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男人们招呼了声最先出门。
走到门口，老李头小声嘀咕一句，老婆子就是慢。
他院子里喊了一回又一回，老婆子都是等下等下，然后他站那不出声的等着了，直接甩来一句，先走是了。
小石头正被抱怀里，在那揉肚子，抬头看了看爷爷。
这个家里话少到让人忽略的老头，个不高，背有些驼，身形干瘦，见人就笑眯眯的，显的很精神。
联想到爹爹和二叔，长相不提，倒是一个话少，一个见人就笑，各自继承了不同的一面。
许是被察觉到了，老李头低头一瞅，就见怀里小孙子正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自己。
坏了，忘了这茬。
顿时巴巴的小声道：“小锁，乖娃，可别把我刚才说的跟你奶奶说啊，回头给你吃糖。”
小石头扭头看看爹爹，看看二叔，眼睛提溜一转，明白了某些默契。
爹和二叔自是这场面都习惯了，更知道爷爷不敢在奶奶面前这么说的充当木头。
他看着一脸慌乱的爷爷，点点头要拉钩。
老李头立刻笑了，摸摸娃的头拉钩，又保证一遍会算话。
一老头和一小娃，此刻有了两人的小秘密。
小石头脑子里开始旋转着糖的模样，嘴巴里好像都有甜味道。
知道是勾起了回忆中的甜味，赶紧要下来，跑去喝了几口水。
咂巴嘴有点陶醉，这可一点不浪费。
从灶房出来的周氏，眼神搜过院子，顿时高喊一声“小石头”。
回应声是从屋子里，心就安了。
这孩子，这么些人也看不住，要不是春耕不能耽搁，非得留家里不行。
平白被瞪了一眼的李大郎，不知道咋了的走门口去。
娃可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亲眼瞅着进屋喝水的，疑惑转而抛脑后。
挑起尿桶的扁担，木桶发出声晃悠响动，有节奏的向前。
被喊了几声的小锁，看眼还在忙活的奶奶她们，说跟奶奶一起下地。
李二郎说抗肩上去，小石头经受住诱惑，还是没动。
男人们只好转身先走，没娃在，埋头沉默下地。
院内小石头被娘摸摸后背，又被闻了闻脖颈。
相比清早，此刻太阳全露出，想想还是抱屋里去换了件。
之前趁着天好，入冬洗完的衣服晾晾没那么大味道，揉搓后给换上。
小石头看着身上袖子两颜色的衣服，袖口一圈针线又细又密，摸着说很喜欢。
正给系腰间带子的周氏一顿，看眼袖口明显补一截的补丁衣服，也就干净和合身。
再看孩子发亮的眼睛，抱着娃进怀，挡住鼻尖一酸的情绪。
手上给整整衣领，放开娃，再露出笑来。
周氏心想今年好好种地，攒攒钱扯块新布，到时候过年给娃做件不带补丁的衣服。
看看屋外，飞快的亲了口娃的小脸蛋，这才抱着出去。
小石头反应被亲亲了，耳根微热，人已经到了院子里。
大丫自己换好薄点的衣裳，背着背篓，见小弟就过去牵着手问带不带小铲子。
她眉眼粗黑，长的更像父亲李大郎，看着就比旁的姑娘硬朗几分。
明明也才八岁，比小石头大三岁，可行事却稳当，透着股作为长姐早熟的韧劲。
小铲子到了手里，大丫又说了句别往嘴里放。
小石头一呆，心里生出些嫌弃。
这看着就属于他的小小铲子，挖土的家伙什，他以前还总往嘴里放吗？
多脏啊，他脑子去回想，没印象。
可看着小把上都是牙印，一比划，谁的不用说，证据在此，只好耷拉着脑袋说哦。
大丫看的发笑，握着小弟的手更紧了些。
小石头看着被牵的手，再看看大姐，牢牢回握住，喜欢姐姐加一。
二丫不一会被何氏带了出来，身上衣服不知咋形容，有点像土灰色，前后都有补丁，还不如刚吃饭的衣服好看。
周氏皱眉，就说了句二丫乖巧，又不跟小石头似的爱打滚，不知道爱惜衣裳。
“女娃家家的，穿利索干净点好看。”
何氏不在意道：“好看干啥，下地干活，求个耐脏，再说，女娃扎眼不好。”
俩人说着话，何氏看眼还站不动的二丫，喝了句：“还不去拿东西，一点眼力见没有。”
周氏拽了下弟妹，推着一起去忙活。
明明弟妹就这一个娃，咋也不知多疼着些呢。
二丫低着头，小石头和大丫已先帮拿好。
小石头不理解，吃饭时候二婶还偷摸个二丫姐掰窝头呢，怎么一下子好，一下子又变样的。
二丫抿嘴笑的接过来，小声跟搭话。
小石头喊声二姐，歪下头瞅。
比起大姐外表长的像男孩子，二姐眉细细的，眼睛也好看，想到了秀气二字。
带着二叔二婶的一点点影子，又像进化了的组合一起。
哎，两辈子看不出旁人随哪，更像谁谁。
小石头脸上表情太好懂，被问想啥想不明白，他就直接说了。
周氏大笑，“你个小娃，能看懂才怪了。”
小石头看着娘亲摸头走过，嘟囔摸头长不高。
至于刚才纠结的，随风飘走。
老陈氏她们喘气有点重的里外看了遍，带齐的没漏的，又去看了看鸡窝，盆里添的水够一上午喝的。
家里男人是快，吃完拍屁|股就下地，可是琐碎活计一样样干下来，也够花时辰的。
提上水罐，给小石头拿上草帽，喝水的小葫芦，跨上篮子，一声出发。
小石头响亮哦一声，率先回应。
看着这举起拳头精神的小模样，老陈氏她们顿觉一早上的忙碌都空了。
面对奶奶，娘和二婶问要不要抱，摆手摇头。
一手握着大姐，一手握着二姐，胸挺起大步走。
大人们哈哈笑，跟后面。
木门虚掩带上，门框钩子一勾，不会有点风就往里开。
小石头看多几眼，就说没弹性，原来自是有法子。
而钩子不用时，就自然垂落门框，一点不显眼。
不过这谁来都能拉开，这能行吗。
被小弟一拽，大丫耳朵靠过去，不明白担心啥，回着村里人看到门这样，就知道家里没人，或是门口喊几声就走，不碍事。
小石头哦哦点头，俩人说着悄悄话，二丫一旁给他整整袖子。
看着跟树上麻雀喳喳不停的小弟，偷偷抿嘴一笑。
之前她偷偷看到多回伯娘哭，怕的不行，现在真好。
有小弟在，家里又平常那样闹腾，她还是姐姐。
离家走没几步路，老陈氏拍下腿转身走回去。
说是忘了啥，可快速进家看一圈，这下放心了。
小石头看看其他人自然的等，小脸更是乐，爷爷奶奶都有自个的固执呀。
从出家门口，老陈氏她们遇谁都打个招呼扯几句。
村里人开口吃了吗，就提小石头瘦了好多，之前脸蛋嘟噜的跟下巴一样平，现在脸颊都没肉了。
对小孩子，那就一个好看标准，白白胖胖。
之前小石头再埋汰，那肉乎乎的小脸，谁见都夸长的好。
老李家没人被夸，就小石头，出门认识不认识的，都爱逗逗。
更小时候那都争着抱，娃不哭那都要不回来。
大人们说话声大，可小石头注意力更放脚下。
因为大姐二姐步伐大，他小短腿倒腾着走两步赶不上人一步，走的鼻尖冒汗。
何氏看着婆婆和大嫂在聊，面上笑着，嘴里嗯啊的随意应付旁人，时不时回头看几个孩子。
大毛跟公公他们一起先下地，要是他在，几个娃自是不需大人照看。
这一回头就见小娃脸颊红着，将农具给嫂子，过去就把娃抱起。
摸摸额头，何氏又自己的额头对上比量，这才跟上。
小石头正想说歇下呢，这倒是不用歇了。
“二婶，你累不累呀，还是放我下来吧。”
“二婶不累，不是小锁走不了，是这下地的路太差了。”
小石头搂住二婶露出个大大的笑，原来不用往自己身上找理由，而是路不好。
何氏往侧边抱抱娃，眼神连着前方和脚下都看着。
小石头也扭脑袋观察，离高了看的更清楚。
家门口那每天人走，很平又结实，可下地的这路就不平，还有划波浪线啥的，石子也多。
又看看前面村民身上穿的，因为见惯了各种鲜亮的棉布等衣料，这种灰白色的麻衣还挺新鲜。
再看她们脚上的草鞋，又莫名想，鞋也不是气垫的弹的不累脚的。
期间有妇人走前拍着巴掌就喊来，小石头知道啥意思，扭头抱着二婶哼哼。
“哎呀，可不是小时候了，一伸手谁都能抱喽。”
几个妇人笑完，说起了小时候啥样，小石头耳朵竖起，悄悄眼睛余光看着。
他脑子胡乱想着，还是没印象，不一会儿又被路边开的小黄花啥的吸引注意力。
他在这又开心了，没注意到后边一大堆孩子的羡慕眼神。
这天气，有穿厚的，也有就穿两层的。
都上下分开，短褐短裤，就图个方便弯腰干活。
比起小石头的合身，带着两种颜色的规整拼接，脚上是合脚的鞋袜。
大多数是身穿哥哥姐姐的旧衣服，带着洗不出来的脏和破。
还有光着的脚上那不合脚的草鞋，露出脚趾的缩着也显眼，突出来的脚后跟，鞋比脚更大的就脚腕系个绳，不掉的拖拉着走路。
小石头呢，注意力正忙着。
看看花草树木，再看看树上叽喳打架的鸟儿，还看到有只小鸟被打的飞往另一只树上，不知道接下来还打不打，因为已经走过去了。
地头处都是人，每过一处那都熟悉的问答。
期间拒绝也被强行抱怀里摸摸头，好多妇人还都胳膊垫了垫，听着一个个说瘦了轻了，小石头脸红红的。
原来他不是隐身的，也可以谁见谁夸，也可以争相被抱着逗。
手里多了炒豆子，一把瓜子，他给二婶，何氏习惯接过往篮子里装。
一个长的有些凶的妇人站那，小石头其实看到她往自个身上擦了手，伸出手让抱。
妇人惊讶的接过，说好几天没见着，瘦这么多，蹲下身从篮子里掀布，老陈氏看着忙按住手。
都是相熟的，这时节可谁家都紧着口。
但妇人更快，小石头手里就被塞了个小麻花，小嘴一张，口水咽下。
油炸食品啊，不是水煮的，黄澄澄的还有几粒芝麻，小石头砸吧下嘴。
“拿着吧，带好几天了，小家伙没来。”妇人脸颊贴近，给的高兴。
小石头攥着手指长的小麻花，递向奶奶。
这样一幕，老陈氏露出骄傲的神色，妇人也直接稀罕的更是揉个不停。
村里娃那见着好吃的，忙不迭脏手往嘴里塞，哪有问大人意思，小家伙怎么不招人疼。
老陈氏点下头，“吃吧，吃吧。”
小石头想想，转头先说句谢谢婶婶。
妇人一愣，哎了好几声，不舍的将娃给回去。
小石头扭头看着那婶婶直到缩小，才舔了下手里的小麻花。
油脂入口真香，微微咸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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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赶忙脸红着喊大姐二姐，倒过来让吃口。
大人们还正夸小石头真大大方方的，长脸。
大丫二丫也乐着，大丫干脆骂，“两口就能吃完，这让什么，傻不傻。”
话落，被周氏打了下屁|股。
小石头鼓鼓嘴，不过看到大姐被娘制裁又开心的吃起来。
哼，他才不傻。
咬小口到嘴里，脆脆的，香香的，美的冒泡，眼睛都眯了起来。
大丫转头咽口口水，周氏从篮子里拿几粒炒黄豆递过去，大丫先分二丫，再扔嘴里吃着。
咯嘣脆，焦焦的豆香味，还带着皮，姐妹俩慢慢嚼着的走着，多嚼口是口，脚步轻快的像飞起来。
大人们看着，骂声走路看着点。
等到自家地头，垮水沟过去。
各家土地是连起来的平，就房屋和路是特意比田地垫的高点，这样下雨往田地流。
小石头没空看这些，正观察着那边爹爹爷爷他们整地。
本一冬天梆硬的土地已被开垦的些许松软，可明显刚开始一截股，还有老长没翻好的地。
男人们赤着上身，前边绳子缠绕在身的拽木犁，后面人推着掌控方向。
看着那一脚一脚往前走的犁地画面，小石头不知怎么的，小麻花带来的开心没了，鼻尖涌上股酸意。
刚才来，明显有的人家就是用的牛犁地，还有铁犁，那尖头是铁的，地可听话的就被推开，而不是这样男人当畜生使。
李大郎来回几次，李二郎换上。
大毛和爷爷后面扶着，少年身上肌肤已经往大人身上的黝黑变化。
女人们东西放地头上，草鞋一脱放篮子边上，赤脚下地。
又交代几句，她们拿起搞头去把男人犁开的地再拍散平整。
双方不用交流，配合的有股子节奏。
土地是混着汗水，说不上来的颜色，可看着慢慢变高，一脚踩下去陷入小腿的画面，每个人都露出开心的笑来。
越松软的土地越存水，长庄稼好，成苗的也多。
想到收获，想到不用饿肚子，想到可以攒点闲钱给家人置办东西，对着眼前的地更是精心，使不完的干劲。
而小石头压好心情，也想出力，可挠挠头看看手里的小铲子麻爪。
自己这小铲子也就铲铲草根，弄弄小虫子，家里人让拿那不让自己纯来玩的？
正想着呢，老陈氏喊声传来，“大丫，二丫，你们过会带小石头去玩就是，别走远。”
大丫干脆的哎一声，二丫不出声的点头，小石头呢，蹲地咬牙掘洞。
硬土费劲戳那一点点，手都通红，再扭身看大人那一搞头弄出来的，对比惨烈。
而且人家多不说，也深啊。
小石头想静悄悄发育，让大人夸奖的场景，暗暗的成了泡影。
土下睡的好好的蚯蚓，被小铲子戳戳更往里钻，西瓜虫一被碰就缩成小团，等过会动动爬，又被戳再次缩着，蚂蚁被土盖住，可自会找法子抬猎物。
小石头拍拍手托|着腮，从早上吃饭想到了来一路看到的村民穿着，再到地里家人当牛的画面。
深吸口气，满脑子一个想法-----得搞钱啊。
看的出一家子都是伺候地的能手，可没过地的他也更知道，是饿不着，可也没闲钱。
更不要说这春荒的时节，去年的谷子得熬着到夏秋粮食收获，所以奶奶早上才那般话语。
想吃肉，想吃饱，想穿不带补丁的衣服，想爱自己的家人能不用这么劳累，想的太多，小石头露出期盼的笑容。
可大丫二丫看来，小弟是无聊了。
大丫拍拍脚上土，穿上草鞋，走过去抱起蹲着的小弟。
直接腿弯一抱，小石头蹲着的就被抱离了地头，跨过水沟来到了路边。
“小弟，是不是不舒服了，发啥呆呀。”
二丫也拍完，直接要伸手像大人似的的摸上额头。
小石头啊一下脑袋一闪躲，“二姐，你没洗手都。”
他没看着大姐也是那般，要不然也得喊。
大丫看眼收回手的二丫，又看看自己手，嘴上出声“土有啥脏的。”
不是之前自己趴地上打滚，抓都抓不起来时候了。
可放下就和二丫一起去水沟那探身洗了两把，那水不清，下面还带着土沙，也就上面舀浅层是干净些的。
小石头想撅嘴就这么做了，但第一次不熟练，没两秒还是收回，开口说自己才没发呆。
“你刚才看着一个地方，傻兮兮的笑，还说没发呆。”大丫甩甩手往裤子边上擦擦，用袖子擦擦小弟的脑门的汗，拿出草帽给带上。
小石头昂着头让带，偏嘴上不服气，“才不是，是有好多好多想法。”
“啥子，你又没读过书，哪来的想法。”大丫一句话插的小石头捂着胸口，血条一空。
小石头想这真是死循环，家里没个认识字的，没钱念书，自己哪来的理由说书上看过的，而不识字，想挣钱的开头都被堵死。
看着小弟垂头不理自己，大丫像毛毛虫的眉毛拧起，别扭道：“好了，我信行了吧。”
二丫从旁拿上背篓，就看着笑的眼睛弯弯。
小弟真好玩，跟大鱼上岸似的，瞧着就想捏捏。
可看着大姐没法子，也走过去，轻声道：“好了，小弟，我也信，走吧，我们一起去摘桑叶，嫩嫩的桑叶放窝窝头里可好吃了，说不定还有小小的酸甜的树莓呢。”
小石头眼一亮，已经感受到热了，对酸甜味道的东西毫无抵抗力。
再说了，还不信没有其他法子。
出发前，小石头用小葫芦喝了点水，大丫又扯嗓子跟大人说声，三人蹦跳着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