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46、伪平静

作者:v陈皮白茶v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方铭洲挂断电话后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在楼梯间里,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他把通话记录打开,盯着连淮伟的名字看了几秒,然后退出去,翻到通讯录最底下。


    那里躺着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只有一串数字,但他记得这是谁的。


    陈文海。


    他的拇指悬在那个号码上方,停了很长时间。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


    回到教室的时候,课已经结束了。苏明夏还没走,坐在座位上刷手机,看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


    “你怎么了,脸色跟鬼似的。”


    方铭洲没接话,弯腰收拾桌上的东西。琴谱,笔,耳机,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花费很大力气的事情。


    苏明夏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


    “你家里出事了?”


    “没有。”


    “那你刚才接谁的电话接了半小时?”


    方铭洲把耳机和笔揣进兜里,拉上口袋拉链,拿起书直起身看着苏明夏。


    苏明夏和他差不多高,平视过去,他一脑门疑问。


    “一个朋友。”方铭洲说。


    苏明夏显然不信,但没有继续追问。他伸手在方铭洲胳膊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像是一种安慰,又像是一种提醒。


    “晚上一起吃饭?”苏明夏问。


    “不了,代林一会儿过来。”


    苏明夏“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脸上露出一个“我懂”的表情。


    他没有再说什么,拎起书包先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方铭洲,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挥了挥手走了。


    教室里只剩方铭洲一个人。


    他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


    十月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凉意,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


    他看着楼下的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三三两两坐在草坪上聊天,有人抱着书从图书馆方向走过来。


    阳光很好,照在红色的跑道上,亮得有些刺眼。


    一切都很好。


    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


    手机震了一下。


    代林


    【我到了,在你们学校门口】


    方铭洲把窗户关上,拿着书下楼。


    代林站在校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冲锋衣,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往一边倒,看见方铭洲出来,远远地就举了一下手里的袋子。


    “给你带了吃的。”


    方铭洲走过去,接过袋子看了一眼——糖炒栗子,还热着,甜丝丝的香气从袋口冒出来。


    “你从哪买的?”


    “我学校门口那条街上有个大爷在卖,我看排队的人挺多的,应该好吃。”


    代林说着,从袋子里掏出一颗栗子,捏开壳,把黄澄澄的栗子肉递到方铭洲嘴边。


    “尝尝。”


    方铭洲低头吃了。软糯糯的,热乎乎的,咽下去的时候那股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好吃吗?”代林问。


    “嗯。”


    代林笑了一下,把整袋栗子塞进他手里,然后自然地走在他左边,两个人并排往校门外走。


    “你今天课多吗?”代林问。


    “就一节专业课,上完了。”


    “我们晚上吃什么?”


    方铭洲偏头看了他一眼。


    代林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很柔和,鼻梁的线条很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走路的时候喜欢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微微往前倾,看起来有点懒洋洋的,但又让人觉得很踏实。


    “代林。”方铭洲叫他。


    “嗯?”


    “关于我的事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代林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他没有马上回答,低着头走了一段路,鞋尖踢着地上的一片落叶。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代林说。


    昨天他就察觉到方铭洲的不对劲了,他不去深究,怕引的方铭洲情绪不好。


    方铭洲没有说话。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代林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


    “我觉得,在你身上的那些事,应该挺重的。”


    方铭洲的脚步慢了下来。


    “重到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代林说


    “但我可以陪着你。”


    方铭洲停住了。


    代林走出去两步,发现旁边的人没跟上来,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两个人隔了两步的距离,面对面站着。校门口人来人往,有人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有人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又匆匆走开。


    “怎么了?”代林问。


    方铭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他想告诉代林那个箱子的事,想告诉他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可能是妈妈的骨灰,想告诉他有一个叫陈文海的人可能是害死妈妈的凶手,想告诉他连淮伟说这件事还没有结束——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着。


    连淮伟的话在他耳边响起来。


    “他不知道,才是安全的。”


    方铭洲把那块石头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他说,“走吧。”


    他往前走了两步,经过代林身边的时候,伸手抓住了代林的手腕。


    不是牵手,是抓住手腕,力道有些大,指节发白。


    代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抓住的手腕,没有挣开,也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反手扣住了方铭洲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


    方铭洲的手很凉,代林的手很热。


    两只手握在一起,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它该在的位置。


    回到家的时候,方铭洲在门口多站了几秒。


    地面是空的。没有箱子,没有包裹,什么都没有。


    一切正常。


    他开了门,代林先进去换鞋,方铭洲站在门口又看了一眼,然后才关上门。


    “我去做饭吧。”代林换了鞋就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袋子里又掏出一颗栗子,剥好了塞进方铭洲嘴里


    “垫垫肚子。”


    方铭洲嚼着栗子,靠着岛台的,看着代林在厨房里忙活。


    代林做饭的时候会无意识的自言自语,隔得远一点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一些断断续续的话,忽高忽低的,像是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语言。


    他把岛台上的绿萝从搬到了阳台上,又拿抹布把岛台面擦了一遍。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或者说,他在拼命地让自己什么都不要想。


    厨房里传来油锅的响声。


    代林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


    “晚上吃黄瓜炒鸡蛋,再煮个青菜粥,行不行?”


    “行。”


    代林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方铭洲,我好几天前就跟你说买盐买盐,盐呢?”


    方铭洲看着他那副质问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代林瞪了他一眼


    “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没笑。”


    “你明明笑了。”代林嘟囔着缩回厨房,锅铲翻炒的声音又响起来,伴随着他含糊不清的自言自语


    “明天别忘了买盐。”


    “知道了。”


    方铭洲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下四周。


    这间屋子他住了三年,以前觉得这里要多清冷有多清冷,但此刻他站在这里,忽然觉得这间屋子不一样了。


    不是家具变了,不是墙壁变了,而是空气里多了一种味道——油烟味、葱花的香味、还有代林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把这间屋子变成了一个不一样的地方。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手机。


    连淮伟发来一条消息


    【注意安全,有事随时联系】


    方铭洲看完,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又看见了那个箱子。灰色的,方方正正的,没有寄件人信息,没有物流标签,只有用马克笔写的他的名字。


    他又看见了那些灰白色的粉末。


    他又想起了连淮伟说的那句话


    “杂质过多,没办法证明身份。”


    没办法证明身份。


    那是不是意味着,那也有可能不是妈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方铭洲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涌上来,不是如释重负,也不是失望,而是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团乱麻,找不到头绪。


    “吃饭了。”


    代林的声音把他从那个念头里拽了出来。


    方铭洲睁开眼睛,看见代林端着两碗粥从厨房走出来,粥上冒着热气,白茫茫的,模糊了他的脸。


    “发什么呆呢,快来。”


    方铭洲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黄瓜鸡蛋盛在一个白瓷盘里,卖相算不上好,但香味很浓。


    “卖相一般,但应该能吃。”代林在他对面坐下,夹了一筷子肉放到方铭洲碗里,“尝尝。”


    方铭洲低头吃了一口。


    “咸了,你是打死卖酱油的了吗?”


    代林把酱油当盐用搁多了。


    代林给他一个白眼


    “说好吃。”


    “好吃。”他说。


    代林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故作镇定地“嗯”了一声,低头喝粥。方铭洲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在灯光下很明显。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饭,电视开着,里面在放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用一种夸张的语气介绍着什么。没有人真的在看,但那个声音填满了餐桌上的空白,让一切都显得很正常,很日常,很普通。


    就好像今天什么特别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就好像那个箱子从来不存在。


    就好像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只是一个幻觉。


    他想,如果生活真的能像这顿饭一样——咸一点也没关系,至少还有人在对面坐着,那就好了。


    吃完饭后,方铭洲洗碗。


    方铭洲洗完碗,靠在厨房门上看他。


    代林在拿着一瓶冰可乐在冰箱


    “你今天怎么了?”


    代林头也没回,但声音里有笑意


    “老盯着我看。”


    “谁看你了。”


    “那你站那干嘛?”


    “站一会儿不行?”


    代林关上冰箱门,转过身来,手上还滴着水雾。他看着方铭洲,看了两秒,然后走过来,用湿漉漉的手指在方铭洲鼻尖上点了一下。


    方铭洲条件反射地往后仰了一下,但没躲开。鼻尖上凉凉的。


    “你干嘛?”方铭洲皱眉。


    “让你清醒一下。”代林笑嘻嘻地转过身,继续喝可乐。


    方铭洲伸手摸了一下鼻尖,湿的,凉的。


    他站在原地,忽然觉得鼻尖上那一点凉意,像是今天所有混乱里唯一真实的东西。


    晚上躺在床上,灯关了,窗帘没有拉严实,一窄条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根细细的白线。


    代林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方铭洲的腰上,呼吸很轻很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方铭洲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连淮伟说的那句话


    “你最近找个时间再去看一下医生吧。”


    他已经很久没去看过医生了。不是因为他好了,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可以应付。


    那些情绪——那种突然涌上来的、没有来由的、像是要把整个人吞没的情绪——他已经学会了怎么和它们共处。


    但今天,那个箱子出现之后,他发现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胸口闷闷的,像压了一块石头。呼吸变浅了,每一次吸气都只能吸到一半,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气管里,不让空气进去。


    他翻了个身,面朝代林。


    代林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微微张开,像在做着什么梦。


    方铭洲看着他的脸闭上眼睛。


    他已经很久没做过梦了,这天晚上梦境那么清晰,他梦见妈妈了。【】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