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着深蓝衣裙的贵妇人，看着赵云乐脸上的巴掌印。闭了闭眼睛，尔后转头看向赵丹青，皱眉道：“这位姑娘，不知小女何处得罪于你？不惜出手伤人。”
赵丹青背对着对方，半跪着捡起地上的长生牌，小心翼翼的查看。
贵妇人一时也没看清对方长相，但见对方丝毫不把她放在眼里，不由声音沉沉道：“这位姑娘，是没听清楚我的话吗？你是谁家孩子？！如此不懂规矩，光天化日之下敢如此嚣张！”
在贵妇人的喝问声中，赵丹青终于转过身。
她站的笔直，眼尾微挑，天生的倨傲姿态，盯着贵妇人道：“是挺不懂规矩的，既然如此，赵夫人现在就给本郡主磕头行礼吧。”
赵夫人错愕，细细分辨对方长相，这才认出眼前这位黄衣少女的身份。
藩王独女，天家亲封的郡主。
赵丹青离开太久，久到她父亲远调边城，久到其郡主身份也几乎被世人遗忘。
但再怎么说，君是君，臣是臣。
不管她是不是天潢贵胄血脉，但只要郡主身份在一日，即便是贵为诰命夫人，也得乖乖行礼。
赵夫人万万没想到自己女儿竟然还敢招惹赵丹青，这下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了，她低头：“臣妇叩见…”
那头，赵丹青冷笑，又改了主意：“算了，能教出赵云乐这样的姑娘，想必也非同凡响。若受了你这等人参拜，我才真会倒霉一辈子。”
闻言，赵夫人脸色越发难看，一时间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想来自她丈夫平步青云后，还是鲜少有人这般当面给她难堪。
赵丹青没再理会她们，转身将长生牌交给小沙弥，嘱托：“劳烦师父修好后，将它放在安静之地。”
正说着话，大殿门口又跑进来一位侍从，穿着燕王府特有的衣服，朝赵丹青低声道：“郡主，宋姑娘已在寺外等候，让小的来催一催您。”
赵丹青诧异：“姑姑亲自来接我？怎么不早些告诉我！”唯恐让人等更久，她不再与这些人废话，加快脚步离开。
等人彻底消失不见，赵夫人积压多时的火气才倾斜而出。
“我从前怎么跟你说的？不要去招惹赵丹青，你都给我当耳旁风是吧，小时候的教训还不够深刻，赵云乐，我看你真是活腻了！”
赵云乐还没来得及告状，就被自己娘亲贬斥一通，委屈的掉眼泪：“娘～我受了委屈你不帮我出气也就罢了，怎么还能帮着外人一起教训我！”
赵夫人恨铁不成钢：“她赵丹青身份摆在那，如今燕王府那位还照顾着她，其中厉害关系，你难道不明白？！”
盛京之中，燕王府那位的名头谁人不知，与对方作对，那真是八条命都不够用！
赵云乐忿忿，她知道赵丹青背景，就是如此才会嫉妒，本是同宗，凭什么她赵云乐要比对方低一头？
“你大了，心野了，横竖我是管不住你了。”赵夫人对自己生的这个女儿脾气秉性了如指掌，见她忿忿，便知道这女儿是半点听不进劝慰了。
赵夫人转身，低声道：“赵家不需要一个处处惹事生非的孩子，你再这般娇纵任性，不用等议亲相看！我这就禀了你父亲，让他直接择期把你嫁给远京的将军，为你弟弟铺路！”
远京的将军们，年龄都老大不小。最大的都能当赵云乐的爹了，且死过发妻的都有两三位。
赵云乐若是嫁给他们中间之一，那就是摆明了去当继室。
赵云乐愣在原地，她知道自己的婚事会被家人拿来当往上爬的筹码，但从未想到自家母亲竟然还有这般想法。
竟然，打算将她嫁给那群老不死的将军？！
赵云乐回过神，看着母亲已经走进那群官夫人身边，笑容满面的寒暄着。
她的两个朋友，此时终于从躲藏的经幡后面出来，走过来安慰道：“云乐，你莫要伤心，伯母只是一声气话。”
杏眼姑娘点头，附和道：“是啊，你别多想。”
母知子，而子亦洞悉其母。
赵母所言看似气急，但若非心中早有此思量，绝不会说出口。
赵云乐猛地打了个寒颤，不！她绝不会落得那般结局。
矮个姑娘突然“欸？”了一声，惊诧道：“那贱民什么时候跑了？？？”
赵云乐此时亦想起三人一开始来此的目的，她神情恍惚的看向角落。
那里散落一堆被割断的绳结。
被绑来的人早已不知所踪。
…
远远听到赵丹青的声音时，姜云衡就预感不妙，再也没心情凑热闹。
为防被对方认出，她趁人不注意时混入人群跑路。
她出来时，外面人群泱泱，正争先恐后的挤在一起，争着上第一炉香的机会。她没有靠近，挑了个僻静小路径直离开，清瘦的背影在寺院花墙处隐没。
不远处的蓝衣小厮正跟身旁人笑说着，一个晃眼，眼角突然看到一抹熟悉背影，他瞬时一惊，手中的珠串都受惊掉地。
被这动静吸引，小厮不远处一位青衣雅致的青年回头。
青年生的极好，眉宇间俊美又带着丝傲气。
蓝衣小厮上前道：“公子，您猜我刚才看见谁了？”
青年姿态悠闲转着扳指：“流川，你见鬼了？”
“比鬼还可怕，”小厮流川表情古怪道：“是那位江三小姐…”
闻言，雅致青年脸色一沉，好心情被破坏殆尽。
流川识趣的没再火上浇油，只感概自家公子倒霉，惹上江某人这个灾星。
这两人，正是盛京少女趋之若鹜的闻卿和其小厮。
闻卿这人，文采斐然、前途无量，只是命中桃花过旺，喜欢他的女子有很多，但都如过眼云烟他丝毫没记住过。
真正让他记住且厌烦的，只有那位江三小姐江明柔。
闻卿面色难看，握紧青衣大袖下的玉扳指：“她人呢？”
“已经离开了。”流川满脸庆幸。
…
姜云衡少年时曾来过护国寺，那时她因为和一人赌约，偷溜出来到护国寺，想一观千珑棋局。
中途宋婉宁的簪子不慎遗落，还被洒扫的和尚训斥一通，说什么金银之物不落佛寺。
要是一视同仁也就罢了，偏偏在她们之前也有丢了物件来寻的闺秀，这和尚见人下碟，对那些衣着华贵的人礼貌有加，对朴素百姓态度恶劣。
当时的姜云衡，性格颇为乖戾。看见这一幕，自然不惯着，当时就拉着宋婉宁去找佛寺方丈，非要对方道歉。
恰逢方丈在大棋盘墙下与人下棋，围观之人众多。姜云衡的出现不但搅了正在对峙的棋局，还凭借心中一口未出恶气跟对方对弈起来。
最后，姜云衡凭借着诡异的行招走棋，当众赢了秃驴方丈，打了漂亮的一仗。
时至今日，她那把棋局，依旧为人乐道。
可谓大快人心。
她沿着红墙走着，绕了两圈没找到出口，等她第三次路过墙上的大棋盘时，才终于接受自己迷路的事实。
十年了，不止人在变，旧时路也已变。
姜云衡摇摇头，折腾这么久她的体力已经不支，现在四下无人也没什么好顾忌的，她索性靠墙歇息，理理心中杂乱思绪。
入寺第一天晚上，她就夜探了护国寺各处隐秘点，但很可惜，丝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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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看到闻仲渊的影子。
她有些怀疑，自己打探的情报真实性。
墙上的棋盘已经进入死局，本是黑子占尽先机，最后却是白子将黑子四面围困，以腾龙之姿屠戮黑子。
一子慢行，满盘皆输。
姜云衡思绪发散看了会棋局，随后眼神微动，起身从墙边盒子里拿起拳头大的黑棋，抬手下在一个意想不到的位置。
下完后，她后退几步，满意的看着墙上整盘局势颠倒的棋局，只觉得心头淤堵的那口气，终于通畅些。
必败之局的论断过早，不到最后一刻，焉知它不能反败为胜？
西南角有长烟冒出，夹杂着喝彩声，那是第一炉香被成功点燃的动静。
姜云衡抬头看了眼，长烟袅袅不绝，也多亏了这盛况，让她的方向感回来，总算是记起回去的正路。
她轻出口气，只感觉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松了些。走的匆忙，她没注意到身后有人恰巧将一切尽收眼底。
雅致青年步伐匆匆，略过那面棋墙时，脚步突兀一停。
身后，小厮流川追着，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口中焦急道：“公子！您慢点，等等我啊…”
好不容易，他家公子终于停了，流川见状赶忙上去，抹着虚汗：“公子…小的我不过说了一嘴，您至于跑这么快吗？就算那江三小姐再无礼数，难道还能大庭广众之下扒您衣服不成？”
流川说完，转头想到这江三小姐以往的行径，又感觉她还真能干出这等混账事。
一想到他家公子要被迫迎这种人进门，他脸色大变，连忙打自己嘴巴：“呸呸呸！坏的不灵好的灵！奴才说了不算，说了不算…”
他胡说八道一通，才注意自己公子异常安静，流川悄悄抬起头，只见自己公子正眼神热切的盯着…墙上棋盘？
流川摸不着头脑，小心翼翼唤了声：“公子？”
闻卿眼神热切看着棋局，哑声道：“这盘棋局，有人解了。”
“啊？”流川闻言诧异看去。
这棋局乃五年前慧德大师圆寂前亲自设下，因其棋局精妙绝伦，前来之人众多，但无人可破。
每年棋会都会被人拉出来研究一番，但这样难的一副棋局，如今竟然被人破了？
流川对棋不太精通，看了会，疑惑道：“这黑子…不是自寻死路吗？”
“不，恰恰相反。”闻卿俊美面容上染上抹激动，他手指微微颤动着伸向那枚黑子落脚点，喃喃着：“纵观整副棋局，这一子置之死地而后生，整副棋局竟然活过来了，先死后生，这一招棋下的甚妙！”
原来如此，原该如此！
困惑闻卿许久的棋盘，此刻终于找到答案。
闻卿神情压抑不住的激动，转头问流川：“你可看到解局人？”
流川眼睛尖：“刚刚在这停留的...好像是个青衣姑娘。”他突然抬手，指着长廊尽头拐角处的背影：“她在那！”
姑娘？
闻卿一怔，下意识转身。
但视线尽头处的人已经即将转弯，只留一个裙角翻飞的清瘦背影，隐约能看到月白衣裙上的边锯，那是京中最普通不过的款式。
闻卿心跳猛然漏了一拍，等他快步追过去时，原地早就没了那女子踪迹。
姜云衡绕了一大圈，才终于走出来。
路上碰到几个还未离开的姑娘，见了她面色都古古怪怪。还没等她靠近，那几位姑娘就低着头快步离开了。
姜云衡此刻也反应过来，这些人多半是瞧见她和赵云乐的冲突，不想惹祸上身。
她轻轻叹息，谈不上有多失望，趋利避害人之常情，她早就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