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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昼夜的福祸相依

作者:他我非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亲爱的……”


    她膝行两步上前,靠向段心慈。


    左手捧起那颗心的同时,右手横向扯开下腹,皮肉翻卷,黏腻的血液流淌一地。青年将那颗鲜血淋漓的心脏融进「自我」的宫殿。


    在这一幕发生前,她一直以为自己不会有用上这个器官的一天。


    “我怎么会杀死你?”


    “段心慈,和我在一起吧?以任何方式。”


    撕裂的血肉快速愈合,跳动的心脏被子宫与皮肉吞噬。一点、一点消失在段心慈的视线中。


    被血液浸透的掌心缓缓贴上青年冰凉的面颊。


    看着那张终于染上自己血液的面容,空洞而绝望的眼瞳,被段心慈亲手分出去的二分之一灵魂,吻了吻爱人因流血过多而失温的唇。


    很轻,带着彼此相同的体温与血腥。


    “你的眼里不会只有我。”她说。


    段心慈像僵硬的木偶,一帧一帧缓缓侧过脸。


    生涩的回吻落在半身温冷的唇边。


    ‘但愿我能懂你。’


    ‘……倘若我能爱你。’


    *


    “这么快?!”


    躺在猫屋晦涩难明的预言阵里【暴食】甩了甩身后漆黑毛绒的尾巴。


    它对段心慈仅在三小时后就出现自己面前这件事深感震惊,星空紫的猫眼睁大:“你知道吗?我给了你整整三天。”


    “TOP!你真的会把自己累死的。”


    ‘那可真是最令人失望的一种死法了。’


    玄发青年心里这样想着。


    “……说正事。”


    她清楚地知道眼前的黑猫比自己好不到哪里去。


    “呐,我知道……”


    T.T-Carro站起身。不发疯的时候它绝对是一只体态纤长优雅的猫,说话的语气也不紧不慢,透着一股子雍容劲儿:“你这次回来,还是要开启【觐神宴】的。”


    “是。”


    段心慈直截了当地承认。


    【觐神宴】。


    顾名思义,一场为觐见神明而举办的盛宴。


    全体玩家刷满副本总值达到百万,【觐神宴】就会自动开启。


    共计十幕叠加演出,副本壁垒叠加,就算是时间亲临也无法破开。


    只有活到最后的赢家才能够获得走到神祇面前,提出要求的资格:无论是离开、留下,或是获得难以想象的好处。


    时间必将应许。


    能进入【觐神宴】副本世界参加角逐的,除开TOP榜前十必须要参加外——


    其余玩家可以通过缴纳账户内全部金币以及在代号十内的固定资产,也就是通俗意义上的倾家荡产选择性参加。


    而距离上一次【觐神宴】开启,仅仅过去了1年。


    “不知道是要说你锲而不舍好,还是说你这个人足够狂妄自大?”猫的尾巴盘住自己,显得格外端正。


    段心慈对T.T-Carro的评价不置可否。


    黑猫低低叹息一声。


    那对紫色的浩瀚星空低下,俯瞰自己面前渺小的人类:“你不是第一个想要结束这里的。”


    腐烂的骨头和被蛆虫蛀噬的内脏、矫健的身姿以及油光水滑的皮毛,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相互交替显现。


    一瞬生一瞬死,在这头庞然大物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同盟一场,尽管希望渺茫。我仍愿你会是最后一个。”


    段心慈:“我会是的。”


    T.T-Carro盯了她许久,最后它从那双三重颜色交叠的虹膜中看见绝不在时间中苟活的决心。


    “……勇气可嘉。”


    “交易还是与从前一样。我被禁止进入【觐神宴】…你……帮我带她回来。”


    “如何保证【预言师】一定会出现?”


    上一次【觐神宴】段心慈并没有遇到这位前届TOP.1,这一次更不能保证。


    “不是上一次,就是这一次。”


    ‘是诅咒?还是预言?’


    段心慈心底揣摩,面上不显。


    “我知道她没有死在那里……去带我唯一的同伴回来!”两行黑红的血泪顺着黑猫森森白骨的泪沟淌下。


    猫屋里,T.T-Carro的悲鸣凄厉地回荡:“带她回来……我会给你!你要的诅咒。”


    “好。”


    青年听见自己作出承诺:“活能见人,死能见尸。”


    “……你可以走了。”


    【暴食】喘息着,再度恢复冷静:“去尽力而为……”


    它痛苦地闭上眼:“也别死了。”


    满是血污的打绺毛领里,一枚干净、完好无损的小鱼木雕吊坠若隐若现。黑猫将那枚小鱼从脖颈上扒下来扔给青年。


    段心慈下意识抬手接住飞来的木雕。


    “带着,她会记得。”


    T.T-Carro没有说这是一件被动触发道具。能够替持有者挡下致命一击。并且是概念型的致命。


    它默默念着:‘别死了。’


    ‘别像那个一去不回的家伙一样……’


    ‘说着保证的话,最后一丝音讯也无。’


    ‘我不能再承受什么死亡!什么失踪!’


    ‘说着什么一定会赢下,一定会幸福的话然后抛下活着的生命…!’


    段心慈摩挲着木雕的手微微停顿。


    深知那个人对于T.T-Carro的重要性,对于T.T-Carro没让她死了也要把人带出来——


    这位玩家首席多少感到有些诧异:“我会尽力。”


    黑猫:“……离开吧。”


    对于T.T-Carro忽晴忽阴的情绪段心慈适应良好,她离开前还记得挥挥手:“好好休息。”


    【暴食】看着渐行渐远的背影,记忆里浮现出另一个人模糊的容貌:“……哈,就日常连道别的话都这么像…”


    “谁是最棒的小猫?”


    “是我们的Carro老大!”


    “呐,T.T-Carro,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


    “Carro老大,好好休息。”


    “我会赢下,那时我们回家。”


    T.T-Carro尽力不去回忆,但黑红的腐血却无论如何都止不住地往下流。


    ‘顾屿…我已经!’


    ‘……快记不清你的脸了。’


    柔软的猫舌舔过唇畔。


    那血既不腥涩也不作呕。只是苦。


    *


    段心慈离开猫屋。


    截止到现在位置,她手里仍然没有什么武器。


    ‘算了,没有就没有吧。’


    青年豁达:‘武器可以在打斗现场抢对手的,这样看有没有也不是很重要。’


    至少比找到【主教】更重要。


    在再次开启【觐神宴】之前,她务必要先行清除【主教】,这个被代号十安排在玩家之间的钉子。


    想来【主教】和她一样恨不得将彼此除之而后快。


    和前百玩家的私署剧场不同,作为【极夜殿堂】的掌管者,【主教】的副本剧场实际上作为大型共有剧场存在。


    玩家可以在其中接取任务,或演绎【极夜殿堂】指定的剧目。


    就是说,她想要见到【主教】,就必然不会像见到T.T-Carro那样轻而易举。


    也没有那么难。


    伫立在宏伟的尖顶极光宫殿前,段心慈一边在心里评价,一边踏碎【极夜殿堂】的剧场壁垒,顶着极夜教众们惊恐的目光堂而皇之地走进大殿。


    映入长发青年眼中的是一个繁复的、代号十整体形象格格不入的世界——


    树干一样高耸连到穹顶的雕花立柱,黑铁板上刻印着凹凸的或意义不明的花纹。


    还有来来去去或低声祈祷的教众。


    犹若夜幕垂落一样的祷词清晰可辨——


    “衷心的,温顺的,信者。”


    高大的穹顶下身穿蓝袍与绿袍的教众们闭上眼,面色和平。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极光永驻的夜色永远笼罩祂虔诚的信徒……”


    “愿极夜降临众生于世……”


    这些代号十玩家口中念念有词,全然信任自己供奉的神,没有半分违抗之意。


    “叫相信与侍奉祂的信者,行于夜幕……”


    “…不必恐惧死亡的追赶……”


    段心慈质疑这样的祷词是否真实有用。这不是她第一次进入极夜殿堂内部,但不过百年时间,这些教众却已经换得她全都不认得了。


    是叛教还是死去尚不可得知。


    也可能是被【主教】当成补品吸干了。


    呢喃祷词传进闯入者耳中,肃穆庄严的神语里,但凡踏进这里的灵魂意志稍有动摇,恐怕会当场放下屠刀加入这些神情好似羔羊的教众。


    可惜段心慈目标明确,她不是来加入这群待宰羔羊的。


    自始至终,她出现在这里只为此行唯一的目的——


    杀死【主教】。


    与此同时,觉察剧场被外力强行损毁的极夜主教拿起手边真正的黑曜石权杖站起身。


    皮鞋走过深蓝与纯白相间的正菱形瓷砖地面,发出清脆的回音。【主教】单手握着用黄金衬托的黑曜石权杖现身。


    苍老枯瘦的手从宽大袖口里探出,来者手心翻覆的瞬间极夜殿堂内的教众完全消失,就连供奉的祭坛也随之不见。


    空旷的殿堂内只有立柱依旧承托着暗色的穹顶,好似先前来来往往的热闹只是幻觉。


    没有任何多余的招呼,黑曜石权杖被重重戳在地上——


    蓝白相间的瓷砖尽数崩碎,数条开裂的沟壑直奔青年脚下。


    段心慈不需要思考就知道这次的权杖一定是真货,毕竟从黑曜石上感受到的威力无法造假。被这样的攻击打中,不死也要断条腿。


    玄发青年原地跃起,硬是踩在花纹繁复的立柱上,向上飞奔两步,在接近穹顶的瞬间用力一蹬,自空中跃下。


    凭借强大的肉身力量,在即将头朝下落地的前一刻强行扭转身形,飘摇的腰带在身后呈现凌厉的半圆形弧度——


    【主教】全身僵硬,他与段心慈猩红的瞳孔正正对上,仿佛置身冰窖。


    老者无法用言语去形容这双眼睛。与其说是人的,更像是属于一头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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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一头登临神座的野兽。


    段心慈从来不会给对手留什么思考空间,她抬腿就是一记横扫——


    强悍的力道下【主教】生生被青年从大殿的一端踢到另一端,直至撞上墙壁才堪堪停下。


    本就枯瘦的胸骨肉眼可见凹陷,然而黑曜石权杖的光芒闪过,【主教】的胸骨再次恢复原样。


    “啧。”


    段心慈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我怎么就没有这么好的治愈道具?’


    疑惑归疑惑,没给对手半点喘息时间,暴力的攻击紧随其后。


    青年五指成爪,直取【主教】的脖颈。


    巨大的撞击声响起,老者在紧急关头挥起权杖,拦下这致命一击。


    段心慈目光锐利,死死扣住权杖,寸步不让。


    “…TOP,你也知道我的身份。”


    【主教】的额头滑落一丝冷汗,他尽力使自己看起来胜券在握一些:“聪明人知道,有时候不能闹太僵,嗯?”


    段心慈没接话,只是握住铁权杖的手更加用力。骨节分明的手指关节泛白,手背青筋绷起。


    “……段心慈,不要和神作对。”


    【主教】声音苍老,劝诫里是明晃晃的威胁。


    “你是人,人注定斗不过神。”


    有黑曜石的铁权杖在手,【主教】底气更加充沛。


    段心慈不语,只是暗暗加重手下力量。散乱的碎发贴在她额前,精致锋利的面容上浮现一丝癫狂与扭曲参杂的喜悦之意。


    ‘护主的,就死在你的主之前吧!’


    ‘咔嚓’一声,细微的脆响里【主教】心脏微微颤抖。


    ‘这是什么声音……不不不,不会的!’


    ‘这是极夜之神传承了五十余代主教的黑曜石权杖……怎么能!’


    象征崩毁的声音越来越大,无论【主教】愿不愿意相信,在段心慈锲而不舍地向内施加压力后——


    象征极夜,用黄金包裹,以黑铁筑就的权杖从中心一分为二就此断裂。


    权杖顶端的黑曜石急速下坠,【主教】颤抖着伸出苍老的手掌。


    这是老者第一次将那双形似枯槁的手完完全全伸出袖袍,妄图接下那最后一点象征极夜的权威。


    段心慈冰冷的眼睛始终注视着【主教】。


    就在黑曜石即将坠进他布满皱纹的手心,属于段心慈的、像厉鬼苍白的手伸出——


    两指向中间施压,于是最后的希望彻底化作齑粉。


    黑曜石粉末细细簌簌地流进【主教】掌心,在光亮下竟泛出细小的虹彩。


    “……哈…………哈哈哈哈哈哈…!”癫狂的笑声从【主教】如破烂风箱一样的喉管里发出。


    他不能接受这个结局……!


    一个完全错误的效忠…带走了自己大半生的虔诚。


    ‘供奉的神都背弃了自己的职责所在,那供奉神祇的我!’


    ‘顶着【主教】的头衔,甚至遗忘自己的又算是什么?!’


    “……笑话,都是笑话……”


    “晚了!太晚了……一切都太晚!”


    极夜真理之一:【极夜之后,仍有白昼】


    直到这颗被世代精心供奉的黑曜石被段心慈一手掐碎,无情地任由这些粉末流逝。


    最后一位供奉它的主教才终于明白一切错误的根源在于极夜的主神,背叛了极夜。


    至此,他们行于夜色,终日被死亡笼罩。


    段心慈眼中无悲无喜。


    她知道自己无需再另外杀死【主教】。


    老者的性命早已在漫长、数不尽的岁月浸润中同这颗镶嵌于权杖顶端的黑曜石福祸相依,生死与共。


    这是他的选择。


    即便错误,必须承担。


    老人仰面倒下,胸膛不知何时失去起伏。


    浑浊的眼珠映不出穹顶的精美与华丽。直到死,他手里都还半握着一小撮熠熠生辉的黑曜石粉末。


    段心慈转过身离开,大衣带起空气流动吹散粉末。最终,死后的【主教】到底什么也没能抓住。


    但临死的那一刻,他确确实实地得到过瞬间,最真实也最接近极夜的领悟——


    【极夜之后,仍有白昼】


    【极昼之前,暗夜不朽】


    这墨蓝与纯白相互交织的瓷砖地面就是最好的证明。


    至此,玩家TOP榜第二位:【主教】。死亡。


    TOP.2席位空缺。


    直至有玩家胆敢挑战TOP.3【织觉人】忒尼斯·厄洛诺斯,为赢下这一席位。


    ‘这世上真的有神吗?’


    段心慈不知道。


    ‘神是被臆想出来的吗?’


    在没有真正见到神之前,她也无法回答。


    ‘是否足够强大的生灵就被称为神?’


    这可能是一个哲学问题,段心慈自认她在哲学方面没什么天赋。


    她只知道,上千年的恩怨似乎在此刻暂时告一段落……


    ……了吗?


    一柄黑色泛着蓝绿流光的弯刀穿透段心慈左胸。尖锐的刃尖在深灰大衣前,明晃晃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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