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渐深。
凤仪宫的书房内，窗棂半开，一缕温软的春风携着庭院中初绽的海棠香气，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在堆满册簿的书案上打了个旋儿，最终消散在浓郁的墨香之中。
周子衿坐于书案之后。
她身着牙色暗花绫袄，外罩一件秋香色绣缠枝葡萄纹的比甲，乌黑的发髻挽得整齐，簪着一支温润的羊脂玉兰簪。
周子衿面前摊开的记档实在太多，从晨起至今，已看了足足一个时辰。
从内廷膳档到各宫账目，从妃嫔脉案到内库出入记录，一页页翻过、一个个数字核对，看得周子衿眉心微微蹙起，却始终未曾舒展。
云贵妃掌宫十余年，留下的烂摊子，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那些账目上，明面上的亏空不大，可细究起来，处处是漏洞。
珍稀食材流水般送入云鸾宫，各色绫罗绸缎的支取记录含糊其辞，妃嫔们的份例有不少被“暂扣”的记载。
周子衿眸光微沉。
她合上一本账册，正欲拿起下一本，却听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采芙自外殿快步走入，裙摆微微晃动，在书房门槛前停住，躬身禀报。
“娘娘，司药司宫女苏蘅求见。”采芙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在安静的室内清晰可闻，“说是按旧例，昨日侍寝的陈宝林今日需用一剂安神养气汤，特来请娘娘示下，是否照例为景阳宫陈宝林备药送药。”
周子衿正要拿起新册子的手微微一顿，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昨日侍寝的陈宝林。
她昨日才将皇上引去陈宝林处，今日，这“安神养气汤”便如期而至了。
来得倒是快。
周子衿将手中的册子轻轻放下，动作从容不迫。
她略一思索，随即起身，裙摆在金砖地面上拂过，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让人进来。”
采芙应声：“是。”
她转身出去，片刻后，领着一名低眉顺目的宫女进殿。
那宫女约莫二十出头，身形纤细，穿着司药司统一发放的靛蓝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宫女垂着眼帘，跟在采芙身后，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显然是个在宫中浸淫多年的老人，深知规矩二字如何写。
行至殿中，苏蘅敛衽跪下，深深叩首。
“奴婢苏蘅，参见皇后娘娘。”
那声音轻柔恭敬，挑不出半分错处。
周子衿没有立即叫起。
她坐回书案后的椅子上，目光落在那颗低垂的头顶上，静静地打量着这个宫女。
苏蘅跪在地上，保持着叩首的姿势，纹丝不动，那份镇定是多年宫中生涯磨砺出的本能。
片刻后，周子衿才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起来说话。”
苏蘅应声起身，依旧垂着眼，恭敬地侍立在下首。
周子衿看着她，语气温和，仿佛只是随意一问：“你方才说，要为陈宝林备安神养气汤？本宫初掌宫务，倒不知还有这般细致的旧例。”
苏蘅微微抬眸，飞快地看了周子衿一眼，恭敬答道：“回娘娘的话，这是上好的温补方子，意在安神定志、调养气血，历来都是侍寝次日由司药司煎好，送至各位娘娘宫中。”
说着，苏蘅还特意补充道：“此例已行之多年，娘娘若是不信，可查阅司药司旧档，皆有记录。”
周子衿静静地听着，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这汤药既是为调养身子，想必方子极为稳妥。”周子衿语气依旧温和，话锋却悄然一转，“你可记得方中用了哪些药材？说与本宫听听。”
苏蘅显然没料到周子衿会问得如此具体。
她微微一愣，随即努力维持着镇定，只是那低垂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这方子乃太医院所定，奴婢只是按方抓药、煎煮，具体名目……”苏蘅犹豫，“奴婢只知是些安神补气的常见药材，未必记得周全。”
侍立一旁的采芙立马面色一沉。
“皇后娘娘垂询的是关乎娘娘们玉体安康的大事！你既专司此药，岂能连用了什么药材都支支吾吾？莫非这方子有什么不妥，不敢禀明娘娘？”
这话说得极重。
苏蘅心里一慌，脸色微微泛白，连忙重新跪下，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急切。
“奴婢不敢！娘娘明鉴！”
苏蘅伏在地上，语速比方才快了几分，条理倒是清晰：“药方并无不妥，所用皆是上好的温补之材，奴婢想想……有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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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柏子仁、龙眼肉、合欢皮、当归身、炒酸枣仁，还有怀牛膝，就是这几味，皆是太医院常用的平和之物，旨在安神养心，补益气血。”
“娘娘若要仔细查看，奴婢可立即去取药方存档，或传太医来回娘娘的话。”说完这一长串，苏蘅的心跳如鼓。
茯神、柏子仁、龙眼肉、合欢皮……这些确实是安神养心的常用药材，温和无碍，便是拿去给太医看，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况且这位皇后娘娘，不过是太师府里养大的闺阁小姐，纵然知道几个药名，又能看出什么？
想到这里，苏蘅心下稍安，呼吸也平稳了几分。
周子衿静静地听着，将苏蘅方才那一瞬间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那短暂的慌乱，那强作镇定后报出的一串药名，还有那最后看似周全、实则带着几分试探的提议——去取药方存档，或传太医来回话。
她在试探。
周子衿心中冷笑。
这司药司的宫女，还真不简单。
周子衿面上却缓缓绽开一个宽和的笑容，那笑容温婉可亲，让人如沐春风。
“既是好方子，又是旧例，那便按规矩办吧。”周子衿的语气温和而随意，“你去太医院取了药材，仔细煎好，送至景阳宫陈宝林处，务必妥当。”
苏蘅闻言，心头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她深深叩首，声音是如释重负的轻快：“是，皇后娘娘，奴婢遵命。”
周子衿微微颔首：“去吧。”
苏蘅起身，后退两步，再次躬身行礼，这才转身向殿外走去。
她的脚步依旧轻巧，姿态依旧恭谨，可那离去的背影，却透着几分松快。
周子衿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
“采芙。”
采芙应声上前：“奴婢在。”
“你亲自去，将陈宝林请到本宫这里来，就说本宫传她一道用午膳。”
采芙神色一凛，立刻明白了周子衿的用意。
“奴婢明白。”
她转身，快步向外走去，裙摆带起一阵轻微的风。
周子衿坐在书案后，目光落在那堆尚未看完的记档上，却没有去动。
那碗“安神养气汤”的秘密，看来她马上就能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