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清晨，空气中还带着些许水汽与凉意。
五岁的小石头就追着鸡跑，眼看鸡飞上了篱笆，他乐的赶紧转身往鸡窝去。
顾不得鸡屎的臭味，当看到鸡窝里那圆滚滚的鸡蛋，顿时两眼放光。
农家小院内，大人们早已忙活开来。
男人们挑水砍柴，修补农具，女人们在灶房里忙活，哥哥姐姐们也跟着扫地收拾。
见他这般闹腾，只有周氏骂了一句，其他人都笑。
之前这娃生病蔫蔫的躺床上，饭都喂不进去，可把人心疼坏了，对比起来，还是这调皮的样子更让人安心。
老陈氏看了眼几只鸡，家里添荤腥全靠它们，可现在看眼正在闹的孙子，低下头接着忙，当没看见。
刀在案板上响动，柴在噼啪烧着。
小石头听见娘骂，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手快速从鸡窝里拿到了还暖乎乎的鸡蛋，转身就跑出鸡窝。
谁让家里母鸡都看人下菜呢，大人们掏，老实的很，地上啄着，看都不带看的，轮到小孩子，那翅膀扑腾，昂着头，摆出尖嘴的架势来。
小石头可不想被啄，一点不想，所以想出法子来。
先把鸡撵出鸡窝，再虚晃折返，得手后溜之大吉。
可就在快出鸡窝口时，那被调虎离山的母鸡竟然朝他飞来了。
小石头腿脚更快的捣腾，啊的张嘴喊奶奶喊娘。
眼看那尖嘴要啄上小家伙的屁|股，老陈氏忙出声一高喝，周氏也紧随。
老人弯腰一伸手，小娃就被抱到了怀里。
嘴里念叨，“摸摸头，吓不着”，粗糙的手掌就顺了几下娃的后脑勺。
周氏见此，去看孩子屁|股。
小裤一扒，放下心又给提上，系松些绳带子。
紧了怕勒孩子肚子出红印，这么大点，怎么这么让人操心呢。
可又一想，这时候的操心，比她见娃生病时候的揪心强，还是操心点好。
小石头可不知道娘在想啥，小脸红着，但乖乖不动，等检查完，扭动从奶奶的怀里，低下头一看。
几只母鸡已收翅膀的老实样，还围着大人的腿咯咯的要食，哪有一点刚才攻击自己的样子。
虽有点郁闷，但看眼好好的鸡蛋，又摸摸完好的屁|股，头又昂起来。
瞧着这嘚瑟的小模样，大人们笑骂了句小机灵鬼。
二婶何氏拿过鸡蛋，摸摸孩子脑袋夸了句，去往灶房忙。
之前小家伙可没想着掏鸡窝，比起在家，更喜欢出去跟村里其他孩子瞎跑。
一个不注意不见影，喊都喊不回来。
还是小呀，一天一个想法，想到这里，何氏看眼手里的鸡蛋心头高兴。
拿到，没打碎，娃也没摔。
哪怕想一出是一出，也是懂事些，就说孩子大一岁是一岁呢。
老陈氏低头瞧了瞧孩子的手，笑的更往上抱了抱，脸上皱纹都叠一起：“走，奶奶抱着咱家臭宝去洗洗小脏手，赶明跟我一起喂上几天食，这些鸡呀，就都认你啦。”
周氏已舀水端来盆，接过孩子，“娃，你奶奶说的对，听你奶奶的，昂。”
仿佛刚才凶恶的赶着鸡“去去”，让鸡群一下听话的不是她。
虽是教着事，语气故作严厉，但在小石头听来，还是软乎乎的。
醒来从许多事就能轻易发现，家人很爱自己。
多么奇妙，做梦许愿成真，也是他胆子越来越大，试探大人反应的底气。
小石头蹲下，被娘亲洗着小手，点头嗯着说：“知道了，娘，大人不在跟前，我自己才不去招惹呢。”
他有个独属于自己的秘密，那就是--这小小的身子里，装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
前几日那场高热昏沉过后，从前那个懵懂顽童，就彻底的换了芯子。
小家伙样子认真着，可在大人看来，童言童语，只让人憋笑。
周氏神情温柔，捉着娃的小手仔细揉搓洗好，连小指甲都检查了一番。
小指甲短短的，又被说了句以后不能咬了。
小石头自己看着也不好看，点点头。
坑洼不说，还有倒刺，不知道养多长时间能平滑圆弧状的好看。
周氏瞧着就想亲口小脸蛋，可院子里都是人，就忍了下来。
换盆水还给抹了把脸，眼睛处洗洗眼屎，又给擦干后，拍了下小屁|股说好了。
布巾有点硬和秃，带点不舒服，小石头用手揉揉自己的小脸，上下搓搓好受点。
那边老陈氏一喊，小家伙忙跑过去。
原来是从一个罐子里抹出点点猪油，往小家伙脸上搓搓。
比起娘的手，奶奶的手更糙，小石头的脸露出来带了些红，灶房里的人都乐。
周氏看着站起，院子内扯了两根绳，擦脸布一甩搭上面，两边对半分。
小孩子够不着，大人们省心。
水呢，直接走两步往那边菜地一泼。
家有几亩薄田，但吃的多点是点。
不耽误走路，整个院子从堂屋到门是干净宽阔的。
就灶房北一直到北墙跟开了个小田圃，种了点好打理的，葱、姜、韭菜、芫荽，菠菜。
一冬天下来，吃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小片用破草帘盖了盖。
边上是跟灶房齐平的，还用大小不一的石块整个边，人站门口，不进院子看不着。
老陈氏喜欢家里齐整，什么东西到处放，她不喜欢。
东西该放哪怎么放，她得心里有数。
何氏忙着往那看眼，突想起之前那还有颗小树，几株花的。
花儿还是娘的喜爱物，但随着小石头能走能跑后，转眼给薅的不见影，连根都不知哪去了。
空了出来的，自然韭菜多种了些。
挺好，现吃现拔，新鲜。
小石头大早活动一番，来了尿意。
看着小脸一憋的样，大人立刻就说去墙根尿桶里尿。
眼看要被揪着耳朵去，小石头快步跳似的说知道，知道。
西南墙角，茅厕外放个尿桶，小石头解决完抖动两下。
虽已几天相熟，可也没忍住揪了揪，一点不疼。
年龄在这，适应飞快，谁知道前几天他还是女字旁的她呢。
这般想，还有点小刺|激。
挑水回来的李大郎见了，斥一句毛手毛脚的。
小家伙赶紧抽出手提上裤子，心下忍着丢，仰起小脸走跟前喊爹。
哎，年龄小有好处也有坏处，看谁都得抬脑袋。
李大郎身形挺拔，面庞微黑，此刻板着脸，显得那么严肃。
可瞧着圆脑袋，短身子，跟小毛鸭似的小儿子，心里怎么想没人知道。
李大郎大手揉揉娃的脑袋，手掌贴了贴娃的额头，再说了句，那不是好玩的，转身扛着扁担就走了。
小家伙摸摸自己脑袋，小短手不一会就累了的放下，转身蹦跳起来。
好奇怪，有种莫名的亢奋。
院墙两边，陆续传来吵闹动静，家家户户升起炊烟。
本来刚醒时候，小石头还没觉着怎么饿，可现在，鼻子耸动，深吸空气中的食物味道。
各家做什么吃的，一条巷子内清楚的很。
稀饭味道，蒸窝窝头的麦香味，哎，又没有肉香味。
闻着味呢，小石头嘴边被塞了个吃的。
还没尝着味道进肚子，大人们随口句熟没熟就转过头。
接着安排端去堂屋的，拿碗筷的，还有个小尾巴似的被牵着往外走的。
小石头看着就自己啥也不用干，说给拿筷子。
二婶开口说还小，抱起迈步走出灶房。
手拿着，胳膊搂着，小石头抱着二婶的脖子，使劲让自己轻点。
何氏觉的好玩，当没看着。
说是已到春天，可是早晚还是凉飕飕的，灶房这烧火暖和，出去风一吹，小石头缩起脖子，更往二婶怀里粘了粘。
从高处打眼一看，能看好几家。
村里落房横竖成溜，家家土坯房，茅草屋。
两边院子大多土墙或石块垒成，门口篱笆围着木门。
这个点，木门都敞开的。
正看着邻居大人拿鞋底揍小孩呢，眼前一暗。
只觉腾空一落，就被扛到了谁的肩上。
这次是低头看，原来是二叔。
李二郎个子比大郎矮点，脸上带着点笑，就显的脾气好。
何氏看着忙说声慢点，先进了屋。
李二郎扛着侄子，院子里慢悠转了几圈，等侄子适应后，加快脚步逗弄。
小家伙开始紧紧抱着二叔，不一会放开了，腿脚乱动高呼着。
不去看离得高的地面，脑袋转的飞快。
院墙内外的孩子们满眼羡慕，那被拿鞋底揍屁|股的小娃也不哭了，开口也要骑大马。
大人更狠揍，谁让尿面盆里，凭白得刷盆再和面，耽误功夫。
各种背景音，小石头此刻兴奋又骄傲，挺直身子，眯起眼睛去看天空。
只见天空蓝的像块刚洗完的布，白云像飘上去的棉絮。
太阳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一下觉的好近，高处的空气都好好闻。
屋内老人传来一声喊，“二郎，别吓着娃，进来吃饭了。”
李二郎才应一声哎，扛着换成咯吱窝夹着，就那么矮身进了屋。
小石头脸上还带着红晕，被奶奶接过来，搂在身旁。
外面亮，屋内暗些，他揉揉眼睛再睁开就适应了。
抬头打量一圈，只见爷爷奶奶坐在主座，他挨着奶奶坐。
桌子一边是爹娘，大哥大毛和姐姐大丫，另一边是二叔二婶，和他们眼下唯一的孩子，二丫姐。
再往桌上一瞧，旧旧的宽木桌上摆着一盆稀饭，一筐麦饼和窝窝头，还有一碟咸萝卜条。
就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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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的一小会儿，老陈氏已分好每个人的饭坐下。
大人们都是麦饼，小孩子是窝窝头。
麦饼是搀着糠皮、些许泥沙的粗粮，窝窝头的粮细些，还掺着些野菜的绿，添了些清甜味。
老陈氏边分着还絮叨几句，要不是春耕翻地，下把子力气，谁家也不能这么造。
早上稀饭咸菜的就乎就行，春黄不接，粮食能省点是点。
这话大人们都点头说是，话题就远了。
从自家地到种子到水渠，再到对老天爷下多点春雨的期盼。
轮到小石头自己，除了窝窝头，还有专门放跟前的水煮鸡蛋。
病好后的特殊待遇，每早一个。
分完饭，老陈氏坐下就先摸上小家伙的额头，确定温度如常，面上缓和，放下了心。
嘴上又叮嘱句，最近都对小石头看仔细点。
大人们眼神聚焦在小家伙身上，自都应和，瞧着乖乖在那也不用抓着就吃饭的娃，怎么看怎么稀罕。
小石头先摸向鸡蛋，拿手里立马两手呼呼吹的捣腾，没几下又放回桌面上。
鸡蛋滚了一圈，停在有印痕的地方晃动着停下。
大人们看着，眼中更涌上笑意。
他们把拿在手里的干粮张着碗吃，渣子掉稀粥里一起吃掉，每个人吃的很珍惜。
小石头呢，拒绝奶奶的喂饭，正对着面前碗里的粥走神。
别人都是筷子，他有自己的小勺。
前端都掉了皮似的，也没有花纹，就是把普通的粗瓷小勺，可也是单独属于他的。
正晃悠着短腿，默数着碗里有多少粒呢，发现混着麦粒，豆子，谷子，还有些不知名的小颗粒。
粥是灰扑扑的颜色，吹吹喝了一口，水是水，粮是粮，半点不黏糊拉丝。
小家伙放回去小勺接着搅，脑子觉的不好吃，胃口都小了似的。
偷摸看眼家人的，更稀。
粥虽是一锅煮的，可老陈氏给贴底捞的，他的自然是最厚的。
小石头见此，脑子里不受控制的出现曾经吃过的粘稠白粥，更别提各种肉粥。
正怀念着，眼前多出碗筷。
原来是身边的奶奶还有爹爹，将碗里的麦粒拨到小家伙的碗里，拨完了自然的端起碗重新凑到嘴边吃。
默默在心底叹口气，怪不得原身一场高烧就没熬过来，这清汤寡水的日子，换谁来都难抗。
正使劲嚼着麦粒咽下去，老陈氏给拿过鸡蛋剥了壳，放到了他正抱着碗边的另只手。
“奶奶给吹了，快吃，整个吃了。”
小石头看爹娘他们都眼神分来，把想分的话咽下去。
自己这刚好，无需矫情，先把自己顾好是前提。
低头先咬了一小口，滑嫩嫩的蛋白都不用牙齿用力的就进了嘴。
刚还嘴巴里的涩，直接被鸡蛋的香味冲散。
呜，真好吃。
一口接着一口，身子都左右摆动了下，完全陷里去了。
吃到蛋黄时，突来的热气得吹两口吃一口，配着喝口粥，连粥都变的好喝了些。
大人们看着，心头一安。
等看到整个吃干净，才都露出放心的神情。
等小石头拿起窝窝头吃，一圈人转回来顾跟前的饭碗。
此时正溜边喝着粥的李老头，放下碗筷。
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的说道：“前几天小石头病的厉害，我昨个专门去问了村里的香婆，香婆说这孩子缺个锁，得有个锁才能把魂拴住，把命拴牢。”
老陈氏拿筷子的手一停，抬头看向老头子，“那这什么说法。”
老头身子都直了点，对自己办成个事的自得，“就香婆说最好是脖子带个小锁，没有的话，就大人喊些日子小锁，也中。”
李大郎和周氏正认真听着，李二郎“啪”的一拍桌子，嗓门亮堂起来：“那这成好事，更安心不是。”
他这说完，眼神越过老爹，看向老娘。
老陈氏听后先看了看身边的小石头，直接点头，“行，那就定下，咱们喊几天小锁。”
大郎和周氏也应着，“为了娃娃，咋都行，只要平平安安，无病无灾的。”
之前病那几天，两口子趴床边都不敢合眼，下地都留一个在家，可是煎熬。
苦和累不怕，日子往前过，就怕孩子有啥闪失。
大人们言语定下，小孩子们互相看看，看没他们的事，接着吃起来。
他们听个半明白半不明白的，但记下个事，小石头还是小石头，大人喊小锁也是小石头。
哇，他们都只一个名字，小弟这多一个。
当事人小石头睁着溜圆的眼睛发蒙，不过想想，也就是几天内多个名，那简单。
可看着连声喊小锁，盼着自己回应的家人们。
他攥紧手中的小勺，此刻突觉的嗓子发紧，细声应了句哎。
小锁，蛮好记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