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武？”小皇帝的声音不高不低，“朕记得他，好像在边关待了多年，在北境跟瓦剌打过仗，立过功。”
“正是。”老将军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递上：“刘武的履历战功，俱在折中，请陛下御览。”
太监将折子接过来，放在御案上。皇帝翻开，看了一遍，合上：“众爱卿，你怎么看？”
谢广出列，拱了拱手：“陛下，刘武虽有战功，但资历尚浅，恐难当大任。臣还是推荐赵虎。”
赵祯看着他，这意思刘武不是谢家一边的：“容朕想想。”
退朝后，赵祯回到御书房，坐在龙椅上，看着案上两份折子。一份是谢广的，推荐赵虎，一份是推荐刘武的。他沉思良久，拿起笔，在刘武的折子上批了一个字——“准。”
太监将折子送了出去。赵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知道，这个“准”字，等于是跟谢家挑明了，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瓦剌在雁门关外，谢家在朝堂上，他夹在中间，必须选一边。
当天夜里，谢广在谢府的书房里，收到了皇帝批准刘武领兵的消息。他将密报放在桌上，看着谢严。
“皇帝翻了脸。”
谢严有些不以为意：“父亲，我们怎么做？”
谢广面露狠厉之色：“他翻了脸，我们也可以。瓦剌那边，该动手了。”
谢严的有些不太同意：“父亲，我们跟瓦剌还有些地方并未谈拢，他们胃口太大了。瓦剌现在就动手，边关就真的乱了，我们控制不住的话……”
“乱了才好。乱了，皇帝才会怕。怕了，就会听我们的。当年长公主的事上不就是这样吗？”谢广抬眸定定看着他，“对了，长公主还没有消息？”
“儿子上次派人动了君家人想以此逼她现身。我们的人几乎都折进去了，还是没找到。”谢严有些恨恨道。
“君家不行，再找别的地方。”谢广跟前几年长公主交手的次数更多，更明白这位长公主有多难对付，“你之前是在哪里找到她的踪迹的？”
谢严不懂父亲怎么问这个，长公主如今不是在京城吗，但还是如实说：“是贺家的人在容城无意中见到的，传回了消息。”
“那就去容城找找？”
“找什么？”谢严不解。
“当年我们对付她并未有多大的胜算，表面来看是我们赢了，实际是她自己假死走了。”谢广并不是一个自大的人，反而做事谨慎，也就比一般人清醒的多，“天下之大，她为何没要跑去这样一个小城，难道不应该去找找她去容城的原因？”
谢严起身应是：“儿子这就派人去查。”
帝师府的密室里，宋知宜收到了皇帝批准刘武领兵的消息。
“皇帝选了刘武。”她说，“他跟谢家翻了脸。”
君复点了点头：“接下来，谢家会反扑。”
“让他们反扑。”她说，“反扑得越狠，死得越快。”
容城
药铺的门半敞着，冬日的日头从屋檐斜斜地落进来，在青砖地上画了一道明晃晃的光。程青棠坐在后院，手里握着药杵，一下一下地捣着，药臼里的陈皮被她捣成了细末，香气弥漫了整间铺子。
“不是这样切的。”她头也没抬，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她对面，沈砚清手里握着一把切药刀，面前的案板上堆着一堆切得歪歪扭扭的黄芪。厚薄不一，大小不等，有的像铜钱，有的像碎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杰作”，又抬头看了看程青棠，嘴角挂着那副惯常的、不急不躁的笑：“那要怎么切？”
“左手按住药材，手指弯起来，指节顶着刀背。刀不能抬太高，一寸就够了。”程青棠放下药杵，绕到他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这样，压住，切。”
刀落下，一片厚薄均匀的黄芪落在了案板上。沈砚清低头看着那片黄芪，又侧头看了看程青棠的手。她的手还覆在他的手背上，指腹微凉，带着捣药留下的药香。他没有动，她也没有立刻收回去。
“懂了吗？”她问。
“大概懂了。”
“那你切一个我看看。”
沈砚清抬起刀，按住黄芪，指节顶着刀背，刀抬了一寸，落下。一片黄芪飞了出去，弹到程青棠的袖口上，挂住了。
程青棠低头看着袖口上那片黄芪，沉默了两秒：“沈砚清。”
“嗯。”
“你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捣乱的？”
“帮忙的。”沈砚清伸手将她袖口上的黄芪拈下来，放在案板上，“只是手比较笨。”
“手笨就去书院教书，跑来药铺糟蹋我的药材做什么？”
“书院那边没事啊。”沈砚清被嫌弃了也不恼，已经习惯了。
程青棠愣了一下：“没事？”
“嗯。你不是说药铺忙不过来吗？我给你当伙计。”
“我说的是帮忙的伙计，不是帮到忙的。”程青棠叉着腰，“而且我什么时候说忙不过来了？”
“昨天。你说‘我忙着呢，沈砚清你再把药材切成这样我就把你赶出去’，这说明你需要人手。”
程青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发现跟沈砚清讲道理是一件很累的事。这个人永远不跟你吵，不跟你急，你说什么他都笑着点头，但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像一堵棉花做的墙，你推不倒，也骂不烂。她翻了个白眼，转身走回去坐下，继续捣药。沈砚清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切黄芪。这回他切得比刚才好了一些，虽然还是厚薄不一，但至少没有飞出去。
后院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像石子丢进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过来。程青棠放下药杵，探出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宋小小蹲在树下，手里捧着一只毽子，毽子是用铜钱和鸡毛做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将毽子抛起来，用脚一踢，毽子飞了，歪歪斜斜地落在了墙头上。
“啊呀！”小小跳起来，跑到墙根下，踮着脚尖，够不着。她回头朝程青棠喊：“青棠姨！毽子掉上面去了！”
程青棠没有动，头都没抬：“自己想办法。”
小小瘪了瘪嘴，又踮了踮脚尖，还是够不着。沈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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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伸手将墙头上的毽子取下来，递给她。小小接过毽子，仰着脸看他：“沈叔叔，你真好。”
“嘴真甜。”
“比青棠姨好。”
沈砚清笑了笑：“那你别让她听见。”
小小捂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程青棠倚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一大一小，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她转身回了柜台后，继续捣药。药杵落在药臼里，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
小小踢了一会儿毽子，蹲在桂花树下，不踢了。她把毽子放在膝盖上，双手托着下巴，望着院墙外那片灰蓝的天。沈砚清蹲下来，问她怎么了。小小没有说话，低着头，手指在地上画圈。
“想阿姐了？”沈砚清问。
小小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程青棠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放在小小面前：“喝汤。”小小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青棠姨，阿姐什么时候回来？”
“该回来的时候就回来了。”
“什么时候是该回来的时候？”
程青棠在她旁边蹲下来，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的汤。“你阿姐去京城办大事，办完了就回来。”她顿了一下，“你要是不乖，她就回来得慢。你要是乖，她就回来得快。”
小小眨了眨眼：“那我乖。”
“嗯，把这碗喝完，就是乖。”
小小端起碗，咕嘟咕嘟地喝完了，放下碗，打了个小小的嗝。程青棠伸手替她擦了嘴，又将帕子叠好，塞进她的小荷包里。小小靠在她身上，把脸埋进她的臂弯里，闷闷地说：“青棠姨，你给阿姐写信的时候，告诉她我想她。”
“好。”
“告诉她我学会踢毽子了，能踢五个了。”
“好。”
“告诉她我每天都好好吃饭，没有挑食。”
“好。”
“告诉她沈叔叔把黄芪切得像碎瓦片。”
沈砚清在一旁咳了一声。小小从他身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靠回程青棠身上。程青棠拍了拍她的背，没有笑，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日头慢慢移到了院子中间，院中树的影子缩成了一小团。程青棠在灶房里烧晚饭，沈砚清在院子里收药材，小小在廊下捧着青棠姨给她雕的萝卜小狗玩。三个人各做各的事，偶尔说一两句话，偶尔谁也不说话。
程青棠端了一盘菜出来。“青棠姨，你今天炒的菜好香。”
“你还没吃，怎么知道香？”
“闻到的。”
程青棠又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桌上：“那就多吃点。”
三个人围着石桌坐下。小小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嚼了嚼，腮帮子鼓鼓的。
“青棠姨。”小小忽然放下筷子。
“嗯。”
“阿姐小时候也吃你做的饭吗？”
程青棠的手顿了一下：“你阿姐小时候，我跟她不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