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远跪在养心殿冰凉的金砖上,额头贴着地面,听见皇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忠勇侯世子赵远,弃军而逃,欺君罔上,罪不可赦。念其带回边关布防图,有功,饶其不死。夺世子爵位,贬为庶人,发配凉州,终身不得回京。”
“朕要你替那枉死的两千七百名将士守坟去,用余生赎罪。”
殿内安静了一瞬。赵远跪在地上,像被人抽去了脊梁骨,浑身发软。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跪在身边的父亲,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的光芒。
赵恒没有看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忽然想起,方才皇帝说“忠勇侯再立世子的请求,朕已经收到了”。也就是说,他的父亲,在他回来之前就已经请立了新的世子。
他被放弃了。
萧衍看着他,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你父亲比你识时务。”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赵远的脑子里,“退下吧。”
赵远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想说点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赵恒站起身,朝皇帝行了一礼,扶起赵远半拖着退了出去。殿门在他们身后合拢,赵远强撑的那口气像是被人抽走了,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脊背靠着冰冷的宫墙,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张着嘴,却喘不上气。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陛下,英明神武。”
不是很大,却清清楚楚,从殿门内传出来。女人的声音,柔软的,带着一丝笑意,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湖面。是沈清栀。
赵远的瞳孔猛地一缩,浑身的血像是被抽空了一般,脑子里“嗡”的一声。
回家没有看见沈氏,父亲告诉他,沈氏是自愿离开赵家的,赵家厚道,主动放她一条生路。他那时候无心纠结儿女之事,只一心担忧自己的前程。
他忽然想起了方才那顶青帷小轿,那个身着华服的宫装美人,那截白得近乎透明的脖颈。原来真的是她。
赵远瘫坐在地上,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嘴巴一张一合,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赵恒低头看着他,那张刻板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不是心疼,是嫌恶。
“起来。”赵恒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赵远被父亲拖着,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宫巷。
宫门外,马车已经等着了。赵恒将他扔上车,自己坐在一旁,闭着眼睛,一言不发。赵远蜷缩在车厢角落里,像一只被遗弃的狗,眼神空洞,嘴唇干裂,眉骨上那道刀疤在青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马车驶过长街,市井的喧嚣隔着车帘传进来,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茶馆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声,一切都那么鲜活,一切都与他无关。
赵远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父亲,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赵恒没有睁眼。
“您为什么要请立新的世子?您为什么要替我和离?您为什么要——”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不知道该问什么。问得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赵恒终于睁开了眼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心疼,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你以为,赵家是怎么活下来的?”
赵远大惊。
“你们竟然卖妇求荣。”
赵恒:“放肆。”一巴掌打到了赵远脸上。
“若不是你违背誓言在先,在边关搞出什么私生子,沈氏又岂会对你心生怨怼?”
“私生子?这跟私生子有什么关系?”赵远不解。
“我开始也不明白,直到皇帝宁愿让我去旁支过继,也不准让我将你的孩子立为世子,我就懂了,皇帝这是在替沈氏出气呢。”
“竟是如此吗?”赵远喃喃道,脸上的表情似笑又哭。
“这个贱人。”
“啪。”
赵恒毫不留情的又一巴掌打了过去:“你再管不住自己这张嘴,就要死自己去死。”
赵远不再开口,眼神空洞又麻木。
赵远疯了,从京城到凉州,三千多里路,他走了一个多月。
出京的时候还算正常,只是沉默寡言,不跟任何人说话。过了潼关,他开始自言自语,絮絮叨叨的,押送的兵丁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见他嘴唇不停地动,像在念经,又像在跟什么人吵架。
过了凉州,他彻底不说话了。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只是睁着眼睛,望着车窗外茫茫的戈壁,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抵达凉州的第三天,赵远死了。
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了。那是一个秋日的午后,天气不冷不热,窗外的银杏叶刚开始泛黄。萧衍正在长乐宫陪沈清栀下棋,午后的日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落在棋盘上,将黑白子照得晶莹剔透。
萧衍执黑,沈清栀执白。从前沈清栀总是下不过萧衍,她的棋风太软,瞻前顾后,舍不得攻,守又守不住,每每被萧衍杀得片甲不留。这几年她倒是长进了不少,萧衍政务繁忙,不再像从前那样整日泡在棋盘上。此消彼长,两人倒是能下得有来有回了。
刘培从殿外走进来,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走到萧衍身侧,弯下腰,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萧衍捏着棋子的手顿了一下,侧目看了他一眼。刘培点了点头,表示消息确凿。
萧衍的目光移向对面的沈清栀——她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棋盘,眉心微微蹙着,手指捏着一枚白子,在指间转来转去,迟迟没有落子。秋日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萧衍挥了挥手,刘培便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像来时一样轻,连殿门关上的声音都几不可闻。
“臣妾想好了。”沈清栀终于落子了。
萧衍:“嗯,这步不错。”
何必让那些不重要的人和事,扰乱了他们今日的情致呢。
————
沈清栀是在来年夏天发现自己怀孕的。
那阵子她总是犯困,胃口也差,从前爱吃的桂花糕闻见就反胃,倒是酸梅汤喝了一碗又一碗。翠屏瞧着不对劲,偷偷请了太医来诊脉。太医的手指搭上去不过片刻,便跪了下来,满脸喜色:“恭喜娘娘,是喜脉。”
沈清栀怔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手指轻轻覆上去,有些恍惚。她盼了那么久,盼到几乎不敢再盼了,它反倒悄无声息地来了,像春天里第一场雨,落下来的时候,连声音都没有。
萧衍是批完折子过来的,进门的时候还在跟刘培说什么事,语气不大好,像是在发火。
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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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栀从榻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没有说话。萧衍愣了一下,手指在她小腹上停了一瞬,随即猛地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光。
“真的?”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清栀点了点头。萧衍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在殿内转了一圈,吓得翠屏惊呼出声,刘培赶紧跪了下去。
沈清栀被他转得头晕,拍着他的肩膀让他放下来,他不肯,又转了一圈才放下,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呼吸又急又重,像跑了一段很远的路。“朕要封你做皇后。”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笃定得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沈清栀觉得有点操之过急,但是也不忍心打击他。
果然,隔日,萧衍去慈宁宫请安,提了封后的事。太后正歪在软榻上喝燕窝粥,闻言放下银匙,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不紧不慢的。
“皇帝急什么?孩子还没生下来呢。”
萧衍跪了下来。“母后,儿臣答应过她。”
太后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哀家没说不让你封。只是——”她顿了一下,捻了捻佛珠,“孩子还没落地,什么事都有个万一。你先给她升贵妃,该给的体面一样不少。等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再封后不迟。就当是给孩子积福了。”
只是缓几个月,萧衍妥协了:“儿臣……遵旨。”
懿旨是三月初九下的。昭妃沈氏,晋封贵妃,赐号“懿”。懿,美德也,专以旌德,非寻常妃嫔可得的尊号。懿旨颁下的那一天,六宫震动。
张贵妃——不,现在不能叫贵妃了,沈清栀封了贵妃,她就成了张妃。她在自己的宫里坐了一整天,没有摔东西,没有哭,只是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玉兰花,一朵一朵地落。
她早就无宠了,在这宫里不过是挨过一日算一日。
春茶端了茶来,她没接,春茶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退到一旁。
她以前只以为皇帝是个心冷清冷的人,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只要她耐心些,就能暖化那一颗心。
现在看来,那一颗心早就有了归宿。
晚上萧衍来了,一进门就看见沈清栀坐在妆奁台前。他走过去,将手里的簪子簪到她头上,从背后环住她的肩,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在铜镜里对视。
“懿贵妃。”他叫她的封号,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笑意,“喜欢吗?”
沈清栀看着铜镜里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的影子,嘴角弯了一下。“陛下给的,都喜欢。”
萧衍笑了一声,将她转过来,面对着自己,双手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颧骨。“朕跟你说件事。”他的声音忽然认真了起来,认真到沈清栀的笑容也收了几分。
“若是个男孩,”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又移回她的眼睛,“朕就封他做太子。让你哥哥做太子太傅。你的父亲是朕的太傅,你的兄长是朕儿子的太傅——清栀,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沈清栀低下头,将脸埋进萧衍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哽咽:“陛下,臣妾想爹了。”
萧衍没有接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穿过雕花窗棂,落在两个人相拥的身影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一条,像一幅墨迹未干的水墨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