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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赛马

作者:持之以欢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这厅堂面阔五间,四角搁着半人高的冰鉴,里头镇着新鲜瓜果,凉意丝丝缕缕地散开。


    两人一落座,侍女立刻端上来今春的明前龙井。


    萧汀端起来抿了一口,心想他府里过年也舍不得喝这种茶。


    他悄悄扫了一圈周围的宾客,工部的、户部的、三大营的将领,朝堂上没少在太子和三哥之间左右腾挪。


    有几个看见他微微点了个头算是行了礼,也有几个把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去,像是多看一眼就会沾上什么晦气。


    萧汀不在乎。


    他已同太子禀报过,得了准许。今天也只得一个任务:把断袖演好。


    思及此,他往费适身边又挪了挪,肩膀直接蹭到费适的上臂。


    这动作他昨晚对着铜镜练了好几遍,不能太用力,太用力显得假;也不能太轻,太轻了别人注意不到。要刚好蹭到,衣料擦着衣料,既亲密又不刻意。


    费适感应到身旁人的小动作,微微侧了侧身,替他挡住了斜对面一桌投过来的不屑目光。


    萧汀被挡得莫名其妙,余光撇了兄弟一下,这都把视线挡完了,别人还怎么发现个中奥秘?


    他干脆端起自己的茶盏,在手里转了转,然后往费适那边推了推。


    “降虎兄,你尝尝,这茶比你我府上的都强。”


    费适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被他推过来的茶盏,又抬眼看萧汀。


    萧汀睁圆了眼……话本上写了,同饮一杯茶也是断袖的做派之一,你倒是喝啊!


    费适默了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放下。萧汀心里打了个响指:默契。


    周围的宾客更多往这边看了。


    正对面一个穿赭色锦袍的中年官员,端着酒盏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在他俩中间转了一圈。


    廊柱旁边两个勋贵子弟,其中一个凑到另一个耳边说了句什么,那人点了点头看过来,嘴角的弧度意味深长。


    萧汀把这些目光都收在眼里,心里很有些得意。


    看吧,多看看。最好回去跟所有人都说一遍,九皇子和定远将军在寿宴上同饮一杯茶,肩膀蹭着肩膀,亲密得好似一个人。


    他的一通心思肚肠,费适恍然不觉,只一副温温和和的样子,继续端起茶盏慢慢啜饮,眼神从杯沿上方漫不经心地掠过厅中宾客,像是在赏一幅再寻常不过的市井图。


    这做派落在萧汀的余光里,实在有些佩服。


    他觉着这人有个本事,无论在哪儿都能坐得像在自家躺椅一样的自在,明明周围全是朝中顶尖的权贵,他一个刚去了军职的闲人,倒像是来逛园子的。


    “还紧张?”


    费适忽然贴近他耳边开口,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气息拂过耳洞,萧汀一时觉得痒痒的,但也不敢躲,老实的悄声承认,“有点,感觉学得还不太好,仔细让人看出来。”


    费适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只替他把袍袖褶皱抚平了些,侧回身去接着饮茶。


    这份自在没持续多久。一个穿宝蓝锦袍的年轻人大步走进厅里,身后跟着四五个差不多年纪的勋贵子弟。


    为首那个萧汀认得,安西侯家的世子,他爹当年跟费适争过北境主帅的位置,没争赢,回京后逢人便说费适是靠祖荫上位的莽夫。


    “哟,这不是费大将军吗?”


    周世子手里摇着把未打开的折扇,嗓门不小,周围几桌的客人都看了过来。


    “不对,现在该叫费侯爷了。听说你在蒙学馆跟四五岁的娃娃一起背三字经?李夫子那朱砂痣点得可好?”


    旁边几个纨绔跟着笑起来。


    费适手里还端着茶盏,面上仍是那副春风拂柳的浅笑,只把茶盏搁回桌上,抬眼看向周世子,目光温润得像在看一个不成器的自家晚辈。


    “世子消息倒灵通。蒙学馆确实教三字经,也教待人接物,谨言慎行。世子若有兴趣,改日不妨也来坐坐,课堂里还剩几个空位。”


    这语气温和得很,像是在真心实意地邀请。


    周世子的脸色变了变。他旁边一个穿青灰锦袍的纨绔赶紧接话:“费将军说笑了。周兄的意思是,您从前在北境带兵,何等威风,如今跟蒙童同窗,岂不委屈?”


    “不委屈。蒙童心思单纯,鲜艳活泼,好相处的很,倒叫我仿佛年轻几岁。”


    费适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抬眼看那纨绔,“这位公子面生,敢问尊府是?”


    “家父姓刘,现任兵部郎中。”


    “原来是刘郎中家的公子。令尊上月递的军饷折子批下来了没有?我虽已不在军中,倒还认得几个户部的旧僚,若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那纨绔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父亲的军饷折子被户部驳回了两回,这事朝中知道的人不多,费适一个刚从北境回来的闲人是怎么知道的?


    他讪讪地退后半步,不接话了。


    周世子啪地把折扇一开,懒得再绕弯子:“费降虎,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如今军职辞了,兵权也交了,何必还在这儿端着大将军的架子?今日三殿下寿辰,干坐着喝茶有什么意思。府中马场刚修了新道,不如去比试一场,给寿宴添个彩头。”


    他向着四周张望一圈,“你我在场各位都押些彩头,我押我那匹乌云踏雪,值三千两。费侯爷敢不敢跟?”


    费适还没发话,萧汀却有些急了,又不好在众人面前发作,只得扯了扯身旁人的袖子,压低声音问,


    “你……会骑马吗?”


    费适偏头浅浅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没变,眉眼之间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萧汀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莫名,手指不自觉就松了松。


    周世子见这俩人拉拉扯扯的样子,嘴角嘲讽更深了几分:


    “怎么,九殿下这是心疼了?费侯爷如今没了军职,手头怕是拮据,若拿不出彩头也无妨,只要在席间当众说一句‘我不如周世子’,这事就算翻篇。不过……九殿下若是想替费侯爷出这个头,也不是不行。”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萧汀身上上下扫了一圈,“只是我听说九殿下府上连马厩都只有两间,论家底怕是还不如费侯爷。您拿什么押……哦,不对,想来以您和费侯的关系……呵,他定愿出个千八百金的,博您一笑吧?”


    这话,含沙射影的味儿太足,甚至把萧汀比作倚门卖笑的,萧汀再透明再无权无势,也好歹是个皇子,周围几个纨绔到底没敢跟着起哄,可眼底的轻蔑也没掩饰。


    费适的脸色丝毫没变,依然带着笑,长长看了周世子一眼。


    萧汀则是完全没听懂,只当人家真的在嫌弃他这皇子太穷,他正要开口吹嘘自己有的是钱,忽然传来一阵齐整的脚步声,厅里的喧哗像被一只大手轻轻按住,渐渐低了下去。


    三皇子萧淇从正门跨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的广袖长袍,头上一顶白玉小冠,步履从容,气度华贵。身后跟着两个捧锦盒的内侍,两旁还有数名侍从分列而行。


    花厅里的宾客纷纷起身行礼,三皇子笑着摆手请大家落座,走到主位前却不急着坐下,而是目光在厅中一扫,落在了周世子和费适这边。


    “我刚进来就听见世子在说彩头。怎么,我这寿星还没到,你们倒先替我安排起助兴节目来了?”


    周世子行了个礼,把方才的赌约复述了一遍。


    三皇子听完,没有立时表态,转向费适打趣:“拿这等宝贝当彩头,将军不心疼?”


    费适起身回了一礼,笑得浅淡也不失温文,“总得出些像样的彩头,否则世子怕是嫌我寒碜。”


    三皇子合掌笑了一声,又看向周世子:“世子那匹乌云踏雪我也见过,确是好马。今日两位以重宝相赌,也罢……”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内侍上前两步,“都是来给我贺寿的,我也不好让客人空手而归。这样……我前些日子得了两坛极佳的西域葡萄酒,今日赛马的赢家,除了拿走对方的赌注之外,这两坛酒也归他。至于输的那位——”


    三皇子笑着将目光在周世子和费适之间转了一圈,“不管是哪位,我府上另备了一份薄礼,权当谢他给今日寿宴添了热闹。”


    这话说得是滴水不漏。周世子也是个机灵的,当即拱手笑道:“三殿下想得周全,我等岂有不应的道理。那就请三殿下做个见证,赛后谁也不许反悔。”


    费适含笑点头:“有三殿下作保,费某放心。”


    三皇子端起酒杯朝众人举了举:“那就说定了。正好宾客们都在,诸位随我去后园,也算是给寿宴开场助兴。”


    转眼赌赛就已成定局,萧汀紧张的不停望向好兄弟,可惜费适除了冲他笑笑再无别的暗示。他也只能提着心跟着人群走向后院穿堂,走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才望见马场的围栏。


    他从前只听说三皇子府占了半条街,今日亲眼见了才知道什么叫“半条街”


    从正厅到后园马场,中间穿过三重院落、两道月洞门、一片种满了金桂的甬道,最后在一道垂花门前豁然开朗。


    门后是一片开阔的跑马场,依着一座缓坡,三道弯道沿着山坡的走势盘旋而上,弯道外侧还砌了半人高的石栏。


    最难得的是那片碎石坡,大小均匀的青石子铺得平平整整,既能让马蹄吃上力,又不至于溅起碎石伤人,一看就是请了行家捯饬的。


    观景台则设在半山腰,飞檐翘角,四面垂着竹帘,帘后隐约可见侍女们正在摆放冰盆和茶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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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片马场依山而建,这座山就在三皇子府的后园之内,光这一片跑马场的面积,就抵得上萧汀整座京邸的三倍有余。


    观赛的宾客们陆续在观景台上落座。萧汀压根坐不住,站在围栏最前面,手指攥着栏杆,手心发汗。


    侍从将马厩里的二十来匹马都牵了出来,一字排开在山坡下的阔地上。


    周世子率先走过去,绕着马群踱了一圈,目光从马腿、马臀、马颈挨个扫过。他爹安西侯年轻时也是带过兵的,家里养了不少好马,论相马他自认不输任何人。


    他走到一匹通体栗色的高头大马前停下,伸手按了按马背,又抬起马头看了看牙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匹马是马群最高的一匹,四肢修长,胸肌厚实,一看就是匹擅长冲刺的快马。短途直道上一旦跑开了,别的马想追都追不上。


    费适还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模样。目光缓缓从马群中扫过,最后停在一匹并不起眼的青骢马身上。


    这一匹比栗色马矮了半个头,前胸偏窄,鬃毛也有些脏,站在马群最边上安静垂着头,偶尔甩一下尾巴。


    费适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青骢马的脖颈,又顺着马肩往下,在马前腿的肌腱上轻轻按了按。然后他退后一步,对马夫点了点头。


    那几个看热闹的勋贵子弟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低低笑了一声,挑了半天挑中这么一匹,定远大将军的眼光也不过如此。


    萧汀听到笑声鼓了一肚子的气,可他已心紧到不想开口骂人了,只狠狠地瞪了那家伙一眼。


    费适翻身上马,动作出乎萧汀意料的娴熟矫健。然后催着那匹青骢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周世子的马旁边,俯身拍了拍那匹黑马的后胯。动作随意而轻巧,像是在夸一句“好马”。黑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发令官挥下旗子。两匹马同时冲出。


    果如周世子所料,栗色马在直道上爆发极快,马蹄刨起一溜烟尘,几个呼吸的功夫就拉开了两个马身的距离。


    费适紧紧地跟在后面,青骢马的速度看上去并不算快,但他控缰的手法极稳,让马嘴里的衔铁始终保持着一个刚刚好的角度。


    第一道弯来了。


    栗色马仗着直道上的优势率先入弯,但它腿长步大,周世子不得不收缰减速,身体往外侧偏了偏才稳住重心。


    就在他减速的一瞬间,费适的青骢马猛地从弯道内侧贴了进来,贴着石栏切过弯道,几乎是擦着石栏边缘掠过。


    出弯的瞬间,费适已追到了周世子身后半个马身的位置。


    观景亭上,萧汀捏着拳头屏着气,觉着自己的心跳都快停了。


    第二道弯紧随其后。


    费适俯下身体,几乎伏到了马鬃上,青骢马在弯道中稳稳地切过内线,周世子回头看了一眼,有些急了,扬鞭狠抽了一下马臀。


    栗色马吃痛猛冲,在弯道出口处差点撞上石栏,周世子整个人被离心力往外甩,不得不死死攥住缰绳才没掉下去。


    眨眼就到了碎石坡。


    青骢马的蹄掌在碎石上踩得又稳又轻。相比之下,栗色马的步幅已经开始不稳了,它刚在直道上冲得太猛,腿上肌腱已有些疲软,蹄掌打了好几次滑。


    费适从外侧绕过一个弯道的弧度,身下铁蹄在最后一段如同踩上了游云,马身拉成一条笔直的箭,冲过终点。


    观景台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萧汀尤其为最,一蹦三尺高,恨不能就这样跳出去与他的降虎兄庆功。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终点线上时,碎石坡上传来一声凄厉的嘶鸣——


    栗色马在最后一个弯道出口,不知怎的忽然失了前蹄,整匹马猛地往前翻了过去。


    周世子被甩出去一丈多远,整个人凌空翻了一圈,右腿在落地时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别在身后,血很快把碎石染红了一片。


    观景台上乱作一团。那几个勋贵子弟冲下去抬人,三皇子面上露出关切的神色,连忙吩咐侍从去传太医。


    人被抬起来时已经痛晕了过去,腿骨茬子都冒了出来。几个胆小的宾客甚至别过脸去不敢看,自然有人低声议论,那匹栗色马虽说在弯道上吃了亏,可周世子的骑术在京城也算数得着的,怎么会摔得这么惨?


    萧汀愣在围栏边上,看着周世子被抬走的方向,又回头看向终点线后的费适。


    费适正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迎上来的马夫,顺手拍了拍袍角沾的灰。


    午后的日光从他身后漫过来,那张脸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接过小厮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侧头看了一眼地上未干的血迹,然后淡淡收回视线,向萧汀走了过来。


    “乌云踏雪,喜欢吗?”大将军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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