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誉骁离开望江楼,乘了马车往府中去,手中拿着那张名单,一个个看过,上头名字不少,大多他都没什么印象。
只对墨偃道:“一个个查。”
马车回到府上,裴誉骁径直往书房去,却先一步被长公主叫了过去。
长公主靠在贵妃椅上假寐,看到裴誉骁进来,笑得慈爱:“径云来了。”
裴誉骁走上前:“母亲找我何事?”
长公主眼神转动,笑意更浓,“母亲思量着,打算替你办个接风宴。”
裴誉骁淡然拒绝,“母亲知我不在意这些。”
“那不成。”长公主坚持,“你好不容易回来,本该早早办了,结果发生了行刺只是,现在刺客的案子也有了结果,该要热闹一下,冲冲喜气。”
裴誉骁睇着长公主眼里的盘算,“母亲且说说,都打算邀哪些人。”
长公主目光闪了闪,“自是与王府交好的人家,像承安伯府,肃国公府。”
“母亲只怕都邀的别人家未出阁的姑娘。”裴誉骁直接了当的戳穿她。
母亲打的什么算盘,他一早料到,往日还会周旋一番,眼下却是没有耐心。
长公主心思被戳破,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没好气道:“你还知道,你若孝顺,就不该等我来给你操心。”
从前她想着,她的儿子是天潢贵胄,天之骄子,自是不急着成亲,得精挑细选。
可渐渐,她发现儿子根本半点不近女色,成日舞刀弄枪,长此以往的,眼看没有半分成家的心思,她能不着急么。
“母亲何必白操这心,待儿子遇到中意之人,自会成家。”
裴誉骁这话说得实在敷衍,成亲这念头他从前就淡淡,如今想起就只剩无名火。
“你这话糊弄别人去。”长公主气道。
他身边还缺钦慕他的出挑女子吗?可就没见他给过哪个正眼。
那些示好接近的,他道太过献媚,含蓄腼腆的,又说登不上台面。
嘴毒的她这当母亲的都听不下去。
软的不行,长公主便来硬的。
“总之三日后接风宴,你肯也好不肯也好,必须给我到场!”
她虽说得严厉,心里其实没底,毕竟倒时裴誉骁真不来,她也拿他无法。
实在不行,先将人关了。
长公主这边已经在思索用什么手段,裴誉骁竟意外松了口。
“母亲即都这么说了,儿子也只能依你。”
长公主反应过来他是答应了,大喜过望,“你放心,母亲只是要你看一眼,也不会逼你,总得要你自己喜欢。”
“我知道母亲的苦心。”
裴誉骁笑得无害,立在他身旁的墨偃却是一个咯噔。
他可看到了世子眼里一闪而过的阴霾。
裴誉骁笑着开口,“即是要让我挑,母亲不妨多宴请几家姑娘。”
长公主挑选儿媳妇自然也要看门第,帖子大多发到了家世能匹配王府的人家。
长公主问:“你想添哪几家?”
裴誉骁缓缓握紧掌心里那页已经被他揉烂的薄纸。
*
随着日子过去,江惜雪心中的不安也淡去,将那日的事当成是一场噩梦。
这天她照例去向楚氏请安,正欲离开时,楚氏却叫住了她。
“等等。”
她与楚氏就似陌生人,除了人前装模作样,其实谁也不愿多与谁交谈。
江惜雪停步,“母亲还有何事。”
楚氏尾音处的不耐还未散去,对上江惜雪冷漠望来的目光,呼吸稍窒了窒。
片刻,拿起手边烫金的帖子,道:“镇北王世子得胜归来,懿安长公主特意安排了接风宴,等明日你与我同去。”
江惜雪想起那日在长街擦肩而过的一行车马。
后来听江濯舟说,因为捉拿行刺的刺客,竟然以外揪出了杀害刘烁的那批人。
皇上即为安抚,也为嘉奖,赐裴朔统领镇抚司之职。
江惜雪思忖着颔首,“好。”
楚氏不满她的态度,冷声道:“镇北王府比不得旁人家,你切莫做出有损江家颜面之事。”
大抵是被伤了太多次,刺人的话再扎来,江惜雪只有麻木,她也早就不渴望母亲的关爱。
“母亲放心,倒是你……”江惜雪轻柔的语调下满是冷漠,“莫忘了,若不是女儿与李家定亲,王府的帖子怕是递不到江府。”
楚氏不想江惜雪会如此咄咄逼人,全然不似从前抱着她腰,唤母亲的小人儿。
“我比母亲更知轻重,母亲便是再看女儿不顺眼,也莫在人前漏了陷,反坏了女儿的事。”
“你就是这么与母亲说话的。”楚氏气急,手紧紧抓着扶手,“你是什么性子我不知道么,你为了得李二公子青睐逼着自己学着学那,装得大家闺秀,知书达理,可你能装一辈子?他们又岂会要这样不敬父母的儿媳妇。”
“这就不劳母亲操心了。”江惜雪嘲弄勾起唇,难抑的酸涩却涌上眼。
她确实不是精心教养出的大家闺秀,她身在乡野,像野草一样长大,可这一切不都是她的母亲所赐。
“母亲反正看我厌烦,我顺利嫁入李家,也能如了你的愿,再不出现在你面前。”
楚氏浑身一震,所有的愤怒散去,女儿的话如刀剜着她的心。
“难道不是么?”江惜雪嘲讽问。
楚氏动了动唇,别过眼,“你说得对,我巴不得。”
伺候在旁的安慧焦急出声,“夫人。”
她想要打圆场,江惜雪冷淡转过身,头也不回的离开。
安慧唤不住她,只得劝楚氏,“夫人何必呢,您与姑娘到底是母女。”
“我倒宁愿不是。”
冰冷的声音传入江惜雪耳中,她眼眶洇红,攥紧着手走的更快。
……
翌日,江惜雪与楚氏一同登上了去镇北王府的马车,同行的还有二房的江素心。
二夫人得知王府送来帖子,便登门请楚氏将自己女儿也带上。
路上气氛不算好也不算坏,江惜雪除了偶尔开口,大多时候都是楚氏与江素心说话。
便是妯娌的孩子,她都能温柔对待,唯独对自己女儿避之不及,仿佛生来是什么脏东西。
马车停在镇北王府外,立刻就有下人来相迎,“江夫人,二位江姑娘,请这边走。”
几人跟着引路的下人跨上王府外的石阶,路过八字照壁时,江惜雪看见了站在照壁前颀长身影,青衫玉冠,气蕴雅然。
“惜雪。”
“二公子。”江惜雪惊喜看着他,声音里不自觉噙上了柔软的甜意。
李慕白含笑走上前。
“江伯母,江三姑娘。”李慕白与楚氏和江素心见过礼,将目光落在江惜雪身上。
温煦的目光似能驱散江惜雪所有的阴霾,就这么与他对望,江惜雪都觉得满足。
楚氏出声问:“二公子也是受邀来此?”
“正是。”李慕白颔首,“得知夫人与二位江姑娘也会前来,晚辈便再此等候。”
“二公子只怕是来等姐姐的。”
两家亲事已定,婚事也在筹备起来,早晚是一家人,江素心也不怕打趣两人。
楚氏笑嗔了她一眼,眼里也没有责怪,看向李慕白的目光更是温和:“你有心了。”
李慕白微笑:“晚辈领你们进去。”
楚氏颔首,身后却传来相□□人的招呼声。
楚氏回身看了眼,“不如你先与惜雪进去,我等一等吴夫人。”
又关心的对江惜雪道:“晚些母亲再来找你。”
在外不仅她要伪装,楚氏更要维持她娴德的名声。
江惜雪乖巧的抿了个笑,“好。”
楚氏带着江素心去和吴夫人打招呼。
“我们进去。”李慕白笑说着,偏头示意江惜雪跟着自己。
李慕白一袭儒衫,身形清瘦高挑,江惜雪薄施粉黛,雪青色的对襟襦裙勾勒出纤袅的身姿,异常相配。
明明已经定亲,与李慕白在一起江惜雪还是会紧张的心头乱跳。
看他摆动的衣袂擦着自己的裙袖而过,一颗心也如软袖一般被缭乱。
青色的宽袖下露出李慕白白皙的手,江惜雪眼波闪了闪,想去握一握。
她当然不敢了,更为自己的念头感到羞耻,暗自悄蜷起自己指头。
手腕却蓦地被握住。
江惜雪眼帘乱扇了两下,“二,二公子。”
不流利的声音像羽毛刮过李慕白的耳朵,他居高临下,审视着江惜雪逐渐漾出红意的双眸。
与往日清冷仙娥相反的羞怯让他觉得有趣。
感觉到腕上传来不属于自己的温度,江惜雪呼吸变慢,轻眨眼睫,怔望扣在自己腕上的大掌。
心脏从卡壳般的顿跳,变成一通乱跳,莫不是自己的心思被看破。
可李家家风严谨,二公子更是李家年轻一代的表率,端方守礼,便是两人定了亲也没有过界的接触,又怎么会当众来牵她的手,这般出格。
江惜雪定了定神。
身为李家的媳妇,更是要做到矜持自重,连那些摇曳的心旌都显得放荡,在那么一个注重儒教的家族,是不被允许的。
她藏起自己脸红慌乱的笨拙模样,疑惑问:“怎么了?”
见她端正了的神色,李慕白略觉可惜。
反过手将三指搭在她脉上,口中解释,“那夜我见你似有不适,来不及替你搭诊,一直担心。”
江惜雪想起那夜在宴上,二公子也是想替她把脉,只是被她避开了。
看来二公子一直记着这事。
江惜雪才勉强定下的心,瞬间突突狂跳,之前是羞慌,现在是紧张。
那夜的事是她最大的污点,也最见不得光的秘密。
她紧张的无以复加,另一只垂在袖下的手不断捏紧。
冷静,江惜雪。
她已经让大夫看过没有异样,不能自己乱了阵脚。
“我没事的,只是有些疲累,让二公子担心了。”
江惜雪低低解释着,嗓音发虚。
李慕白确实没诊触异样,也只把她的变化当成是女儿家的羞涩。
用指触着她跳乱的脉搏,听她软软的声音,饶有兴味。
就在江惜雪慌神的有些要发晕,李慕白才松开搭在她腕上的手,“没事就好,我也放心了。”
“嗯。”江惜雪头已经快埋低的看不见。
李慕白睇着她脖颈处遗漏的雪白,笑意如常:“走吧,你还没见过裴世子,我带你们认识。”
江惜雪悄松了口气,握住自己隐隐发麻的手腕,跟上步子。
长公主设宴,来的无外乎都是高官世家,或者李家这样得百姓敬重的清流名士。
一路上不时有来同李慕白打招呼的友人,江惜雪随着他与众人见礼寒暄,等来到后花园,已经有不少人在。
墨偃发现两人,迎上前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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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见过李公子,江姑娘。”
李慕白问:“不知径云在何处?”
“世子就在前面水榭。”墨偃手一指身后,“世子命我在此等候李公子。”
江惜雪认出他就是那天制服疯马的护卫,方才二公子说带她来见裴世子,他只当两人相识,如今看来,关系似十分交好。
好在那天她和江濯舟没有太过失礼。
江惜雪想着,抬眸朝墨偃手指的方向看去。
水榭隔着湖,由九曲桥连同,水面被日头照的耀目,江惜雪隐约看到那个被人簇拥的男人。
并看不清样貌,只那股懒洋洋的劲儿和与生俱来的矜傲,纵是隔了那么远,都能感觉的到。
水榭内,几个官员纷纷朝裴誉骁献殷勤,当初军粮之事,镇北王所率的军队虽然力挽狂澜,但也受到不小损失。
这次裴誉骁顺利剿灭乱党,朝堂之上皇上大加赞许,重新扳回势头,谁不想着攀上王府这棵大树。
官员你一言我一语,夸赞裴朔如何
裴誉骁默然听着,嘴角笑意轻蔑,局势不明时明哲保身,见势起又来奉承巴结的做派,他一向看不上。
“今日不过寻常小宴,朝堂的事,还是放到朝堂上说的好。”裴誉骁目光懒怠扫过面前这些官员,“诸位以为呢。”
伸手不打笑脸人这点教养裴誉骁还是有的,不过也只能做到这点了。
有官员拍马屁的话还没说完,只能尴尬笑笑,“世子说的是。”
“前厅设了席面。”裴誉骁言简意赅,目光示意下人带人过去。
众人离开,他独自坐在水榭内,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点着桌面,似在等什么。
“你原来在这里,让我好找。”
少女埋怨娇嗔的声音传入水榭,裴誉骁轻抬眼梢,来了。
视线抬望过去,赵玉娇步履轻快走在最前面,身后是几个随行的女子。
审看的视线逐一扫过众人,继而不紧不慢的收回。
赵玉娇走进水榭,见裴誉骁不搭理自己,没好气道:“怎么都不理人。”
裴誉骁不做理会,他样貌随了长公主,隽美的优雅,身上的气势却袭承了镇北王,笑时还算融合,可一旦面无表情,就自带压迫。
几个准备行礼的贵女一时都拘束的不敢有动作。
方才她们拜见完长公主,听长公主让九公主带她们来见世子,高高兴兴就来了,没想世子如此态度,一个个都紧张起来。
赵玉娇心里也是一阵嘀咕,换做平常她才不会被唬住,可这会儿她担心表哥是不是知道了姑姑让她来撮合的事。
表哥平常好说话,生气了连她都怵。
“怎…么了。”赵玉娇不确定的惴惴问。
裴誉骁睥了她一眼,“张口你闭口你,我知道你唤的谁?”
竟是因为这个?
赵玉娇松了口气,一屁股在他身旁坐下,“我还以为什么呢。”
两人年岁差得不多,长公主与皇上又是嫡亲的兄妹,两人大小关系就好,也没大没小惯了。
裴誉骁还是不作声,赵玉娇无奈翻了个白眼,转过脸弯眼笑得谄媚,“表哥,成了吧。”
裴誉骁满意笑了下,将目光移到旁边几个站的腿快发麻的女子上身,似不经意问:“这几位是?”
裴誉骁的目光才落过去,众人纷纷羞怯的垂下了眸。
赵玉娇来了兴致,“正要跟表哥介绍呢,这几位都是我的好友,这位是林翰林府上的嫡女,这位是……”
赵玉娇一一说完,几人屈膝行礼,“见过裴世子。”
裴朔视线扫过其中几个名字出现在名单上的女子,漆黑的瞳色忽深忽浅,“即是九公主的好友,不必如此生疏,九公主如何唤我,你们也如此唤便可。”
裴誉骁语气清淡,却不容置喙,几人面面相觑,神色不尽相同。
往日她们只知世子性子冷,如今看来似也不全然。
像九公主那般唤?总不能唤表哥。
其中胆子稍大的一人,试探开口,“裴世,世子哥、哥。”
裴誉骁皱了下眉,看向另外几人。
几个女子皆羞红脸庞,支吾着轻若蚊讷的唤了声。
一个都不是。
那女人的声音娇的能掐出水,不是这般畏首畏尾。
那声音虽然娇怯却带着浓郁的,冲出压抑的渴、望。
几人尚处在羞臊的胡思乱想中,裴誉骁已然冷淡的神色,对赵玉娇道:“即是你的友人,你负责招待好。”
言下之意,就是送客。
看他随意的一摆手就似赶蚊子,赵玉娇差点拍桌子,他这叫什么意思?
而旁边几人,更是为裴誉骁突然冷下来的态度而局促不安。
心里落寞,又不得不时趣的欠身告退。
赵玉娇看人都走远了,恨恨跺脚,“回来再跟你算账。”
说着急忙去追几人,都是她带来的,自是要去安抚一番。
一行人离开不久,墨偃引着李慕白与江惜雪走进水榭:“世子,李公子与江姑娘来了。”
裴誉骁侧眸看去。
“径云。”李慕白笑着向他介绍自己身边的人,“这便是我与你说过的未婚妻,江惜雪。”
“惜雪,这位是裴誉骁裴世子。”
裴誉骁墨色的视线,移至李慕白身畔那道袅袅的倩影之上。
江惜雪垂着睫,穿进水榭的风轻扫鬓发,膝头微曲,腰间的禁步轻摇垂落,“见过裴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