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文柏瘫坐在密室的书册之间。
曾经姿容高雅的美公子,如今衣服皱得像咸菜,头发乱得像鸟窝。
他早就懒得收拾了,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收拾给谁看?
三天,整整三天了。
即使每日有人送饭,他也能出去方便。但只松快一小会儿,就还得回到密室继续翻那些该死的书册。
他仰起头,张了张嘴,无声地呐喊:从王德海的狗窝出来,又掉进信王府的狼窝,这苦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密道口忽然打开了,天光撒在他灰扑扑的脸上,刺得他眯起眼。上方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尹公子,王爷召见。”
尹文柏愣了愣,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双手胡乱扒拉了两下头发,眼中终于有了活人的亮光。
他被人带到一间书房。
锦衣玉冠的冷面少年坐在上首,正喝着茶,侍卫统领腰间带刀,面容冷峻地站在少年身后。
尹文柏暗暗惊讶于王爷的年少,却也不敢怠慢,一拍脏污的下摆,跪下行礼。
少年王爷凉凉地撩起眼皮看向他,随手将茶杯搁在桌上,转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定定地打量了尹文柏半晌。
尹文柏跪在地上,能察觉那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脊背不自觉绷紧了。
“起来回话。”萧琰终于开口,“这几日,可有什么发现?”
尹文柏依言起身。立刻有人送来椅子,又手脚利落地安置了案桌和茶果。他双手呈上一摞整理好的信纸,每一页上的重点处用朱笔圈出,旁边附有蝇头小楷的批注。
霍廷上前接过,目光在那一目了然的整理稿上停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谨慎翻看确认安全后,才递给萧琰。
“王爷,小人在密室中翻看了三日,已将王德海这些年所做之事查了个七八成。这阉狗所行,简直胆大包天,令人深恶痛绝。”看得出,这番说辞尹文柏早已精心准备好了,明里痛斥老太监的罪行,暗里邀功自己勤恳能干。
“王爷每年的俸禄银两,从朝廷拨下来的那一刻起,就从没进过您的库房。他在账上做了一整套花账——这边记‘王府修缮银三千两’,那边记‘上下打点银一千两’。尹文柏一边说,一边偷眼打量着萧琰的神色:“可小人仔细查对过,这些银子一分都没用在王府。”
萧琰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手中正翻到王德海给京城的“请安帖子”。
其中一封末尾写着:“奴才已将王府内外悉数掌控,此人一举一动皆在股掌之中。若欲取之,随时可行。”
霍廷站在他身后也看到了这句,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去看萧琰脸色。
这少年王爷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被人当囚徒一样暗中监控了这么多年,看到这样言辞羞辱的书信,该是怎样的屈辱和愤怒?
可萧琰只是轻轻笑了一声,可有可无地翻了过去,面上没有一丝波澜。
见王爷没什么反应,尹文柏便壮着胆子继续道:“他还拿王爷的银子去喂外头的狗。知府生辰,黄金五十两,锦缎十匹;通判喜事,白银三百两,玉器两件。更别提他给自己置办的那些东西,羊脂玉观音一尊,白银一千二百两;紫檀木家具一套,白银八百两……他在这偏远的平陶城里,过的日子比京城里的公侯还奢靡。”
听着这报菜名式的汇报,萧琰几下翻完信纸,带着玉扳指的大拇指轻揉额角,头疼地打断他:“不必如此详尽。细枝末节自会有人核查,你且捡有用的说。”
这是没有耐心,嫌他啰嗦了。尹文柏深吸一口气,将腹稿重新过了一遍,才说道:“小人查账时,倒真发现一件怪事。”
萧琰总算来了点兴趣,微微抬眼:“说。”
“这阉狗外庄的进项,远不止王爷的俸禄。有一笔数额极为庞大的银钱来源,账上记得含糊不清,只写了个‘山地进项’,但数目之大,远超俸禄和外庄田产的总和。每年少说数万两,多的时候……”他拿着账本翻了几页,手指点在一行数字上,“去年竟有近十万两流水。”
他抬起头,一脸困惑:“平陶地瘠民贫,商贾不至。外庄名下的田地,一年产出最多不过两三千两。可这账上的进项,十倍不止。这些钱既不是王爷的俸禄,也不是庄子的出产,那是什么?”
萧琰淡淡地对上他的目光,温声道:“是啊,尹公子,那是什么呢?”
尹文柏一哆嗦,跪伏在地上:“小人愚钝,未能查明……小人一介布衣,本不该插手王府内事。但这些日子,小人在后院被囚,只差一口气没死在那阉狗手里。是王爷和沈公子救了小人这条命。小人不过是王德海刀下的一条漏网之鱼,愿为王爷驱使。”
萧琰本以为他要说到点子上了,他却不往深处说了,于是意兴阑珊地摆摆手,示意他免礼。
少年王爷却不再提来路莫测的巨款,他眼睛仍落在霍廷呈上来的账簿上,头也不抬地随口道:“那日万幸有尹公子出手相救,深恩未酬,何谈驱使。连沈惟醒后都记挂着你,深叹尹公子容貌俊美,琼瑶玉树般的人物,今日一见……”
他话音一顿,抬眼看向尹文柏的鸟窝头,停了片刻,不冷不热地将话说完:“果然如此。”
尹文柏一愣,低着头露出一个呲牙咧嘴的惊疑神情:不是在谈阉狗该死,罄竹难书吗,怎么突然聊到英俊貌美了?
他莫名其妙,只能干巴巴地陪笑几声:“过、过奖了,在下容貌粗俗,万不及王爷风华的万分之一。”
这话不知为何取悦了萧琰,他终于正色看着尹文柏,露出一个亲和的笑容来:“是吗,卿也这样认为。”
尹文柏彻底跟不上王爷深不可测的脑回路了。
连霍廷也听不明白,只能在心中深深感慨:自家王爷果然城府深不见底,心思诡变难测。如此的喜怒不显,他哪里是在守着一个落魄皇子养老?
他是在亲眼看着一头幼狮,一步一步地亮出爪牙。
这么一想,霍廷忽然觉得,自己的养老生涯,前途无量啊。
萧琰又翻了几页账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屏息的沉稳:“王德海余党和孙嬷嬷那边,审得如何了?”
霍廷立刻收起杂念,抱拳道:“安福、安禄和孙嬷嬷都已关押审讯。他们不堪拷打,没费工夫就都招了。陈振正带人整理供词,稍后便能送来。”
萧琰点了点头。
他虽然同沈惟说,这几日守在病榻前什么都没做。但事实上,从外庄回来的当夜,他便已将每一桩每一件都安排妥当,桩桩件件都在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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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没有一日耽搁。
尹文柏与沈惟身穿外庄奴仆衣服凭空出现,助萧琰逃出生天。霍廷看在眼里,认定萧琰早已在外庄埋下暗桩,摸清密室机关。如此匪夷所思的手段,霍廷彻底信服,再无二心。
至此,平陶城内皇后一党的势力,土崩瓦解。霍廷及其麾下将领,尽数为萧琰所用。
这是其一。
王德海虽死无对证,但霍廷的人马反应极快,将外庄里的阉狗亲信尽数留住活口。安福、安禄、孙嬷嬷,一个不漏,全部关押审讯,严刑拷打,逼问供词。
这是其二。
霍廷手下武将不擅长密信里的文字勾当,萧琰又无暇处置尹文柏,便顺势下令,只许尹文柏一人在密室中查阅整理。于霍廷来说,坐实了尹文柏是王爷的亲信;于尹文柏来说,他原本或许只想脱身自保,如今却不得不老老实实地替萧琰把这一摊烂账理清楚。
这是其三。
等沈惟伤势好转时,两边的事都已有了眉目。等萧琰回到外庄坐镇,口供与账簿两相对照,彼此印证,王德海多年所行,全都昭然明晰。
果然,没过多久,副将陈振就拿着一叠签字画押的供词前来禀告。
进来时,他与霍廷无声地对视了一眼。霍廷见他面色凝重,心中便知不好。接连两日亲审犯人,陈振的下巴上已泛起青色的胡渣,此刻紧绷着,是一副如临大敌的神情。
他利落地单膝跪下行礼,起身后沉声道:“这是安禄的供词,请王爷过目。”
萧琰接过来时,神情还是平静的。
目光仔仔细细从第一行扫起,起初只是眉峰微拢,往下看,眉心越拧越紧,那两道眉几乎要绞在一处。
即使心中早有准备,但安禄所供罪行仍旧使他心中愤怒惊骇。
萧琰的手指收紧了,纸页一角被他捏出褶子,指节泛白。
霍廷偷偷去看他脸色,见萧琰早已看完了供状,但动作不变,目光正死死定着安禄画押的血指印上,像要把那处烧出一个洞来。
他什么都没说,可沉默才是最可怕的预兆。
霍廷向副将使眼色,陈振眉心紧锁地向他摇摇头,意思是事情极其严重。
“砰——”
王爷的手掌猛地拍在案上。
案上的茶盏跳了一下,盖子叮当作响。所有人都吓得一缩,满屋子的空气像被人骤然掐住。
“混账——”这两个字从萧琰牙缝里挤出来,含着淬了毒的怒意。
安禄到底招供了什么?!霍廷第一次见城府颇深的王爷,发这么大的火。
堂内凝冰一般地寂静着,萧琰剧烈喘息了半晌,他厉声骂道:“这狗奴才,还有什么是不敢干的!”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终于决堤的怒意:“私开铁矿?!他有几个脑袋,连这抄家灭族的大罪都敢犯!”
私开铁矿!
霍廷本还想上前劝王爷息怒,此刻整个人被这四个字钉在地上。
萧琰忍无可忍,再次一拍桌子。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应声碎裂,玉片飞溅,割破了他的指尖,血珠顺着指节往下淌,他浑然不觉。
清脆的玉裂声在寂静的书房里炸开,屋里的人已经跪了一地,满屋子鸦雀无声,无人敢抬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