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下之徒》
3. 第003章
夜色将天照的黑透,冷缈的月光照在江惜雪脸上,是一片惨白与绝望。
栀夏顿觉不妙,声音紧张屏着,“姑娘,到底怎么了?”
江惜雪双眸不安缩凝,发白的细指紧揪着心口处的衣襟,胸脯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另一只手紧紧抓着栀夏的手,已然慌乱到了极点。
“姑娘手怎么这么冰?”栀夏被她抓着手就像摸到一块冰。
这大热的夏天,姑娘手怎么会冰成这样?
究竟发生什么了?
栀夏最先想到的是江惜雪身子不舒服,方才姑娘就是因为头晕才离开宴上。
可看她如今的模样,更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额头沁着汗,身子却冰冷,眼眶还有着不自然的红晕,就像哭过。
可细看她湿盈盈的双眸,又隐约感觉到一股道不明说不明的暖昧。
栀夏更急了。
夜风一拂,将江惜雪的衣衫吹得贴裹在身上,薄纱勾出一抹曲线窈窕,纤柔颤栗的身姿。
栀夏看得微怔,姑娘生得好看,玲珑有致的身段更是曼妙,往那一站便似画中仙子一般勾人眼魄。
姑娘却总视这为缺点,只是在人前,或是出门在外,定要刻意板着身姿,好让自己显得端庄优雅。
眼下姑娘分明是连维持仪态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仅如此,若说只是站立无力也就罢了,姑娘明明衣衫都穿的整齐,可却无端的透着股从内而外散出的凌乱感。
栀夏难以形容像什么,就好像日日擦拭、精养的玉瓷圣女像,从内被人钉出了一道裂隙,也像枝头含羞的果实突然爆开。
破乱也香甜。
栀夏只觉这太古怪了,瞧江惜雪又一直不语,急得快哭了,“姑娘倒是说话啊。”
江惜雪眼睫颤抖,凌乱的眸光里浮出一幕幕不堪绝望的画面,她反复扯咬自己发抖苍白的唇,颤声低语:“我…我要回去。”
不远处的宴席上传来一阵热闹的笑语声,江惜雪紧抿住双唇,她还在李府,还在李老夫人的宴上。
若这时候回去,一定惹人怀疑,方才的事如果暴露……眸光乍然一慌,心更是一阵阵泛冷。
若是让人知道她发生了什么,若是让二公子知道,一切就都毁了……
绝望遍布江惜雪的心脏,眼前发晕,险些撑不住要晕厥。
不能乱……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在这时候乱。
她不断在心里对自己说着,攥起冰凉的双手,将指甲捏的发麻发疼,尖锐的痛意让她镇定下来。
“我没事。”江惜雪轻声吐字。
“可……”
“寿宴已经开始了,什么都等回去再说。”
江惜雪将纷乱的呼吸蓄起,藏进心底。
挺直还在轻颤的脊背,仔细抚平衣裙上的褶皱,又不放心的问栀夏,“可还有不得体之处?”
她从那间屋子逃出来前,特意整理过衣衫,可慌神之下,还是有一件东西遗漏了……所幸天黑,应当看出来。
栀夏仔仔细细的瞧了一遍,摇头说:“姑娘瞧着无甚异常,只是眼睛……”
栀夏指指她眼眶下未消的潮绯色。
江惜雪难堪咬唇,不愿让自己往深想,“可带了脂粉?”
“哦哦,对!”栀夏忙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脂粉。
为了时时刻刻表现完美的一面,栀夏随身都会携带脂粉,以备不时之需。
如今也算用上了。
看江惜雪施妆遮去眼下的红晕,方才的慌乱仿佛不曾出现,又恢复了落落大方的端庄,栀夏紧张的心弦也放松下。
“走罢,去宴上。”江惜雪道。
栀夏跟着走了两步,一拍额头,“糟了。”
她才想起自己跟二公子胡扯的什么给老夫人准备贺礼。
她自责万分的说了方才的事,“我怕二公子究问,便扯了这由头,眼下可怎么是好。”
江惜雪脸色发白,她如今还能让自己镇定,都已是用足力气,一时间根本想不出应对之法。
才施过妆的眼眶又要被急出的泪染糊,难道是老天要她所有的努力都毁在今天?
“都怪我不好。”栀夏满是愧疚。
江惜雪怔回过神,摇头僵硬说,“是我自己疏忽大意,不怪你。”
那种情况,栀夏能帮她拖延时间就很好了。
尽管江惜雪这么说,栀夏依旧自责不已,“可这会儿我们该怎么办?”
栀夏心急如焚,现在再准备什么贺礼也迟了。
江惜雪怔着发空的双眸,明明她努力了那么久,终于得偿所愿和二公子定亲,她就要嫁给他了。
可就在这一个时辰内,让她遭受了翻天覆地的打击。
江惜雪表现的再有大家风范,再从容冷静,可本质,也只是一个有点小心思、小心机的姑娘家。
那噩梦一样的回忆她想起便想落泪,想崩溃。
江惜雪咽动哽噎的嗓子,顿涩的痛意迭起,眼里泪雾也跟着蓄积。
……
寿宴热闹非凡,李老夫人一袭暗朱色,暗绣百福吉服,精神奕奕,笑容满面坐在主位。
身旁是李家儿女,照辈分高低坐在宴席两侧,再往后是各家宾客。
李慕白是长房嫡子,故而坐在离老夫人较近的位置。
李老夫人目光扫过本该是江惜雪坐的空席位,奇怪问李慕白:“无玊,怎么迟迟不见惜雪?”
李慕白笑回道:“惜雪说还另给祖母准备了一个惊喜,一会儿便过来。”
“都送过贺礼了,怎么还有惊喜,来得晚了,吃食都该凉了。”李老夫人好似嗔怪,眼中却难言喜色。
对江惜雪这个准孙媳妇,她是打心眼里满意的,知书达理,温柔得宜。
江家门第虽算不得高,她身上却不见一点小家子气,反而落落大方。
也不会像一些高门贵女,娇纵无度。
坐在客席首座的九公主赵玉娇,听得李老夫人和李慕白的交谈,打转着眼睛,心犯狐疑:江惜雪还有功夫给老夫人准备惊喜?
只怕是借口吧。
方才她寻人没寻到,现在一定躲在哪里不敢见人,找了个搪塞的借口罢了。
李老夫人那边还在滔滔不绝的夸赞江惜雪,赵玉娇心中不服气。
那江惜雪哪里比她好了,凭什么得老夫人的青睐。
她酸撅起嘴,又看向李慕白。
一片热闹的觥筹交错间,李慕白轻袍缓带,气蕴从容,似遗世独立的青松。
赵玉娇眼睛里忽闪着倾慕的亮光,转念想到他就这么和江惜雪定了亲,一阵闷堵和愤愤的火苗直窜上心口。
江惜雪哪里配的上李慕白,今日她就要好好出出这口恶气!
赵玉娇不顾书檀的阻拦,娇声道:“我先前怎么瞧见江姑娘仓促离席,像是身子很不舒服的模样。”
“哦?”李老夫人立即担心起来,“还有这事?二郎可知晓?”
李慕白听赵玉娇说江惜雪身体不适,眉宇微蹙拢,摇头将目光侧向赵玉娇,“九公主确定?”
李慕白视线温煦,对视的刹那赵玉娇却感到一丝锐利之意,像在审度。
赵玉娇作恶心虚,可转念一想,她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一定无人发现。
况且就算发现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而且比起她可能遭到的训斥,江惜雪一定比她丢脸的多。
她仰起下颌,“自是真的,我看江姑娘的样子十分不舒服,你还是让人去找找为好。”
赵玉娇这么一说,将大部分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这就是她要的效果。
赵玉娇偷翘起唇角,李慕白睇着她表情的细微变化,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让下人去找,而是站起身对老夫人道:“我去找惜雪。”
李老夫人颔首:“快去。”
“惜雪耽搁来迟,还望老夫人莫怪。”少女婉约清雅的声音自一片嘈杂声中响起。
人声顿时安静,一双双眼睛齐刷刷朝着声音来处看去。
江惜雪亭亭站在宴席入口处,月光浅洒在身上,素雅的雪青色衣裙不与满园盛装争艳,却是皎然不染纤尘的澄澈。
李老夫人中意的就是江惜雪这份冰洁气质。
见人好好的来了,慈爱笑道:“无妨无妨,来了就好。”
江惜雪垂眸抿笑,恰到好处的乖巧,又不会显拘谨。
李老夫人喜爱的紧,招手:“快快过来。”
江惜雪迈步上前,百叠裙随着步履蹁跹,暗绣在裙身上的银蝶绣纹也跟着扬舞,在月影的流光下好似蝶嬉在她周身。
江惜雪本就美丽,这样一来愈加像是九天仙子下凡,美得不似真人。
不少宾客都看得呆了,有些甚至怀疑一个江家那般普通的门第,怎么能养出这般出挑的女儿?
听说还是自小被放在庄子养的,竟然半点没有上不得台面的拘束,也没有刻意讨好的谄媚,落落大方,亭亭玉立。
在众人赞叹入迷的目光里,赵玉娇怨疑的视线格外突出。
江惜雪裙裾上绣蝶飞起来的那刻,她都看得出了神,竟会有人美成这般模样。
可愣神间,瞥到李慕白紧攫在江惜雪身上的视线,她所有的惊艳就又都变成了气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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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定又是江惜雪的招数!
故意装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模样,暗地里却整这些手段迷惑人!
而且,这怎么与她想的不一样,江惜雪现在应该大大的出糗才对。
赵玉娇心中泛着嘀咕,眼睛几番转动打量着江惜雪,确实没看出异样。
莫非是药没用?还是下药失败?
她转眸想要问书檀怎么回事,不防正对上江惜雪冷冷望来的视线。
江惜雪并非清冷的长相,一双自带流光的水眸甚至有几分冶艳,因为妆容的缘故,才弱化了这份艳丽,显得柔蕴。
此刻她冷厉移来的一眼,冷不丁将赵玉娇吓得一惊。
江惜雪本就怀疑是赵玉娇设计害她,眼下更是笃定了猜测。
江惜雪用力捏紧指尖,好让自己情绪不至于失态,心中却压不住的恨。
赵玉娇恃宠而骄,对她多番为难,她都隐忍退让,今日她竟然对她下药,想毁她清白。
江惜雪呼吸窒在胸口,握紧的手不住发抖。
李慕白随着她的走近,上前相迎,步子停在离她半步的地方。
即彰显了两人关系的亲近,又不会越礼,举手投足皆是君子之风。
“迟迟不见你,还担心你出事了。”李慕白低眸,视线拢着她。
温柔如水的轻语,让江惜雪差点掉下眼泪,压抑的恐慌无助濒临崩溃。
她暗暗倾心二公子多年,好不容易与他定亲,他们马上就要成婚,她却在这最幸福的时光被设计,同人交合。
“二公子……”江惜雪喃喃。
“九公主说见你似不舒服,可好些了?”李慕白见她面色泛着不自然的白,探手想为她把脉,“我替你看看。”
指尖才搭上江惜雪腕上的肌肤,就被她慌忙避开。
抽回手江惜雪才惊觉自己的反应太激烈。
李慕白的手在半空顿了一瞬,这短暂的瞬间,仿佛千年那么久,江惜雪的心被反复煎熬的快炸开。
“惜雪?”李慕白迟疑的目光从自己的手,缓缓一到江惜雪脸上。
江惜雪心口突突的跳着,根本不知道自己体内的药效还有没有残留。
要是被诊出异样,她就完了。
她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这件事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满溢的苦楚唯有咽下。
“我没事,只是担心来迟,走的有些急,让二公子担心了。”江惜雪小声说着,目光快瞧了瞧周遭,状似羞赧的垂眸,同时将被李慕白碰过的手藏进袖下。
将女儿家骤然羞涩的姿态展露的淋漓尽致。
李慕白将她的娇楚尽纳入眼中,清润的眸色被带的微暗,他收手负于背后,长指轻捏,“没事就好。”
月下相视的两人,男子垂眸含笑是温雅的君子姿态,女子柔眸带羞,俨然一对壁人。
“二公子与江姑娘还真是登对。”
在场无人不知江李两家结亲的事,如今好事将近,艳羡夸赞的话一句接一句。
赵玉娇一个个瞪着那些说话的人,到最后只恨不得上前把李慕白和赵玉娇分开。
离赵玉娇近的几人,分分时趣闭上嘴。
谁不知道九公主中意李二公子,那叫一个大摇大摆,招摇过市,当着众人的面都敢表露情意,奈何李公子只是淡淡婉拒。
眼下这九公主只怕憋着火,还是不要自讨没趣的好。
赵玉娇哪看不出这些人的心思,她贵为公主却被一个江惜雪比下去,简直是丢脸到极点。
赵玉娇心中愤愤然,瞪着江惜雪,目光一转,悠悠道:“我听说江姑娘是去给老夫人准备惊喜了,不知惊喜在哪里。”
她一提,众人又将目光放了过去。
江惜雪抬起眼睫看向赵玉娇,没有情绪的视线在月影的照耀下泛着冷光。
赵玉娇先前没有防备才会被她吓到,她贵为公主,难道还会怕她。
反而愈加笃定江惜雪根本没有准备什么惊喜,两只手也空空,只怕就是拖延的由头。
若她交不出个满意的答案,就得说清楚离开那么久都做什么去了。
“江姑娘为了老夫人的寿宴如此有心,倒不知准备了什么贴心的惊喜。”
一位夫人笑盈盈的开口。
李老夫人听得此言面上笑意更浓,“什么惊喜不惊喜的,惜雪这番心意就比什么都重要。”
宴上众人纷纷附和。
江惜雪唇畔挽着恬柔的浅笑,赵玉娇却见她袖下的手局促攥紧着。
她心下愈笃,扬起下颌催促,“江姑娘就快些拿出来,让我们都看看吧。”
4.第004章
赵玉娇环胸昂头,倨傲睇着江惜雪,就等着看她的好戏。
江惜雪想不明白,赵玉娇何苦要为难她到这地步,不拉她下地狱,她是不能甘心了?
宴上众人翘首而待,见江惜雪迟迟没有动静,不禁疑惑。
李老夫人眼中的笑意也渐渐收敛,她倒不是注重礼重礼轻,便如她所言,心意最重要。
可江惜雪若为了讨她欢心,反弄巧成拙,那就是过于自信托大了。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她总要顾着脸面。
场面诡异的安静下来,江惜雪无异是被架在了架子上。
她低眸迂回道:“惜雪准备的这贺礼实在算不上惊喜,就怕老夫人失望。”
李老夫人再度笑道:“都说了心意最重要。”
这话也算是为她垫了底,即便这礼真的不尽人意,旁人也不好说什么。
江惜雪谢过老夫人,又道:“只是还需再等一会儿。”
“一拖再拖,该不会是没有准备吧。”赵玉娇不耐开口。
众人闻言低语议论起来,该不会这江姑娘真是想讨好老夫人,结果弄巧成拙。
一双双打量的眼睛落在江惜雪身上,有等着她反应的,也有唏嘘,也有心善怜惜的。
总之应接不暇,如油烹火煎。
光是一个贺礼就能引起这样的反应,江惜雪不敢想若是她之前发生的事被捅破,会是怎样场面。
她感到血液凝固,半边心都凉透,半垂的睫羽不住颤颤。
李慕白离她最近,敏锐捕捉到她的不对劲,但想得也是与众人一样,大约是惊喜没有准备成功。
毕竟谁也不会无端去想,站在自己身边的未婚妻,会在一刻钟前与人发生关系。
李慕白看着她忐忑扇动的鸦羽,一抬一落的间隙,露出水眸里的不安。
李慕白心头微怜,却未直接圆场,只用温柔的语调说:“我和祖母一样期待。”
江惜雪被无尽的恐慌缠得喘不过气,李慕白的声音就像救救命稻草,将她拉出深渊,她极快的抬眸去看他。
无助与依恋倾泻,可等看清映在李慕白眼中的自己的身影,自惭形秽的羞耻感如高升的浪涌,一下把她拍到泥里。
就像从前……
江惜雪并非千娇百宠长大的,反而在幼时受尽了冷待,不得不小心翼翼的生活,后来她发现忍让也没有用,于是竖起一身尖刺反抗,有时会成功,有时反将自己刺的伤痕累累。
二公子便是那时候出现,也让她黑暗无望的生命有了光亮。
她自卑也怯懦,只敢将情愫藏在心底,偶尔贪心的望一望二公子的身影,他回望的目光就如现在一般,鼓舞信任。
他深笃的眸光,轻易就让她沉耽。
认为自己真的可以做成一切艰难之事,她开始追寻他的身影,追逐他的脚步。
终于她与他比肩,决不能在这时候失败。
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行。
江惜雪松开紧攥的双手,失血的手指慢慢复苏,她心也跟着恢复镇定,“二公子信惜雪便好。”
李慕白唇绽笑意,他是真的很期待,她会如何解围。
江惜雪轻轻吐纳着,让自己短暂往去噩梦,再次看向天边,差不多了。
她转头对李慕白说:“我要一套茶具。”
“好。”李慕白应过声,吩咐了一旁的婢子。
江惜雪又道:“还想问你借一借李青。”
李慕白目光掠过李青,李青跨步上前,笑呵呵的拱手,“江姑娘有何吩咐,只管说。”
江惜雪笑回道:“你去那里寻到我的婢子便可。”
她手指向宴席一侧,李青点头赶过去。
茶具这时也送了上来。
众人都不解她要做什么,纷纷探着眸看,江惜雪目光看过众人,走到桌案前,轻拢裙裾坐下,提壶、洗茶、斟茶……举手投足间赏心悦目。
一杯茶沏好,大家都等着看她接下来怎么做,不想江惜雪却端了茶朝李老夫人走去。
“这是何意?”有人疑惑出声。
“不知啊,不是说送礼,怎么就端了盏茶?”
议论声不大,窸窸窣窣,却哪里都有。
江惜雪不卑不亢,端茶走到李老夫人面前,微微屈膝将茶送上,“这盏茶就是惜雪送老夫人的贺礼。”
“噗嗤。”赵玉娇掩着嘴嗤笑出声,“这算什么?未免也太敷衍了。”
议论声随之迭起,李老夫人再和善好脾气,此刻眼里也挂了失望。
但外人前,体面不能失,她维持着笑,抬手接过茶,“你有心了。”
江惜雪对周遭的议论恍若未闻,贴心提醒准备饮茶的李老夫人,“老夫人仔细茶烫。”
李老夫人颔首低眸,将茶送到嘴边,正要饮,却似发现了什么关窍,稀奇的咦了声,随之坐直身体紧盯着茶面看。
老夫人的举动引起大家的疑惑,只见她瞧了半晌,忽得悦声笑起,“好好!”
屏息在旁的江惜雪闻言用力阖眼,那颗高悬的心终于安安稳稳落下。
成功了!
李老夫人端着茶盏,连连笑着点头,竟是极高兴的样子,望向江惜雪的目光更是一扫失望,满眼欣慰赞许。
“好孩子,你真是有心了。”
江惜雪抿唇微笑,屈膝道:“惜雪准备的这礼不金贵,但确实真心实意的愿望。”
“谁说不金贵。”李老夫人满不赞成,“这茶我都不舍得喝了。”
两人的对话听得在场之人一头雾水,有得已经在猜测,是不是李家人怕下不来台,所以一唱一和的卖这关子。
李老夫人笑看向一旁的肃阳伯夫人,也是场上身份最高的夫人,“沈夫人来瞧瞧。”
肃阳伯夫人满是好奇的走近,也朝那盏茶看了半晌,掩嘴吃惊呼声:“呀,这也太巧妙了。”
肃阳伯夫人连连道好,更是夸赞江惜雪:“江姑娘心思玲珑,李老夫人有这样的孙媳,可真是有福了。”
李老夫人听后唇角的笑都压不住。
肃阳伯夫人适时对不明所以的其他人道:“江姑娘的这盏茶可不简单,这里头有福呢!”
众人闻言皆是惊讶不已,纷纷要上前看,李老夫人乐呵呵的端着茶指给众人瞧。
“欸,我看到了,真是个福字!”
“真的真的,我也看到了!”
“这可是在碗底?”
“哪是碗底,是在水面上呢!”
惊赞和议论声此起彼伏,原本不屑的赵玉娇也按不住好奇走过去看。
她盯着茶面看了半晌,出了月光打在水面上晃出的光,并未看见什么。
正要反驳,一个角度的变换,那些光影竟然真的在茶面上凑成了一个福字!
赵玉娇大为震惊,眨了好几下眼确定是真的。
她愣愣看向江惜雪,“你,你怎么做到的?”
江惜雪唇角冷牵:“九公主可是失望了?”
赵玉娇被她眸里的锋芒吓到,江惜雪是知道她下药了?
她心虚眨眸避开目光,下一刻又梗着脖子道:“本公主是怕你闹出笑话,看来你还有点小把式。”
江惜雪冷冷看着她,没有再往下说,也不能节外生枝。
赵玉娇毕竟没有底气,找了个由头,匆匆带着婢子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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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终于发现关窍,指着头上的房脊,惊诧道:“在那呢!”
李青的出现在屋顶。
江惜雪对着新奇不已的众人柔柔一笑:“此方式说来多亏了我的婢子栀夏,还有李青的相助。”
李青这时也回到了宴上,忙接过话,“哪里,我不过就是爬了个屋顶,是江姑娘实在聪慧,借着月时的盈辉穿透一大幅福字剪纸,形成倒影。”
江惜雪谦虚一笑,“说来也是运气,是老天送与老夫人的贺礼。夜里能反射月光倒影的不多,水面却可以,还需借着灯火和恰到好处的角度才能形成这福字。”
借月投花影是她幼时常玩的乐子,但想要把着福字投进李老夫人茶盏可不简单,李青身手出众,爬个屋檐不在话下,这才让他前去相助。
她此举堪称冒险,但为了将一切圆过去,只能如此。
所幸,悬在头顶的刀终于抽走。
劫后余生,绷紧的神经得到放松,江惜雪也透支了体力,后背更是虚汗淋漓。
她晕晕垂下眼,一片水青色衣摆印入眼眸。
李慕白端的是,待人宽和有礼,无论面对什么都带着三分笑,只是这笑通常只是浅浮着,是他自然而然的一个举动。
眼下他望向江惜雪的眼神,才真正带着感情,乏味被点亮后的喜色。
小姑娘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惜雪。”
江惜雪头晕的厉害,迟了半息才抬起眸,“二公子。”
李慕白不吝啬的赞许,“很精彩。”
江惜雪眼睛弯起,唇畔也不住上扬,似听到夸赞的孩子般满足。
只是下一刻,更强烈的头晕袭来,江惜雪身子跟着晃了晃。
“惜雪!”李慕白眼明手快将人扶住,担忧问:“可是不舒服?”
“我不要紧,许是方才等太久受了凉,头有些晕。”江惜雪已经站立不稳,勉励喊了栀夏过来,“天色不早,我们也该回去了。”
栀夏看见她摇摇欲坠的样子,慌忙上前搀扶。
李慕白不放心,“我送你们回去。”
“不必。”江惜雪慌张拒绝,她现在的情况随时会坚持不住,但凡露出什么纰漏就麻烦了。
江惜雪咬住唇,用痛意让自己清醒说话,“老夫人的寿宴还未结束,二公子怎好离席,我不打紧的,回去休息一夜便好了。”
李慕白思忖再三,颔首:“也好,就让李青随行送你们。”
也只能如此了,江惜雪去向李老夫人请辞。
老夫人一听她不舒服,忙准她回去,还叮嘱了好一会儿。
江惜雪撑着越来越虚弱不支的身体往外走,强烈的晕眩感让她快分不清路,却在经过通往那间屋子的分岔路口时,狠狠打了个颤。
那方向漆黑一片,连月光都照不透,在江惜雪看来,却蕴藏足以摧毁她的危险。
她走的更快,逃离。
而就在岔路尽头,漆黑不见光亮的屋子里,酝酿着暴风雨来临的窒息压抑。
裴誉骁运功多时,终于强行冲破被封锁的穴道,他抬起经脉暴起的手,一把抓下覆在脸上的东西。
黑白分明的瞳眸,无波无澜注视着手里的东西,小小一片香藕色的软布,几根可怜的系带,上面是被揉皱的绣花。
他就这么看着,五指骤然用力手紧,将肚兜揉碾在指间,恨不得透过这尾脆弱的肚兜,掐到它主人身上。
让他经脉逆流,气血四散,还敢将这东西罩在他脸上!
裴誉骁狭冷的凤眸里是滔天怒浪,偏还牵着笑,配上那抹还挂在唇角的血迹,尤显的渗人。
他缓慢点动头颅,一字一厉:“等我找到你!”
5.第005章
夜色渐深,随着寿宴散去,热闹的李府也沉入夜的悠宁。
李慕白往裴誉骁所在的屋子去,李青送完江惜雪赶回来,“公子。”
李慕白疑惑:“怎么如此快?”
李府到江府来回一趟,这点时间可不够。
李青解释说道:“我本照公子吩咐送江姑娘回去,可离开没多远,江姑娘就担心宴上事多,坚持让我回来。”
李慕白想到江惜雪离开时憔悴的神态,折眉正欲说什么,余光瞥见远处一间亮着灯的屋子。
正是裴誉骁所在那间,而他离开时并没有点灯。
李慕白一贯从容的脸变了神色,拂袖快步朝着那个方向而去。
李青紧跟在后。
推开门看到裴誉骁安然无恙,李慕白先是松了口气,旋即察觉出不对。
裴誉骁已经穿好了衣服,嘴角的血迹虽已被他揩去,但仍留了一抹淡红的残印。
李慕白看他苍白的脸色,鲜艳的血迹,以及眉宇间摄人的阴沉,心中隐隐不安。
裴誉骁是什么人,哪怕刀架脖子上都能笑得肆意的脾性,这般让他动怒,会是什么事情。
李慕白眸光严肃凝重,“谁给你取下的针?”
他锁眉巡看,又在裴誉骁腰腹往下几寸的宽袍上发现一抹已经干涸的暗红。
裴誉骁视线也钉在那里,眼神是滔天的怒色还夹杂了一丝茫然,称得上复杂至极。
李慕白又问:“到底怎么了?”
裴誉骁压着粗滚的喉根调息,“没什么,我自己拔了针。”
“自行拔针!你不要命了?”
对上李慕白惊疑的巡看,他随口敷衍:“还不是你来得太慢。”
若是平时,李慕白或许信了,可此刻,他分明不对劲。
探究的目光掠向裴誉骁。
李慕白才注意到他手里抓着什么东西,隐约从指缝漏了抹香藕色出来。
并不能分辨是何物。
“我见你吐过血,必伤了心脉。”李慕白沉吟,“让我替你把脉。”
他走上前,裴誉骁拒绝了。
“免了。”
现在能治他病的方法只有一种。
他掀眸:“老夫人的寿宴可顺利。”
李慕白一笑,“自然。”
裴誉骁不死心,“便没有不寻常?”
李慕白眸光微动,“什么不寻常?”
裴誉骁张口却哑然,他恨不得立刻抓到那个闯进他屋子、骑到他身上的女子。
偏偏这样屈辱的事不能外传,只能暗查。
“没什么。”裴誉骁烦躁起身,“今日多谢你。”
他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李慕白站在屋内神色微凝,李青上前一步,低声说:“公子,世子会不会是觉查了什么……亦或是他们发现了世子?”
李慕白睇着已经看不见人影的院落,“应该不会,你不是已经看见他们离开。”
李青依旧不放心,“那怎么。”
李慕白抬掌止住他,不再言语。
*
江府,书棠居。
已是后半夜,天地万物都安静睡去,只有守在江惜雪榻前的栀夏坐立难安。
为防惊扰旁人,她只敢在床头点了之蜡,微弱的烛光照着江惜雪苍白如纸脸庞。
栀夏一眨不眨的守着她,心疼极了,也吓坏了。
回来的路上,姑娘一声不吭,紧紧抓着她的手,簌簌落泪。
从前姑娘哪怕受再大委屈,憋红了眼也要硬撑,而这样的脆弱,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
好不容易回到屋子,更是像被抽了所有力气,头一栽就昏了过去,晕死前还叮嘱,不能叫大夫。
姑娘很快发起了高烧,她不敢叫人不敢声张,只能自己端来了水替姑娘擦身,然后就发现了不对劲。
姑娘贴身的小衣竟然不翼而飞了!
这是最私密贴身的衣物,又没洗漱更衣过,怎么会不见了?
她急得脑子都空白炸开,冷静下来再检查,结果更让她绝望。
全然不敢想,姑娘不见的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笃笃。”屋门被敲响。
栀夏神色一慌,紧张出声,“何人。”
“是我。”屋外响起方嬷嬷的声音,“我瞧着姑娘回来时面色不好,现在可睡下了?”
方嬷嬷是夫人派来伺候姑娘的,可眼下这样的情况,她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栀夏正色道:“姑娘已经睡下了,嬷嬷回去吧。”
“我看你守了许久,可是姑娘病着了,我还是进来看看。”方嬷嬷说着要推门。
栀夏大惊,来不及阻止,手忙脚乱又扯了一床被子,替江惜雪盖住狼狈的身体。
方嬷嬷这边挑开帘子,站在打帘处探看了过来,“呦,这大热的天,你给姑娘盖那么多作甚?”
“热坏了可了得。”方嬷嬷几步上前,伸手就要把被子掀了。
“嬷嬷不可。”栀夏声音都失真了,紧紧拉住方嬷嬷的手,眸色慌张。
方嬷嬷奇怪看她,“你怎么回事?”
栀夏紧张的额头上布满汗,“我,我。”
她结结巴巴,心慌意乱的时候,一道虚弱的声音响起。
“嬷嬷……”
姑娘醒了!栀夏激动转看过去。
江惜雪撑着因高热而沉甸甸的身子半坐起,抿唇浅浅弯唇解释,“是我夜里回来,吹了风觉得寒,才让栀夏给我盖暖些。”
“原是如此。”方嬷嬷笑应点头,眼睛却迟疑打量着江惜雪。
高烧使得江惜雪冷极了,虚汗却一层层的出,浑身骨头也因烧热而痛着,披散的青丝被冷汗沾着贴在烧红的脸上。
江惜雪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很糟糕,咬牙强撑忍下,故作轻松地说:“不过真会儿真是有些热了,栀夏,你去将浴桶放水,我要洗洗。”
说话间,抬手轻拭额头的虚汗,像是真的热着了。
栀夏讷讷点头出去,江惜雪朝方嬷嬷笑了笑,“说起来,这都深夜了,嬷嬷怎么还过来?”
方嬷嬷心里虽觉古怪,但也实在找不出问题,堆着笑脸说:“我这不是看栀夏那丫头迟迟不睡,不放心来看看。”
江惜雪笑而不语,方嬷嬷尴尬了一瞬:“既然她还要伺候姑娘,老奴就先退下了。”
方嬷嬷一走,江惜雪也再撑不住,虚弱后靠向床栏,细眉痛苦拧紧着,干涩的唇被咬的半点血色也无。
“姑娘。”栀夏很快端了水进来。
江惜雪听到声音,晕沉沉的开口,“扶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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盥洗。”
栀夏担心她身子受不住,“方嬷嬷已经走了,姑娘如今还烧着,沐浴只怕不好。”
江惜雪摇头坚持,“我要洗。”
栀夏只得扶她过去,冰凉的身体浸入温热的水中,暖意扑袭着将她裹住,江惜雪浑身不住颤栗。
栀夏红着眼吸鼻子,“姑娘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
她支支吾吾,难以启齿,“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方才查看姑娘身子的时候,她看到了干在大腿处的血色。
还没到姑娘癸水的日子,那就是……
栀夏忍不住的心惧,江惜雪眼眶亦是通红,她再坚强,这样的事也接受不了,无所适从的泪打转在眼眶。
“是谁?”栀夏激奋问:“哪个混账如此大的胆子?”
江惜雪抱着瘦弱的肩,苦涩摇头,“我不知道,我被下了药。”
“什么!”栀夏短促的惊呼,又死死捂住嘴。
“屋里漆黑……我看不清他的样子。”难堪的记忆汹涌而来。
江惜雪不堪重负,咬紧唇瓣,双眼红肿洇泪。
她那时神智混乱已经,以为找到了二公子,求他救自己……后面大抵是药效退了些,她惊恐发现那人根本不是二公子!
她害怕恐惧极了,人却被药力控制着,不由自己……
江惜雪眼睫重重一抖,羞耻与绝望不断挤压她快要窒息的心脏。
她就这么与不认识的男人发生了那样的关系,“太脏了……”
江惜雪失神喃喃,忽然抓起浴桶上的帕子用力擦拭身子。
太脏了,太脏了,她把自己弄脏了。
发狠的动作将娇嫩的肌肤磨的发红。
栀夏急扑过去抓住江惜雪的手,哭着摇头,“姑娘快别这样!”
江惜雪抬起颤抖坠泪的眼睫,抖着唇瓣重复太脏了。
栀夏心疼万分:“姑娘怎么能怪自己,是那畜生的错!”
她恨得牙咬切齿:“我们告诉老爷,请他做主,将那畜生找到乱棍打死!”
“不行!”江惜雪低低出声,目光直直看像栀夏:“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事。”
她声音轻低,目光却坚定灼灼。
“为何……”栀夏还未问完就闭紧了嘴。
姑娘好不容易和二公子定亲,若这事叫人知道,哪怕只是走漏一点风声,婚事必然作废,姑娘那么喜欢二公子,如何能接受。
江惜雪费力咽着发哽的嗓子,“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她喃喃重复:“今夜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人会知道。”
栀夏屏息点头,转息想到什么,惊疑不定的问,“姑娘的小衣……去哪里了?”
她的小衣……
江惜雪神色僵住,浑身血液凝结冰冻。
小衣被她盖在了那男人脸上。
绝望弥漫。
那时候屋内虽然没有点灯,什么也看不见,可她知道,那个男人的视线一直紧盯着她,在黑暗之中,如被烈火煎烧。
她太难堪,更害怕身份暴露,于是胡乱抓了什么盖在他脸上。
正是她的小衣。
后面她清醒逃离,却因太过慌乱而忘了拿回。
江惜雪回忆着种种,心跌沉进谷底。
6.第006章
不敢请大夫,也没有药,江惜雪高烧反反复复,足足三日才退下。
栀夏不知第几次伸手试她额头的温度,见没有再烧起来,长舒一口气:“好了好了,姑娘这烧总算是退了。”
江惜雪这些天多数时候都昏昏沉沉,现在才算彻底清醒。
只是病的这些天她什么都吃不下,整个人消瘦了不止一圈,纤薄的中衣勾勒出肩脊纤细的骨骼。
栀夏瞧着心疼,“姑娘受苦了。”
江惜雪怔松着摇头,能顺利渡过这一劫,她已经觉得庆幸。
只是想起那条丢了的小衣,她心中还是惴惴难安。
江惜雪垂下细颤的鸦羽,东西一定在那男子手里,万一那人拿它做文章……而自己连他是谁,是什么身份都不知道。
恐惧像是一根埋在她身上的引线,引线的那头就在男子手里,会随时引火,把她点燃。
江惜雪瞳孔因惊惧轻轻缩紧,呼吸急促发烫,仿佛真的置身在火海。
她攥紧手心安慰自己,那时一片漆黑,她看不清男子的模样,他也一定看不清自己。
而且现下回忆起来,男子那时愤怒非常,必也不会是与赵玉娇合伙害她。
只要她保持冷静,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没人会知道那晚她发生了什么,那天在李府她已经做得很好。
江惜雪如此想着,仍如惊弓之鸟,自己这些天闭门不出,不知有没有引人怀疑。
她凝神问栀夏,“这几日母亲可有派人来过问。”
栀夏摇头,“第一日夫人差安慧姑姑来了一趟,我推说姑娘赴宴疲累,还在睡着,她就走了。”
“之后再没来过?”江惜雪眼神疑惑。
栀夏知晓她的心思,夫人对姑娘不仅仅是严苛那么简单,甚至称得上刁难。
来了一次未见到人,定会不悦,然后催促姑娘去请安。
“想必是因为宫中出事了。”栀夏压着声音道:“说是贵妃娘娘的弟弟,刘栎刘大人遭人刺杀,皇上大怒下令彻查,十六卫都调了人手过去,咱们二公子在金吾卫当值,已经几日没回府了,夫人担心的茶饭无心。”
“原是如此。”江惜雪默然点头,眼底却浮着点点涩然。
她一直想不明白,同样是母亲所生,为什么母亲不喜欢她,把尚在襁褓的她送去庄子,不闻不问。
等她回来,更是处处苛责,却对弟弟疼爱如慈母。
她习惯了母亲的冷漠,却还是会为母亲对弟弟的疼爱而心酸。
栀夏瞧着她怔红双眸的模样,满是心疼。
江惜雪低迷了一瞬,很快打起精神,起身让栀夏替自己更衣,准备去给母亲请安。
母亲虽因着弟弟的事,暂时没空管她,可等事情结束,定会来挑刺。
与其这样,不如她先过去。
江惜雪出了院子,朝楚氏居住的秋诗苑去。
楚氏出生书香,名字中含诗,秋诗苑便是以她的名字命的名,凭此不难看出楚氏是个温柔似水的女子。
只是这温柔吝啬给她这个女儿。
江惜雪走进院子,便听到里头传出楚氏关怀的声音。
她从门口望进去,江濯舟正站在楚氏跟前听她说话,身上还穿着金吾卫的服制,看样子是刚回来。
江濯舟听着母亲关心的询问,轻松笑道:“母亲别担心,刘大人的案子由三司彻查,十二卫只是协查而已。”
楚氏眉心轻颦,语气担忧:“迟迟不能破案,难保圣上不会迁怒。”
江濯舟只是一笑,心中倒希望这案破不了。
刘烁负责监管军粮,结果送到地方被发现大大的短缺,经过查证乃是有人克扣,以此牟利,牵连几十人落马。
偏偏刘烁摘了个干净,只被判了了监管不利。
他不信刘烁是干净的,行刺之人所为更是替天行道。
为防母亲再说个不停,江濯舟问:“怎么不见阿姐。”
楚氏纤柔的眉眼不着痕迹蹙拢,一抹排斥自眼底闪过。
江惜雪不想再看这刺伤她的一幕,走上前去,提裙跨过门槛,“女儿给母亲请安。”
楚氏闻言看过来,眼神冷漠。
江濯舟则笑呵呵的唤:“阿姐,我正和母亲说起你呢。”
江惜雪朝他抿了个疏离的笑。
江濯舟其实很喜欢亲近她,可她对他亲近不起来。
楚氏看在眼里,不悦开口,“我也奇怪,你打李府拜寿回来后,也是好些天都没往我这来了,这还没出嫁,便是生分了。”
指责的话剜向江惜雪,分明再说她许了人家,翅膀硬了。
江惜雪以前还会伤心,现在却习惯到麻木了,“母亲言重了,女儿那夜受了风有些不适,后又听闻母亲为弟弟的事烦忧,怕过来更惹了母亲不悦。”
“你这番话是什么意思?”楚氏的柔语变得凌厉,“你若做的够好,我怎会不悦。”
江惜雪扯了扯嘴角,想问她还要如何做才算好。
她不足七岁,顶着夜色,独自从庄子跑来府上,只为见母亲,却被她毫不留情的送回去。
江濯舟做什么母亲都笑意吟吟,对她则只有冷漠,不过是因为不爱护。
僵持的局面,压抑寂静。
江濯舟看形势不对,赶忙打圆场,“母亲也别责怪阿姐,我见阿姐脸色不好,想来是因为身子不适,才没有来向母亲请安。”
楚氏闻言忙去看江惜雪的脸色,发现她眉眼间的憔悴,目光紧了紧,似乎有什么情绪涌动在眼下,转瞬又被她压下,偏眸淡道:“若是不适,为何不请大夫。”
冷漠的样子,就是江濯舟都看不下去,“母亲。”
楚氏屈指揉着额侧,不愿再多言,打发道:“好了,你才回来也去歇着吧。”
江濯舟犹豫了一下,拉起江惜雪,“阿姐和我一起走吧,正好我有事和阿姐说。”
江惜雪皱起眉,江濯舟不由分说得拉着她出去,楚氏倒也没阻止。
只看着走远的两姐弟出神,末了对安慧道:“去把方嬷嬷找来。”
方嬷嬷很快赶来,低腰站在楚氏面前,“夫人有何吩咐?”
楚氏问:“姑娘这些天可有什么不妥?”
方嬷嬷低着头目光闪动。
她早就看出夫人不喜姑娘,伺候也不尽心,栀夏不用她服侍,她乐得清闲,哪知道发生了什么。
想着夫人不会在意,于是糊弄道:“姑娘在院里好好的,倒是没什么异样。”
楚氏沉默让方嬷嬷退下,等人离开才冷笑对安慧道:“我便知道她不会是什么好种。”
安慧闻言皱着眉头,欲言又止,最终只闭紧嘴叹了声。
……
江惜雪被江濯舟拉着走出院子,不耐的甩开他问:“你要说什么。”
江濯舟摸着鼻头,“我就想问问阿姐上次的糕点是哪里买的,我觉得味道不错。”
江惜雪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是在胡扯,也明白她把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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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带出来的原因。
江濯舟还在讨好的笑着,江惜雪别过脸,“忘了。”
她转过身就走,江濯舟站在原地,神色怅然。
江惜雪走了两步,却停下步子,回头问:“你想吃吗?我带你去。”
江濯舟眼眸一亮:“想!”
江濯舟往日出行都是骑马,因为带着江惜雪特意去牵了马车来。
两人朝街集赶去,本就不宽敞的路渐渐变得拥挤,马车难以行径。
江惜雪略推开窗子,见大片百姓齐聚在街头,声势浩大。
“怎么那么多人?”
江濯舟从她身旁探出头,片刻恍然道:“今日是镇北王世子回京的日子,这些百姓想必是自发来相迎的。”
江惜雪自幼住在庄子,去年才回的京,并未见过这位世子爷,却没少听闻他的名号。
女子提起无不是钦慕仰望,男子赞许之余又多生忌惮。
江惜雪心中也大致勾勒了一个模样,矜贵的身份不必说,定还有一副惑人的皮囊,也有必些本事,却也因此高高在上,肆意狂悖。
不过江惜雪对他无甚兴致,看着难以行径的人流,想了想说:“我看马车也过不去了,下来走吧。”
江濯舟点头,贴心的替她拿过幕篱。
两人下了马车,到处都是挤着走的百姓,江濯舟叮嘱道:“阿姐可得跟我紧。”
“嗯。”
两人前后走着,眼看快到江惜雪说的酒楼前,江濯舟一个回身,却找不见江惜雪的身影。
他凛眸寻找,除了攒动的人潮,根本不见江惜雪。
江濯舟俊朗的面容顿变,“阿姐!”
他推着拥挤的人潮去找,大批的百姓却突然往前小跑起来,将他挤到一边。
“裴世子回来了!”
“镇南王骁勇善战,世子年纪轻轻更是不遑多让!英勇杀敌,护佑我朝安宁!”
人群一动,江濯舟更是寸步难行。
江惜雪站在对面的人群后,看着寻她一脸焦急的江濯舟,转身走进了身后的一间医馆。
人都挤在长街,医馆内只有一坐诊大夫。
见有人进来,大夫出声问:“这位姑娘是抓药还是看诊?”
江惜雪坐到大夫对面,低声开口:“我近日感觉身子不适,烦请大夫为我诊看。”
那日的药应当已解,可她不敢掉以轻心,得确保脉象诊不出异常才行。
大夫颔首,示意她将手放到搭脉枕上。
江惜雪摒着呼吸,小心的将手放上去。
看大夫捋须替她诊脉,眉头时拧时松,她紧张的背后都在隐隐冒汗。
终于,大夫收回手,朝她笑道:“姑娘只是有些内虚,导致体乏,并无大碍。”
幂篱后,江惜雪紧张的眸光一松,闭了闭睫,小小吐出一口气。
向大夫道过谢,放下一角碎银,准备去找江濯舟。
再找不到她,江濯舟只怕要急疯了。
江惜雪跨出医馆,面前却被开路的将士挡了去路,隔着林立的将士,一架马车缓缓行来。
江惜雪停住脚步,静静等着车马过去。
高大的车轮滚过面前,她下意识抬眸。
半开的车轩后隐隐坐着一个身形宽阔的男人,半边侧脸骨相优越,眉宇深邃。
想必上头坐的就是裴世子。
她淡淡垂下眸。
马车却在即将要在行过她身侧的霎时,戛然停住。
7.第007章
没有给江惜雪反应的时候,随着耳边滑响的马儿的嘶鸣,一支被劈断的冷箭跌落在她脚前,箭头滚了两圈,泛着森然的寒光。
江惜雪惊震大骇,步子踉跄的后退去。
“有人行刺!”
不知何人喊了一句,一众百姓惊叫着做鸟兽散。
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江惜雪被挤得趔趄,头上的幂篱也被挤落在地,顾不上捡。
勉强退到一间铺子旁,扶住了檐下的柱子。
江惜雪甫一站稳,仓皇扭身回看过去。
拴着马车上的马已然受惊,疯狂跺啼扫尾,拖着马车左摇右晃。
车夫额上青筋暴起,紧攥缰绳试图让它安静下来。
这时车帘被掀开,一个长相年轻,穿窄身劲衣的男子跃上马背,勒紧缰绳,几息便控制了躁动的马。
男子把缰绳丢回给车夫,下令人去追放冷箭之人。
另外一边的江濯舟逆着人群挤来,心里已是焦急万分。
又是行刺又是躁乱,阿姐可千万别出什么意外。
他拨着人群,一边快走,一边用目光急寻,目光忽的停滞。
江濯舟定定看着被那抹被马蹄踩烂的,熟悉的洁白,心跳猛的停住。
是阿姐的幂篱。
“阿姐!”
江濯舟惊醒过来,疯了似的推开面前挡路的人,冲上前去。
马车旁的将士执刀将人拦下,冷声戾喝:“何人冲撞!”
“让开!让我过去!”江濯舟眼睛充血,盯着那被踩烂的幂篱,浑身冰凉。
江惜雪被人群隔在不远处,呆看着如此失态激动的江濯舟,一时忘记出声。
江濯舟认定江惜雪被疯马所伤,他看不见人又被拦着,怒极之下准备动手。
“墨偃。”磁沉无波的男人声音从马车内传出。
被唤的正是方才制服惊马的男子。
墨偃走到江濯舟面前,看了他一番,问:“你是何人?”
江濯舟无心回答其他,“让我过去,我要去找我阿姐!”
墨偃皱起了眉。
马车内再度传出声音,“我处没有你要找的人,让开。”
裴誉骁声音依旧冷淡,墨偃却听出他话中的不耐。
再看面前这人他虽不认得,但金吾卫的衣着却认得,于是上前相劝,“你要找的人确实不在这处,许是被人冲散了,你还是去别处找。”
江濯舟这角度,除了幂篱以外,马车下方皆看不到,他心急如焚,愤怒吼道:“你的马失了控,怎知有没有将我阿姐卷入车下。”
眼看冲突要起,江惜雪一个激灵,“江濯舟,我在这里。”
声音被淹没在嘈杂下,江惜雪急跺了脚,使劲挤开人跑过去。
“江濯舟!”江惜雪垫脚又唤了一声。
她大病初愈本就还虚弱,被挤得更是难受,发出的声音也颤巍巍的不稳。
江濯舟听到声音,急切朝她看来,看她好端端的就在人群中,大喜过望。
“阿姐!”江濯舟三步并两步跑到她面前,上上下下看她,检查她是否安好。
江惜雪看他鲁莽的样子,轻声斥道:“急成这样做什么,还冲撞了世子。”
江濯舟个子高挑,却老实在江惜雪面前低着头挨训,等她说完,才略带委屈的说:“我担心阿姐啊,我看那幂篱被踩烂,还以为你出了意外。”
所幸阿姐无事,否则他万死莫辞。
江惜雪唇瓣轻动,抬眸看见他眼中的关切,埋怨的话不禁失了声音。
江濯舟年纪轻轻就在金吾卫当职,称得上意气风发,也是翩翩少年,可方才他误会她出事,紧张的什么仪态都不管了。
江惜雪即觉得丢人,心里却生出变扭的软意,干干道:“我没事。”
姐弟俩这边说着话,一道横插进来的声音打断了两人——
“你便是他哭天喊地找的姐姐?”
问话直指向江惜雪,嗓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挟着莫测的探究。
马车内,裴誉骁原被懒怠靠坐的身姿打直,一股无声的气势升起,凤眸凉凉盯着挡在两人之前的车帘。
女子唤弟弟时的声音,急急、颤颤,竟是有丝丝耳熟的意味。
车帘外,江惜雪听到问话,给了江濯舟一个警告的眼睛,端正起仪态,上前几步,朝着马车絮絮行礼,“小女江惜雪,见过裴世子。”
帘子侧边,一只指骨节分明的停在那里。
她心头惴惴,听闻裴誉骁此人性子倨傲狂悖,也不知会不会怪罪。
江惜雪轻咬了咬唇,开口致歉:“小女乃是太常寺少卿江远山之女,方才小女弟弟误会小女发生意外,情急之下冲撞世子,实非故意,还望世子莫怪。”
她快速看了江濯舟一眼,示意他开口。
江濯舟也知自己莽撞,拱手诚然告歉:“请裴世子见谅。”
在江惜雪开口说第二句话的时候,裴誉骁扶在车帘处的手就撤了回去。
女子声音皎净到与白水没什么区别,和那夜女子柔肠百转的声音差得太远。
应是他听错了。
女子说自己是江远山之女,那就是李二的未婚妻了。
更不可能是他要找的人。
裴誉骁眉眼间蛰伏的薄愠散去,意兴阑珊的向后靠,小臂悬搭在凭几扶手上,遗憾挑动眉尾。
少倾,才牵唇对外头的人道:“罢了,人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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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便好。”
“多谢世子。”
江惜雪与江濯舟道了谢,让路到一旁。
墨偃重新回到马车上,吩咐队伍继续走,见裴誉骁闭着眼靠在凭几上,墨偃低声问:“世子可打紧?”
世子身带重伤,方才马车惊动,他只怕伤势加重。
裴誉骁淡道:“无妨。”
语闭,他沉默下来,墨偃也安静不语。
冷不丁却听裴誉骁问:“我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墨偃目光闪过异样,世子让他查李老夫人寿宴那天所有赴宴的,而且是未出阁的女子。
查有无提前离席,或者突发异状的。
这指令只听得墨偃满头疑问,起初还以为是世子终于动了娶亲的念头,可等看到世子眼里的凌厉,他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那绝不是相中谁的眼神,绝对是想杀人的眼神。
墨偃正色道:“禀世子,属下已经探查过,李府那日并未发生什么状况。”
看着裴誉骁眉心的折痕,墨偃凛声补充:“不过暗卫已经将所有赴宴,且未出阁女子的名单做了统计,将会逐一再做调查。”
裴誉骁薄抿的双唇绷着凌厉,竟是一点蛛丝马迹也没有留下。
若非他怀里还揣着那抹让人牙痒的肚兜,他也要怀疑是不是自己伤重撞鬼癔症了。
他仔细观察过肚兜,软丝的料子不是一般人家能用,上面纹样用的苏绣针法,而京中时兴湘绣,必是特意学过,肚兜的纹样或许也有寓意。
而女子贴在身上时,他感觉到她的肌肤极细。
裴誉骁嘴角的弧度压的更深,眸色沉冷,这种种迹象,也排除了对方丫鬟的身份。
墨偃悄悄窥着裴誉骁的神色,试探问:“世子,那女子究竟做了什么冒犯之事?”
世子性子虽然冷了些,也狠了些,却也不至于和一个女子计较上,想来是做了大逆不道之事。
那夜世子去到李公子府上,按说是为了疗伤,可回来时伤势却更加严重,定是与此有关。
墨偃专注分析着,只觉一股凉意自脚底爬起。
“琢磨什么呢?”
裴誉骁问的漫不经心,墨偃却感到浑身凉飕飕。
有种自己一旦知道真相,就会被灭口的不妙预感。
世子这阴晴不定的劲儿,定是出大事了。
墨偃眼观鼻鼻观心,“属下只是在想,要如何将那人找出来。”
裴誉骁笑意凉凉,“少装蒜。”
墨偃满脑子的糟糟糟。
裴誉骁看他这如临大敌的样子,烦躁啧了声,“总之,就算是海底捞针,也得给我捞出人来。”
墨偃应声响亮,“是!”
8.第008章
马车队伍彻底消失在街头,江惜雪背脊微不可查的放松下。
江濯舟连忙问她有没有吓着,伤着。
江惜雪摇头,“我没事。”
江濯舟仍不放心,“我看阿姐的幂篱都被踩烂了,马车又发疯乱冲,真的没撞着你?若是磕着碰着一定要告诉我。”
他一个劲儿的追问,江惜雪耳朵被吵的厉害。
想讥他小时候惹人烦就算了,怎么长大了还是如此不稳重?
抬眼却对上他满眼的担忧,江惜雪抿了下唇瓣,无奈耐着性子,“我真的没事,没撞着,没碰着,幂篱是被人挤掉的。”
“那还不是撞着了。”
江惜雪简直不想再理他,转身就走。
江濯舟忙追上,小心翼翼问,“阿姐去哪里?可是生我气了。”
江惜雪叹气,“你不是要吃糕点。”
江濯舟一愣,旋即乐呵呵笑出来。
裴誉骁等人一走,长街上的人也散去,他们轻松去到酒楼,点了江濯舟指名要的糕点,又另要了几道菜肴。
等着店家上菜的功夫,江濯舟仍是孜孜不倦的和江惜雪说话、
她不搭理自己他也不尴尬,自问自答。
“对了。”江濯舟蹙眉问:“方才下了马车后,我明明记得阿姐就在我身旁,怎么转眼就不见你身影了。”
江惜雪百无聊赖的吃饮着茶,闻言端茶的细微顿了下。
她拉着江濯舟出来,就是为了寻时机去医馆诊脉,确保那日的药没有在她体内遗下迹象,而江濯舟正好是自己的掩护。
江惜雪抿去浅占在唇瓣的茶水,“人太多了,我稍稍没跟上,便被冲散开了。”
江濯舟不疑有他,“早知我该牵着阿姐。”
江惜雪垂眸嗯了声。
……
镇北王府。
懿安长公主收到儿子回来的消息,早早就在花厅等着,一直到日头快落,下人才来禀:“回长公主,世子回来了,人已经过照壁了。”
“这会儿才知道回来。”长公主口中埋怨不悦,眼中却是掩不住的喜色。
流长的美眸,因着保养细致,不见一丝皱纹,往常严肃时显得凌厉,一笑却流光熠转,裴誉骁的眼睛便随了长公主。
裴誉骁自月门走来,径直穿过中庭,跨进门槛朝座上的长公主行了一礼,“儿子向母亲请安。”
长公主自上而下看了他一番,蹙眉询问:“我得知你晌午就该入京了,怎么这会才到。”
裴誉骁直起身答:“儿子进宫一趟,面见了圣上。”
“我猜也是这样。”长公主轻含下颌,不甚在意道:“你这一走半载,好不容易回来,便是晚些进宫也不妨。”
裴誉骁不置可否,择了个就近的座掀袍坐下,嘴角牵着笑:“母亲这话若让父亲听着,可又该说您仗着皇恩胡来了,惹人非议了。”
裴誉骁这话都说轻了,父亲只怕是要垂首顿足,说她不该仗着长公主的身份胡作非为,落人话柄。
不过说归说,在人前,父亲可是不遗余力的替媳妇撑场子。
长公主听儿子这般说,立即不高兴了,“本宫是皇上的亲妹妹,你是皇上的亲外甥,君臣之外还是血亲,谁敢说三道四。”
“你爹也是个没出息的。”长公主面露嫌弃,“堂堂的异姓王,世袭的爵位,祖父是陪着开祖皇帝打江山的,怕这怕那。”
正说着,镇北王裴承德的身影出现眼前,脚下生风,阔步跨进门槛。
长公主正是不满的时候。
“你回来的正好。”
“你可算回来了。”
长公主的冷叱,和镇北王震怒的声音一同响起,不过后者冲着的是裴誉骁。
裴誉骁微不可闻的叹了声,“父亲。”
“你还知道叫我父亲。”镇北王怒不可遏,身为多年征战沙场的武将,身上的气势磅礴凌厉,此刻动怒,更是震人。
裴誉骁随随一笑,“父亲这叫什么话。”
轻描淡写的语调,一股子的不羁,让镇北王又是一通好气,大步朝他走去。
长公主急忙起身上前将人挡下,“你这是做什么?儿子才回来就发火。”
被妻子挡在身前,镇北王只能停下,“你可知这混账做了什么。”
他手指着裴誉骁,长公主将他的手一推,“我自是知道,径云出征半载,直到今日才回来,还有他六岁的时候,才多大的孩子啊,就被你送去操练,哪回回来不是东一处伤,右一处伤,后来更是鲜少在我膝下。”
长公主说着伤心哽咽,眼眸氤氲,“你呢,不喜我,也不疼儿子。”
镇北王听着妻子剜心的控诉,一时百口莫辩,怒气更是偃旗息鼓,无奈道:“哪里的话,我怎会不喜。”
裴誉骁也从椅子上站起,宽慰长公主,“母亲莫与父亲置气。”
父子俩眼神在无声处交汇,裴誉骁先行开口,“许是我哪里做错,惹了父亲不快。”
长公主立即扭头看向镇北王,“你且说出来。”
镇北王只差举手告饶,快速瞪了眼置身事外的裴誉骁,小畜生,反骨的小畜生!
镇北王深呼吸,板着脸问裴誉骁:“此次清剿乱贼,原本计划半月前就能归,你延误如此久,是怎么带的兵?”
长公主:“阵前局势多变,有延误在正常不过。”
“母亲莫怪父亲。”裴誉骁适时开口:“父亲对我要求严格,是应该的。”
长公主拭了拭眼下,睨向镇国公,“儿子还知体谅你,你呢。”
镇北王再大的怒气,面对妻子也发作不得,“是我急了,我的问题。”
“你知道就好。”
镇北王附和着,一指长公主的随侍婢女:“还不扶王妃去清洗一番。”
长公主看了两人一眼,“我去去就回。”
婢女将长公主扶离,花厅只剩下两父子,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镇北王压着声音喝骂:“长出息了,拿你母亲来挡。”
“儿子怎么听不懂父亲这话。”裴誉骁依旧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还想瞒着我。”镇北王懒得跟他拐弯抹角:“刘烁是不是你杀的?”
裴誉骁挑了挑眉,“父亲为何如此认为?”
“刘烁克扣军粮,导致前线粮食短缺,酿成大祸,却成功脱罪,只判了个下放,你岂能甘心。”
“所以父亲是认为刘烁不该死。”裴誉骁漫不经心的语调逐渐凝成霜,眸光亦冷。
“那样的杂碎当然该死,可那是圣上下的令,你这么做就是公然抗旨!”
“可依儿子看,尊一人之旨,而抗万民,才是抗旨。”
镇北王被他大逆不道的话惊震了半步。
裴誉骁平静无波的眼眸折出笑弧,“况且,父亲也知道我今日才回来,怎么有时间杀得了刘烁。”
“你骗的了旁人,骗不了我。”镇北王笃定是他动的手,自己的儿子什么性子他知晓,袭承了他母亲的胆大妄为,更加的肆意轻狂。
镇北王语重心长:“如今太子病重,贵妃身怀六甲,极得皇上看中,若因此动了胎气,又查出是你……皇上忌惮王府,只缺个机会褫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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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权。”
镇北王看他似在听,又似全当耳旁风,总之全无悔意,一时咬牙切齿,“我看就该让你挨上两军棍,好知道轻重!”
“母亲只怕很快梳妆回来。”裴誉骁语气悠悠。
镇北王差点气笑了。
裴誉骁看着气得不轻的镇国公,收了调笑,“儿子并非不肯受军棍,实在身上的伤重,若挨上您两棍,藏不住就麻烦了。”
镇北王眉头一拧,“你受伤了?”
裴誉骁面色如常,根本看不出受伤,可他既然这么说,定是伤的不轻。
镇北王脸上的责怪霎时变成了担忧,“伤的可重?可是今日长街上的刺客?”
“父亲放心。”裴誉骁宽慰道:“将养几日就无大碍,只是在此之前不能教人发现,至于长街遇刺,圣上已经下令严查,倒时查出的结果,将会与杀害刘烁为同一批。”
镇北王反应过来,“是你安排的。”
裴誉骁颔首:“父亲放心,我不会教王府陷入危机,同样的,若有人欲折损王府,亦不会善罢甘休。”
镇北王沉下眸,看着自己的儿子,虽只是弱冠的年岁,却有着独当一面的血性和傲骨。
镇北王似乎看见了多年前的自己,他咽下了那些欲说的告诫,眼中多了一分赞许。
……
夏日炎烈,望江楼却因伫立江心,卷起的江风灌入镂空雕窗内,带起自然的凉风,加上每个角落置了冰鉴,置身楼内只觉舒适。
李慕白提着茶壶斟茶,将其中一盏推给对面的男人,“刘烁的事顺利解决,恭喜。”
事情正如裴誉骁所料,皇上下令彻查刺杀他的人,而他早有安排,以长街刺杀线索引向杀刘烁之人,今晨早朝,三司上奏,查明正是前朝余孽所为。
裴誉骁接过茶盏,牵唇笑回:“还要多亏你帮我。”
“我无非打探些线索,倒是你以身犯险。”李慕白想到什么,“说起那日,你怎么就自己拔了针。”
暗含探究的目光落向裴誉骁,那夜他的举动实在奇怪,可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的异常。
裴誉骁低头吹着茶面的嫩芽,一抹深色闪过眼底。
他缓缓饮了茶,随口道:“本是那么打算,但想着回府还是少不了一顿,还是免受两次罪来得好。”
裴誉骁面色如常,李慕白窥不出异样,只得笑笑。
裴誉骁想起那日长街被江家姐弟冲撞的事,眉梢轻扬,“倒是还未恭喜你定亲。”
思起未婚妻,李慕白含笑的眉眼带出几分宠溺,“改日引荐你们认识。”
裴誉骁想说已与江姑娘有过一面之缘。
雅间的门却在这时被墨偃叩响。
墨偃走进雅间,走到裴誉骁身侧,递上封信笺,低声道:“暗卫方才送来的名单。”
裴誉骁不动声色,沉默接过。
墨偃却注意到他指上关节绷的极紧。
墨偃眼皮不安跳了两下,这上面是几个去过李家赴宴的姑娘名单。
世子言明,凡学过苏绣,或为府上制衣绣娘懂得苏绣者皆列出名目。
另外,离宴后行为有异者也需记下,他也不知道世子说的异样是指哪样。
不过他学聪明了,少说多做总归没错。
“怎么了?”李慕白问。
他只看到纸上写了许多,却看不清具体内容。
裴誉骁慢条斯理的将信收起,“无事。”
相比不笑时自带的压迫感,此刻他嘴角轻勾,更显莫测。
裴誉骁掀眸看向李慕白,“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9.第009章
裴誉骁离开望江楼,乘了马车往府中去,手中拿着那张名单,一个个看过,上头名字不少,大多他都没什么印象。
只对墨偃道:“一个个查。”
马车回到府上,裴誉骁径直往书房去,却先一步被长公主叫了过去。
长公主靠在贵妃椅上假寐,看到裴誉骁进来,笑得慈爱:“径云来了。”
裴誉骁走上前:“母亲找我何事?”
长公主眼神转动,笑意更浓,“母亲思量着,打算替你办个接风宴。”
裴誉骁淡然拒绝,“母亲知我不在意这些。”
“那不成。”长公主坚持,“你好不容易回来,本该早早办了,结果发生了行刺只是,现在刺客的案子也有了结果,该要热闹一下,冲冲喜气。”
裴誉骁睇着长公主眼里的盘算,“母亲且说说,都打算邀哪些人。”
长公主目光闪了闪,“自是与王府交好的人家,像承安伯府,肃国公府。”
“母亲只怕都邀的别人家未出阁的姑娘。”裴誉骁直接了当的戳穿她。
母亲打的什么算盘,他一早料到,往日还会周旋一番,眼下却是没有耐心。
长公主心思被戳破,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没好气道:“你还知道,你若孝顺,就不该等我来给你操心。”
从前她想着,她的儿子是天潢贵胄,天之骄子,自是不急着成亲,得精挑细选。
可渐渐,她发现儿子根本半点不近女色,成日舞刀弄枪,长此以往的,眼看没有半分成家的心思,她能不着急么。
“母亲何必白操这心,待儿子遇到中意之人,自会成家。”
裴誉骁这话说得实在敷衍,成亲这念头他从前就淡淡,如今想起就只剩无名火。
“你这话糊弄别人去。”长公主气道。
他身边还缺钦慕他的出挑女子吗?可就没见他给过哪个正眼。
那些示好接近的,他道太过献媚,含蓄腼腆的,又说登不上台面。
嘴毒的她这当母亲的都听不下去。
软的不行,长公主便来硬的。
“总之三日后接风宴,你肯也好不肯也好,必须给我到场!”
她虽说得严厉,心里其实没底,毕竟倒时裴誉骁真不来,她也拿他无法。
实在不行,先将人关了。
长公主这边已经在思索用什么手段,裴誉骁竟意外松了口。
“母亲即都这么说了,儿子也只能依你。”
长公主反应过来他是答应了,大喜过望,“你放心,母亲只是要你看一眼,也不会逼你,总得要你自己喜欢。”
“我知道母亲的苦心。”
裴誉骁笑得无害,立在他身旁的墨偃却是一个咯噔。
他可看到了世子眼里一闪而过的阴霾。
裴誉骁笑着开口,“即是要让我挑,母亲不妨多宴请几家姑娘。”
长公主挑选儿媳妇自然也要看门第,帖子大多发到了家世能匹配王府的人家。
长公主问:“你想添哪几家?”
裴誉骁缓缓握紧掌心里那页已经被他揉烂的薄纸。
*
随着日子过去,江惜雪心中的不安也淡去,将那日的事当成是一场噩梦。
这天她照例去向楚氏请安,正欲离开时,楚氏却叫住了她。
“等等。”
她与楚氏就似陌生人,除了人前装模作样,其实谁也不愿多与谁交谈。
江惜雪停步,“母亲还有何事。”
楚氏尾音处的不耐还未散去,对上江惜雪冷漠望来的目光,呼吸稍窒了窒。
片刻,拿起手边烫金的帖子,道:“镇北王世子得胜归来,懿安长公主特意安排了接风宴,等明日你与我同去。”
江惜雪想起那日在长街擦肩而过的一行车马。
后来听江濯舟说,因为捉拿行刺的刺客,竟然以外揪出了杀害刘烁的那批人。
皇上即为安抚,也为嘉奖,赐裴朔统领镇抚司之职。
江惜雪思忖着颔首,“好。”
楚氏不满她的态度,冷声道:“镇北王府比不得旁人家,你切莫做出有损江家颜面之事。”
大抵是被伤了太多次,刺人的话再扎来,江惜雪只有麻木,她也早就不渴望母亲的关爱。
“母亲放心,倒是你……”江惜雪轻柔的语调下满是冷漠,“莫忘了,若不是女儿与李家定亲,王府的帖子怕是递不到江府。”
楚氏不想江惜雪会如此咄咄逼人,全然不似从前抱着她腰,唤母亲的小人儿。
“我比母亲更知轻重,母亲便是再看女儿不顺眼,也莫在人前漏了陷,反坏了女儿的事。”
“你就是这么与母亲说话的。”楚氏气急,手紧紧抓着扶手,“你是什么性子我不知道么,你为了得李二公子青睐逼着自己学着学那,装得大家闺秀,知书达理,可你能装一辈子?他们又岂会要这样不敬父母的儿媳妇。”
“这就不劳母亲操心了。”江惜雪嘲弄勾起唇,难抑的酸涩却涌上眼。
她确实不是精心教养出的大家闺秀,她身在乡野,像野草一样长大,可这一切不都是她的母亲所赐。
“母亲反正看我厌烦,我顺利嫁入李家,也能如了你的愿,再不出现在你面前。”
楚氏浑身一震,所有的愤怒散去,女儿的话如刀剜着她的心。
“难道不是么?”江惜雪嘲讽问。
楚氏动了动唇,别过眼,“你说得对,我巴不得。”
伺候在旁的安慧焦急出声,“夫人。”
她想要打圆场,江惜雪冷淡转过身,头也不回的离开。
安慧唤不住她,只得劝楚氏,“夫人何必呢,您与姑娘到底是母女。”
“我倒宁愿不是。”
冰冷的声音传入江惜雪耳中,她眼眶洇红,攥紧着手走的更快。
……
翌日,江惜雪与楚氏一同登上了去镇北王府的马车,同行的还有二房的江素心。
二夫人得知王府送来帖子,便登门请楚氏将自己女儿也带上。
路上气氛不算好也不算坏,江惜雪除了偶尔开口,大多时候都是楚氏与江素心说话。
便是妯娌的孩子,她都能温柔对待,唯独对自己女儿避之不及,仿佛生来是什么脏东西。
马车停在镇北王府外,立刻就有下人来相迎,“江夫人,二位江姑娘,请这边走。”
几人跟着引路的下人跨上王府外的石阶,路过八字照壁时,江惜雪看见了站在照壁前颀长身影,青衫玉冠,气蕴雅然。
“惜雪。”
“二公子。”江惜雪惊喜看着他,声音里不自觉噙上了柔软的甜意。
李慕白含笑走上前。
“江伯母,江三姑娘。”李慕白与楚氏和江素心见过礼,将目光落在江惜雪身上。
温煦的目光似能驱散江惜雪所有的阴霾,就这么与他对望,江惜雪都觉得满足。
楚氏出声问:“二公子也是受邀来此?”
“正是。”李慕白颔首,“得知夫人与二位江姑娘也会前来,晚辈便再此等候。”
“二公子只怕是来等姐姐的。”
两家亲事已定,婚事也在筹备起来,早晚是一家人,江素心也不怕打趣两人。
楚氏笑嗔了她一眼,眼里也没有责怪,看向李慕白的目光更是温和:“你有心了。”
李慕白微笑:“晚辈领你们进去。”
楚氏颔首,身后却传来相□□人的招呼声。
楚氏回身看了眼,“不如你先与惜雪进去,我等一等吴夫人。”
又关心的对江惜雪道:“晚些母亲再来找你。”
在外不仅她要伪装,楚氏更要维持她娴德的名声。
江惜雪乖巧的抿了个笑,“好。”
楚氏带着江素心去和吴夫人打招呼。
“我们进去。”李慕白笑说着,偏头示意江惜雪跟着自己。
李慕白一袭儒衫,身形清瘦高挑,江惜雪薄施粉黛,雪青色的对襟襦裙勾勒出纤袅的身姿,异常相配。
明明已经定亲,与李慕白在一起江惜雪还是会紧张的心头乱跳。
看他摆动的衣袂擦着自己的裙袖而过,一颗心也如软袖一般被缭乱。
青色的宽袖下露出李慕白白皙的手,江惜雪眼波闪了闪,想去握一握。
她当然不敢了,更为自己的念头感到羞耻,暗自悄蜷起自己指头。
手腕却蓦地被握住。
江惜雪眼帘乱扇了两下,“二,二公子。”
不流利的声音像羽毛刮过李慕白的耳朵,他居高临下,审视着江惜雪逐渐漾出红意的双眸。
与往日清冷仙娥相反的羞怯让他觉得有趣。
感觉到腕上传来不属于自己的温度,江惜雪呼吸变慢,轻眨眼睫,怔望扣在自己腕上的大掌。
心脏从卡壳般的顿跳,变成一通乱跳,莫不是自己的心思被看破。
可李家家风严谨,二公子更是李家年轻一代的表率,端方守礼,便是两人定了亲也没有过界的接触,又怎么会当众来牵她的手,这般出格。
江惜雪定了定神。
身为李家的媳妇,更是要做到矜持自重,连那些摇曳的心旌都显得放荡,在那么一个注重儒教的家族,是不被允许的。
她藏起自己脸红慌乱的笨拙模样,疑惑问:“怎么了?”
见她端正了的神色,李慕白略觉可惜。
反过手将三指搭在她脉上,口中解释,“那夜我见你似有不适,来不及替你搭诊,一直担心。”
江惜雪想起那夜在宴上,二公子也是想替她把脉,只是被她避开了。
看来二公子一直记着这事。
江惜雪才勉强定下的心,瞬间突突狂跳,之前是羞慌,现在是紧张。
那夜的事是她最大的污点,也最见不得光的秘密。
她紧张的无以复加,另一只垂在袖下的手不断捏紧。
冷静,江惜雪。
她已经让大夫看过没有异样,不能自己乱了阵脚。
“我没事的,只是有些疲累,让二公子担心了。”
江惜雪低低解释着,嗓音发虚。
李慕白确实没诊触异样,也只把她的变化当成是女儿家的羞涩。
用指触着她跳乱的脉搏,听她软软的声音,饶有兴味。
就在江惜雪慌神的有些要发晕,李慕白才松开搭在她腕上的手,“没事就好,我也放心了。”
“嗯。”江惜雪头已经快埋低的看不见。
李慕白睇着她脖颈处遗漏的雪白,笑意如常:“走吧,你还没见过裴世子,我带你们认识。”
江惜雪悄松了口气,握住自己隐隐发麻的手腕,跟上步子。
长公主设宴,来的无外乎都是高官世家,或者李家这样得百姓敬重的清流名士。
一路上不时有来同李慕白打招呼的友人,江惜雪随着他与众人见礼寒暄,等来到后花园,已经有不少人在。
墨偃发现两人,迎上前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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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见过李公子,江姑娘。”
李慕白问:“不知径云在何处?”
“世子就在前面水榭。”墨偃手一指身后,“世子命我在此等候李公子。”
江惜雪认出他就是那天制服疯马的护卫,方才二公子说带她来见裴世子,他只当两人相识,如今看来,关系似十分交好。
好在那天她和江濯舟没有太过失礼。
江惜雪想着,抬眸朝墨偃手指的方向看去。
水榭隔着湖,由九曲桥连同,水面被日头照的耀目,江惜雪隐约看到那个被人簇拥的男人。
并看不清样貌,只那股懒洋洋的劲儿和与生俱来的矜傲,纵是隔了那么远,都能感觉的到。
水榭内,几个官员纷纷朝裴誉骁献殷勤,当初军粮之事,镇北王所率的军队虽然力挽狂澜,但也受到不小损失。
这次裴誉骁顺利剿灭乱党,朝堂之上皇上大加赞许,重新扳回势头,谁不想着攀上王府这棵大树。
官员你一言我一语,夸赞裴朔如何
裴誉骁默然听着,嘴角笑意轻蔑,局势不明时明哲保身,见势起又来奉承巴结的做派,他一向看不上。
“今日不过寻常小宴,朝堂的事,还是放到朝堂上说的好。”裴誉骁目光懒怠扫过面前这些官员,“诸位以为呢。”
伸手不打笑脸人这点教养裴誉骁还是有的,不过也只能做到这点了。
有官员拍马屁的话还没说完,只能尴尬笑笑,“世子说的是。”
“前厅设了席面。”裴誉骁言简意赅,目光示意下人带人过去。
众人离开,他独自坐在水榭内,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点着桌面,似在等什么。
“你原来在这里,让我好找。”
少女埋怨娇嗔的声音传入水榭,裴誉骁轻抬眼梢,来了。
视线抬望过去,赵玉娇步履轻快走在最前面,身后是几个随行的女子。
审看的视线逐一扫过众人,继而不紧不慢的收回。
赵玉娇走进水榭,见裴誉骁不搭理自己,没好气道:“怎么都不理人。”
裴誉骁不做理会,他样貌随了长公主,隽美的优雅,身上的气势却袭承了镇北王,笑时还算融合,可一旦面无表情,就自带压迫。
几个准备行礼的贵女一时都拘束的不敢有动作。
方才她们拜见完长公主,听长公主让九公主带她们来见世子,高高兴兴就来了,没想世子如此态度,一个个都紧张起来。
赵玉娇心里也是一阵嘀咕,换做平常她才不会被唬住,可这会儿她担心表哥是不是知道了姑姑让她来撮合的事。
表哥平常好说话,生气了连她都怵。
“怎…么了。”赵玉娇不确定的惴惴问。
裴誉骁睥了她一眼,“张口你闭口你,我知道你唤的谁?”
竟是因为这个?
赵玉娇松了口气,一屁股在他身旁坐下,“我还以为什么呢。”
两人年岁差得不多,长公主与皇上又是嫡亲的兄妹,两人大小关系就好,也没大没小惯了。
裴誉骁还是不作声,赵玉娇无奈翻了个白眼,转过脸弯眼笑得谄媚,“表哥,成了吧。”
裴誉骁满意笑了下,将目光移到旁边几个站的腿快发麻的女子上身,似不经意问:“这几位是?”
裴誉骁的目光才落过去,众人纷纷羞怯的垂下了眸。
赵玉娇来了兴致,“正要跟表哥介绍呢,这几位都是我的好友,这位是林翰林府上的嫡女,这位是……”
赵玉娇一一说完,几人屈膝行礼,“见过裴世子。”
裴朔视线扫过其中几个名字出现在名单上的女子,漆黑的瞳色忽深忽浅,“即是九公主的好友,不必如此生疏,九公主如何唤我,你们也如此唤便可。”
裴誉骁语气清淡,却不容置喙,几人面面相觑,神色不尽相同。
往日她们只知世子性子冷,如今看来似也不全然。
像九公主那般唤?总不能唤表哥。
其中胆子稍大的一人,试探开口,“裴世,世子哥、哥。”
裴誉骁皱了下眉,看向另外几人。
几个女子皆羞红脸庞,支吾着轻若蚊讷的唤了声。
一个都不是。
那女人的声音娇的能掐出水,不是这般畏首畏尾。
那声音虽然娇怯却带着浓郁的,冲出压抑的渴、望。
几人尚处在羞臊的胡思乱想中,裴誉骁已然冷淡的神色,对赵玉娇道:“即是你的友人,你负责招待好。”
言下之意,就是送客。
看他随意的一摆手就似赶蚊子,赵玉娇差点拍桌子,他这叫什么意思?
而旁边几人,更是为裴誉骁突然冷下来的态度而局促不安。
心里落寞,又不得不时趣的欠身告退。
赵玉娇看人都走远了,恨恨跺脚,“回来再跟你算账。”
说着急忙去追几人,都是她带来的,自是要去安抚一番。
一行人离开不久,墨偃引着李慕白与江惜雪走进水榭:“世子,李公子与江姑娘来了。”
裴誉骁侧眸看去。
“径云。”李慕白笑着向他介绍自己身边的人,“这便是我与你说过的未婚妻,江惜雪。”
“惜雪,这位是裴誉骁裴世子。”
裴誉骁墨色的视线,移至李慕白身畔那道袅袅的倩影之上。
江惜雪垂着睫,穿进水榭的风轻扫鬓发,膝头微曲,腰间的禁步轻摇垂落,“见过裴世子。”
10.第010章
在人前,江惜雪力争做到最好。
这见礼的姿势,便是她练习无数次的成果,垂首的角度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要做到即不露怯局促,又不会失礼。
就连腰间禁步晃动的弧度都在控制范围内,是近乎到了苛刻完美。
谈吐不可谄媚,亦不可畏缩,只会让人听了舒服。
感觉到男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江惜雪自信自己表现的没有丝毫瑕疵,可男人轻描淡写的一眼,却让她心神倏紧。
就像狂野之上翱翔狩猎的鹰隼,拥有精准看破猎物的伪装锐利,然后飞速捕捉到对方。
久未有过的忐忑,让江惜雪脑中发出尖锐的警鸣。
裴誉骁还在因找寻无果而心生烦闷,对于江惜雪的到来,不过随随打量了一眼,喉中不咸不淡的“嗯”了声。
还是看在李慕白的面上,才客气补了句,“江姑娘即是无玊的未婚妻,那也是裴某的朋友,不必多礼。”
头顶那道让自己不安的目光移走,江惜雪松下神经,只觉背后都有些燥热。
她仰起盈盈含笑的脸庞,“世子既以友待之,惜雪就斗胆从命,谢过世子。”
裴誉骁再度看向江惜雪,自己本是随意的一句,以为她会诚惶诚恐或是受宠若惊,不想这回答到是合他心意。
江惜雪早在方才心恍的瞬间,就想到了应对之法,她从前只从人口中听闻过,裴誉骁是如何一个心性冷傲之人,难以接近。
方才那一句也能看出他的态度,也许不是他刻意,但他的出生就敲定了他骨子里的傲气,更无需去对谁客套作虚礼。
可既然二公子会与他做朋友,就说明他本质是个良善之人,这样的人,最不喜的就是假模假样的一套。
所以她就当真如他所言,以朋友相待。
裴誉骁意外看过来的一眼,她就知道自己做对了。
过度紧张之后反胜一筹的胜利,让江惜雪有些得意,在心里翘了翘不存在的尾巴。
裴誉骁眼睛何其毒辣,目光攫住她尾处一闪而过的沾沾之色。
并不再接话,只自顾与李慕白交谈。
两人说着话,江惜雪安静坐在一旁,也不觉得无趣,能与二公子这么相处在一块,她就觉得开心。
裴誉骁将余光自李慕白身上扫过来,少女眼里的心慕作不得假。
他不着痕迹的挑眉,眼中的漠色淡了些。
赵玉娇安抚好那几个贵女,重新回到水榭。
远远看见庭中坐着好似李慕白的身影,眼睛一亮,“李二哥哥!”
欢喜的声音在看到江惜雪后,一百八十度转弯的冷了下来,“你怎么也在。”
眼中明晃晃的敌意刺向江惜雪。
从前江惜雪为了维持自己的形象,面对赵玉娇的挑衅针对终是一笑置之,可现在她根本控制不住的心中的愤怒。
是赵玉娇害她清白尽毁,让她差点万劫不复。
她控制不住眼中的恨意,好在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赵玉娇身上,没有注意到她的变化。
李慕白面上神色不改,声音却沉了严肃,“九公主,惜雪是我的未婚妻,自然与我在一处。”
裴誉骁更是直接冷斥:“怎么说话的,规矩呢。”
赵玉娇正因为李慕白的话难受,听表哥也不帮自己,恼怒的瞪他一眼。
“表哥往日不讲规矩的时候多了去了,怎么斥责我。”
裴家人自上到下就没有不护短的。
裴誉骁在知道赵玉娇倾心李慕白后,也想过撮合,但李慕白始终无意,他也不好勉强。
况且如今李慕白已经订婚,她这么针对他的未婚妻,实在说不过去,他想护短也没法护。
“我看你是想要我亲自去同皇上说明。”裴誉骁声音不大,警告之意却明显。
赵玉娇不服气的跺脚,最终在裴誉骁冷厉的注视下偃旗息鼓。
重重哼了声,转身跑开。
裴誉骁一个头两个大,蹙眉朝墨偃使了个眼色。
墨偃立即会意跟上赵玉娇。
九公主这性子,若不跟紧了,拆房子也不是不可能。
李慕白转过目光看向江惜雪,眼神含着安抚,也让她宽心。
江惜雪体贴回以淡淡的笑容。
“江姑娘别往心里去,我必会好好训斥玉娇。”裴誉骁代赵玉娇向江惜雪致歉。
江惜雪心下冷笑,训斥?
那不过是对外的敷衍之言,况且赵玉娇是公主,谁又会真的惩戒于她。
况且她对自己做的事,也不是轻飘飘一句教训就可以揭过。
江惜雪掩下眸中的冰冷,嘴角挽起笑容:“公主一时冲动,我不会往心里去。”
赵玉娇则一状告到了长公主那里,哭得梨花带雨,长公主立刻拆人把裴誉骁叫了过去。
裴誉骁看着伏在长公主膝上抽抽搭搭的赵玉娇,似笑非笑道:“你还敢哭上了。”
赵玉娇被他一吓,抱紧长公主,“姑姑,你看表哥!”
长公主忙拍着她的被安抚,没好气朝裴誉骁道:“你好好的欺负玉娇做什么?”
“我欺负她?”裴誉骁差点气笑了,“赵玉娇怎么和母亲说的。”
长公主正要开口,裴誉骁摆摆手,“还是我来说吧。”
赵玉娇避重就轻、颠倒黑白的招数,他早都见疲了。
干脆将赵玉娇当面为难李慕白未婚妻的事和盘托出。
长公主怔了一下,显然这和赵玉娇说的不大一样,“竟是这样?”
赵玉娇心虚闪了闪眸,诬陷不成开始抵赖,“姑姑,即便如此,表哥也不该当着外人面让我下不来台。”
“那该如何?”裴誉骁哼笑了声,“助纣为虐?”
赵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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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脸涨得通红,呼呼哼气,长公主听裴誉骁讲完缘由,也是一阵头疼。
轻拍着赵玉娇的肩,耐着心就事论事道:“你表哥斥责你,是有不对,但是李二郎已经定亲,世间又不是无其他男子,有什么值得惦念。”
赵玉娇哼哼唧唧。
“你若再闹,我就将你丢出去。”裴誉骁冷声吓唬她。
赵玉娇嘴一扁,像要哭出来。
裴誉骁无奈轻叹,“你就那么喜欢李二?”
赵玉娇也说不上来自己有多喜欢李慕白,但就是不高兴,仿佛自己的东西被人抢走了。
她也知道自己这想法太不讲理,避重就轻道:“李二哥哥即便要娶亲,也不该娶江惜雪那么一个装模作样的女子。”
长公主狐疑“哦”声,“她如何装模作样了?”
赵玉娇目光轻转,欲言又止。
她曾撞见江惜雪与什么人见面,那人不知什么身份,两人似起了争执,江惜雪凌厉的警告和威胁与人前的娴静端庄大相径庭。
可见她的知书达理,温柔小意根本就是伪装!
偏偏李二哥哥被她这幅模样骗了!
她自然不能接受李二哥哥娶这样表里不一的女子为妻。
只是无论她对谁说,他们都不相信自己。
连那个人也再没有出现过。
还有早前时候,李家与江家议亲,媒人拿了两人的八字去庙里问名,她暗中想要捣乱,恰好偷看到主持合算的八字乃是不吉,她喜出望外,想着两人的亲事必定黄了。
可转过天,媒人取来的八字合算的结果,却是和合。
她思来想去,必定也是江惜雪动了手脚,换了合数!
赵玉娇张嘴就要将事情说出来,又猛地闭紧唇,不能再莽撞了,她得先找到证据才行。
“行了,事已成定局。”裴誉骁到底安慰了两句:“改日我带你去狩猎,你不是想要一身狐裘?”
赵玉娇心中有了主意,匆匆应了声,向长公主道过别,迫不及待的往外快走去。
“玉娇这孩子气的性子,迟早出乱子。”长公主忧心忡忡的叹了声,转头看向裴誉骁问:“你方才见过李二郎的未婚妻了?可真是玉娇说得那般?”
她倒不是多有闲心关心他人,只是李老夫人曾提过,话中意思,想请她做李江两家亲事的全福人。
她对这喜气的差使,还是十分乐意的,只是还未最终说定。
可若这江家女当真是品行不端,就另说了。
裴誉骁忆起那张一颦一笑,都好似度精心量过的美丽脸庞,亦记的她神色转换间,不慎流露的小心思。
毕竟是友人中意的女子,他不愿对其品头论足。
况且那江家女就算有些什么心思,也谈不上不过分。
“玉娇的话母亲也信?”裴誉骁给了还算中肯定答案,“尚且可观。”
11.第011章
随着赵玉娇和裴誉骁的先后离开,水榭内只剩江惜雪与李慕白。
李慕白是个细致体贴的人,没有因事情过去而忽略她的情绪,一直柔声宽慰。
如春风的和煦嗓音,一句一句柔软着江惜雪的心,同时也让她心里的负罪感和自我厌弃更加浓烈。
她背叛了二公子,她已经不干净。
而二公子是那么好,那么干净的一个人。
她难受自己变得配不上他,她就像个污点,会染脏他的高洁。
自卑和羞愧铺天盖地的侵蚀着江惜雪。
李慕白捕捉到她心绪在起伏,“可是还在为九公主的话难受?”
有那么一个瞬间,江惜雪觉得自己已经不配在成为他的妻子,可当转过头,看到他温柔的眼眸,以及眼里的关切,她知道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失去二公子。
她会永远藏好这个秘密,让它永远不能见光。
“我又怎会因九公主的冲动之言而挂怀。”江惜雪弯着最得体的笑,说着最懂事的话。
可她心里想的是,谁来破坏都不行,哪怕赵玉娇是公主,她也不能让她毁了她想要的。
李慕白就这么透过她层层的表象挖掘进去,趣味横生。
他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但一向更享受过程,眼下竟觉得这过程有些过于冗长。
“说来或许孟浪,但是惜雪。”李慕白视线凝望着她,“我是你的未婚夫,将来是你的夫君,无论有什么,你都可以告诉我。”
江惜雪怔看着他,心尖被狠狠一触。
浓烈的情愫与碎弱倾泻,仿佛回到了三年前,她最狼狈,最无助,也是那时候,她第一次见到李慕白。
他的出现就像救她出深渊的光,也是那时候,她下定决心,一定要站在他身边。
她也做到了。
江惜雪迎着李慕白的目光,感动点头,李青的身影急急从水榭外跑来。
李慕白看了他一眼,朝江惜雪说了声稍等,与李青走到一旁说话。
江惜雪低眸收敛内心翻腾的心绪。
李慕白很快回来,歉意道:“有些事等我去处理,只怕要先走一步。”
江惜雪忙道:“你只管去,我也该去寻母亲了。”
李慕白点点头,带着李青离开。
江惜雪稍坐了一会儿,调整过情绪,起身往花园宴席出去。
冤家路窄,她走出没多远,就与自长公主那头离开的赵玉娇打了个照面。
赵玉娇跑的着急,差点拌跤,整理着衣裙,没好气道:“又是你。”
江惜雪对赵玉娇早已恨极,方才碍于在人前,她极力压制,可眼下她怎么也不能控制情绪。
赵玉娇做出如此狠毒的事情,怎么还能无动于衷、趾高气昂。
她那天是死里逃生,若没有,只怕她就是真的因为失洁被沉塘,赵玉娇也不会悔悟!
冰冷锐利的目光让赵玉娇打了个寒噤。
她疑惑冷意的来处,在发现是江惜雪在看自己后,顿时气急败坏。
“你如此看我做什么!”赵玉娇气道,转瞬似发现了什么,“我就知道你是装得端庄知理,实则心思阴暗,被我发现了吧!”
赵玉娇说着望向两旁,大有种要拉人来看的架势。
江惜雪早就看过,周围没有人,她也收起里眼里的冷意,慢慢微笑道:“直视九公主是臣女不敬,臣女见过公主。”
江惜雪看似行礼,赵玉娇却分明感觉到她的不敬,她只恨没叫人看见江惜雪的真面目。
赵玉娇气急败坏,“你等着,我早晚揭穿你的真面目!”
江惜雪神色微肃,心上汇聚起冷意,“臣女惶恐,九公主看臣女不顺眼,臣女自然做什么都是错。”
赵玉娇听她反咬一口,气得瞪大眼睛。
她是看她不顺眼,那也是因为她人前人后两副面孔!
可偏偏她的话又没人信。
赵玉娇只憋出句“牙尖嘴利”,然后用力甩了披帛离开。
江惜雪注视着赵玉娇离开的方向,心头沉凝。
赵玉娇一定不会善摆甘休,她不能坐以待毙。
江惜雪攥紧着指,眸里子透出冷色,绝美的容貌也多了层凌厉。
忽然间,江惜雪感觉自己被一道无形的锐芒慑在。
她不假思索,以最快的速度藏起情绪,眸光也随着睫羽一垂一抬,恢复了柔净。
她太大意了,在外面就暴露了自己的情绪,好在仅仅是一个目光,想来看不出什么端倪。
江惜雪如此想着,那道逼人的窥视却还在她身上,连带周身的气压都变的极具压迫感。
是谁在看她?
她佯作镇定,轻转着眼眸,可王府太大,望了一圈也只看到林立的假山园林,根本寻找不到那道目光的来源。
而她则被一寸寸审看着,像被困在危险中心的猎物。
就像那晚的目光,分明四周漆黑,他就是能精准的盯紧她。
江惜雪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怎么会那么像那夜。
那个男人盯着她时的目光就是如此,危险,逼人,似要将她洞穿。
莫非那个男人今天也在宴上?
江惜雪眼皮轻轻发颤,无意识的挪动裙摆下的双足,这是害怕的表现。
她一刻都不敢逗留,转过身疾步离开。
裙裾随着急切的脚步翻飞,腰间那串始终恬静的禁步也乱了节奏。
晃动的掠影穿过层层叠叠树影,落入不远处,站立在二层小楼上的男人眼里.
裴誉骁垂眸睥着园子里的江惜雪,像看到一只误扎进乱林间,努力冷静却还是横冲直撞的蝶。
两幅面孔么?
裴誉骁漆黑的眸中,是看破不点破的锐利。
须臾,面无表情的移开视线。
*
回到江府的当夜,江惜雪就做了噩梦,梦里她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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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那个灼热、疯乱的傍晚。
她推开那扇以为能救命的门,门后是一片漆黑,一个看不清样貌的男人坐在黑暗里,用沙哑发狠的声音对她说:“找到你了。”
她吓得转身就跑,可无论推开的是那扇门,那个男人都会在,他就蛰伏在一片黑暗中,似洪水猛兽。
而梦的最后,是李慕白撞破她不堪的隐秘,用失望的眼神让她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
直到朝阳升起,江惜雪才从连夜的梦里醒来。
她眼皮反复抖着,终于废力睁开,眼尾还残留着湿漉漉的泪痕。
光照进眼里,才露出劫后余生的怔松。
江惜雪大口舒着气,发现背后已经被汗湿,揭开薄被坐起,微风吹散身上的汗意,她才渐渐的缓过神。
梦中男人如恶鬼一样纠缠的恐惧还在萦绕在她心上,伴着李慕白失望的那一眼,心脏难受的一抽一抽。
她不确定昨日那个在王府,看中窥视她的人到底是不是那天夜里的男人。
靠一个莫须有的目光就拿来确认,实在太草率,毕竟他们都不知道对方的长相。
或许只是她太紧张所致。
可一夜的噩梦让她真的害怕了,万一她被认出呢?
江惜雪双手揪着床褥,指尖搅紧缎料之中,眼里的慌乱溢出。
本来她只想着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事情就过去了,可现在看来,远没有那么简单。
若那男人真的认出了她,或者那男人正在找她,那就糟了!
江惜雪纤细的十指将被褥捏的一团皱,她不能让自己被动。
与其日日忐忑,不如先于那个男人,将他找出来。
这么做无疑太胆大也冒险,但应该如此。
只有找到人,才能有解决的办法,哪怕威逼利诱,都得让他把嘴闭紧。
江惜雪颤动的眸光逐渐变得坚定。
能同时出现在李府和王府,男人的身份一定不简单。
会是谁呢?她逼着自己去回想那天的细节。
可除了那已经烙在身上的灼热、疼痛、浪潮,其余记忆都是乱的。
江惜雪咬着唇,满眼羞耻难堪。
她用力摇着脑袋。
仔细想想,一定能想到什么。
那间屋子处在外院的偏处,看上去似是用来备做客房的,男人低喝着让她滚,却没有动手推开她……
不是没有动,似乎是他动不了,怎么会动不了?
江惜雪蹙起眉,偏过头轻眨着睫羽思索,是被控制着,还是受伤了?
一个受了伤的人在李府。
“笃笃笃。”
轻叩的敲门声,打断了江惜雪的思绪。
栀夏不会那么规矩的敲门,大多是喊着姑娘就推门了。
江惜雪清了清嗓子开口:“方嬷嬷有何事?”
“姑娘起了就好。”方嬷嬷在外头说:“夫人请姑娘快些过去一趟。”
12.第012章
前一刻江惜雪还在为那个男人会不会找到自己而不安,下一刻就听楚氏要见自己,她下意识将两桩事情联系在一起。
心脏砰砰跳着,脑子里窜出一个念头,会不会是寻来了。
她僵硬的抬手捋了捋发丝,可连续两次发丝都从微抖的指尖滑落。
江惜雪一把握紧指尖,散垂的发丝贴在她微白的脸庞上,慌乱流露在眼里。
她不停安慰自己,不会那么巧,那么倒霉。
勉强稳住心神,江惜雪抬眸望着门的方向说:“方嬷嬷且去回母亲,我更衣完就过去。”
方嬷嬷在外头应过身就离开了,栀夏则端了洗漱的东西进来。
她往铜盆里添着热水,嘀咕着抱怨:“夫人今日怎得早早让姑娘过去。”
江惜雪也想不出缘由,可若真是那坏结果,来叫她的只怕就不是方嬷嬷了。
她沉吟了片刻,问:“府上可有来什么人?”
栀夏想了想摇头,“这大清早的,哪有人登门。”
无人来,那大抵不是她猜测的那样。
江惜雪勉强松了口气,才发现因为太过紧张,心口都微微麻着。
总之先去看看怎么回事,好过在这吓唬自己。
洗漱更衣完,江惜雪便去了秋诗苑。
走过中庭,便看到敞着门的正屋,江父江远山和江濯舟也在内。
见她过来,两人皆扬出笑颜。
江惜雪胸膛里那颗七上八下的心,终于安稳落下。
跨过门槛,走上前请安:“父亲,母亲。”
“哪有那么多规矩。”江远山抬手制止,江惜雪抬起眸,对上父亲和煦的视线,“你一定也还未用膳,快坐下一起。”
江惜雪没有动,侧目去看楚氏,毕竟放在平常,母亲是绝不会留她吃饭的。
“还不快坐下。”楚氏脸上难得挂着笑,眼中却依旧冷漠。
江惜雪沉默着在江濯舟身边坐下,不大的小圆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鸡丝粥,油饼,还有几碟子小菜。
江濯舟动手盛了粥给她,笑的像只摇尾巴的大狗:“阿姐快吃。”
江远山笑看着一双儿女,“往日我成天在衙门,没什么功夫陪你们,难得休沐,便叫你们姐弟过来,一同用膳。”
江家也算书香世家,江远山年轻时便是极具君子之风,如今过了而立,更显得儒雅,脾气也是出名的好。
江惜雪低头吃着碗里的粥,其实父亲和江濯舟待她并不差,甚至因为她有时养在庄子的缘故,两人对的态度总带着愧疚。
唯有在母亲面前,无论她怎么做,都是错。
她怎么都想不明白缘由,只知道当初母亲因生她时难产伤了身子,后又有和尚说她命格与母亲相克,及笄前都不能养在身边,于是她被送到了庄子上。
她刚懂事时,心里全是对母亲的愧疚,觉得一切都是自己不好,于是她乖乖待在庄子里,期待着见母亲。
庄子上的婆子丫鬟苛待她,她小心翼翼的告诉母亲,而母亲只让她反省是不是自己做错。
她便觉得真的是自己的错,于是愈加乖巧,可是依旧过的艰难。
直到她知晓,原来母亲一切都清楚,只是冷眼旁观罢了。
她终于接受母亲是真的不喜欢她。
哪怕她已经及笄回来,破除了相克的约束,也没有因此改变。
回忆苦涩,江惜雪木然往嘴里送着粥粒,口中满是寡淡。
“惜雪,惜雪。”
江远山叫了两声她才听见。
江惜雪放下碗,“父亲有事?”
江远山又说了一遍,“此次正逢夏时旬假,我有三日休沐,倒是可以同你们去香山踏青,晚上就宿在上山的寺庙,也当休养。”
江远山平日公务繁忙,无时间陪伴妻儿,难得得闲,便有了此意。
楚氏闻言很是高兴,“我这就吩咐下人安排下去。”
江远山等了一会儿没听到江惜雪的回答,和蔼问:“惜雪意下如何?”
江惜雪抬头轻声回:“女儿怕累,只怕路上扫了兴致,父亲与母亲弟弟同去便好。”
江远山眼中的笑意微僵,很快又更温柔的说,“你若不想去,就罢了。”
对于长女,他心中其实有愧,自己因为忙于朝务,对后宅之事并不多关注,对这被养在庄子上的女儿更是疏于关心。
他也看出江惜雪和他们不亲近,尤其是对楚氏,母女两关系始终不冷不热。
他将这一切归结为女儿不在身边养大的缘故,故而尽力去补偿,希望能拉近女儿与他们的关系。
江惜雪看出江远山的欲言又止,可她实在没兴致去陪他们上演融泄和睦,低头不语。
江濯舟和江远山是同样的想法,心中有愧,也希望对姐姐好。
“阿姐放心,一路马车过去,就只有山上的一小段路,你若走不动山路,我背你就是,况且阿姐不是怕热?山上正是避暑的好地方。”
江惜雪的百般拒绝,已经让楚氏不悦,但还是开口劝说:“一家人就你不去,岂不是显得空落落。”
楚氏言语亲昵,眼神却含着警告。
江惜雪心泛冷意。
母亲明明跟她一样都恨不得与对方毫无瓜葛,却为了早父亲儿子面前维持好妻子好母亲的形象,勉强和她相处。
江惜雪嘴角扯出抹带着轻嘲的弧度,“母亲说的在理。”
母亲需要掩饰,她也需要一个在外人面前完美的、拿的上台面的家庭。
见江惜雪答应下来,江远山心中喜色溢于言表,立刻就吩咐人去备了马车。
江惜雪由着他们忙碌,待马车备好,自顾上了车。
昨夜的噩梦让她一夜没睡好,整个人倦乏的厉害,干脆歪身靠着一侧软垫闭上眼睛小憩。
香山位于郊县,马车走得慢,黄昏时分才到山脚,还需沿着山上的步阶上到腰处的法华寺。
江远山与楚氏走站前,江濯舟则跟在江惜雪身旁。
江惜雪慢悠悠的走在后面,嗅着山间蒙雾的青草气,竟也感到几分心旷神怡。
江濯舟察言观色,笑呵呵道:“山上的景色更好。”
江惜雪点点头,江濯舟不知道她其实来过这里,只不过那是她无心赏景。
思绪随着记忆蹁跹,几个折转,又不受控制的来到那天夜里。
江惜雪心头微沉,找到那个男人,是当务之急。
可她到现在一点头绪也无。
烦愁蕴上江惜雪的眉眼,江濯舟疑惑问:“阿姐在想什么?”
江惜雪想说没有,转头看见江濯舟困惑的目光,想了想,颦起眉心,眼波中转动着担忧。
“我是有一事,在心里存了许久。”轻低的声音染着犹豫。
“阿姐发生什么了?”江濯舟忙紧张的问。
江惜雪比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噤声,见走在前面的江远山和楚氏没有察觉,才低声说:“我跟你说,你不得声张。”
江濯舟当即严肃点头。
江惜雪苦于没有方法查证男人的身份,可若是江濯舟来查,就容易的多,他在金吾卫当值,有权利也有各路关系。
“事情是这样的。”江惜雪斟酌着措辞,“你可还记得李老夫人生辰那日?”
江濯舟想了一瞬,“记得,那天我本是与同去,因为刘烁遭人杀害,才被调去查办。”
江惜雪点头,心中想好了说法。
“便是这事,我那日在李府,意外遇上一个重伤之人,因为不知那人身份,一直不敢声张,后面也没听闻李府有人受伤的消息,你说会不会……”
江惜雪轻低的声音消失在唇边。
她不能将事情告诉江濯舟,那就需要一个说的过去的理由,和刺杀有关的刺客,正好可以一查。
江濯舟已经换了一副严肃的神色,“阿姐是怀疑刺杀之人藏匿在李府?”
江惜雪眸色踌躇,“我也不确定,所以才与你说。”
江濯舟二话不说:“我这就去上禀。”
“不可!”江惜雪拉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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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江濯舟神色不解,忙解释说:“此事只有我一人看到,而且只是揣测,也许并非你我想的那样,你贸然上禀,只怕对自己不利,甚至还有可能被牵扯。”
江惜雪说完顾虑,声音带上暗示:“依我看,还是先暗中查明那人身份,再做决断。”
江濯舟思忖再三,正色颔首:“好。”
“我明日便去调查。”
江惜雪低眸掩住眼中的喜色,有江濯舟去查,把握就大了不少。
“切记,万不可暴露自己。”江惜雪认真叮嘱,“也不能让父亲母亲知道。”
江濯舟朝她一笑,“阿姐放心,我自有方法。”
江濯舟在江惜雪面前是懂事的弟弟,可作为金吾卫自然有雷厉风行的手段。
姐弟俩各怀着心思,朝山上走去。
法华寺的接引师父已经安排好了厢房,几人各自回屋。
一进到屋内,栀夏就赶紧把门关上,眨巴满是紧张的双眸问江惜雪,“姑娘方才和二公子说的,可是那夜的人?”
她跟在姑娘身边听两人说话,越听越觉不对,这描述,不就是那夜的狂徒。
看到江惜雪点头,她惊道:“姑娘怎么不躲着,反而要找那人。”
这不是羊入虎口嘛!
江惜雪却意外的镇定,“我们不先知道他的身份,想应对之法,等他找上门来就迟了。”
栀夏张了张嘴又闭紧,姑娘说的对,那人若是找上来……光是想想,都是灭顶之灾。
“你别怕。”江惜雪安慰脸色发白的栀夏,“我不仅要知道他是谁,还要引他出现。”
栀夏预感到什么,结结巴巴问:“姑娘想…怎么做?”
江惜雪视线若有所思的落在某处,眼中是豁出去的坚决。
*
三日的旬假,大多官员都回到府中休息,衙门里留下的几个当值不免懒散,哄笑着议论着昨夜喝花酒时的乐趣。
“这般模样,也叫当差。”
没有温度的一句话打断众人的说话,几人收了笑往衙门外看去。
男人走过中庭,缓步而至。
玄色的锦袍,身姿峻挺,再对上那张过度出众的脸,众人不屑的以为,是哪家自己以为是,狐假虎威的公子哥。
直到看清男人凤眸里的凌厉与周身那股肃冷气势,才渐觉不对。
这种气场绝非寻常公子哥儿能有的。
有眼尖的压声惊呼,“是裴世子。”
众人皆是一个机灵,裴誉骁担任镇抚司指挥使的诏书早已发下,但上任日该在旬假过后,世子爷怎么今日便来了?
裴誉骁压着眉扫过愣站众人,上位者与生俱来的桀骜与威压,立时就让人令心上凛肃。
“属下见过大人。”几人齐刷刷说完,把头底下,脑门上一阵汗。
怎么如此倒霉,被世子爷抓住了他们疏忽职守。
听闻世子所率的军队纪律严明,稍有失职挨军棍都是轻的。
裴誉骁睇着几人脸上的慌乱,“慌什么,我还没上任。”
军中有军中的纪律,对这些人却要另一番规矩,相通却不能尽同。
众人暗自交换着眼神,世子这是不打算计较了的意思?
已经敲打过,裴誉骁懒得再多言,“带我去后衙。”
立刻有人上来带路,裴誉骁又让人将在案的公文都拿来,逐一翻阅。
半日很快过去,日头斜落,自檐下照进的光只够洒过门槛,裴誉骁换了个姿势,后靠着椅背,单手执卷,另一只手搁在案上,曲起的指有序点动。
屋外墨偃同赶来的暗卫说了什么,匆匆进来,“世子。”
裴誉骁掀起眼帘,指尖还懒懒敲点着桌案,“何事?”
墨偃声音压得又低又沉,隐晦道:“有消息了。”
世子下令查找的女子,终于有了踪迹。
裴誉骁敲指的动作顿住,视线从公文上一开。
流长的凤眸轻眯,眼睫垂下一片暗影,将瞳色遮的晦暗。
13.第013章
裴誉骁许久都没有开口,周身气压却低的吓人。
墨偃不敢耽搁,一字不差复述暗卫所禀的消息:“昨日有女子拿了与世子所绘相同的纹样,去锦绣庄定制绣品。”
裴誉骁突兀轻笑,半隐藏在暗处的脸莫测非常,他咬住齿根压了压喉头那抹窜起的狞厉快意。
身体却控制不住微微前倾,眸光灼燃。
可算给他找到了。
那个女人迟迟不出现,说明并非是想用肌肤之亲来逼他负责,既然如此,贴身衣物丢失,肯定会想方设法找回。
于是他将那尾肚兜上的绣纹临摹成画,命人暗中蹲守城中几家精善苏绣的绣庄,等着她落入笼中。
“是何人?”短短几个字,裴誉骁咬着牙说出。
墨偃凭空打了个寒噤,此女究竟做了什么,能有本事让世子记恨成这样。
恨不得生吞活剥了。
裴誉骁又怎么不想将那个胆大包天,污他、辱他的女人掐死。
墨偃看到他递来的眼神,头皮一紧,赶忙道:“暗卫看到那副绣画的时候,送画的人已经离开,不过掌柜的说那人来时很着急,说是她家姑娘要求三日内拿到成品,三日后应该就能知道她是谁了。”
三日么?
裴誉骁若有所思的摩挲着长指突起的关节,力度一下比一下众,青筋暴起在冷白的皮肤下。
“来人!怎么这镇抚司连个人都没有?”
少女娇蛮清脆的声音,打破了逼仄压抑的气氛。
裴誉骁拧眉向外看去,不出意外看到赵玉娇风风火火的往这头来。
赵玉娇径直跨进门槛,余光憋见座上陷在暗处的人影,不满道:“怎么连个相迎的都没有。”
她斥责着听座上的人冷飕飕哼笑了声,“不如我进宫去迎你。”
声音煞是耳熟,赵玉娇的视线也适应了屋内半暗的环境,她看清坐在阴影处的裴誉骁,悻悻道:“表哥怎么在此。”
她的模样与先前几个当值的如出一辙。
赵玉娇“哎呀”一声,才想起来裴誉骁担任指挥一事,表情愈发不自在。
早知道不来镇抚司了,去京兆府也好。
裴誉骁见她想起来了,多余再解释,淡问:“来这里想做什么?”
赵玉娇犹犹豫豫要不要说出来。
裴誉骁见她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耐心渐失,视线扫向她身旁的书檀,“你来说。”
“啊?”书檀被点名,一个激灵。
紧张的朝裴誉骁看看,又看向赵玉娇,小声请示:“公主?”
主仆俩一看就揣着秘密,没准又要惹出什么麻烦。
裴誉骁冷声道:“或者我直接去问圣上。”
赵玉娇会来此,无非是因为镇抚司职权大,不受三司监察,只接受命皇权。
“别别。”赵玉娇忙阻止。
裴誉骁眸光犀利,她知道自己糊弄不过,干脆道:“我就是想找个人。”
“什么人?”
话都说一半了,赵玉娇也不怕再瞒,“一个叫王立的男人。”
裴誉骁寻遍记忆,确认这个王立自己并不认识,也未听说过。
“他怎么得罪你了?”
“表哥这话说得,好像我是多不讲理,多小气的人。”赵玉娇气呼呼炸毛。
裴誉骁没做声,双臂环抱懒懒看着她,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赵玉娇即气愤又心虚,不过这次她不是无理取闹,一股脑将自己怀疑的事情抖出。
“我是怀疑这个王立受到了胁迫。”
裴誉骁挑了下眉,示意她继续说。
“我怀疑是江惜雪。”
裴誉骁视线里的玩味收敛,脑中浮现那天花园里的景象,那只胡乱寻找出口的蝴蝶在眼前一掠而过。
“我曾撞见那个王立与江惜雪私下碰面,两人应是谈的不愉快,江惜雪很生气的威胁王立,他再敢出现一定会让他后悔。”
少女疾言厉色的模样几乎是一跃出现在裴誉骁眼中。
比起她在人前表现出的,如模板框出的完美,赵玉娇这番描述反倒更真实一些。
“之后呢?”裴誉骁语气依旧慢条斯理,眸中却浮上些许意味深长的暗色。
“然后王立就骂骂咧咧走了。”赵玉娇眉头皱起说:“我让人去找,可是怎么也找不到他的人,就像消失了样。”
“你即便找到王立,也改变不了李二对你无意的事实。”
裴誉骁看事毒辣,说话更是一击即中赵玉娇的心思。
她涨红脸,“那又怎么样,李二哥哥可以不喜欢我,可也不能让他被那么一个恶毒的女人骗了,我现在怀疑王立是拿住了江惜雪的把柄,被她灭了口!”
裴誉骁声音沉凝,“不可胡说。”
江惜雪或许不似表现出来的那么纯粹无暇,但人命这样的罪责,按的太重。
赵玉娇不服气,“若不然王立怎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裴誉骁思索一瞬,开口吩咐:“墨偃,查明怎么回事。”
赵玉娇喜出望外,总算是可以戳破江惜雪那张面具了。
裴誉骁没什么表情,江惜雪究竟是如何一个人,他无意多管,也不愿管,但事关人命,需要查清。
王府有自己培养的暗卫和关系网,裴誉骁更是有一支收集消息的精锐,王立的情况很快被查明。
墨偃拿着公文回来时,天色已经暗透。
“世子,九公主,王立的消息已经查到。”
赵玉娇等得百无聊赖,支着额昏昏欲睡,听到声音立马醒来,“他现在如何?活着还是死了?快说!”
裴誉骁接过墨偃手里的公文,翻看看过,“王立已经死了。”
“果然!”赵玉娇像是终于有了底气,“一定是江惜雪威胁不成,杀了他。”
被打断话,裴誉骁无奈的捏了捏眉心,“与江惜雪无关。”
“怎么可能?”
裴誉骁将公文丢到案上,上面清清楚楚写了王立于半年前离京和堕马山的山贼勾结在了一起,在一次袭劫商队时被赶至的官差当场斩首。
因为远离京城,王立又用了绰号,所以赵玉娇派去打听的几个内侍什么也查不出。
赵玉娇的第六感告诉自己一定还有蹊跷。
怎么那么好,江惜雪想让王立离开王立就死了,还丢了性命。
可这是官府的文书,白纸黑字敲着官印。
“闹也闹够了,该回宫了。”裴誉骁道。
赵玉娇:“可王立一定知道一些江惜雪见不得光的事。”
“那都与你无关。”裴誉骁打断她,不容置喙。
与他也无关。
无论江惜雪是什么样的人,做了什么,不触及律法底线,他都不会过问。
因为她是李二的未婚妻。
裴誉骁不假辞色,冷淡的眉眼压着告诫。
赵玉娇不甘心这样的结果,王立死了,还有其他证据。
她转身朝外走,书檀赶忙向裴誉骁欠了欠身,追上去。
裴誉骁一个头两个大。
他本不是有闲心的人,换做旁人他都懒得理会死活。
偏偏是赵玉娇,本就不省心,放任不管,怕是还要胡来。
裴誉骁不胜其烦又无可奈何,唇瓣溢了声轻啧,朝墨偃吩咐,“跟上。”
*
清晨,法华寺香雾缭绕。
江远山提出与妻儿一同去山顶的观景台的赏景。
江惜雪怕山路难走,决定留在寺内抄经清修,江濯舟则留下相陪。
于是江远山只带了楚氏前去。
就在两人离开后,江濯舟不声不响的下了山,只留江惜雪在厢房抄经。
一旁的栀夏心事重重,“姑娘,咱们这么做当真没事?”
江惜雪抄经的手稍稍停住,墨渍在笔尖晕开,一如她纷乱的心绪。
这两天她利用与家人在法华寺做掩饰,一边让栀夏悄悄下山,放出小衣做诱饵,另一边江濯舟则在暗中查探那人的身份。
江惜雪握紧笔身,这个举动很冒险,不过他们已经有不在城中的证据,如何也牵扯不到他们头上。
只要男人在找她,那件小衣一定能引出他,三天不过是为了释放紧张的信号,只有等到江濯舟查出他是谁,她才会进行下一步。
江惜雪整理过这早已在心里演练无数次的计划,拿起手绢沾去之上的墨渍,轻声说:“我们只要表现出什么都不知道,让一切维持寻常,不会有事的。”
抄过经文,江惜雪带着栀夏去膳堂取斋饭,为了让人以为江濯舟也在,特意将他的吃食也拿上。
往回走的时候,一个身影引起了她的主意。
江惜雪停住步子,目光落在赵玉娇消失的方向,她怎么会在此?
与她一同走过的,似乎是此间住持。
另一边,赵玉娇跟着住持来到经堂,便迫不及待将手里一张写着两个八字纸递上,“烦请主持替我将这两个八字算合。”
“这……”住持迟疑了一下,“合算八字都是有媒人来办,九公主怎么亲自拿了八字来。”
赵玉娇敷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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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持不必多虑,我只是想让心中有个度数。”
住持恍然,猜是公主有了心仪之人,所以前来合算八字。
他伸手接过,“九公主请稍等。”
赵玉娇嘴角不受控制扬起,上面是李慕白和江惜雪的八字,只要让住持再算一遍,就能证明是江惜雪掉包了结果。
住持拿了八字去到一旁,紧闭的门被突兀推开,咣当的响声将屋内的人吓了一跳。
江惜雪一只手还扶在门上,心已经跳的砰砰直响,她方才不放心跟来,就听到赵玉娇和主持的对话。
她立时就想到那日,赵玉娇信誓旦旦说要揭穿她。
赵玉娇给住持的一定是她和二公子的八字。
而她确确实实换了八字。
赵玉娇皱眉看她,“你怎么在此?谁让你进来的。”
江惜雪握着门框的手轻轻在抖,她强作镇定,“臣女远远看到公主前来,故特来请安。”
她略略颔首,视线暗自落向住持的方向,白皙的额头沁着点点汗意。
“请安?”赵玉娇狐疑的看着她,目光一转,“你是怕我戳穿你吧。”
急匆匆赶来,一定是心虚!
赵玉娇原本五成的怀疑,已经是十成十。
江惜雪知道自己出现的那刻就已经落了下风,可这样的情况,她如果不阻止,真相被揭露,就完了。
江惜雪小幅度的呼出口浊气,“臣女听不明白公主在说什么。”
“听不明白么。”赵玉娇抬着下巴,目光轻蔑,“等八字合算的结果出来,你就知道了。”
“公主这是何意?”江惜雪不解的朝住持走了几步,看见纸上的八字,心沉进谷底。
果然。
“公主这是想做何?”她掩唇惊道,同时心中快速想着应对之法。
现在她命运的就在住持的一语之间,她当初敢调换合数,是因为寺庙禀着不入世的信条,所有合算过的八字都不会存留,更不会介入凡俗去拆穿她。
没想到赵玉娇会重新拿来合算。
摆在她面前的路已然是绝境。
江惜雪看着一脸得意的赵玉娇,苦笑道:“臣女知晓公主的意思。”
她转身主动朝主持双手合十,“信女的姻缘当初有幸经住持之手成全,今日信女依旧相信住持,会给信女一个公正,毕竟。
她稍顿住,抬头看向住持,睫羽下的眼瞳充斥着后悔、恳求……也含深意。
虽然是她调换了合数,但这个结果毕竟是出自住持之手,谁能说清究竟是算错还是被调换……
那么大的纰漏他也要担责。
江惜雪继续说完,“毕竟,上天有好生之德。”
“你再嘴硬不认也没有用。”赵玉娇轻飘飘的说。
“公主何必咄咄逼人。”江惜雪眼圈微红,因过于激动,声音微微带了抖,“臣女自问与公主无冤无仇,公主何苦一次次针对。”
“我早让你不要装模作样,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清楚,如今知道怕了?”
江惜雪为了站在二公子身边,她做了太多太多,这一切为她竖起了坚韧保护壳,却也有着不堪一击的致命点。
“我比不上公主身份尊贵,可我对二公子的心是真,二公子与我两心相悦也是真。”
涨红的眼圈削弱了江惜雪往日故作的清丽,倔强与脆弱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同时出现在她眼中。
赵玉娇一愣,蹙眉别过头,“你说得再真切,也不是你做错事的借口。”
“公主就没有做错事?”
对她下药,处处为难,步步紧逼。
赵玉娇目光闪了闪,因为心虚而加大了声音,“什么乱七八糟,你不如想想一会儿怎么办。”
她朝住持道:“还请主持快些合算。”
被审判的冷意从四肢百骸爬进江惜雪的身体,她只能寄希望于主持。
若不然……江惜雪咬紧牙,眼里是豁出去的狠色。
“谁能告诉我,这是什么情况。”
颀长清瘦的身影出现在视线,清润的嗓音比以往多了肃然。
江惜雪一下就听出是谁。
眼睫慌乱一抖,眼眶不住发烫,口中喃喃:“二公子。”
希望和绝望一同涌上。
就在李慕白身后,紧跟着又走出一人,玄色的锦袍将他的眉眼衬的冷厉,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门边最后一丝光。
裴誉骁敛眉巡看过屋内情况。
视线在江惜雪洇红带潮的眉眼间停了一瞬,移到赵玉娇身上,冷声责问:“又在闹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