恐怕是过不去了。
沈卿玉扯扯嘴角,“母亲可知道今日听风楼,众举子也在?”
“哦?”季游兰眼睛一亮,她似是想问什么,却又陡然反应过来,“等等。”
她眼珠一转,“你是说公主相邀你听曲只是个由头,实则是为了众举子。”
沈卿玉点点头。
季游兰拧了拧眉,“难道公主也......”
她是个聪明人,几乎一瞬间就想到了公主的潜藏之意。
她站起身,原地踱步,“可驸马不得进朝堂,这是多少年的铁律,这公主怎么会......”
沈卿玉无奈道:“娘,正因如此,我才需要给公主赔礼道歉。”
“你当着公主面提了?”
沈卿玉露出一个心虚的表情,低低应了一声。
季游兰深吸口气,扬声道:“我都跟你讲过多少次了,有些话说得有些话说不得。”
“公主难不成不知道这个道理,非要你告诉她?”
季游兰用葱白手指戳着沈卿玉的额头,“你这丫头,也不怕祸从口出。”
沈卿玉捂着额头哎哟一声,“别戳了娘我知道了,再戳都红了,明天可还怎么见人。”
季游兰看她抱着额头黏黏腻腻地撒娇,心里又是气又是好笑,板着脸:“这套头面的银子从你月例里面扣,别想找我拿一分钱。”
沈卿玉无奈答是。
“公主心仪哪个?你可知道?”季游兰又问。
沈卿玉:“我远远看了一眼,那人模样气度均不同寻常人,一眼望去,是当时所有的举子中最为出挑的。”
听沈卿玉这么说,季游兰眼中划过一抹果然如此的神色。
她又问:“除了他,还有没有别的?”
沈卿玉抿了抿唇,心里想,那就只有那位在她隔壁房间的三皇子了。
可她就是为了掩过此事,才拿各举子出来作挡。
所以她摇摇头,“没有了。”
季游兰瞥了她一眼,又关切了几句后便抬脚欲走。
沈卿玉忙道:“娘亲不用完晚饭再走?”
季游兰摆摆手,身旁的嬷嬷为她披上披风,门帘落下,她的脚步渐渐远去。
-
上元灯节当日,午后。
观月把所有新衣裳都翻了出来。
“姑娘,您瞧这件。”观月拎起一件妃色对襟襦裙,“这件姑娘穿上定是如同那画里出来的神仙妃子。”
“这件颜色素得很,夜晚都瞧不清。”青棠却看那银红罗袄越看越好看,“依奴婢看,还是银红色好,贵气又喜庆。”
观月道:“姑娘本就明艳动人,这衣服岂不是喧宾夺主,还得是这件。”
青棠反驳道:“只有这颜色才能衬得姑娘艳丽绝伦。素的不好,都没气色了。”
两个丫鬟你一眼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
沈卿玉坐在妆台前,由她们争论,自己则看着镜中的那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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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出神。
观月早早就给她上好了妆,面如芙蓉眉如柳,额间点缀着牡丹花钿,眼角金粉斜飞入鬓,堕马髻斜斜歪在脑后,只一支极其红艳的红宝石步摇插入发间,行动间流苏轻晃。
镜中的自己太像曾经,像极了那个曾被那人放在心尖上,用无数宝石鲜花滋养的美人。
今晚上,就是上元灯会了。
沈卿玉心底突然升起一股恐惧。
这种恐惧从她重生回来便一直包裹着她,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姑娘?姑娘?”两个丫鬟的声音由远及近,沈卿玉茫然抬头,听观月问:“姑娘,你说选哪件吧?”
沈卿玉此刻全身心都在那灯会上,哪里还记得母亲的叮嘱,她看了两眼,随手一指,“就这件吧。”
观月忍不住低笑出声,青棠抿了抿唇,遗憾地叹了口气。
换好衣裳后,她只吃了一些细点。
待到夜色将将漫过天际,沈府的马车便出了门。
沈相有两女一子,生下庶女的钟姨娘冬日里染了风寒,庶妹沈灵玉留在府中照顾病母。
季游兰午后便应了翰林大学士夫人的邀约出门赴宴,故而这偌大的马车里只坐了沈卿玉和观月青棠三人。
听着外头越发热闹的人声,观月替她整理衣裙,青棠扒着帘子往外瞧,“姑娘,街上好多人,比去年还多。”
“灯都亮起来了,您快看呐!”
长街如昼。
钟声敲响,千万盏花灯同时亮起,把整条街照得通明。
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一串串灯组成亭台楼阁,一盏盏汇集成一条流光溢彩的河流。
人群在河流里穿梭流淌,笑语阑珊,摩肩接踵。
沈卿玉也掀开帘子张望。
被这热闹气氛所感染,沈卿玉勾起一个浅淡的笑容,被虹彩映亮的眸中隐隐有水波荡漾。
“姑娘,前头堵住了,怕是要下车了。”有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沈卿玉面带笑容,由青棠扶着下了马车。
脚踏上青石板的那一刻,沈卿玉忽然恍惚了一下。
她突然忆起,好像前世也是在这个时候,车马拥堵,她带着青棠下了车。
然后......
面前是那座足足有三层楼高的鳌山灯,每一层上面都挂着数不清的花灯,花灯之间穿行着各色行人,剪纸的细纹流转在他们身上,像是整座楼阁都在转动。
顶层最精致秀气,往下楼身越发宏伟,最底下一层游人如织,熙熙攘攘。
那鳌山灯前有许多卖灯的小摊贩,来往的行人手中几乎都提着一盏精巧的花灯,斑斓的灯光将每个行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然后......
沈卿玉抬头,眼神落到一处,笑容当场凝固。
就在不远处,一个女孩和一名男子一起,正在摊前挑选花灯。
她一眼瞧出那女孩正是端和公主。
至于那男子……
沈卿玉控制不住地盯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往前探了一步。
端和挑好了花灯,一转头,看见了沈卿玉,惊喜叫道:沈姐姐?”
沈卿玉恍若未闻。
她怔怔地盯着那身影,不知为何眼眶发涩,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男子也转过了脸。
灯从头顶流过,光从四面八方涌来。
喧闹的人声、烟火的噼啪炸裂、其后高耸的灯楼都在这一刻悄然推远。
静默繁杂的背景中,只有那人缓步朝她走来——
左修仪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系一墨玉盘龙扣,身形挺拔,眉宇间似有千山傲雪,模样气度则华贵到了有些咄咄逼人的地步。
他看着沈卿玉,眼尾微挑,带着些似笑非笑的弧度。
眼眸中点墨似漆,映出世间煌煌灯火。
和前世,一模一样。
手中的海棠花灯烛焰明亮,初燃不久。
夜风拂过,吹得他衣袍猎猎,万千华灯点缀其身,更如谪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