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耳畔呼啸而过,持盈落在一座酒楼的二层飞檐上,脚尖在瓦片上轻轻一点,借力又往前掠出一段距离。
前方的屋顶上,李慕仙的身影正在瓦片之间疾速穿行。
身形轻快且果断,遇到跨度大的间隙时毫不犹豫,纵身便跃。
再前方约莫二十丈处,那个站在金顶上的身影已经动了。
却没有逃跑的意思,只不紧不慢地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数十丈的夜色,持盈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能看见一道瘦长的剪影。
剪影站在金顶之上,衣袍被晚风吹得猎猎翻飞,手中的长箫已经收了起来,垂在身侧。
似乎是在等他们。
李慕仙踩碎了一片瓦,借力往上一纵,手指勾住第二层屋檐的边缘,翻身而上。
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时在倾斜的瓦面上滑了半步,随即稳住了重心。
持盈紧随其后,在跃至最高点时,足尖在檐角兽首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又拔高了一截,稳稳地落在屋脊上。
那道人影已经不在金顶之上了。
李慕仙蹲在屋脊上,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
夜色沉沉,下方的街道在火把的光照中明灭不定,但屋顶上除了他们二人,再没有第三个人影。
“跑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甘。
持盈凝神观炁,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另一座稍矮的屋顶上。
“东边。”
她没有等李慕仙回应,已经沿着屋脊追了过去。
翻过两重屋顶之后,那道身影终于重新出现在视野中。
那人站在一座二层小楼的屋脊上,背对着他们,衣袍在晚风中微微翻动。
他听见身后的声响,缓缓转过身来——
面上蒙着一层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弯了一弯,似是在笑。
“不错,追得倒是不慢,两位小小年纪倒是勤苦。”
声音透过蒙面的黑布传出来,有些闷,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玄极观的小道长,大晚上的不在观里好好打坐,跑到云州城来追人——你们师父知道么?”
李慕仙没有答话,他已经运转起功法来。
炁在经脉中奔涌,体表透出一层极淡的白芒,在夜色中宛若是一层薄薄的月光凝在了他身上。
那人偏过头来,目光在李慕仙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了持盈身上。
“哦?”
他的语气微微变了一变,“归元诀——倒是难得一见。看来二位在玄极观不是寻常弟子。”
持盈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人的脚步上。
他的站姿看起来随意,但重心很低。
她往前踏了一步,那人像是早已料到她的动作,在她脚步落下的同时,他的身形已经在往后退了。
他的脚下好似抹了油一般,在倾斜的瓦面上滑行,身体几乎没有任何晃动便已经退到了屋檐边缘。
“来,让我看看——玄极观的小道长,究竟有几分本事。”
他站在屋檐边缘,朝他们勾了勾手指。
持盈没有被他这句话激到,但她也确实没有时间再等。
她的身形在刹那间压了出去,脚尖在瓦面上猛地一蹬,整个人便如同支离弦箭,眨眼间已经跨过了两丈的距离。
“噫?”那人显然没有料到她来得这样快,身形一侧,堪堪避过她抓向他肩头的手。
他侧身避过持盈的一抓,脚步在屋檐边缘轻轻一错。
持盈在落地的瞬间便已经调整好了重心,第二掌已经跟了上来。
这一掌直取他的丹田。
那人眸光微凝,终于没有像方才那样轻慢。他脚下一点,整个人如同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向后飘了一丈。
“好掌法。”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认真的意味,“只是还差了一点。”
他的身形在屋顶边缘停住了,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肩头被掌风扫过的地方。
衣物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色印痕,他的声音低低地,“难怪左婴那老道肯放你们下山。”
李慕仙在这一刻从侧面欺身而上,炁在经脉中催动到了极致,体表的白芒比方才更亮了几分,一掌也朝那人拍了过去。
但那人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在李慕仙的手掌即将触及他的后背时,身体忽然往左侧滑了一步,让李慕仙这一掌落了空。
李慕仙一掌落空,重心已经收不回来了,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那人回过头来,朝他弯了弯眼睛,吹了一声口哨。
口哨清亮亮的,在夜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
持盈在那人吹出口哨的一瞬间已经重新动了。
那人见持盈来得如此之快,脚下没有再退,他的身形忽然一矮,几乎是贴着瓦面向侧面滑了出去。
堪堪从持盈与屋脊之间的缝隙中穿了过去。
持盈的手擦过他的衣角,没有抓住。
她已经追了三条街,翻过了十几重屋顶,出手数次,每一次都差那么一线。
那人像一条泥鳅,滑不溜手,每当觉得自己快要抓住他了,他便从指缝间滑走。
持盈从配殿顶上落下来,落在月台的另一端。
三个人呈犄角之势站在月台上,夜色沉沉,只有大殿内透出的一线烛光将三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
持盈终于看清了那人的模样,身量高,穿一件墨色的夜行衣,面上蒙着一块黑布。
他站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微微歪着头看着他们,姿态松散,浑身上下没有任何防御的姿态。
他偏过头去,朝大殿的方向喊了一声:“老和尚,你家来了两个小客人,你不出来招待一下?”
大殿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老僧站在门内,身披一件半旧的金色袈裟。
身量不高,背微微佝偻着,面容苍老,眉目低垂。他站在门内,目光缓缓地扫过月台上的三人,在那黑衣人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阿弥陀佛。”老僧的声音苍老而平和,“三位施主,夤夜至此,不知有何贵干?”
持盈正欲开口,那黑衣人抢先说话了:“老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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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你别装糊涂。我在这儿站了快一炷香了,你的茶都快凉透了,还问我有什么贵干?”
老僧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老衲只是出来看看是谁在屋顶上踩碎了老衲的瓦。”
黑衣人哈哈一笑,正要说什么,忽然身形一矮。
老僧不知何时已经从他身侧闪了过来,一只枯瘦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动作之快,教持盈和李慕仙这两皆被说过天赋高、根骨好的小辈勉强看清。
前一瞬他还站在殿门内,下一瞬他已经站在黑衣人身边了。手中的念珠不知何时已经缠在了黑衣人的手腕上,缠了三圈,系得紧紧的。
黑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念珠,又抬头看了看老僧,“老和尚,你这一手藏着多少年了?”
“也没有多少年。”老僧道,“四五十年罢。”
黑衣人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掂量自己能不能挣开那串看似只是挂在腕上的念珠。
他的目光在那念珠上停了一息,随即放弃了那个念头。
“算了,”他道,“我今晚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不跟你们纠缠了。”
持盈心中微微一紧:“你拿到了什么?”
黑衣人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笑意:“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持盈蹙眉未语。
黑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念珠,又抬起头来看着那老僧:“老和尚,你松开我,我自己走。”
“你不松开,我就自己挣开——到时候你这串珠子断了,可别心疼。”
老僧沉默了片刻,伸手将那串念珠从他手腕上解了下来。
黑衣人活动了一下手腕,朝持盈和李慕仙挥了挥手:“小道士们,后会有期。”
他的身形便开始变淡。
李慕仙和持盈几乎是同时出手的,两人身形皆如残影掠过。
持盈右手一掌朝那黑衣人的丹田拍去,李慕仙踢他下盘。
但两人皆是穿过了那道身影,都落了个空。
黑衣人的轮廓在月色中迅速地变淡,声音也从那正在消散的轮廓中传出来,慢慢悠悠的,“别费那牛鼻子劲了,一个分身而已,打散了也没什么用。”
“反正,该拿的东西都已经叫我拿到了。”
说完这句话,那道身影便彻底消散了。
月台上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夜风从地面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沙沙地响了几声又落了下去。
持盈站缓缓收回手来,李慕仙站在她身侧,面色有些发沉,头一次这般吃瘪,记着教诲,只啧了一声。
老僧站在殿门口,持盈转过身来,走到老僧面前:“大师,那人说他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云州城中可是有什么天材地宝?”
“特殊的物事?”老僧偏过头来,认真地想了一会儿,“云州城既无仙家遗府,也无上古灵物。老僧在此住了四十余年,从未听说过城中有什么值得如此大动干戈的东西。”
持盈望向那人消散时站立的位置。
瓦面上干干净净的,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连一滴血迹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