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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09雨夜

作者:婋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冷梧回到房间,脱下脚上的芭蕾平底鞋。白色袜子沾染着红色,她不禁扶额,以后绝不在雨天穿repetto了。


    身上还湿着,她赶忙去洗澡洗头。等收拾行李时,才发现大衣不见了。


    那件大衣是刘棠从日本带回来的,Sportmax的纯白,汇率好,买下时才三千多。


    刘棠会赚钱,冷梧从小就意识到,要有自我产出的独立金钱,这样可以自由支配。无论是买给自己,还是买给孩子。


    冷梧记不清大衣究竟拿没拿。她向来是个漫洒的人,不太在意东西的得失。既然找不到,索性不再管。


    门铃响起,侍应生送来感冒药,贴心地说:“如果您感到不适,请及时拨打客房电话。”


    “谢谢。”冷梧就水服药。


    她有一点拖延症,收拾好行李后,时间已经迫在眉睫。


    又是匆忙打车去机场,等到机场时,距离值机只有三十分钟。


    只好一路狂奔,整得比体育中考还紧张。


    芭蕾鞋底薄,跑起来脚底板疼。冷梧背着二十斤重的画袋,一手拎着颜料盒,一手拉着20寸行李箱,一路火花带闪电。


    “超级晚到!”


    安检员口口相传,冷梧无地自容,但也因此畅通无袖。她一连声地说:“谢谢!太谢谢了!”


    广播里播报着冷梧的名字,她觉得双腿已废,极限速通T2,沿路人员齐刷刷喊道:“加油!跑起来!你可以的!”


    千钧一发之际,冷梧闪进飞机中,气喘吁吁,可谓狼狈至极。


    空姐为她放上行李,温柔说:“没关系的。”


    冷梧道谢,坐在位置上反应过来后,忽然间无声大笑。


    看吧,人生的容错率低得离谱,只要拼尽全力,有一点运气加持,成功率会大大增加。


    云端之上,宁城渐渐消失于黑夜之中。飞行两个半小时后,顺利落地鹏城。


    ·


    冷梧在学校附近订了酒店。打算趁明天中午之前,将行李放回宿舍,再从校门正大光明离开。


    身上还是黑色大衣,男士香水味虽淡,却久久不散,似乎要洇进她的肌肤中。


    她脱下,看了一眼精致的标签:Dunhill。


    打开手机,在秀场上找到了这件大衣。男模穿得松弛,那个男人却别有一番风味。


    想到他腕上一晃而过的百达翡丽,这件衣服完全不值一提。


    冷梧倒在床上,给林苔打电话,倾诉今天的颠簸历程。


    “啊?”林苔尖叫,“你是说你拦车了?”


    “没错,还好上天眷顾,侥幸活了下来。”冷梧说,“危险行为,请勿模仿。”


    “给你上车的人是男的女的?”


    “男的。”


    林苔声音雀跃:“帅不帅?”


    冷梧认真回忆:“淡颜型,挺帅的。从画人头的角度看待,他眉骨与鼻梁的转折非常漂亮。不过没有全嵘帅啦。”


    林苔笑得乐不可支:“你们有交换联系方式吗?”


    “没有。”


    “太可惜了!”


    “露水因缘,又什么好问的。”冷梧在床上翻身,“就记得他的车是国礼。你懂的。”


    林苔啧了一声,笑嘻嘻说:“你更应该问。”


    “罢了。不过他人还不错,还把自己的大衣给我穿。”


    “大衣?”林苔好奇,“快翻一下,说不定里面有东西。”


    冷梧说:“怎么可能?如果有东西,人家不会解下来。”


    “那可不一定。”


    “我去翻翻。”


    她走到衣柜,大衣好好地挂在里面。她上下摸索,外面口袋什么都没有。


    再往里翻,碰到内袋里一个长方形硬物。


    她摸了出来,却意外手滑砸在地毯上,银光一晃而过。


    原来是名片夹。通体是黑色皮质,嵌着一块银边,银边上好像镌刻着英文字母。


    冷梧俯下身,眯着眼看清,是“Rong”。


    姓荣吗?


    丝绒地毯是酽红色,灯光下如一团艳火,裹挟着黑色名片夹。黑沉沉的,像块巧克力,一点点在火中消融。


    她鬼迷心窍打开,抖出一张名片。用大拇指和食指卡住,目光静静落在上面。


    “找到有关身份的惊喜了吗?”林苔笑问。


    冷梧居高临下俯视名片,上面的烫金字体,赫然写着——


    墨芯科技CEO,叶西风。


    ·


    叶西风离开酒店,先到公司拿文件,然后才返回山庄。


    这一来二去,路上耗费两个多小时。


    雨仍在下,山庄氤氲其中,倒像是浮在天上的仙境。


    伫立在第一道大门的警卫兵,一见到车,立刻端正敬礼。车在雨帘中缓缓驶入深处。


    近些年,老爷子年纪大了,不宜再住在颐和路的老公馆,便搬回山边的祖宅修养。他虽在市区独住,但每个月会固定回来小住几日。


    山庄设计精妙,从地库便能管中窥豹。地库别出心裁做成下沉庭院,若是在白天,阳光垂直落入侧庭玻璃,与绿意叠石交融,如一副写意古画。


    司机将车停在电梯门口,叶西风刚下车,就有人递来一件大衣。


    他重新披上,忽然回头。那件纯白大衣还垂在车座上,像蝴蝶闭合着的翅膀。他拾起,搭在手臂上。


    用人按了电梯,静静送他上楼。


    信步走出电梯,正门处是山石堆景,影壁浮雕上,一道溪流潺潺而下,寓意流水生财。


    “小叶总。”有人向他问好。


    他颔首。越过一道影壁,又过了门厅,打眼见山石叠翠,好似无路。他熟悉地右转,一道长廊隐在绿树之下。用人在前面引路——无论来者亲族,还是客人,这都是必行规矩。


    长廊挂着一排排黄灯笼,芭蕉树影与淅沥雨水,映照在白墙上,隐约笼住叶西风的身影。


    转了一个长廊,再过一个矫厅,才到达主厅。雨帘密密,开着的门扉里坐着两个女子,正轻声细语地闲聊。


    “西风哥,你回来了。”颜净笑道。一旁的女子站起身,含蓄地叫了声“叶总”。


    他礼节性点头,对着颜净问:“都用过饭了?”


    “这都几点了,早用过了。爷爷身子抱恙,我中午一下飞机,就立刻跑回来。现在是专门等你回家,打好招呼再走。”颜净坐着不起,忽然促狭挑眉,下颌一抬,意有所指:“西风哥,我说你怎么回来得如此晚。”


    他手臂上仍搭着那件女式大衣。


    “把这件衣服送去干洗。”他顺势递给一旁的人。


    女子笑容盈盈,总算插上话:“叶总,我是颜小姐的朋友——金薇。上回与您在颜总的聚会打过照面。”


    她面若银盘,气质古典,眉目含情。


    叶西风声音客气:“你好,金小姐。”他很快移开眼,对颜净说:“雨天路滑,不如在山庄留宿。”


    金薇见他不搭理,笑容僵了一下。


    颜净摆手:“不留了,我还要去玩!”


    叶、颜两家是世交,兄妹俩在山庄有单独的房间。为了礼节,颜净熬坐到现在。


    “我让司机送你们回去。”叶西风不强留。


    颜净说:“不必,我自己开车来的。”


    “那好,雨天开车小心。”


    “西风哥拜拜!”


    颜净拉着金薇就走。


    地库里,颜净将钥匙丢过去,坐在副驾驶上涂口红,漫不经心道:“你看到了吧?攀高枝没那么容易的。西风哥何等人,怕是早就不记得你。”


    金薇接住钥匙,紧紧握住方向盘。


    颜净蔑视:“金薇,我就喜欢看你失望、沮丧的样子。再说,你今天来山庄,连爷爷的面都没见到。”


    金薇轻轻咬住唇,一踩油门飚了出去。颜净的跑车轰隆离开山庄,她不甘心地咽下这口气。


    ·


    叶西风用过晚饭,便去紫玉堂陪老爷子说会话。


    紫玉园之名,来源于庭中紫藤。若是在四月,花开时密如紫云,迎风低垂入湖,凌波携花袅袅。


    还没到花开时节,雨中难免显得孤寂。


    老爷子左腿中过弹,这几年身子不如以往,每到秋冬和雨季,腿就会隐隐做痛。因此,总是居家办公,鲜少到集团去。


    “来了。”老爷子听见脚步,却头也不抬,仍负手立在书桌上练字。


    叶西风笑道:“爷爷好耳力。”


    “小净回去了?”老爷子蘸墨,手腕处行云流水,在纸上挥斥方遒。


    叶西风立在一旁研磨,“嗯。有人陪着她。”


    “小净是个不着调的性子,玩野了,心拉不回来。”老爷子说,“简家那丫头,和你年龄相当,又知根知底。如果心意相投,自然是最好不过。”


    叶西风敛眉,见拇指染上一小块墨色。


    “你进集团工作已有两年,将墨芯管理得不错。爷爷寻思着,简家和我们是世交,你们从小一块玩到大。在老公馆住的时候,颜家小子老还总惹她生气。”


    叶西风说:“爷爷,我暂时不考虑结婚。”


    语气温和,却很果断。


    老爷子抬眼,“你和简黛,真没那个想法?”


    “真没有。”他淡声,“从小一起长大,要有早就有了。”


    老爷子罢笔,纸上是潇洒二字——如是。


    “这倒也是。”老爷子喟叹,“你向来心里藏事,还以为你对她有意,想着帮你调停调停。”


    叶西风忽然一笑,有几分浅薄:“那改日请您为我调停一二。”


    谁料老爷子擦着手,口吻略带告诫:“爷爷提点你一句,花花世界,诱惑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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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要立住本心,坚守好底线,才能真正不倒不灭。”


    叶西风一想,兴许是颜净带来的人让老爷子误会,便说:“不是她。”


    又补充一句:“您的训导,我都记住了。”


    老爷子不疑有他,“那就好。”


    叶西风说:“您要是晚上腿疼,千万别扛着,打个电话让医生过来。”


    老爷子是硬将,当年没有麻醉药取子弹,都能硬生生熬过来。


    “行了,你个初生牛犊,还管起你爷爷的事来了!回去早点休息。”老爷子笑着摇头。


    ·


    雨还在下,缠缠绵绵,似不肯决断。


    叶西风独自住在东院,回去后第一件事,就是洗干净沾有寒气的身子。


    从口袋取出来的,除了手机,还有那张准考证和两百大钞。


    他端详着,黑白准考证像素不高,女孩的睫毛看不真切。


    倒是有趣。


    还是个有点粗心的人,连衣服都忘记拿,也忘记准考证上会有身份证号码。


    洗好澡走出浴室时,敲门声响起,也响起个苍老的女声。


    打开门,是文妈。


    文妈从小照顾他长大的老保姆,端来一碗姜汁糯米圆子,“阿看你晚上没吃几口,给你煮了宵夜,下雨天喝这个驱寒。”


    “打发她们送来就行,这下雨天,您还跑一趟。”


    “小年轻做事不稳重,我不放心。”文妈驼着背,往室内走去,“快趁热喝。”


    叶西风刚坐下,文妈就递了勺子过去。白瓷碗里的圆子憨态可爱,胖乎乎地挤在一起。


    文妈坐在一旁,絮絮叨叨:“谈对象了?怎么拿了件女孩子的衣服回来。”


    “都是乱说。”


    “他们没说,是我无意间看到的。”文妈笑起来,脸上皱纹更深,“你呀,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怪可怜见的。要是碰到合适的,抓紧机会,好歹带给我瞧瞧。”


    “我现在还没那个想法。”他勺着圆子,“您别操心了。”


    文妈掰着手指头,义正词严,“你今年二十五,那不就是三十?我六七十岁了,想着你还没着落,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这虚岁虚得也太多了。”


    “多多多,哪里多?”文妈支着扶手站立,脚步还算利索,如常地收拾屋子。


    叶西风一笑摇头,喝了口姜汁汤,有一股红糖味。百分百出自文妈之手。


    “哎呦!”文妈突然出声,“这小姑娘雪白干净,和你配得很嘛!”


    原来老人家发现了准考证,正眯着眼端详,却还是看不清字,便问道:“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在哪里工作?”


    叶西风放下勺子,走过去无奈一笑:“您别猜了。就一小姑娘,偶然遇见的。”


    文妈回首打量他:“那件大衣是她的吧?你是我一手带大,我还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是真没想法,文妈。”叶西风说,“人家年纪小。”


    “多大啊?小个两三岁倒还好。”她摸到老花镜,忙不迭戴上,“哎呦,才十八岁!了不得,还没高考吧?”


    叶西风失笑:“努力考大学的年纪。”


    文妈仔细端详照片,女孩水灵得很,“这小姑娘一看就聪明,肯定能考上。”


    叶西风温声:“是啊。等人家考上大学,衣服是要还回去的。”


    文妈将准考证放回桌上,整理一旁的书籍,多叨了两句:“不过话说回来,可以先交个朋友,处着处着万一缘分到了呢?”


    “文妈,越说越没谱了。”


    “不说了,我一把老骨头,说多讨你的嫌!”


    他叹气,“我不是那个意思。好了,我自己来吧。”说着,将手搭在文妈肩上,“您就坐下来歇歇。”


    文妈将桌子收拾好,弓着腰去端碗,“你这不让我做,那不让我做,整天在山庄闲得慌。”


    “让他们做就行,您就负责颐养天年。”叶西风说。


    “我还成富贵闲人了。”临走前,文妈拍拍他的肩,“好了,早点休息。”


    送老人家下楼,他回到房间后,拿了本书坐在床上看。


    在雨声中,翻开纸页泛黄的书,英文字母下有许多批注。已经看了许多年,此刻又重头看起。


    “我亲爱的女儿,你年轻又可爱,


    但你毫无人生经验,虽然你认为


    这世界在你脚下,


    但它会崛起,将你踩倒在地。”


    正看到这一段时,手机忽然一震。他伸出长臂去取,准考证还没干,湿湿黏着,被顺势带了过来。


    将纸平铺在书上,打开手机,是助理的信息。叶西风轻微皱眉,起身拨通电话。


    就这个瞬间,书本夹着准考证一合。封扉露出一抹红,幽暗地流淌着两个字:赎罪。


    伊恩·麦克尤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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