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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算数

作者:持之以欢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这日晨起,费适拎着荣盛斋刚出笼的点心,再次踏进九皇子府邸大门。


    老刘远远看见他就迎上来,脸上的笑跟见着亲人似的,压低声音报喜,“费将军,我家那浑小子昨儿个出门了。”


    “哦?”


    “去了巷口,替他小妹打了份凉饮回来。人瞧着也精神了些。”


    费适拍了拍他胳膊。


    “甚好。别太催他,就在家附近转转,能干点小活就干点,也别夸过了头,当寻常事对待着就行。”


    老刘连连点头,“懂懂懂,不当回事,当回事就又不对了。”


    “对,你悟性不错。”


    老刘被这句夸得眉花眼笑,殷勤引着费适往里走。


    如今费适进这府邸跟回自己家没什么两样,门房不通报,下人不停步,一路畅通无阻。到了主人院落,屋里却空着。院子里石桌上摊着几块破布头,地上几道泥脚印,一直延伸到后院方向。


    他顺着脚印绕过一道院门,果然看见萧汀蹲在后院老梧桐树下,面前一大滩灰扑扑的泥巴。袖子撸到手肘,裤腿卷到膝盖,手上脸上全是泥点子,连头发上都挂了一小撮,正拿了根粗木棍使劲搅合那坨泥,搅得“吧嗒吧嗒”作响。


    安顺蹲在旁边,手里捧着一瓢水,主子说“倒”他就倒一点,表情虔诚得像在参与什么神圣仪式。


    费适倚在院门上看了一会儿。


    “这是在做什么?”


    萧汀抬头,左脸颊上一道泥印子,一直拉到了鼻尖,像被人拿刷子甩出来的。一看见费适,眼里迸发出热烈的光,“你来了?快来帮忙!”


    “帮什么忙?”


    “和泥啊。”


    “……好端端的,和泥做什么?”


    萧汀只觉着脸上痒,随手一抹,那只沾满泥浆的爪子糊上去,整张脸顿时不能看了。他却浑然不觉,兴冲冲道,“你上回不是提过一种吃食吗?蓬松柔软,像云朵一样,又甜又香。我想做来尝尝,得先砌个炉子。”


    安顺在旁边小声补充,“殿下从昨晚就开始琢磨了,翻了好些书也没寻着怎么砌这烤炉,今儿一大早就让我去挖了塘泥来。”


    “听谁说的用塘泥砌炉子?”


    “没有。”萧汀理直气壮,“但书上说砖瓦都是用土烧的,我想着应该也差不多,诶对了,我还往里加了碎布片,大约能更结实些?”


    费适走过去蹲下,伸手捏了一撮泥,搁在指间搓了搓:


    “想法甚好。但这泥不大行,全是黏土没有沙,烧出来大概会裂。得掺些细沙,再弄些麦秆或稻草,合着你的碎布头掺进去拌匀了才有韧性。”


    萧汀一双大眼里又多了两颗星星,“你会砌?”


    “没砌过。但看过相关的书,土灶和陶器的配方大同小异,关键是比例。”费适说完站起来,搓掉手上的土,“安顺,去弄点细沙来,再找点稻草。”


    安顺“哎”了一声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主子的脸,欲言又止,到底还是跑了。


    费适一声吩咐,满院佣人都忙活起来,萧汀洗了洗手,也懒得擦脸,掀开大将军带来的点心盒子好一顿风卷残云。等诸般材料备齐,费适指点着将泥、沙、稻草与碎布按比例掺好,二人便一同摔起泥来。据他的记忆,这泥要摔得越透越匀,炉子才越结实。


    萧汀对此项活动热情空前,摔得超起劲,老远就能听见“啪啪啪”的震天响,泥点子也四处乱飞,原本已是一只小脏狗,片刻间便成了脏狗三人组。


    泥摔好了,开始准备砌。形状是参照费适在地上画的草图,一个半人高的拱形炉膛,下面开个口添柴,侧面再开个小孔控制进风。不算复杂,就是个缩小版的土窑。


    萧汀照着图这捏捏那儿捏捏,捏得有模有样,拱顶的弧度虽不太圆滑,但大致形状是没错的。


    "还行。"费适端详一番。


    "那当然。"萧汀用衣袖擦了把额角的汗。


    炉子砌好便放在日头底下晒着,大约还得干上一两日才能用上。安顺打来清水给主子擦洗。费适洗干净了手脸,说道:“好了,玩够便该上课了。”


    萧汀嘴角抽了一下,他对上课这两字属实有些过敏,前几日费适说要教他的事儿,早被他忘到爪哇国去了。


    “上……什么课?”


    费适从袖子里掏出个小册子递过去。


    封面四个大字:小学算数。


    萧汀接过来翻开一看,纸上画着一些他没见过的符号,排列得很整齐,旁边一些简单标注,再后面几页还有几何图形的画法,一页一页,自简而繁,显是精心编录过的。


    "小学……是何意?"萧汀翻回封面问。


    “七岁孩童所读的书院。”


    萧汀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费适,他本想瘪嘴示意一下不满,可再想想,他就没正经上过几天学。本朝童子四岁就开蒙了,学到七岁……得,他这水平还真就跟七岁孩童差不太多。大将军可真是用心良苦,还晓得因材施教。


    “那数学学来有什么用?”


    “这么说吧,你想不想造一个冬暖夏凉的屋子?”


    “这谁不想?但只有神仙才能做到吧。”


    “普通人也做得到。冬天在屋里砌夹墙,中间留通道,把厨房的烟气引过去走一圈再排出屋外,相当于整面墙都是暖的,不用炭盆也暖和。夏天反过来,引冷水从屋顶流下来,水蒸发吸热,屋里就凉快。这些不是什么仙术,只是计算,算通道要多宽,算水流要多快,算屋顶面积和水量怎么配才不浪费。无一不是数学。”


    萧汀低头又翻了一遍册子,手指无意识地在纸边蹭来蹭去,像喜欢又像不安:“这些……我能学会吗?”


    费适看了他一眼,“能。这些东西不靠天赋,勤奋就可以。而且……不涉朝政,无需藏拙。”


    萧汀猛地抬头,盯着费适好半晌没说话。


    费适恍若不觉,抬手指了指册子最开始的内容,"来,先看这个。这叫阿拉伯数字,一到十,每个符号对应一个数。要先把这十个符号记住。”说着话,他引着人往花厅走。


    萧汀认真看着,不自觉乖乖地跟人进了屋。


    到了桌边,费适摆好了纸墨,接着教竖式加法,个位对个位,十位对十位,从右往左算。教完之后让萧汀自己算一遍。


    萧汀拿着笔,在纸上照着画了一遍符号,歪歪扭扭的,然后开始算。最后得出个数字。末了得出一数,抬头望向费适,眼含几分不确定:“对吗?”


    “对。极好。”


    萧汀肩膀顿时松了下去。


    他继续往下算,越算越快,到第四个加法的时候已经不用对照符号表了,笔迹也工整了一些。


    费适在旁边看着,没出声扰他。只注意到萧汀算的时候,浅啡色的嘴唇会微微嚅动,无声念叨着,念完了才敢落笔。每算完一个都要抬头看他一眼做确认,像只试探着过河的小狗狗,踩一步木桥又眼巴巴地回头,看看岸上的人还在不在。


    "你的心算基础不差。"费适说,“算盘打的可好?”


    "不成,没耐性学。"萧汀低着头,把第五个例子算完了,又抬头,“这个真的比算盘还快。而且你教得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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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以前先生教的我都听不懂,你教的我都能听懂。不知为什么。”


    费适嘴角微勾。


    “……大约因从前先生教的,是你该懂什么。而我教的,是你想懂什么。”


    萧汀认真品了品这句话,老老实实点个头,又接着去学计算。


    他正想把第五个例子再算一遍以作巩固,册子却被一只手抽走了。费适把纸翻到了后面,指着一个正六边形。


    “看这个。正六边形可以分成六个等边三角形,每个角六十度,你记住这个,以后再想雕根六棱柱直接拿量角器定点就行。”


    “量角器是什么?”


    “一种制图工具,回头做给你。”


    “你还会做这个?”


    “略懂。”


    萧汀看着他的侧脸,心想这个人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


    说起来,他本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搁在凡夫俗子眼里,真跟神仙也相差无几了。


    这时候安顺忽然跑到门口,打断了二人的教学,“殿下,宫里来人了。司礼监的大珰头,说是……寻费将军。”


    萧汀和费适同时起身。


    前院立着个太监,萧汀并不认识,身着司礼监常服但品级不高,手里捧着圣旨,腰杆挺得笔直,脸色不算好看。见费适出来,多的话也没有,展开圣旨就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定远大将军费适,屡次上书请辞军职、改从文路,朕准其所请。然文武之道,不可躐等,着费适即日入蒙学馆,自童生起修习科举之业,不得有误。钦此。”


    青天白日的,院里却安静极了。甚至能听见宣旨太监喘着粗气的呼吸声。他头前在将军府跑了空趟子,这会儿虽然逮着了正主,却是跑了冤枉路又顶着这般暑热,多少有些个不满。


    安顺没完全听懂,却觉出一股微妙气氛,扭头望向大将军。


    萧汀却听懂了。


    蒙学馆。


    那是几岁小孩开蒙的地方。费适一个堂堂大将军,战功赫赫,皇帝却让他和几岁孩子一起上学。这不是准奏,这是折辱。明摆着告诉天下人:你一个武夫还想当文官?行啊,从认字开始。


    但话说回来,别管这些有的没的,萧汀只要一想到费适要和那些站着不如他坐着高的小萝卜头一块儿上课,摇头晃脑背书,说不定还要挨夫子的板子……他简直乐不可支,嘴角快要压不住了。


    费适跪在地上接了旨,声音平平板板,听不出喜怒。


    安顺悄没声息地供上茶酒钱,那珰头总算挤出个笑脸,转身走了。


    费适单手托着圣旨站起来,弯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萧汀看着他,终于"噗"一声笑了出来。


    "蒙学馆。"萧汀弯着月牙眼,“我好歹学的是小学算数,你呢?要去与四五岁稚童一道背《三字经》了。”


    费适看了他一眼,“寺有三百六十四只碗,用尽不差争。三人共饭一碗,四人共羹一碗,问僧几人?”


    “………………”


    "我不管,我偏要笑。"萧汀当没听见,叉着腰继续笑,“定远大将军,蒙学馆,哈哈哈哈哈……”


    费适转身就往外走。


    “你干嘛去?”


    “回家。准备入学。”


    “哈哈哈哈哈你等等我,我送你……”


    “不等。”


    “我偏要送!”


    萧汀笑哈哈地追了上去,手中那几张写满加法算式的纸叫风刮得哗哗作响,他也不松手,就那般攥着,直追着费适的背影奔出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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