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娘子。”
晚晴露出惊喜的笑容,“夫人厚爱,竟还记得晚晴。晚晴仰慕夫人已久,今日能在此处碰到夫人,真是晚晴之福。”
纾延笑而不语。
明明是专门来等她的,却要说是偶遇。
她还以为县衙一回,张邵明该知难而退了才是,没想到竟如此执着。
看来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
“日头这么大,夫人与娘子不妨歇息一二,”她将携在身侧的食盒提到面前,“晚晴带了些自己准备的糕点。”
纾延正要拒绝,却听她道:“正巧,晚晴也有问题想请夫人赐教,只是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
她眼中满是求知的恳请,仿佛真的是对她很重要且只有她能解答的问题。
纾延心底一动。
“前面有个凉亭,我们在那里见吧。”
凉亭中有石桌石椅,几人依次落座。
晚晴将食盒在她们面前打开,里面全是她精心制作的糕点。
盒底是一只浸在热水里的白瓷瓶。
晚晴拔开塞子,一股甘醇的香气扑面而来。
纾延讶然道:“你竟然还带了酒?”
“小时候听人家说书,那些英雄豪杰骑马杀敌,煮酒论英雄。所以便想着与其带茶,不如带酒,才更衬夫人和娘子的风姿。”
苗苗也很惊讶,甚至还有些担忧。
似是看出她的忧虑,晚晴赶紧道:“这是我自己酿的梅子酒,不会醉人的。”
纾延接过她递来的酒盏。盏中酒液清透,还未入口,香气便足以醉人。
她低头微抿一口,清香滑过喉间,完全没有梅子的酸涩,反而回甘醇厚。
这技术去开个酒楼倒是不错。
“张娘子想问我什么?”
既然喝了人家的酒,便要替人家办事才好。
她微微低下头,“夫人行事,不同常人,敢为天下先。晚晴想问,夫人是为何想要学习骑马?”
即便真的要学,也大可不必拜马奴之女为师。她这样做,是对苗娘子的仗义相助,还是谢越的意思——意欲打压本地的豪族?
纾延立刻听出了她弦外之音,原来张邵明跟谢越,竟是面和心不和。
也是,就张邵明那种人,谢越怎么可能跟他是一路人。
她微微一笑。
“因为想做,所以就做了。”
晚晴惊讶得看着她,似是没料到她会回答得如此简单。
这份简单,依托的是她的自信。
让她心底忍不住生出一丝歆羡来。
因为意外,以至于她准备了一晚上的回答此时都用不上了。
“那骑马是不是很开心?”
纾延单手撑颌,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你想学?”
晚晴摇头,“兄长不会答应的。”
而且,如果她真的当众抛头露面的骑马,就彻底在婚嫁上失去谈判的筹码了。
看出她的顾虑,纾延也不点破。
随手捡起一块糕点,入口馥郁黏软,还隐隐沁着一股桃花的香气,纾延点头称赞,示意苗苗也尝尝看。
这手艺若是去开酒楼,定能赚的盆满钵满。
但只怕不仅张邵明不同意,连她自己也会觉得掉了价。
又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纾延起身要走。
晚晴紧跟着站起来,“我可以一起吗?”
纾延与苗苗对视一眼,晚晴露出些许尴尬的笑容,“我可以帮着一起烧火做饭,不会给夫人和娘子添麻烦的——”
她声音里带了些低微的恳求,“我不想现在就回家。”
——不想回那个只把她当待价而沽的货物的家。
纾延当她不想太早回去让张邵明认为她任务失败,从而遭受责骂。
她跟她的姊妹们太像,连年纪都尚未及笄,以至于她对她总难免有些怜惜。
但是谢越已经明确说过不要她为他纳妾,她也不想耽误了她的终身。
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便听她接着道:“我还给苗娘子的弟妹与公婆都准备了礼物。希望苗娘子不要怪我这个不速之客擅作主张。”
这下事情的性质又变了。
从她希望她们带她一起玩变成了张家与褚家的人情往来。
伸手不打笑脸人,苗苗只好应下。
三人一起结伴来到褚家。
纾延环顾四周,苗苗家比她想象中还要简陋。
堂堂一个副将,却连个像样的宅院都没有,竟和平民百姓一般,只是两间简单的瓦房。
可那栽满了蔬果的院子却带着些质朴的天真,让人天然地生出喜欢和亲近。
一到巷口,便见一个五旬老汉搀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向她们走来。
纾延立刻下马向前,便见那老太一拐杖打开儿子相扶的手,“矫情,我连路都走不了了?!”
纾延噗嗤一声笑出声。
二人一见是她,顿时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褚老太太先反应过来:“老身跟夫人见礼了,刚才让夫人见笑了……”
纾延连忙扶起她,“老人家客气了。劳您这个长辈亲自来迎,才真是折煞我这个小辈了。”
二人见她态度竟真与苗苗说的无二,和那些拿鼻孔看人的簪缨贵族全不相同,原本悬着的一颗心都慢慢放了下来。
褚老太见纾延年纪还不及自己的孙媳大,想她独自一人远嫁荆州,心中不由起了怜爱之心。
一到家,不等纾延将礼物给众人分完,便拉着她进了里屋,翻出她衣柜深处的一个小匣子。
那匣中是一只金锁,上面只简单地刻着平安二字。
“穷苦人家没什么好东西,这是百子锁,是老身当年出嫁的时候,老身的娘送在嫁妆里的。小孩未满三岁的时候都会让他戴着,保佑平安。
“传了几代人了,从来没有夭折的孩子,想来也有几分福气。夫人若是不嫌弃……”
“我怎么能收您这么贵重的礼物呢?”纾延道,“这是您给未来的重孙留着的吧。”
老太太却摇了摇头,满脸坚决,“夫人待我一家不薄,这是恩;夫人身居高位却没有半点轻薄我褚家之处,这是义。我老太婆虽然没读过书,这恩义两个字还是懂的!”
见她还要推拒,老太道:“莫非夫人是嫌弃我这金锁简陋,损了您的身份?”
见她一副她不收下便绝不罢休的架势,纾延只好点头。
也罢,等来日苗苗有了孩子,她再将这金锁装在满月礼中送还给褚家便是!
不想老太太意见她点头,原本一直压在眼底的那点怜爱顿时再无遮掩。
千叮万嘱一定要她贴身戴着,来日出入骑马,定能平平安安。
那副谆谆模样,仿佛真当她是自己的孙女一般。
在建安的几年,她早看遍了人情冷暖,这样的真心,她怎么能看不出?
纾延鼻头一酸,连忙故作笑脸别开眼去。
“好,我都记得了。”
她自幼跟着外公长大,身边除了年节来问候的舅母和继母,身边几乎没有过女性长辈,自然不曾得到过这样的关怀。
二人又说了两句闲话,出门时,晚晴已经跟褚家人相熟,正站在树下抱着簸箕,接树上落下的果子。
褚家除了褚卫,还有一子一女,唤作狗子和小葵,都是垂髫年纪。
此时那男孩爬在树上摘果子,女孩则跟在母亲身边择菜淘米。
褚卫的父亲褚河正在挥着斧头砍柴,苗苗则帮着婆婆切菜生火。
每个人都各司其职,忙在其中,也乐在其中。
老太太让她在院中的藤椅上稍坐,吃些水果,饭菜马上就好,说着就要去帮儿媳的忙。
纾延连忙跟上:“这可不行,搞得我好像被你们孤立起来似的——苗苗,我来帮你生火吧!”
被她喊住的苗苗正抱着柴火向厨房去,闻言回头,面上难掩惊异:“你会生火?”
“……”
老太嗔了孙媳一眼,怕纾延脸上挂不住,却见她下一秒便无比自然地上前接过苗苗一半柴火,笑道:“那你教我啊。”
苗苗被她逗笑,二人一起踏进厨房。
褚母一见她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一瞬的空白。
纾延对她笑笑,接着便按照苗苗教的将火生起来。
她还以为木头能直接点着呢,原来却要用干草为引,又要扇风,又要鼓气。
苗苗夸她,第一次生火就生得这么漂亮。
而褚母似乎已经默默接受了她的闯入,闻言也只是看着她们几个晚辈露出浅浅的笑容,并不干涉她们。
此时小葵来给母亲和嫂嫂送奶奶刚从井中打上来的豆腐。
不成想跑的太急,跨过门槛时,一不小心一头创在地上!
纾延一把丢开烧火钳,连忙把孩子抱起来。
一张小脸满是擦伤,额头上还渗出了血印子,小姑娘却硬是扁着嘴没哭一声。
纾延见她还举着双手,着急道:“是不是抽筋了?还是哪里不舒服?叫大夫吧!”
她询问地看向跑过来的苗苗和褚母。
褚母:“小孩子磕磕碰碰地,难免的,惊着夫人了。”
可孩子一直举着手,怎么能不叫大夫呢?
正要说医药费都由自己负担,请她不用担心时,苗苗拿走了小葵手中举着的豆腐。
孩子的手臂立刻放了下来。
纾延心头一酸,千言无语涌上心头,最后却只是说:“我们小葵真勇敢!不然今天就没有豆腐吃了!”
小丫头露出一个缺牙的笑容。
可在下一秒看见自己最喜欢的裙子竟然被勾破了之后,一直在眼眶打转的眼泪顿时像断线的珍珠,啪嗒啪嗒落在地上。
“小葵不哭,姐姐再给你买好看的新裙子好不好?”
可她还是忍不住掉眼泪,那眼泪里还有自责,“那这条怎么办呢?”
苗苗正要开口,晚晴和狗子抱着水果从外面进来。
狗子一见妹妹哭了,连忙跑上前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果子递到妹妹面前,“这是我打算今天在被窝里偷偷吃的,给你!”
苗苗一句话被他噎住。
褚母见怪不怪。
晚晴找苗苗问明了缘由,柔声对小葵道:“不哭了,小葵信不信,姐姐可以给你的裙子变出许多蝴蝶来,保管比之前还漂亮,不会浪费你这条裙子的!”
小葵抽搭了一下:“真的吗?”
晚晴胸有成竹:“当然!”
她扭头央苗苗道:“可以借用一下针线吗?”
苗苗点头去拿。
不一会儿针线取来,晚晴从中取出金色和胭色,串成两股。
只见那针在她手中便宛如上下翻飞的蝴蝶,她一直在人前伪装的怯懦此时全被自信取代。
不一会儿,几只金灿灿的蝴蝶便跃然裙底。
纾延和苗苗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欣赏。
狗子:“你裙子成精了!”
小葵眨巴着眼睛,已经忘记了哭泣。
纾延揉揉她的头,“比以前还好看了呢,小葵喜欢吗?”
小葵赶不紧点头,又对晚晴:“谢谢晚晴姐姐。”
两个孩子被打发出去擦桌子。
纾延道:“想不到张娘子刺绣的手艺如此精湛!”
晚晴挽衣袖的手一顿,唇边又浮起那羞怯的笑容,“雕虫小技,让夫人见笑了。”
纾延笑笑不再多言,晚晴挽好衣袖,便去帮忙切菜。
她的刀工很好,熟练得连苗苗都露出惊讶的表情,甚至让纾延再次萌生出开个酒楼的想法。
慢慢地,她整个人仿佛再次放松下来,唇边也挂上了似有若无的笑意。
仿佛这不是到刚认识的人家中做客,而是回到自己家里一般。
灶地的火苗弱了三分,纾延颔首添柴,只怕在家中的时候反而并没有这一刻的自在。
想到自己在家中时的日子,不仅只能禁闭家中,衣食不能自主,连中秋节联句,身为女儿都必须在关键时刻装作无知,不能抢了家中郎君的风头。
——美其名曰,这是训导她们以夫为纲,免得出嫁后因此失礼,被外人耻笑。
反倒是在苗苗家,她没有看到这些教条的半点影子。
想来晚晴与她,在这点上感同身受。
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几句,气氛逐渐放松下来。
纾延状若无意道:“晚晴小时候也常这样帮厨吗?”
晚晴:“嗯,以前常帮长姊的忙。”
说完这句,似乎意识到什么,她有些慌张的抬头,“家中那时确不似今日宽裕,但如今……”
“有一技之长是值得引以为傲的事,”纾延笑道,“何足言耻?”
她愣了愣,眼中满是诧异和不解,如今这个世道,只有家世才是值得引以为傲的事——
豪门要千方百计与历史上同姓的名人扯上关系,后起之秀更要费尽心机遮掩不够光彩的祖宗。
她以为她当日维护苗苗是因为怜悯,拜她为师也定是出自谢越拉拢褚卫的意图,如今看,却好像完全不是……
她忽然为自己的意图感到不耻……
“晚晴跟姐姐关系很好吧?”苗苗温柔道。
“嗯……”她从来不对人谈起自己的姐姐,“我的女红都是跟长姊学的。长姊的绣工才真的拍案叫绝!”
纾延微微一笑,她谈起自己姐姐时眼底的光芒比刺绣时还要明亮,这一刻,她才像个十四岁的小姑娘的样子。
晚膳便在几人有一搭没一搭的笑谈中准备好了。
摆桌子的摆桌子,搬椅子的搬椅子,狗子和小葵跑来拿碗筷,大家都来帮忙端菜。
想她在家中时兄弟姊妹都常常在各自房中用膳,便是时节,也不过是配合着露个脸便了事。
彼此之间,除了同一个姓氏,便再没有其他交集。
天边被夕阳染红,金灿灿的光落在院中的藤架上,温暖地让人睁不开眼睛。
褚母将最后一道菜摆上桌,大家都依次坐好,正要动筷时,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狗子跳下凳子,噔噔噔跑去开门。
只听他咦了一声,“你是谁啊?”
又听他叫了一声,“大哥!”
小葵赶紧跑进屋去拿碗筷,苗苗起身去迎丈夫,可第一个进来的却不是褚卫。
褚父惊慌失措地起身,“将、将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