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唯道:“你讲吧。”
女人自我介绍:“陛下不知,我是金卓的姑姑,她自小要当女官,便是因为我。”
汤唯震惊,看着女人姣好的容颜,脸上没有一丝岁月留下的痕迹,失声道:“你是她姑姑?!”
算起来,金卓已经有三十多岁了,当时夺下状元之位时,她才28岁,如今几年过去,也应该三十几了,可眼前此人竟然称自己是金卓姑姑,那不比金卓大许多?
“难道……你父母生你时年纪很大?”汤唯道。
女人摇摇头:“我爹娘生我时还年轻,我的确比金卓大了整整一轮,可我这脸,不是天生的,而是维朝那荒蛮贼子,把少女姣好的脸活生生剖了,再用秘法移到我脸上的。”
汤唯和萧良安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女人继续道:“爹娘给我取名叫金若南,听这名字,便知我不讨喜,爹娘重男轻女,在我很小之时,便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保护好自己的脸,再修学房中术,毕生愿望就是把我嫁给某个大官当小妾。
“然而我不愿,在金卓出生不久后,我就逃了,在我身后出生的姊妹,都被爹娘几岁就送去当了童养媳,或是送去给人当妾,至于男孩,则个个娇生惯养,期待他们在科举上有所建树,却大多连府试都过不去,除了一个,金卓的舅舅。
“他出生最晚,差不多和金卓一个年纪,甚至还比她小一岁,可他一出生,曾经在天资聪颖的金卓身上灌注的所有关注、资源,全部被舅舅夺去,金卓想要上学,也被一句女孩子就应相夫教子,认什么字,轻飘飘盖过去。
“族里其他姊妹都认命,拿起针线、胭脂,整日盼望着未来的夫君会对自己好,最好是个大官,金卓不是如此,她想,凭什么大汤没有女官,凭什么女子只有相夫教子这一条路可走,凭什么我不能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这么想不久,她就到处求学,求人教她几个字,夫子不肯教她,她就拦住将要上朝的官员,拖着人家的脚不让他走,有人来赶就机灵得立刻跑,偶尔被抓住,打几个闷棍,不到几天,又拖着一条瘸腿求学,还真有几个大人赏识她,教了她好些。”
汤唯点头:“然后呢?金卓成了女官,你逃走了,又是如何与她有了联系?”
女人抬头和他直视,眼神中充满疲倦:“我离开家后,辗转想在江南寻一个营生,不想被当地游窜的人牙子掳了,准备送到青楼,我当时年纪太大,做侍女没人要,做洒扫奴仆手脚也不灵,再加上我出走前亲自在脸上划了一道伤口,没人买我回去,人牙子就折价把我卖进了青楼。
“我趁夜深人静,在青楼二楼窗户上摔了出去,断了一条腿,也算快要逃走了,后来走到江边,体力不支,晕倒了——当时她们怕我逃跑,不给我饭吃。
“再次醒来后,我发现我已经在一条船上,伤也被养好了,救我的人说,我安全了,再也不用害怕了,只要做他们让我做的一切,我就会过得很好。
“我累极了,也怕极了,几次出逃,我终于明白,自己一辈子为何过得如此苦,维朝派我来暗杀皇上,我是不愿的,我当时虽然在维朝,却也听闻了大汤著名的女官,金卓——她原本不叫卓,而是镯,镯子的镯——的事情。她爹娘指望把她卖给大官,卖个能给自己换金镯的钱,哈哈。”
汤唯越听越屏住呼吸,到后来,忍不住完全沉浸了进去,问:“你真的打算刺杀朕?”
女人笑了,笑吟吟地点头:“是啊,我想,没有皇帝,天下女子是不是就会过得好了,可我深知,战事一起,不管男女,都是一个下场,死的方式不同罢了。”
“不过见到您的第一面,我就不这般想了,”女人摇头道,接上先前的话,“在维朝把我培养成一个暗卫时,我偶然在街上遇见已经辞官的金卓,当时她戴着我离开前亲自挂在她脖子上的平安锁,加上那双眼,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维朝的人放我出来是为了寻找和我身材匹配又貌美的女子的,他们见金卓一人在异国他乡行走,身边没个同伴,心生歹念,意图杀了她,把她的脸换到我身上,派我去刺杀别国皇帝或大臣,不过我早就认出了她,使计就下了她,并以真实身份和她相见。”
“金卓十分震惊,知道我是她姑姑后,更抓着往我的手哭,说自己所做一切,都是因为我对小时候的她说过一句话,我说‘小卓,你是个好孩子,更是个聪明的孩子,一定不要被你爹娘影响,更不要随波逐流,你是个当大官的料,根本无需嫁人,你明白吗?’,就嘱咐了她一句,又临别前送了她一个平安锁,她便一直记忆犹新,一直记着我的话,一直念着我想着我,考到女状元后,忽然就没有那份心,决定离开,辞官,云游,四处找我的痕迹,找到维朝,才意外在街上和我相遇。”
萧良安再也忍不了了,站起来冲到她前面,眼眸含泪,道:“卓娘现在呢?现在在哪?”
金向南道:“她被我救出后,暗地派人送回国了,现在具体在哪,我并不知道,不过她离开前,说会在老家停留一趟。”
“老家······卓娘是冀东人,我一定要回一趟冀东!”萧良安喃喃自语,猛地看向汤唯,恨不得这场战事立刻结束。
金向南转向汤唯:“陛下,把我培养成暗卫的人不仅教了我刺杀功夫,为了有一天把我送进某个大臣府中,当他的夫人,还教了我许多管家之术,那里有藏书阁,我经常借览藏书阁关于治理民生、登记入户等的方法,我已将事情和盘托出,绝对一心向着大汤,生我养我的大汤,陛下——”
她“扑通”一声朝汤唯跪下,两行穿越数年岁月的泪晶莹剔透地从她脸上留下。
金向南抬起手,在指腹摸了一层透明的东西,随后往耳后一抹,揭开了这层虚假的面皮,露下了底下坑坑洼洼的皮肤。
那不止是皮肤,还是她这些年饱经风霜的痛苦回忆。
她道:“民女虽无官身,却有管理之能,三天为期,求陛下让我试上一试!”
她能提出这个提议,不仅是为了自己的命考虑——落在敌国手里的奸细、质子,还是这么一个假装公主的暗卫,被发现了,绝对没有好下场——更是因为她对大汤还怀有一丝希望,在她与金卓分别时,尽管已经辞官,她依旧没有说皇帝一句不是。
饱受创伤的金向南于是对大汤再次燃起一丝希望,不管成与不成,她都问心无愧了。
汤唯不忍直视,又痛心又受到触动,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震撼,沉思片刻,道:“此时正是缺人时,可也不能你说两句我便放你上去,这样,我与工部尚书一起考你一考,都是些基础问题,你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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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向南原本听前面那话,还以为没戏了,谁知事情另有转机,能给机会,还怕什么考不考?金向南当即道:“能的,陛下,我会竭尽全力的!”
一行人转移到宿白迁的病床前,一看众人到场,面前还有个不认识的女子,形容奇特,宿白迁不想冒犯,却忍不住一看再看,得知汤唯来意,沉吟片刻,口不连断地问了她好几个问题。
“你可知治理一地最重要的是什么?”
“若有人入城,却未随身携带路引,你该如何?”
“当街杀人该当何罪,应如何处理?”
“农桑不同,税收几何?”
等等等等。
等到宿白迁问完,金向南一一清晰无比地给出回复,好几个是按照维朝的条例来回答的,但宿白迁依旧不住点头。
汤唯见金向南在宿白迁那里过关了,也摸了摸不存在的胡子,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我只问一遍,你可听好。”
金向南紧张道:“是。”
汤唯:“若有人说你坏话,你当如何?”
在场三人皆一愣,视线流转到金向南还未来得及换下的公主服饰上,微微垂眸。
金向南心脏怦怦跳,头脑似乎飘在一片白云中,软得踩不到实地,她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身形,坚定回答道:“回陛下,我会奖赏那些说我坏话的人。”
这句话一出口,她立即觉得心落回原地,脚也踩踏实了。
汤唯、萧良安、宿白迁皆惊,微微挑眉。
汤唯饶有兴致,问:“为何?不应该严惩此人,将之打入大牢吗,又为何要奖赏他?”
金向南思路清晰,昂首道:“先奖赏,再停止奖赏。”
宿白迁忍不住微微朝她方向倾斜:“此话何解?”
金向南道:“没有人会无缘无故说另一人的坏话,做这种事的人,多是为了发泄心中怒意,但若是我对他的‘恶行’进行奖赏,比如一串铜钱,一锭银子,他必然会喜出望外,不可置信,且骂得更凶、更狠,他骂得越凶、越狠,我便给他更多钱,还要说骂得好,我就爱听,直到有一天,我忽然不给了,停止了这种做法,以为骂人还能有钱拿的人一下失了钱,便会觉得骂人不值,像原本给人提供什么服务,现在我不给钱了,他便不再提供这种服务,就算原本骂人是他的本意,拿钱则是意外。”
“可如果没拿钱,还骂,骂得越凶,越狠,他便越会觉得自己损失了一大笔原本可以拿到的钱,所以,不再开口,就算我此后公然出现在大街是,此后也没有人骂我了。”
汤唯微笑,金向南道:“陛下,您觉得我这个回答怎么样?”
汤唯道:“不错。”
他心里有一番对当朝政局的改变之意,却隐隐担忧日后遭来的无数雪花般飞来的非议——这绝不是他害怕被骂,不过嘛,集思广益,能少挨骂,岂不是更好?
心中的一大难题被几句轻易开导,汤唯心情不错,大手狠狠拍上萧良安的肩,命令他不日整军出发,宿白迁与金向南则一主一次,一起负责管理景城。
至于死去的白二,汤唯命人好好给他收敛了一副尸身,再提了丹六在身边服侍。
汤唯还不信他,只让他做些杂活,至于更细致的,则自己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