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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炸毛

作者:鱼邈妙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左婴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像一株安静的老树。风吹过来他便动一动,风停了他便静着。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光将那几片嫩芽照成了透明。


    “你非要一句话来定你的位置。急什么?你才十三岁,你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李慕仙怔住了,他坐在那里,似被人当面泼了一盆冷水。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想要一个答案,师父给了他一个答案。但这个答案和他想要的不一样。


    又是年龄。


    师兄说他小,师父也说他小。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身来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藏经阁的。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后院的空地上了。


    夕光从西边的山脊上漫过来,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他站在那里,攥着那本书,攥了许久,直到指节都发白了。


    他抬起头来,看见持盈站在偏殿后面的石阶上。


    他只看了一眼,便转身大步往山门方向走去。


    持盈看见他走过来,叫了一声:“李慕仙。”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心里的那口气已经顶到了喉头,收不回来了,大步往山门外走了出去。


    持盈站在石阶上,看着那个背影沿着山路往下走。


    他没有跑,走得不快也不慢,却分明没有再回头的意思。


    她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个背影完全消失在暮色中,才转身去了后院。


    左婴还坐在藏经阁里那个靠窗的位置上。


    他面前的窗子敞着,晚风从窗外吹进来,将书页吹得哗哗地响了几声。


    持盈只在门框边上站住了。


    “他下山去了。”


    左婴放下手里的书,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担心他?”


    持盈想了想,没有答,反问道:“师父为什么不拦他?”


    左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将那本书合上,搁在膝上,沉默了片刻才道:“他说自己不知道该往哪里走。那你觉得,他该往哪里走?”


    持盈沉默了片刻,道:“弟子不知道。”


    左婴点了点头,“那他下山去走一走,看一看,未必是坏事。”


    持盈想起傍晚时他在院子里迎面走来,不曾抬眼便侧身从她边上过去了,她忽然意识到,原来师弟已经长到快要和她一般高了。


    第二日一早,若渝去李慕仙房里看。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几本书也码得整整齐齐,但人不在了。


    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上头只写了“下山走走。”


    若渝拿着那张纸去了后院,将纸递给左婴。左婴接过来看了一眼,将纸折好收入袖中。


    “师父,要不要去追?”


    “不用,他走不远的。”


    若渝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持盈站在偏殿门口,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走到左婴面前,道:“师父,他是听了我的话才走的。”


    左婴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觉得他是因为你才走的?”


    “是。”


    “你觉得他心里是怨你多些,还是怨他自己多些?”


    持盈想了很久,诚实道:“弟子不知道。”


    “若想知道便去弄清楚。”


    持盈站在那里,将这番话在心里过了好几遍,她开口问道:“师父觉得,弟子该不该找他?”


    左婴摇了摇头:“这是你自己的事。”


    持盈在廊下站了片刻,转身往外走去。


    早春的风从山间吹下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山间清晨的雾还没有散尽,日光从雾的缝隙中漏下来,将路面照得明一块暗一块。


    青石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尘土,上头有一串脚印。


    她站在那岔路口,望着那串脚印在尘土中一路延伸,沿着往山下去的弯道,渐渐没入了晨雾里。


    她想起他刚入门时的样子,穿着新做的道袍,规矩地给左婴行叩拜礼,腰背挺得笔直。


    像一棵刚移栽过来的小树,根还没有扎稳。他那样急切地想证明自己,急切到连她自己这个不太留意旁事的人都察觉到了。


    持盈沿着脚印走的那条路走下去了。


    走了约莫两里路,脚印在一条岔道口拐了个弯,进了一条往西的野径。


    又走了约莫一里路,野径渐渐开阔起来,前方是一片小小的河谷。


    一条浅浅的溪流从山间淌下来,水清见底,溪底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得圆润光滑,在日头下泛着湿润的光。


    溪边有一块大青石,石面上坐着一个人。


    李慕仙坐在那里,双手搁在膝上,背对着她,望着溪水出神。


    持盈走到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溪水从石边淌过,发出哗哗的声响,清亮亮的。


    过了好一会儿,李慕仙才开口了。


    “你来做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闷,像是压着什么东西在里面。


    持盈想了想,道:“来看看你。”


    “看我做什么?你不是说我还小么?一个小孩子有什么好看的?”


    持盈没有立刻接话,走到他旁边,也在那块青石上坐了下来。


    她坐下来之后,没有转头看他,目光落在溪水上,“你在生气。”


    李慕仙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觉得,我说你还小,是因为我没有把你当成可以说话的人?”


    李慕仙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难道不是吗?”


    “是。”


    李慕仙猛地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


    “但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年纪小,这是事实,不是我说了这句话就会改变的事。就像我年纪比你大,这也是事实。”


    李慕仙他低下头去,目光空空的,不知在想什么。


    持盈也没有再说话,望着溪水发呆。


    “你来找我,是师父让你来的?”


    “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来?”


    持盈想了想,“你是我师弟。”


    李慕仙忽然觉得鼻头有些发酸,眼眶也有些发热。他飞快地别过头去,用力眨了一下眼睛。


    伸手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用力扔进溪水里。石子落在水面上,咚的一声,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随即被水流冲走了。


    他坐在那里,又捡了一颗石子,在手里翻了翻,“你跟师父说的那些话,我听到了,你说的没有错我确实还不够。”


    持盈摇了摇头,“我说的不一定是对的,我只是说了我当时心里想的。”


    “那——你心里的那个‘侣’,是什么样的人?”


    持盈她偏过头去,望着溪水下游的方向,想了很久,“大约是——一个能让我觉得,活着确实有那么一点意思的人。”


    李慕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那……师兄现在觉得活着有意思吗?”


    持盈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


    “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


    李慕仙想了想,对这个回答似乎既不意外也不满意,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石子,“那什么时候有?”


    持盈想了很久,久到溪水声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地淌了好几轮,“吃酸枣糕的时候。”


    李慕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


    笑完之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耳根有些发红。


    持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她站起身来,“走罢。”


    李慕仙坐在青石上没有立刻动身,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师兄。”


    “嗯?”


    “对不起。”


    持盈转过身来看着他,李慕仙仍然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昨日说的话——”


    “你说什么了?”


    李慕仙抬起头来看她,一时不知道她到底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在装傻。


    “我忘了。”她道。


    李慕仙怔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走不走?”持盈又问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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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


    走到岔路口时,持盈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走快些,回去还能赶上热饭。”


    李慕仙快步跟上她,与她并肩走着。


    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忽然开口道:“师兄。”


    “嗯。”


    “你方才说的那个——吃酸枣糕的时候心里会觉得有点意思。那旁的还有什么时候会觉得有些意思?”


    持盈没有立刻回答,她走了一段路,才道:“过年放炮竹的时候。”


    李慕仙想了想,忍不住又问:“还有呢?”


    持盈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今日话怎么这么多?”


    李慕仙便闭上了嘴,但嘴角的弧度没有压下去。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上走,山门已经在前方隐隐露出了轮廓。


    若渝正站在山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他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从山路上走上来,扫了一眼持盈,又扫了一眼李慕仙,目光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来回扫了一圈。


    “回来了?”


    “嗯。”


    若渝没有多问,将扫帚往肩上一扛,“灶房里还温着粥,自己去盛。”


    持盈应了一声,穿过山门往观里走去。


    李慕仙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若渝一眼,“若渝师兄——”


    “怎么?”


    “师父他——”


    若渝看着他,“师父没说什么。”


    李慕仙怔了一下,低下头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若渝没有再看他,扛着扫帚转身往院子里走去了。


    李慕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迈过门槛,走进了山门。


    早课过后,持盈坐在偏殿后面的石阶上,手里端着一碗茶。晨光将整座院子的瓦顶染成一片浅金色,空气里还带着昨夜露水的潮气。


    她听见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过来,没有回头。


    左婴走到她旁边,也在石阶上坐了下来。他手里也端着一碗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他坐下来之后,没有急着开口,喝了一口茶,才道:“回来了?”


    “嗯。”


    “说了些什么?”


    持盈想了想,“弟子同他说——他还小。”


    左婴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你追了他那么远的路,就是为了去告诉他,他还小?”


    “弟子还同他说了他的路要自己去找。”


    “还有呢?”


    “弟子还问他吃不吃热饭。”


    左婴沉默了片刻,低下头去,看着碗里浮沉的茶叶,“你倒是会说话。”


    “师父过奖。”


    左婴没有再说话,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口。


    他坐在那里喝了半碗茶,忽然开口道:“你觉得他还会不会再跑?”


    “会。”持盈答得很干脆。


    “那下一次你追不追?”


    持盈想了想,“弟子还没想好。”


    左婴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将碗里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身来,将空碗往她手里一塞。


    “那等你想好了再说。”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双手拢在袖中,沿着回廊慢悠悠地走远了。持盈坐在石阶上,手里攥着那只空碗,低头看了看碗底残留的茶叶,将两只碗叠在一起,站起身来往灶房走去。


    下午,持盈经过前院时,看见李慕仙正蹲在廊下,面前摊着一本书。


    她从他身边经过时,他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早上你说的那番话,我回来之后想了一下。”


    “想出什么了?”


    李慕仙沉默了片刻,“你说的对,我确实还没有走到那一步,但我会走到的。”


    “那你慢慢走。”她说完便继续往前走了。


    李慕仙低下头去,继续看他面前那本书。


    看了几行,他将书页翻过去一页,又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笑了一下。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但嘴角就是压不下去。


    他低下头,用书页挡住自己的脸,假装自己什么也没有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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