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十面埋伏》的旋律如千军万马般奔涌而出。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从弦上炸开,带着一种近乎暴戾的生命力,直直撞进人的心口。
主位上的男人转着酒杯的手指一顿。
他原本低垂的眼帘缓缓掀起,目光穿过晃动的珠帘,精准地落在了帘后的那个影子上。
光影斑驳,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截如天鹅般优美的颈项,和一只按弦的手。
那双手极美,手指纤长,骨节分明。在弹到激昂处时,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透着一股脆弱又坚韧的力量感;而在轮指时,那双手又轻灵得像是在水面上起舞,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旁边有人凑过来想敬酒,男人却像是没听见,连余光都没分给对方一分。
他微微前倾了身体,那双总是淡漠疏离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焦距。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林栀深吸一口气,指尖一转,曲风突变。
杀伐之气收尽,转而是《春江花月夜》的温婉旖旎。江南烟雨,江楼钟鼓,弦音如水般流淌。
男人原本冷硬的轮廓在暖黄的灯光下似乎柔和了几分。他看着帘后那截皓腕随着旋律起伏,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投下的阴影,喉结无意识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曲子结束了。
贵宾厅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掌声。
旁边的人最擅长察言观色。裴少没说话,但表情跟进来时不一样了。
“这曲子弹得真不错。”有人起了个头。
“可不是,咱们裴少什么没听过,能入耳的少。”另一个人接了话,笑着看向裴烬,“裴少,叫出来见见?人家弹得辛苦,总得表示表示。”
桌上其他人纷纷附和。在这种地方,客人玩得高兴了给个赏是常有的事,演员出来见个面道个谢,皆大欢喜。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裴烬没应,但也没说不。
旁边的人当他默认了,赶紧招呼经理。经理小跑过来,脸上挂着职业的笑。
“让刚才弹琵琶的出来一下。”那人说,语气里带着常出入这种场合的人才有的熟稔,“弹得不错,裴少有赏。”
他转身去了后台,过了一会儿回来了。身后跟着三个人。
裴煜扫了一眼。
“就这些?”他问。
经理点头:“今晚演奏的就是这几位。”
裴煜没说话。他的目光在几个人身上停留了一会。
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弹琵琶的不是她。”裴煜看了一眼那个墨绿旗袍的女孩,女孩的手也算是白净,但是跟刚刚那一位手却是相去甚远。
“那位是临时来救场的,”经理硬着头皮说,“演完就走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走了?”那人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这才刚弹完,脚程也太快了吧?”
“是临时请的老师,不住附近,演出结束就——”经理的话没说完,被另一个人打断了。
“你们店怎么回事。裴少说要见个人,你们店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你当我们是冤大头,白在你们店花那么多钱吃饭呢?”
裴煜一言不发。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的酒杯转着,目光落在杯中的酒面上,像没听见这些吵嚷。
“我告诉你,今天要是把人得罪了,你这店趁早关门。”
“裴少来你们店是给你们面子,你们倒好——”
经理终于撑不住了。她直起腰,声音有些发紧:“各位贵客,今天这顿我给各位免单,实在是对不住——”
话没说完,就被一声嗤笑截断了。
“免单?”那人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当小爷我差你一顿饭钱?”
气氛绷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回头看过去。
一个女孩站在门口。月牙白的旗袍的剪裁极合身,衬得她身姿纤细高挑,腰肢不盈一握。隔着薄薄的白色面纱,那双眸子像浸在寒泉里的黑曜石,清凌凌的,带着一种不沾烟火气的疏离。她怀里的琵琶琴身泛着温润的琥珀光,琴弦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银芒,与她整个人融为一体,像一幅流动的古画。
“听说几位贵客要见我,”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轻盈的笑意,穿过安静的房间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所以我连忙赶回来了。本来家里有急事,实在对不住。感谢各位的抬爱。”
她微微欠了欠身,姿态不卑不亢。
刚刚经理带出来的三个人还站在原地,三个人容貌都不差,放在人群里也是亮眼的存在。但林栀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她们像是被调低了亮度。
李承泽凑到裴煜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震惊藏都藏不住:“哥,你这眼睛也太毒了。隔着帘子若隐若现的,你都能看出来?”
裴煜没理他。
桌上刚才还在叫嚣的人,这会儿忽然客气了。换了一副面孔,笑着说:“姑娘弹得真好,裴少难得夸人。”
林栀笑了一下,面纱微微动了一下:“应该的。”
“面纱摘了。”旁边有人起哄,“弹得这么好,得让大家认识认识。”
林栀没动。她的手指按在琵琶的弦上,轻轻地、无意识地拨了一下。声音很轻,但桌上安静了。
“最近有些过敏,怕吓着各位。”她的声音依然带着笑意,不急不躁,“还请见谅。”
“过敏?”那人不依不饶,“那咱们这诚意可不太够啊。”
“这样吧,”林栀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没法拒绝的柔和,“我自罚三杯,给各位赔罪。您看可以吗?”
最后这句话,她是看着坐在主位的男人说的。从进门那一刻她就知道,今晚这场局,他才是说了算的人。
裴煜看着她。
桌上的空气忽然轻了。所有人都看向裴煜——刚才还在起哄的人闭了嘴,等着他的反应。
他笑了,虽然只是弯了弯嘴角,却是今天一整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行。”他说。
就一个字。桌上再没有人吭声了。刚才起哄最凶的那个人,这会儿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栀把琵琶轻轻靠在桌边,伸出那双纤长白净的手,拿过桌上的一只干净酒杯。指尖捏着杯沿,动作很轻,像捏着一件易碎的东西。旁边的服务员机灵地上前倒酒。
第一杯。她仰头,一饮而尽。喉结微微动了一下,面纱贴在脸上又松开。
第二杯。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缓一口气,然后端起来,又是一饮而尽。
第三杯。她端着酒杯,走到裴煜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她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看他——他坐着,她站着。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月白色的轮廓映在他深色的衬衫上。
“扫了您今天的兴致,”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柔柔棉棉的声音像是要缠绕到人心里,“给您赔罪。”
她端着酒杯,微微弯腰。
裴煜抬眼,目光穿过她面纱的边缘,与她对视。他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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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深,像一汪看不透的湖水。林栀的目光平静而坦然,没有丝毫闪躲,仿佛能承载他所有的审视。
几秒却像过了一个世纪。
裴煜伸手,从桌上拿起自己的杯子,跟她手里的轻轻碰了一下。水晶杯碰撞的声音很清脆,在安静的房间里传得很远。
他没有让她一个人喝。他陪了一杯。
第三杯喝完,她放下酒杯,拿回琵琶,退后一步。
“我能走了吗。”她说,“裴少。”
裴煜越看她,越觉得有意思。
这年头好看的人多的是,他见得多了。只是真正的美人在皮不在骨,她恰恰就是后者。
裴煜不想给人留下坏印象,尤其是第一面。
“走吧。”他说。
林栀微微欠了欠身,抱着琵琶退后一步,走出了门。
“裴少,就这么让她走了?”说话的是坐在裴煜右手边的孙家老二,孙明远。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那种“我懂你”的油腻,“要不要我让人去打听打听——”
“不用。”裴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哥,你难得看上一个人,”另一边也有人凑过来,“错过了多可惜。这种场子里的姑娘,给个联系方式不就——”
“我说不用。”裴煜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那层薄冰已经结上了。
桌上的人立刻收了声。
孙明远还不死心,张了张嘴,被旁边的李承泽在桌下踢了一脚。李承泽使了个眼色——闭嘴吧你,裴少看上的人你也敢动。
———
林栀从贵宾厅出来,快步穿过走廊,拐进后间。她把琵琶小心地放进琴套,拉好拉链,然后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三杯酒的后劲上来了。胃里有些烧,太阳穴也在突突地跳。她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直起身,把头上的簪子拔下来,头发散开披在肩上。面纱也摘了,叠好放在桌上。
换回自己的衣服。米白色毛衣,深蓝色牛仔裤。她把旗袍叠好,放在衣架上。对着镜子把头发扎成低马尾,左右看了看,确定脸上没有残留的酒渍,脸颊也没有泛红,才拉开门走出去。
“林小姐。”
她脚步一顿。
是经理,脸上还带着刚才在贵宾厅里被骂出来的余悸。她快步走到林栀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没事吧?”
“没事。”林栀说,“苏小小还在包间吗?”
“在,我让人给她加了两个菜。”经理犹豫了一下,“那个……今天的事,你看……”
“我知道。”林栀说,“你知我知。”
经理松了口气,又有些不安:“林总那边——”
“我不会说。”林栀的语气很平,“你也不要说。”
“我不会,我不会。”经理连连点头,“太晚了,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林栀摇头:“不用。我自己打车。”
她回到包间的时候,苏小小已经把桌上的菜吃了大半,正在啃一个酱猪蹄,满嘴是油。看到她进来,含糊不清地问:“你干嘛去了?去了快一个小时。”
“帮了个忙。”林栀坐下来,拿起筷子。
苏小小看了她一眼,觉得她脸色有点白:“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白?”
“有点累。”林栀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吃完了吗?吃完了我送你回去。”
“吃饱了,”苏小小又夹了一块排骨,“也太好吃了,你要打包吗?”
“你打包吧。”
“行。”苏小小也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