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未明,李府的马车便已套好,停在侧门外。
左婴没有让人送行,只在前厅留了一封谢函,便携三人悄然离了李家。马车行至城外十里,他便让车夫停了车,付了银钱,打发车夫回去。
李慕仙站在路边,看着自家的马车沿着来路渐渐远去,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才收回了目光。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肩上的包袱往上提了提,那包袱瘪瘪的,不像个十岁孩童出远门的行头,倒像是去邻舍串门。
黎素真看了一眼他那个瘪得不成样子的包袱,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就带这么点东西?”
李慕仙点了点头:“嗯,够了。”
他没有说他出门前在房里坐了半个时辰,将从小攒的金豆子、玉扳指、镶珠的小刀一样一样拿出来看了又看,又一样一样放了回去。
只带了几件换洗衣裳和母亲塞给他的一包桂花糕。
那块从小戴到大的玉,临行前夜,他替母亲戴在了脖子上。母亲哭着说这是保平安的,他说儿子不在身边,这玉替儿子陪着您。
左婴没有多问,只看了他一眼,便转身往东南方向走去。
“走吧。”
从青州到永州,步行需五六日光景。
左婴他走在最前头,步伐平稳,衣摆几乎不动,像是踩在水面上一样。
黎素真走在他身后半丈处,持盈和李慕仙并排走在最后。
李慕仙走得有些吃力,哪怕再怎么天生体健,走了这么两个时辰,小腿也开始发酸。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努力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轻松一些。
他不希望左婴觉得他娇气。
持盈走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但她放慢了一些步伐,配合着他的步速。
李慕仙注意到了,抿了抿嘴,没有道谢,只是把腰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行至午后,左婴在一片树荫下停下来歇脚。黎素真从包袱里取出干粮分给大家,持盈接过来掰了一半递给李慕仙,他接过去低头小口小口地吃着。
日头西斜时,他们走到了一处山坳。
远远便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厚土上。
左婴脚步一顿。
黎素真也停了下来,侧耳听了片刻,低声道:“前面有人动手。”
左婴没有答话,只是微微眯起眼睛往前方看了一眼,“应是此君坞的人。”
青州往永州的方向,途经一片连绵丘陵。这一带地势不算险峻,但草木深密,常有小妖小魅藏匿其中,为祸过路行人。
此君坞离此地不过两日路程,门人下山除魔、途经此处倒也不足为奇。
左婴没有绕路的意思,继续往前走去。
走出百步,转过一片密林,前方的景象便豁然开朗。
一条黄土官道从山坳中穿行而过,官道两侧是齐人高的荒草丛。
官道中央,七八个身影正围着什么东西在打斗。
一名此君坞弟子正面迎敌,一记冲拳直捣正前方,拳势刚猛至极,拳风所过之处,荒草齐齐向后伏倒。那只青面獠牙的妖物被这一拳逼得连退数步,脚下犁出两道深沟。
但那妖物皮糙肉厚,这一拳只在它胸腹间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片刻便恢复如初,一声怒吼又扑了上来。
那弟子也不慌乱,侧身避开,另一名弟子从侧翼补上,一记鞭腿横扫妖物膝盖关节处。这一腿力道极大,妖物庞大的身躯竟被他扫得一歪,单膝跪地,砸出一个土坑。
持盈站在官道边缘,安静地看着。
她此前见过的除魔场面,大多是散修或术士那一套,烧符、念咒、舞剑、撒米。
此君坞没有那么多花哨。
拳、掌、肘、膝、肩、胯,身体的每一处都是武器。
一名女弟子趁着妖物被牵制的空当,矮身欺近,一肘狠狠撞在妖物肋下。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身量纤细,衣衫整洁,若非亲眼所见,绝难想象那一肘能将妖物撞得横移半尺。
妖物吃痛怒吼,挥爪扫来。
那女弟子身形一矮,竟从妖物腋下钻了过去,顺势在地上一滚,起身时顺手从腰间摸出一枚铁胆,屈指一弹,正中妖物后脑。
妖物被打得向前踉跄,又被正面守候的弟子一拳轰在面门上,整个头颅向后一仰,一口浊气从它口中喷出,化作一团腥臭的黑雾。
黎素真看得目不转睛,脱口而出:“此君坞的横练功夫,竟能练到这个地步?”
“横练不是挨打的功夫么,怎么他们打人这么狠?”李慕仙也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
持盈没有说话,但她看得很仔细。
此君坞的弟子们身形匀称,没有她想象中那种五大三粗的魁梧体魄,反而与常人无异。但每一拳每一脚打出时,那份力道却像是从骨头深处炸出来的,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她留意到一名此君坞男弟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身形甚至有些清瘦。他出手时,衣物下的肌肉线条才骤然浮起,拳势沉猛,一击即收。
横练不是把身体练成死肉,而是把筋骨皮肉练成一件收放自如的兵器。
大约是看得太入神了,她没有注意到有一道目光正从场中扫过,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季元卿站在官道另一侧。
方才那一轮交手中,他并未出手,只是站在一旁掠阵,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战场。他是这一行人的师兄,修为最高,要留在最后压阵,以防突发变故。
妖物被师弟师妹们轮流消耗了这么久,已经露出疲态。他虽然一直盯着战局,眼角余光却早已察觉到官道另一头来了一行人。
四个。
一个青年道人,两个少年,一个小孩。
那里头的女娃娃约莫十一二岁,穿一身素净的灰蓝衣裳,站在官道边缘,安安静静地看着。
季元卿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便收了回来。
他只是觉得那少女眉目之间有一种让他微微一动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就好像在哪见过,可他又分明从未见过。
他没有多想,眼前的战局还需要他盯着。
他不确定那几个人是路过还是有意驻足,万一是与此妖物有关联的,他需要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左婴站在几步之外,目光落在季元卿身上,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眼,随即便移开了。
妖物终于被制服了。
官道那边,此君坞的弟子们已经开始收拾战场。
有人在擦拭拳面上的血迹,有人从包袱里取出麻绳来捆妖物的尸身准备掩埋,有人弯腰在地上捡拾方才打斗时掉落的东西。
左婴这时才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去,朝对面为首的那位长者拱了拱手。
“章掌门,别来无恙。”
那长者年约五旬上下,身量不高,穿着一件深褐色的长袍,相貌平平,若走在人群中,绝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但他往那儿一站,便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度。
他看见左婴,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拱手回礼:“左道长,许久不见。”
章从筠看了一眼左婴身后,目光在三个小的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持盈身上,又移开了,笑道:“左道长这是收了新弟子?”
“还在看。”左婴回答得轻描淡写,既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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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说收,也没有说不收,“带出来走走,见见世面。”
章从筠也不追问,点了点头:“也好。”
他又转头看了一眼已经咽气的妖物,“这一带近来不大太平,往前再走两日还有一处山涧,前日有村民报说有妖物伤人,我们正打算顺道去看看。”
“那便预祝章掌门旗开得胜了。”
“借左道长吉言。”
两人又互相拱了拱手,便各自转身,分道扬镳。
方才那女弟子蹲在地上收拾绳索时,朝那年轻人的方向喊了一声。
“元卿师兄,绳索不够了,你那边还有没有?”
“有。”
他答了一个字,声音沉稳、清冷,从腰间解下一卷麻绳抛了过去。
持盈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脑海中浮起方才听到的两个字。
元卿。
她将这两个字在心中默念了一遍,便放下了,没有深想,随即便将这一点思绪搁在脑后,跟着前方的脚步继续赶路了。
季元卿站在官道中央,看着那行走远的背影看了片刻。
他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并没有特别的意思,只是觉得那伙人有些特别。
走在最前面的道长步履从容,不像是在赶路,倒像是在散步。
那少女跟在最后,步伐稳稳的,刚才看他们除魔时神色很平静,不像寻常这个年纪的孩子看到打杀场面时会有的反应。
他想着这些的时候,章从筠已经喊了一声“元卿”,他便收回目光,快步走了过去。
季元卿跟在他身后,走出几步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已经空无一人的官道。
一行人走出数里之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左婴在一处山坡上寻了一块平整些的草地,让众人就地歇息一晚,明日再继续赶路。
黎素真去拾柴生火,李慕仙坐在一旁揉着发疼的脚底板,持盈坐在一棵树下望着来路的方向出神。
左婴在她旁边不远处的石头上坐下,坐在那里,慢吞吞地从袖中摸出一块干粮来,掰了一半递给持盈。
持盈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师父。”她说。
“嗯。”
“方才那个此君坞的弟子——”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他那一拳,用的是纯粹的横练功夫么?”
左婴没有立刻回答,咬了一口干粮,嚼完咽下去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是,也不是。”
持盈等着他说完。
“横练练到深处,就不再是横练了。”左婴道,“他和那些师弟师妹们用的是同一种功夫,但打出来的东西不一样。”他顿了顿,“这不是功法不同,是人的不同。”
持盈沉默了一会儿。
她又咬了一口干粮,低声说了一句:“那个人很强。”
左婴看了她一眼,只是把手里的最后一块干粮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往篝火那边走去。
经过持盈身边时,他脚步不停,只是声音极轻地说了一句话,轻到几乎要被风吹散。
“那便追上去。”
持盈坐在树下,看着师父的背影在暮色中走向篝火的方向。
话在夜风中散去了,她也站起身来,在火堆旁坐下接过黎素真递来的热水分了一碗给李慕仙。靠在树干上吃完了手里的干粮,闭上眼睛。
夜色渐深,山风穿过林梢,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鸣,篝火发出噼噼剥剥的响声,火星溅起来,又落进灰烬里。
左婴靠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