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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亲热

作者:持之以欢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降虎兄,不如你我假做一对断袖吧?”


    萧汀睁着亮晶晶的大眼,认真的说。


    费适没什么表情,不知道是不是没听清,只有指尖微动了一下。


    萧汀于是又重复了一遍。


    书房里安静了两息,然后椅子响了一下,费适站起来,两步就到了萧汀身前。


    这人的个头太有压迫感,而且萧汀也没料到他动作看似舒缓其实靠近那么快,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门框上,只好把头彻底仰起来才能看到他的脸。


    还没看清,先嗅到了这人身上的味道。像陈年的木头被水浸过,再慢慢晾干,涩的,还有点沉,不冲鼻子但又钻得很深。


    萧汀识得这味道,太子书房里有段时日也爱熏这个,但会掺了龙涎,甜腻一些。费适身上这个更干净,像这人本来就是块散着微香的木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分辨这个,可能是从小嗅觉就好,也可能是靠得太近太近了,近到没有别的选择。


    至于他的视线,刚好平着费适的喉结,很明显凸起的一块。


    再往上看,费适也正低头看他。灯火从侧面映过来,大将军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暗处,眼睛被垂落的睫毛挡着,看不透,但萧汀能感觉对方的目光正在自己脸上游走。


    然后费适抬起了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他的耳垂,轻轻搓了一下。


    就一下。


    指腹蹭过耳廓最薄的那层皮,灼热的,粗粝的,像锉草蹭着细腻的木纹在打磨。当然不疼,但从无旁人触碰过的地方突然被捏了一下,感觉有点奇怪。


    萧汀愣了大概三息,然后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粘了什么东西吗?”


    费适没答话。


    “有蚊?”萧汀又挠了一把,什么也没挠到。


    费适忽然就闷笑了一声。


    萧汀被这声笑得有点懵,却也想不出这人是什么意思,就看见眼巴前那颗喉结滚动了一下。


    费适也没解释,转身走开了。走向靠窗放着的一张竹编躺椅,一歪身子靠了上去,长腿伸直,交叠着搭在椅子脚上。


    月光从窗纱筛进来,把他整个人照得又松又散,像一只吃饱了找个舒服地方趴下的大山猫。


    “殿下方才说的可当真?”费适半仰着下巴,语气懒洋洋的。


    “自然当真。”萧汀说,“这主意绝好,太子最厌恶这个,以后估计连看都不想再看我一眼。我原本想让安顺同我装一装,可他一个小珰,事发了……唯恐保不住他,还是将军稳妥些,这不,连夜就来寻你商量。”


    费适“嗯”了一声,没表态。


    萧汀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应,有点急了,往前走了几步走到躺椅边,把费适的长腿往里推了推,自己一屁股坐在边上,“你不会不知道断袖是什么吧?”


    虽说大将军已经二十有二了,但听闻十四岁就上了战场,到如今也是孑然一人,这些风月事不太懂也是正常的。他组织了一下语言,争取鲜活易懂,“就是……就是分桃断袖嘛,大抵就是俩男的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同吃同住,形影不离。


    顿了一会儿,他朝费适凑近些,微俯着小声补充,“就……像夫妻一样过日子。”


    费适抬起眼皮,目光从他还有些湿润的发尾移到领口,又从领口一路往下……萧汀大概出来得急,衣裳没束好,腰带松松系着,中衣的领口敞了一截,露出一小片锁骨和下方一段白得晃眼的肌肤。


    费适的目光停了一瞬,随即又挪开。


    萧汀压根没注意这一眼,他在等着对方的回答,等着等着就专注看向费适的嘴。这人的唇线很清晰,上唇薄而下唇略厚,说话的时候下唇会先动,像被人捏着拉了一下再松开,怪有意思的。


    “殿下。”费适的声音懒懒的,“可想好了?”


    “嗯。自然。”萧汀点头。


    “……在大晟朝,断袖之名可不是闹着玩的。”费适的声音慢下来,“为人不齿,遭人唾骂。朝臣会在背后议论,百姓也会指指点点,你父皇知道了,或许不会处死我们,但大概不会再正眼瞧你一次,你确定?”


    萧汀应声,“本来也没瞧过几眼。”这话说得极随意,语气里连自怜都没有。


    费适单手撑着脑袋看他,有那么一瞬没接话。


    尔后笑了笑,“行啊。”


    “真的?”萧汀有点小意外。


    “嗯。你是唯一知道我秘密的人,我不会骗你。”费适在躺椅上坐直了,“但既然要装,那就得装得像些。得有个由头。”


    萧汀被那句“唯一”哄得心花怒放,很是乖顺:“你说你说。”


    “第一桩,你我如何相识。”


    “今日在我府上第一回见。”


    “不对。你我不是第一回见。我上月班师回朝,你在长庆街凑热闹,你我隔着人群多看了对方一眼。一见……”他顿了顿,“钟情。”


    似乎没毛病。


    被费适这么一说,萧汀忽然回过神,也对啊,和大将军这还是生平头一回见。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也就几个时辰而已,居然就能熟稔成这样……管他呢,这大概就是传闻中的一见如故吧。


    “好,记住了,长庆街上多看了一眼。第二桩呢?”


    “今日我来拒婚,实在是借口。真正想说的是另一番话。”


    “什么话?”


    “你想想。”费适循循善诱。


    萧汀皱着脸想了好一会儿,忽然眉毛一扬:“你其实是来同我表露心迹的。你早在长庆街就看上我了,所以不想我和令妹成亲,亲自登门来拒。”


    费适微微颔首:“对。然后你怎么答?”


    “我……我也看上你了?对啊……那可真是巧了,将军头上的簪子。”


    萧汀翘起了唇角,抬手指了指费适发间,“是我亲手为爱妃雕的,太子的人已经瞅见你插头上了,这可真是排上了用场。”


    费适微顿,然后垂下眼也笑了笑,“……是,定情信物么,正好合用。”


    萧汀美滋滋把那根簪子再看过几眼,心想既然要做断袖,那就得做真。做真的第一步,就是赖在将军府一夜不归。所谓一见钟情么,自然要抵足而眠的。


    费适领他去了次间。


    次间不大,但收拾得利落。一张架子床靠着北墙,床上铺着夏布薄褥,一张竹丝凉席已经展开,墙角搁着一只硕大的铜冰盆,从缝隙里往外渗着丝丝凉气。隔壁耳房里也有一张床,铺设差不多,中间只挂了道布帘。


    萧汀在次间站了站,觉得这间房比他在京邸的卧房还舒坦。他那到了三伏天也只放两小盆冰,还舍不得多添,因为冰块是按份例拨的,他份例低,安顺每次去惜薪司领冰都要跟人赔笑。这里倒好,冰盆又大又足,凉气把整个屋子浸得像初秋。


    "我睡这儿?"他问。


    “嗯。我在隔壁。”


    "那不行。"萧汀斩钉截铁,“断袖哪有分房睡的?”


    费适看了他一眼。


    “……就隔一道帘子。”


    “那也不行。”


    费适沉默了一息,大约是觉得大半夜跟人争这个实在没什么意思,点了下头:“成,那我就睡这儿。殿下睡床,我打地铺。”


    萧汀满意了,任由费适唤来的小厮帮着再洗漱一遍,然后脱了外衫踢掉鞋,翻身上了床,往竹丝凉席上一躺。


    凉。


    真凉。竹丝压在皮肤上,冰沁沁的,铜冰盆的凉气丝丝缕缕地飘过来,把帐子里的暑气全压下去了。


    萧汀舒服地叹了口气,把薄巾扯过来搭在肚子上。


    费适自隔壁抱了一卷凉席过来,铺在床边的地上,又从铜冰盆旁边匀了一小盆搁在自己那头。脱了外衫,和衣躺下了。


    灯灭了。


    屋里只剩下铜冰盆偶尔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冰块在融化,碎成小块,撞在铜壁上。


    但萧汀没怎么睡着。有点冷。


    他体质比较畏寒,开始是觉得挺凉快,可在冰盆边上躺了一刻钟,脚就开始发凉了。竹丝凉席更是雪上加霜,时间一长,凉意就渗进了骨头缝里。


    他把薄巾往下拽了拽,盖住脚。但冰纱巾太薄了,裹住了也不顶事,凉气还是从底下往上钻。


    他翻了个身。凉席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地上的人翻了一下。


    "殿下?"


    费适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低低的。


    “没事。”


    又翻了个身。


    “……殿下如果怕冷,我把冰盆挪远些。”


    "我不怕冷。"萧汀嘴硬。


    费适没再说话。


    萧汀蜷着腿侧躺,把自己团成一个小团。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地上响了一下,是费适起身的声音。然后是铜冰盆被挪动的声响,冰盆被挪到了门口的方向,离床远了些。


    身周凉意退了一点,萧汀的脚也还缩着,但没那么冷了。


    地上的人重新躺下。


    "……谢谢。"萧汀很小声地说。


    既然都没睡着,两人便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其实主要是萧汀,围绕着断袖兄弟的苟命计划在做一些奇思妙想。


    费适话不多,但句句都有回应,直到一次长长的沉默,黑夜里传来萧汀平稳的呼吸声。


    他静静地起身,将袖里短刃放进衣箱里,再度安静地躺下。


    第二天清早。


    萧汀睁眼的时候,三伏天的日头已经起来了,门缝里漏进来的光带着一股子暑气,和屋子里残存的冰气搅在一起,变成了闷闷的潮热。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然后看见费适已经不在地铺上。


    萧汀坐起来发了会儿呆,下了床。没人帮着束发,头发散着,衣裳也穿得比昨天还随意两分,领口松松的,腰带系了个活扣。


    然后走出了次间。


    时机挺巧的,前院的仆人正在洒扫,来往走动最密集的时候。


    费适在廊下站着,手里端着一杯早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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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是在看院子里的花。


    萧汀走过去。他还记得要开始演戏。可两个男人的感情要怎么演?他想了想,三哥和六哥喝完酒就拍肩膀捶胸,六哥还搂着三哥的脖子喊"好兄弟"。


    就这个。


    他走到费适身边,抬手狠拍了一下费适的肩膀。


    "啪"的一声脆响。费适端茶的手晃了一下。


    萧汀觉得不够,又补了一拳,捶在费适手肘上,"将军早啊。"


    他仰起脸,笑得灿烂。


    院子里,气氛开始诡异。


    洒扫丫鬟手里的笤帚停在半空。端早饭的小厮脚钉在台阶上,盘子里的粥差点溢出来。廊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不知道谁家的,看了两眼又缩回去了。


    萧汀心下得意,觉着自己特有天赋,演得甚好。


    然后他看见了费适的表情,一种很微妙的、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的表情。


    "殿下。"费适把茶杯放到廊下的栏杆上,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在做什么?”


    萧汀也压低声音,但理直气壮的,“断袖情啊。”


    费适闭了一下眼。


    "殿下。"他睁开眼,“断袖不是这么演的。”


    费适转过身,自然地抬手,替萧汀拢了拢散在肩上的头发。


    就那么轻轻一拢,手指从萧汀的耳侧滑到后脑,把一缕乱发拨到耳后,指腹擦过耳廓的弧度,不超过一息。


    又轻又慢还透着怜惜,像在拨弄一朵花的花瓣。


    院子里"咣当"一声,不知道谁摔了东西。


    萧汀愣住了。


    他不太明白这个动作和刚才拍肩膀有什么区别,都是碰一下嘛。但院子里的反应明显不一样。


    哇。


    原来是这样,要轻轻的!


    萧汀学到了。


    但他没来得及模仿,因为张氏打算出门,正巧路过前院。


    “九……九殿下?”


    萧汀冲她露出个浅笑。


    “伯母早。昨夜与将军聊得晚了些,便叨扰了一宿,多有冒犯,还望见谅。”


    他说得客客气气、规规矩矩。但整个人贴着费适站在那里,散着头发,衣领松着,还说"叨扰了一宿"……


    张氏惊得不太能说话了,僵着脸,勉强挂着点笑,眼神在侄儿和九皇子之间游移。


    费适在旁边接了一句:“伯母,早膳备好了吗?我陪殿下用些再走。”


    这句比萧汀那一句杀伤力大多了。


    不是"请殿下用些",是"陪"。一个将军陪一个皇子用早饭,在自家府里,在清晨,在这个场景下。


    张氏的脸已经不只是僵硬了,还染了点颜色,是某种介于惊恐和崩溃之间的复杂颜色。


    萧汀却觉得今日戏份已经演得很是足够,遂婉拒,“不叨扰了,怕府上人担心,先回去了。”说完冲费适点了点头,又冲张氏笑了一下,迈着轻快的步子往外走。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费适正低头跟张氏说话,他头上的紫檀木簪被日光映着,那朵小小的梅花亮得鲜活。


    萧汀转回头,上了马车。


    待马车走了个没影儿,张氏才彻底缓过神来。


    "降虎。"她的声音还带着点抖,“你……九皇子他……”


    费适笑着应答,“怎么了?”


    "他刚才……你……"张氏组织了好一会儿语言,“这到底是怎的回事?昨日不是还说亲事不成吗?”


    "伯母。"费适的笑没变,“是他和费莲的亲事不成。”


    张氏听明白了,但到底没忍住,惊恐地压着声音说:“降虎,你疯了?你跟你妹妹抢亲事……你这……”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实在不知道要怎么说,这也太荒唐了点。


    费适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着眼,看着院地上被晨光照亮的一块青砖,砖缝里有一根草,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伯母。"他抬起头,笑容温煦,“莲儿的好姻缘,不在这一桩上。我心中有数。”


    张氏看着他,想再说什么,但对面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到让她有些害怕,她弄不明白这种情绪是怎么来的,从小养大的侄儿,这次从战场回来却像变了个人,看上去明明是在笑,却又莫名地让人心里发寒。


    她最终叹了口气,连出门的心思都淡了,转身回了屋。


    费适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后。


    笑意慢慢收敛。


    像江水退潮一样,一点点地退下去,最后露出底下混沌不清的淤泥。


    家人这一关好过,毕竟明面上他是一家之主,是带着侯爵位分的定远将军,没人敢真的忤逆。


    倒是萧汀那笨蛋,连断袖都不知道是什么,居然就敢自投罗网。


    费适重新取回茶盏,放在手里摩挲了一下。好奇心愈发膨胀。


    这小狗腿完全缺根筋,在书里到底是怎么逃过太子谋逆这一劫,安稳历经三朝活到最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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