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一场秋雨,打落了窗脚下种的绯红月季,重瓣飞舞,萧萧簌簌铺满了长廊,重阶下碾碎了一地的娇艳。
飞花随风落在菱花纹窗棂,悄悄支起的一隅窗脚,皙白的指节捻了一朵花瓣在掌心。
旧雨淅沥,缱绻在窗沿不肯离去,谢辞岁探手的一瞬便湿了指尖。
“落花。”
“下雨。”
“冰……水。”
他低声呢喃,音调轻缓,似是在认真感受着秋日里物事的触感和模样,一切都似新奇样态,从前见过的东西多了名字,在脑中渐渐有了形状。
一字一顿,如同稚童牙牙学语。所不同的是,谢辞岁学得很快,几乎只要说上一两遍他就能记住。
紫檀髹漆团花纹凭桌旁,谢雪昭听到谢辞岁的声音,不禁莞尔,抬眼看向窗外飞花,落雨纷纷,是秋日里惫懒贪睡的好时候。
不过他这些时日几乎每日都来苍梧院陪谢辞岁,教他认周遭出现的物事,陪他用饭玩闹,许是年龄相仿和雀山石的缘故,谢辞岁对他日渐熟悉和亲昵。
谢柏川担忧谢雪昭无暇休息,便想要替他来,但谢辞岁记着上回的仇,气狠狠地不肯理他,倒是让谢雪昭看了一上午乐子。
而近了年底,衙门里琐事纷繁,谢清宴公务在身,平日里早晚来看过一次,余下便是让谢家少夫人白攸宁看顾一二。
趴在窗前看过了雨帘落花,谢辞岁又兴致盎然地趴在了厅堂暖炉旁的地毯上,碧枝绿长袍委委垂地,宽袖飘逸,层层叠翠。
他四指握紧,把着一只笔,在纸上胡乱画着什么,瞧不出什么形状,画满一张后又扬声唤道:“阿琅!”
谢雪昭从软塌上缓缓走了下来,揽过衣袍坐在了一旁的矮椅上,应了一声,探头看去,眼神微微一动,“虎奴画得这落花,颇有兴味。”
见他识出了自己在画什么,谢辞岁又起劲头了,扬起笑来,埋头又持笔开始勤奋用功。
倒是陪侍在一旁的槐序眸光稍定,随后安静地俯身收捡起了谢辞岁散落在一旁的纸张,做好这一切之后,他端来了红木都承盘,送来了两盏热茶。
谢雪昭借着饮茶的功夫余光打量着槐序,规矩丝毫不差,持重稳健,这些日子以来他将院子上上下下打理得极好。
纵是谢辞岁随意放置一些物件,槐序最后都能打理妥当,平日里记住谢辞岁的喜好和习惯,从不干涉,只是默默守着。
好几次谢雪昭见糕点盘中摆着的顺序,是依着谢辞岁的口味来放置的,槐序做事得体沉稳,从来没有展现过任何的抱怨和不耐。
来苍梧院与谢辞岁相伴,不是一件好差事,府中的侍从有意愿前来都是难事,何况还要将谢辞岁照顾得当。
饶是心细如谢雪昭,也挑不出他的半点错来,不过屋内另外一个随侍的下人同喜,也就只有不怕谢辞岁这个优点可道了。
同喜年龄与谢辞岁相近,做事有些马虎,脸上写满了青涩,举止带着几分怯儒。不过这样的人不惹事,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思绪迁转不过一息,谢雪昭定神的一刻便见谢辞岁的面容突然放大在眼前,琥珀色瞳孔浅淡,倒映着他的面庞,正捏着笔在他脸上轻轻划过一道墨迹来。
“虎奴。”
谢辞岁眼睑轻敛,很是认真地看他,落笔。
谢雪昭无奈,轻轻捏了捏他柔软的侧脸,失笑道:“叫四哥。”
继而又戳了戳他白皙的脸颊,怎料谢辞岁自己脸上也有墨迹,这一来一回谢雪昭手上也多了几道墨痕。
谢辞岁跌坐了回去,衣袍散乱团在一起,随手将墨笔搁下,嘟囔道:“就是阿琅。”
拿他没法子,本就是一个称谓,也说不上谁大谁小,谢雪昭不甚在意,接过了槐序递来的温热巾帕,抬起手来想要替他擦拭,下一刻却被谢辞岁拿了过去。
谢辞岁半跪在地上,支着身子,“我来擦。”
谢雪昭便静静坐着等,任由他帮自己擦过脸和指腹上的墨迹。
面前的人极其认真细致,像是在完成什么大事,这般的他让谢雪昭陌生又熟悉,与上一世那个冷淡坚毅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原来谢辞岁年少时这般稚嫩有趣,他不禁轻叹。
日色渐晚,谢雪昭要回去喝药,趁着雨势小的时候,雪霁阁的侍从撑着伞来接他。
雨帘内,谢辞岁目送着谢雪昭离去,迷蒙的雨水浸了一些凉气在衣袖间,直到人影消散在雨幕里,他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湿了,槐序,进。”
衣袖上被轻轻的触感牵扯着,槐序抬眼看去,便是谢辞岁瓷白柔软的脸,稚气底下深潜几分山林里未褪的蛮气,让他身上显现出几分不同于年龄的违和感。
但诸般感受又在看到他昳丽的面庞时消散,叫人无数次叹造物之奇,一刀一笔皆恰到好处,仿若山野精怪般不似凡物。
“是,这就进来。”
槐序恭敬却身,陪着谢辞岁进了里屋,换了热茶过来,又悉心替他换上一件厚衣。
谢辞岁低头正在跟几个纽扣较劲,费了老大劲穿上后,他笑了笑,对槐序道:“桂花糕,吃,槐序和同喜。”
这是要把茶点给槐序和同喜吃的意思,槐序习惯了他学话时这般的生疏,于是应了声是。
安置到屋内的一切,槐序便与同喜退了下去,他们知道谢辞岁其实还没习惯屋内有人陪侍,若是无事就喜欢一个人呆着。
屋内人声渐消,谢辞岁呆呆站了一会,接着他坐在了床榻旁边,见屋舍内静悄悄,他便用手挪开了床榻处的木板,猫着腰钻了进去,抱着一个绯青色的软枕在怀里。
安下心来,他轻轻靠在软枕上,紧紧抿着唇,蜷着身子团在一起,此刻的宁静让他恍惚间想起了往日。
山林、虎啸、狼嚎。
这里都没有。
连雨后的泥土的清气都淡不可闻。
说不上什么感觉,很陌生很陌生。
谢辞岁静静垂眸,又将怀中的枕头抱紧了些。
一灯如豆,灯罩内噼啪一声,窗外雨声潺潺不断。
***
深夜寂静,冷月无声,檐下滴水细密,混入了一阵脚步声,接着便是几声鸟叫传来。
早已等候多时的槐序侧身绕过门,四下打量后,朝着长廊的一处小道走去,湿滑感粘附在脚上,脚底冰冷刺骨,行步迟缓。
寒风中,庭中古树枝叶摇晃,忽而有一人影出现在了墙角之下。
槐序近身去,行了个礼,“乾少爷。”
周子乾裹紧了身上的氅衣,见槐序来,便凑近了些,低声问:“这蛮人近来怎么样,可有闹腾?”
蛮人这词有些刺耳,槐序眉心微皱,但在黑夜里悄无声息,恭敬道:“四少爷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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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来相伴,五少爷还算安稳。”
听到谢雪昭的名字,周子乾冷哼,呸了一句,“谢雪昭这个赝品,与谢家没有半分血缘,没脸没皮的东西,我若是他,早在那蛮人接回府时就自请离去了。也敢在府中称大拿乔,还真当自己是真少爷了。”
随后他打眼看了下苍梧院,见阔大的院落里清幽雅致,那股愤愤不平怨气再一次涌上来。
他咬牙切齿道:“这苍梧院我求了许久,都未曾得愿,不知哪里找来的山野蛮人,随随便便就住进了苍梧院,真是晦气。”
槐序顿了一下,而后道:“乾少爷莫恼,夫人疼您,日后这苍梧院还是您的。”
听到这句舒心话,周子乾这才得意展眉,“也对,这蛮人迟早要被赶回谢家老宅,姨母是谢府主母,主一府中馈,难道还拿捏不了一个庶出的贱人吗?”
见槐序谦卑温和的模样,周子乾拍了拍他的肩膀,“槐序,不枉我废了那么大劲将你塞进苍梧院,日后你便替我看着那蛮人。等我入主苍梧院后,你便是我的大管事。”
“谢乾少爷抬举。”
冻久了肺腑生寒,呼出的都是冷气,周子乾跺了跺脚,说过两日躲着谢雪昭他再来会一会谢辞岁。
两人絮叨了几句,周子乾便受不住寒回去了。
槐序转过身去,朝着长廊处慢慢走去,路过拐角的时候,忽而脚步定住,低呵一声:“谁!”
草丛里躲着那人似是被吓到,跌了一跤,然后连滚带爬地跑走了,大喘着粗气,不管不顾地往前跑走,不一会就没踪影了。
槐序没有追,他微微眯眼,嘴角勾起了一抹不咸不淡的笑。
缓步回到了苍梧院的耳房,槐序进门后便将门上了锁钥,漆黑的屋舍里,窗外的冷光打照进来,割成明暗交杂的隔条。
气氛渐渐冷凝起来,尤其当床铺里止不住的压抑呼吸传来。
“砰——”
槐序骤然将枕头狠狠压在了同喜的脸上,遏制他的咽喉,让他难以呼吸,同喜猛烈咳嗽,不由自主地拼命挣扎,啜泣声如细蚊。
许久,槐序放开了枕头,坐在了床榻旁,慢条斯理地掀开了被褥,看同喜浑身发颤,扑在床旁止不住地干呕,手指在他脖颈处轻轻一划。
“你看到了什么?”
“我我我……什么都没看到。”
在槐序冰冷的眼神下,同喜险些咬掉自己的舌头,蜷缩着身子,哭着说:“我不会说出去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
听他胡言乱语一通,槐序觉得没意思,冷声道:“你是谢府签了死契的奴仆,若是发卖或者悄无声息地淹死,也不会有人理会。你要是不听话,乾少爷便可让管家将你撵出苍梧院。”
同喜瑟缩躲着,瞳孔放大,盛满了恐惧和震悚,面皮生生拧着,他知道槐序说的是真的,周子乾在谢府多年,又有谢夫人护着,早与府中少爷无异。
不过一个卑贱奴仆,没有人会在乎他的。
吓够了同喜,槐序拿来了桌上的桂花糕,好整以暇地捻起一块来,“主子赏的,怎么不吃?”
莫大的压力兜头砸来,同喜吓坏了,立刻一把抓来桂花糕胡乱塞进嘴里,噎住喉咙了也不敢说,眼中大滴的眼泪簌簌落下。
“日后要听话。”
同喜咽着甜腻的桂花糕,猛地点头,粗粝的手指死死抓着被褥不肯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