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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第十五章

作者:杳杳不归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十场秋雨一场寒,东宫内的高树在寒风中屹立,虬劲的枝干向天际攀附,枝头一片枯黄的落叶悠悠从高处飘下,入了谢清宴的眼里。


    热茶掀盖时的烟气漫散,模糊了他的面容。


    独坐于窗台,背脊挺拔如松,清朗端直,便是自处无人之地也端得君子之仪,太子甫一踏入此间便见谢清宴这般仪态,脸上挂了温和的笑意。


    “琼台,孤失礼了,久等。”


    闻言,谢清宴起身行礼,道:“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又抬手让身后的大监送上早就备好的木匣来,温声道:“正好你今日来,还未贺谢家寻回五郎,这礼是阿芙和孤一同置办的,你一并带回去吧。”


    谢清宴听到自家长姐的小名,眼神微微一顿,随后再次还礼,“劳殿下和娘娘费心了,臣替辞岁谢过恩赏。”


    叙过几句闲话,太子便说起了朝政,“多亏了琼台那日的果断,在广云台拿下了隋文会,这许州的案子才能有进展。之前是孤妄执了,若非此,此事怕是不会善了。”


    “眼下许州案子正在具结,所涉嫌人移交有司衙门处置,罚没的家财平许州之乱,盈余者押解西北边境,以安朝政,殿下可安下心来。”


    太子指腹摩挲着青瓷斗盏的边缘,眉眼平和,“此次案结,牵连甚广,上至漕运总督,下到巡漕御史衙门都有缺额,依琼台看,此事有何章程?”


    谢清宴的思绪只在心中旋过一瞬,便道:“漕运关涉朝廷命脉,所用之人要经内阁和科道廷议拟出人选后上承陛下,由陛下亲裁。此番许州一案,牵连东宫,殿下不若静观其变,以候其时,想必此时着急的另有其人。”


    闻此言,太子思忖几息,将手中的茶盏缓缓搁下,“琼台这话在理,是孤心急了。”


    他深敛下心绪,自嘲道:“我那七弟本事不小,诸位皇子中,父皇偏宠他,这盐务的官员又亲近他,抱着这金盆,见孤有难,指不定多得意。”


    此话里自伤和怨怼之情显现,谢清宴知晓此番太子跌了跟头,失了漕运,险些招来大祸,陛下又让与七皇子相近的岑云谏审办此案,自是惴惴不安。


    哪怕如今堪堪迈过这一坎,也心有余悸。


    反观七皇子春风得意,近来与太子隐隐有对峙之势,眼下漕运多有出缺,想要乘胜追击,必然会有所作为。


    “殿下不必忧虑,为朝廷安稳,漕运定会择有能之人任之。臣听闻浙江布政使考满择进,不日便要入京。”


    太子当即抬眼看来,问道:“此事谢大人可知一二?”


    这是想问谢观复与此事的关联。


    但谢清宴道:“家父未曾与琼台议过此事。”


    听到谢清宴这般回答,太子心里难免有些失望,哪怕知道谢观复立场持中,向来只忠于陛下,此时肺腑里也梗着一股阴郁之气,但在谢清宴面前,他没有显露出半分。


    不过这也算是个好消息,至少知道漕运任人不会落在了七皇子身上。


    吃过两盏茶,太子还要见东宫詹事,便让人送谢清宴出宫,临走前,拍了拍他肩膀。


    “听闻你同六弟那日在广云楼起了争执。孤觉着你家那位五郎倒是有趣,竟能将六弟都伤着了,还让曹家那小子吃瘪,真是不容小觑。改日带来给孤瞧瞧。”


    “舍弟顽劣,让殿下见笑了。”


    太子不以为然,朗声道:“十多岁的儿郎,血气方刚,颇有谢大人当年的风采。”


    转过话头来,又道:“闻说阿琅前些时日又病了,阿芙心急如焚,让人寻了补药来,过两日让御医一并带过去。”


    谢清宴拱手谢礼,“谢殿下厚爱。”


    而后大监领着谢清宴从东侧游廊往宫外走去,不过路上出了一个小插曲,险些让大监吓得魂不附体,忙声告罪。


    只见谢清宴身侧的廊柱上,赫赫然有一个深刻的弹坑,一眼便知是弹弓飞射所致。


    风声凌厉未歇,庭院内气氛骤然冷凝了下来。


    谢清宴长立在长廊一侧,面不改色,淡薄冷静,幽冷的眸光落在了不远处的假山。


    只见一个衣着锦绣的十多岁公子正被几个吓破胆的宫人拼命阻着,他一双眼睛犹如坠火,充斥着愤懑和怒气,嘴里骂骂咧咧不停,污言秽语不堪入目。


    他见谢清宴淡然自若,不由得更加恼怒,试图用力扯着手中的弹弓,又转眼被身旁的侍从苦着脸拦下。


    “徐少爷,那可是谢大人,一朝重臣,太子殿下的心腹。”


    “万万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青林面容整肃,寸步不移地守在了谢清宴的身边,粗粝的指节紧紧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严阵以待。


    谢清宴抚过袖口上的细尘,淡声道:“走吧。”


    等被大监送上了马车,入了通衢大道,青林才勉强卸下防心来,见谢清宴闭目养神,他斟了一碗热茶递过去,“主子。”


    谢清宴修长的指尖轻触在杯壁,点了点,发出清脆的响声,而后缓声道:“改道,先去聚芳斋,虎奴爱吃他们家的咸酥饼,这个时辰,新的一炉也要出了。”


    青林应下了,掀开车幕吩咐完驾车的青泽,又侧身坐下来,小心询问道:“主子,今日徐公子……”


    徐家是太子的母家,这徐四公子自幼与东宫亲近,深得殿下眷顾。此次徐家二房嫡子因许州一案而死,徐家上下震恐惶惑不安,乱成一锅粥。


    “殿下这是做给我看。”


    谢清宴凉薄一笑,神色里添了分肃冷,“让我体谅他的难处。”


    青林小心翼翼地觑了自家主子一眼,“那日后……”


    “但行前路,莫问归程。”


    谢清宴垂下眼眸,“疏不间亲,该是这个理。但,如果今日要拿徐家阖府性命来办,也是当得。煌煌史册,天道昭彰,他是一国储君,更该有此气度和果决,他的治下,是万万黎庶。”


    此话一出,青林便读懂了谢清宴恭身之外的傲骨和刚烈,也多了分担忧,谢府与东宫这根绳,看似坚如磐石,实则暗流涌动。


    很快马车停下,青林却从马车帘幕的缝隙处窥见了外头的人,不禁一顿,“主子,是六皇子和七皇子两位殿下。”


    谢清宴起身的动作稍稍定住,随后理好衣冠,缓步下车,见岑云谏和岑云礼在门口闲聊,站定后作揖道:“见过两位殿下。”


    “谢大人不必多礼。”


    七皇子抬手让人将木匣送上来,“听聚芳斋掌柜说谢大人等要新出炉的咸酥饼,想必是家中儿郎爱吃,剩这一匣,我也不好横刀割爱。”


    谢清宴淡然自若地接过,递给了一旁的青林,“谢殿下,只是臣尚有事在身,请恕臣不能奉陪了。”


    彼此心知肚明,朝臣不宜与皇子走得太近,落在有心人里,大有文章可做。


    互相寒暄两句后,谢清宴再次上了马车,暮色里,青盖简素马车遥遥而去。


    七皇子目送着谢清宴远走,啧啧两声,“六哥,谢清宴平日里看着端正整肃,私下却对自家弟弟如此疼爱……”


    他目光落在了岑云谏身上,打趣了一句,“六哥见过谢家五郎,听人说是天人之姿,就连曹小公子那日见过一眼后都走不动道了。不过相传他脾气太坏,未经驯化,像是蛮人,茹毛饮血。”


    岑云谏眉眼疏淡,有些漫不经心,“不大记得了。”


    他慢条斯理地理了宽袖,眸光敛去了几分冷邃,“七弟今日买尽了聚芳斋的酥饼,不就是在此等着看谢琼台的笑话吗?”


    七皇子朗声笑道:“这谢琼台的笑话哪能那么容易看到,今日就是天塌下来,他也依旧能处变不惊,谈笑自若,何况只是区区一个徐家。”


    见岑云谏只是静静看他,他便收敛了笑意,“太子手里捏着谢清宴这张牌,还真是麻烦,不然许州一案至少应该剥太子一层皮。”


    “不过此次六哥做得极好,若不是你将徐家从背后扒了出来,这背后的火还烧不起来。我府中新来了几个乐师,姿色不俗,不如送给六哥。”


    岑云谏轻轻转动了指节上的玉扳指,“不必。但我近来有一张古琴断弦,颇不顺眼。闻说七弟得了底下人的孝敬,珍宝无数。”


    七皇子抚掌慨然道:“六哥原是看上曹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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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来的那架‘飞泉漱玉’,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今日我便让府里的人送过去。”


    语罢后,岑云谏借故离开,翻身上马,身躯高大挺拔,纵马而行间风流飒沓,放浪不羁。


    七皇子站在他身后,眸色一寸一寸冷了下来。


    ***


    苍梧院内。


    “你说要什么都可以给吗?”


    谢辞岁抬眼看向了周子乾,琥珀色的眸光清澈透明,如溪涧水波,明莹澄净,倒映着粼粼水面的碎金。


    “……”


    周子乾一瞬间突然语塞,敢情他在这一下午,谢辞岁都没搭理过他,就记住了这一句?


    好几次他趁着谢辞岁低头的时候用眼神向槐序求助,也只能得到无奈的回应。


    他摸了摸快要梗住的心肺,勉强挤出一个笑意来,“这是自然,夫人管着府中的中馈,我帮着打理一二,若是缺了器具炭火,便可来寻我,我定能帮你。”


    谢辞岁若有所思,随后点了点头,慢声道“谢谢。”


    哥哥说这种情况下要道谢。


    虽然周子乾来这之后说了许久他听不懂的废话,但这一句他听懂了。


    周子乾被冷落了一下午,骤然听到这一句道谢,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但恍惚过来之后又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真是贱得慌!


    又在心里止不住骂谢辞岁这个油盐不进的蠢货傻子,他今日就不该来自找没趣,没试探出什么不说,还浪费了许多时间。


    就该暗地里给谢辞岁下绊子才是。


    暗戳戳骂谢辞岁,他听不明白,想要同他说好话拉近关系,他也不理睬。


    周子乾憋了一肚子火气,终于寻到机会告辞了,他站起身来,没忍住恶狠狠骂了一句“傻子。”


    “你骂我?”


    周子乾楞在了原地,顿时脸涨成了猪红色,瞪大了眼睛来,磕磕绊绊道:“我我……没”


    谢辞岁的眸光倏而冷了下来,身上潜藏着的凶蛮气息不由自主地显露出来,来自深林里蛰伏野兽的恐怖之气仿若将人死死钉在了原地。


    像是下一秒就要扑上去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咬掉面前人半张脸来。


    周子乾吓到腿软,他没想到看似人畜无害的谢辞岁变脸之后会是这样的恐怖渗人,又想起了他往日的事情。


    一颗心剧烈跳动不安,身躯僵直,血液倒流,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口鼻喷涌而出。


    “我……我骂自己,我是傻子。”周子乾顶着压力,发白的唇齿挤出这句话来。


    谢辞岁狐疑地看他一眼,身上的气息慢慢收敛,“哦”了一声,而后道“阿琅说辨别是不是在骂人,便要看他的神情。”


    周子乾在心里将又将那该死的谢雪昭翻来覆去骂了千百遍,呵呵假笑一声,跨过门槛的时候还险些摔了一跤。


    回头的一瞬看到坐着的谢辞岁正在把玩着腰间的羊脂玉白虎玉佩,那一刻周子乾双眼忌恨发红,用力攥紧了双拳,死咬着牙关,这羊脂玉本该是他的。


    本来谢夫人都已经说动谢清宴送来这上好的羊脂玉料子,却不曾想到了谢辞岁这个蛮人的手里,真是暴殄天物!


    面目狰狞的一瞬,周子乾又对上了谢辞岁的目光,猛地想起了他刚刚说的话,当即变了神情,脸色忽而扭曲难看,滑稽可笑。


    但谢辞岁只看他一眼便垂下了眸光,觉得他很奇怪。


    等周子乾走了,同喜带来了谢清宴差人送来的咸酥饼。


    谢辞岁自己咬了一块,随后递了一块给槐序,问道:“他的院子在哪里?”


    槐序稍楞一下,手指僵直地接过酥饼,回道:“茂竹楼。”


    “就是有那个大池子的院子?”


    同喜正吃着谢辞岁给的酥饼,听到这话用力地点了点头,鼓着腮帮子含糊道:“就是那里!”


    幽幽的眸光从侧边看来,同喜捏了一把冷汗,瑟缩着脑袋,似是还记得那夜槐序给他的恐怖印象。


    谢辞岁没再说什么,仿佛对这事不上心,只是随口一问,斜斜靠在桌旁上,一口一口慢慢咬着酥饼,咸香酥脆,口齿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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