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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将军鸟

作者:秋序拾一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宋知宜手上动作不停,声音淡淡的:“你想说什么?”


    王易挠挠头,不敢再问。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沙沙作响。宋知宜抬头看了一眼门外,那抹身影已经走远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整理货物。


    匣子里,那一沓欠条整整齐齐地收着,每一张上面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君复,君复,君复。


    她看了那么多遍,早已烂熟于心。


    君复再来杂货铺的次数很频繁。有时买一包茶叶,有时买些油盐,有时什么都不买,只是路过,在门口与宋知宜颔首致意。


    宋知宜的态度始终淡淡的。他来,她不迎;他走,她不送。递东西时指尖隔着寸许,说话时眸光从不逗留。仿佛他只是一个寻常的客人,与街东头买醋的王婆、街西头打酒的赵伯别无二致。


    君复也不多言,来去如风,从不纠缠。


    倒是宋小小,先与他熟了起来。


    薄阴的午后,君复从糕点铺出来,手里捏着一包桂花糕——他近来发现宋知宜好像常在这家买。刚拐进巷口,便听见一阵细微的、凄切的鸟鸣。


    他本不打算停步。他的性子向来如此,旁人无之事若无必要,他绝不主动靠近。


    可宋小小的声音先传了过来:“别怕,别怕……我给你呼呼就不疼了……”


    君复循声望去,小小的身影蹲在墙根下,两只手捧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嘴里轻声细语地哄着。他走近了些,才看清那是一只雏鸟,翅膀耷拉着,一只眼睛闭着,有血迹从眼周渗出来。


    “大哥哥!”宋小小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发颤,“它被隔壁虎头用弹弓射伤了眼睛,飞不起来了……它会死吗?”


    君复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只鸟。伤得不轻,眼珠怕是保不住了,但还活着。


    “不会死。”他说。


    宋小小将信将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真的吗?”


    君复没有回答,伸手将雏鸟从她掌心里轻轻接过来,拢在袖中。鸟在他手心里瑟瑟发抖,却没再叫。


    “跟我来。”他起身。


    宋小小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小跑着跟在他后面,一边跑一边问:“君哥哥,你会治鸟吗?”


    “会一些。”


    “你是大夫吗?”


    君复脚步微顿,声音淡淡地飘过来:“久病成医。”


    宋小小没听懂,但不妨碍她跟着他一路小跑到了东巷的院子。观棋正在院子里扫地,看见他家公子领着一个泪汪汪的小团子回来,手里还捧着一只血糊糊的鸟,愣了一下。


    “公子,这……”


    “去烧些水,拿干净的细布和剪刀来。”君复头也不抬,径直进了堂屋。


    观棋应了一声,丢下扫帚就跑。


    君复将雏鸟放在桌上,从柜中取出一只小木匣,里面放着几样简陋的伤药和细棉布。他手指很稳,动作很轻,先用温水浸湿的布条轻轻擦去鸟眼周的血迹。那鸟疼得直抖,尖嘴一张一合,却没有叫出声。


    宋小小趴在桌边,大气都不敢出,两只小手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发白。


    “君哥哥,它的眼睛……还能看见吗?”


    君复看了一眼那只已经浑浊不堪的眼珠,沉默了一瞬。


    “不能了。”


    宋小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君复没有安慰她。他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将伤口清理干净,敷上药粉,用细布条轻轻地缠了几圈。那鸟被裹得像颗小粽子,只剩一只完好的眼睛露在外面,乌溜溜地转。


    “好了。”他说。


    宋小小抬起头,泪痕满脸,抽噎着问:“它……它不会死了?”


    “应该吧。”


    宋小小这才慢慢止住了哭,凑过去看那只鸟。鸟歪着头,用那只独眼盯着她,忽然叫了一声。


    宋小小破涕为笑:“君哥哥,它在跟我说话!”


    君复没接话,转身去净了手。观棋端了碗温水进来,看见桌上那只被裹成粽子的鸟,嘴角抽了抽,没敢多嘴。


    宋小小把鸟小心翼翼地捧起来,贴在胸口,忽然抬头问:“君哥哥,你是不是什么伤都会治?”


    “不是。”


    “那你为什么能治鸟?”


    君复擦着手,看了她一眼:“因为它伤的是一只眼睛。”


    宋小小眨巴着眼睛,没听懂。


    君复不再解释,从桌上拿起那包桂花糕,递给她。


    宋小小接过糕,忽然想起什么,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我阿姐的眼睛也不好。”


    君复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有时候会红,会疼,”宋小小掰着手指头数,“天黑就看不清东西,刮风下雨更厉害。程……青棠姨说,是旧伤,养不好。”她顿了顿,仰起脸,眼睛里又泛出泪光,“君哥哥,你连鸟的眼睛都能治,你能不能治我阿姐的眼睛?”


    君复站在桌前,垂眼看着这个满脸泪痕的小团子,沉默了很久。


    “你阿姐的眼睛,”他的声音很低很低,“跟鸟是不一样的。”


    宋小小失望地瘪了嘴,抱着鸟和桂花糕,闷闷地蹲到门槛上去了。


    过了几日,宋小小又来了。这次她怀里抱着那只独眼鸟,鸟已经拆了布条,精神了许多,只是那只伤眼彻底闭着,再没睁开过。


    “君哥哥!将军会飞了!”她一进门就喊。


    鸟从她怀里扑棱着翅膀飞起来,歪歪扭扭地在堂屋里绕了一圈,落在窗棂上。虽然飞得不稳,但确实能飞了。


    君复看了一眼,从桌上拿起一小碟米粒,放在窗台边。鸟低头啄了几口,又抬起头,用那只独眼看着他。


    宋小小蹦蹦跳跳地跑过去,踮着脚尖看鸟吃饭,嘴里念叨:“将军,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观棋在后头嘀咕:“将军……这名儿起得可真威风。”


    君复没理会,转身去倒茶。宋小小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举到他面前:“君哥哥,我画的将军,送给你!”


    纸上画着一只鸟,歪歪扭扭的,翅膀一大一小,眼睛倒画了完整的两只。


    君复看了一眼,接过纸,没有评价。


    宋小小仰着脸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夸奖,有些失望,嘟囔道:“阿姐也说画得不好……”


    “我没说不好。”君复将纸折好,收进了袖中。


    宋小小眼睛一亮:“那你是喜欢?”


    君复没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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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答,只是伸手从桌上拿了一块桂花糕递给她。


    宋小小接过去,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君哥哥,你真好。等我阿姐眼睛好了,我让她给你做桂花糕,她做的比买的好吃。”


    君复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还会做桂花糕?”他问,声音很轻。


    “会呀!”宋小小嚼着糕,腮帮子鼓鼓的,“阿姐会做很多,只是不爱做。她说麻烦。”


    君复垂下眼,喝了一口茶,没有再问。


    此后,宋小小再见君复,便不再拘谨。远远看见就喊“君哥哥”,跑过来拉住他的袖子,给他看自己新学的字,或是抱怨今天的功课太难。偶尔带了那只独眼鸟来,鸟站在她肩膀上,歪着头看人,颇有几分“将军”的气势。


    君复话少,但从不厌烦。每次见面,总有一包桂花糕递过去。宋小小接过去,照例要问一句:“君哥哥,这是给我阿姐的还是给我的?”


    君复答:“给你的,但也可以分你阿姐。”


    宋小小便咧嘴笑,露出一排小米牙。


    观棋有一次跟在后面,看见他家公子蹲在门槛边给一只独眼鸟喂米,忍不住嘀咕:“公子,您这是……连鸟都收买了?”


    君复瞥了他一眼。


    观棋立刻闭嘴,缩着脖子溜了。


    某日傍晚,宋知宜在铺子里理账,宋小小趴在柜台后面写大字。她忽然搁下笔,仰起脸,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阿姐,君哥哥人真好。”


    宋知宜翻账册的手没有停,声音淡淡的:“嗯。”


    “他说他很久以前就认识你了。是真的吗?”


    宋知宜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还说什么了?”她问,语气依旧平淡。


    宋小小歪着头想了想:“他还说,阿姐是很好的人。”


    宋知宜垂下眼,将账册翻过一页。


    “他骗你的。”她说。


    宋小小不信,抱着笔筒嘟囔:“才不会呢,君哥哥从不骗人,而且阿姐就是很好啊。。”


    “你什么时候这么相信他了?”


    “因为君哥哥是好人啊。”


    宋知宜没有再接话,心想他是好人吗?可能吧,那自己得离他远点。


    除了宋知宜的铺子,君复还经常踏足的地方就是药铺,原本是观棋去拿药,但几次后就决定自己去了,这是知道在观棋去了几次都遇上宋知宜后做出的决定。


    君复推开药铺的门时,檐下的风铃轻轻响了。


    程青棠正伏在柜台后捣药,听见声响抬起头来,见是他,眉梢微微挑起,搁下了手里的药臼。


    “君公子,今日又来抓药?”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目光在他脸上绕了一圈,“这药吃得比饭还勤,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身子骨有多虚。”


    君复将药方递过去,语气淡淡的:“旧疾,需得慢慢调养。”


    程青棠接过方子扫了一眼,没有立刻去抓药,而是倚着柜台,不紧不慢地问:“君公子不是本地人吧?听口音像是北边来的。”


    “京城。”君复简短地答。


    “京城?”程青棠眼珠一转,开始自然地套话,“那可是个好地方,繁华得很。怎么跑到我们这小地方来了?”


    君复只淡笑,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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