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姻三年后》 1、没有可疑的女人 一向平静的柳镇,今日却格外喧嚣。 镇远将军过门了两年的妻子,今日就要进城了! 不仅是将军府的人早就在府外翘首以盼,整个柳镇上至知县,下至平民百姓,更是无一不悄悄留意着将军府那条巷子的动静。要不是被谢越直接拒绝,县老爷早就带着夫人等一干老小亲自出城迎接了。 开什么玩笑,那不仅是将军夫人,还是当朝丞相的掌上明珠,贵妃的亲外甥女! 车队一进城门,管家李卫便收到了消息。 半炷香后,黑压压的车队率先出现在巷口。 领头的是一匹通体全黑,披戴玄甲的高头大马。 马上一个威武的壮汉,一身同色的铁甲,仿佛地狱来的血浮屠。 在他身后是细柳营全副铠甲的二百精卫,马蹄声整齐地仿佛行军的鼓点,令人望而生畏。 在这中央护卫着一驾马车。 李卫赶紧迎上去,“韩副将。” 昏暝的日光在头盔上折射出刺目的白光,只见对方一抬手,马队立刻停下来。 右侧开出一条小路,李卫拱手拜谢,一路小跑到最奢侈华丽的那辆马车前,小心翼翼地等待。 他虽已跟了谢越十年,却还是第一次见这位夫人。 坊间传闻裴家小姐长于江南,生性骄纵。 成婚当日,将军奉命远戍边关,裴小姐却嫌弃边关苦寒,拒绝随行。 这次若非天子之命,体恤将军夫妻别离之苦,恐怕那裴小姐到死都不会离开建安一步。 车队带来的喧嚣逐渐平息,原本还在周遭等着看热闹的人群一见了玄甲队立刻都跑得无影无踪,整个巷子里,只剩下马车的车轮声还在回荡。 眼前现出一段鹅黄的裙裾,李卫连忙躬身道:“小的李卫,是将军府的管家,在此恭迎夫人。” 却听车厢里传来一个如珠似玉的声音:“将军呢?” 李卫一愣,面前的姑娘翠衣黄裙,却只是走下马车同他一般侍立一旁。 李卫登时大窘,这竟然只是丞相女郎身边的一个小丫鬟! 他登时把腰弯得更低,毕恭毕敬道:“将军原是要亲自来迎夫人的,只是临时被公务缠住了。如今时局特殊,将军担心夫人安危,特命韩副将出城迎接,又令小的在此恭候。将军吩咐待晚饭时再与夫人赔罪。” 对面没有回答。 宽敞的街道上,一时针落可闻。 李卫一动不动,连额上渗出的汗珠都不敢擦。 不知过了多久,车帘掀开,李卫微微抬起头。 只见里面坐着一个通身华贵的妙龄女子,五官明艳逼人,不容直视。 李卫一愣,这哪里是江南水乡养出的女郎,倒像是他们这片土地里长出的玫瑰! 年过四十的他不自觉低下头来,“请夫人随小的来。” 那女子颔首,扶着侍女的手,目不斜视走下马车。 镇远将军府的屋檐斜插入云,威严之中透出几分古朴。 据说这曾是前朝某位大儒隐居之地。 五年前,荆州被慕容勘趁乱所据。 谢越替朝廷收回荆州,却放弃了府城堂皇的府邸,选了这么一个不毛之地。 而这,正和她意! 不枉她贿赂她爹的幕僚,又放出谢越妾室有孕的消息,才让她爹将她送来! 裴纾延对一路护送她至此的韩悦颔首执意,柳镇地处大梁与西凉的边境,岗哨严密,城外三十里便有巡查的哨卫。 建安都传谢越有北伐之意,看来是真的。 纾延踏过府门,一路穿堂过院,府中处处可见苍翠。 虽远不及上京的奢靡华贵,却自有几分出世的清幽之意。 若是让外公见了,一定喜欢。 只可惜自从她被嫁给谢越,便一直被困建安,已经两年没见过外公了,不知他老人家的身体是否还硬朗。 李卫一直留意着她的神情,此时见她眉头微蹙,似有不悦之意,以为她是嫌弃府中陈设简陋,连忙道:“将军接到夫人要来的消息,便命人将重新翻修东苑。不过本地工匠手艺有限,远不及上京建安,还请夫人海涵。” 纾延这才注意到,院中的假山松柏虽布置巧妙,屋中的家具陈设却堪称简陋! 没想到堂堂的将军府,却连个像样的古董文玩都没有。 是谢越在她面前装名士出尘,还是不愿向她父亲露了自己的底? “算他识相!” 不等她想清楚,奶娘张兰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 纾延扭头,只见张兰冲进院子:“女郎,这前院后院我都搜仔细了,没有可疑的女人!” 纾延毫不在意,随口敷衍道:“那可能是养在外面了吧。” 李卫汗如雨下:“夫人,将军他——” “可否劳李管家带路,”纾延打断他,“带我去将军的卧房看一下。” 看看他的房间是不是和她的一样寒酸。 李卫却显然不是这样想的,“夫人言重了——请夫人随小的来。” 一听她要去她唯一没检查过的地方,张兰顿时神色一振。原本因她敷衍态度的不满也随之烟消云散。 她斗志昂扬地走到她身旁,活像一只斗鸡。 谢越的房间并不远。 李卫打开门,纾延站在门边一望,眉头登时蹙紧。 里面只有一床一案,不要说古董文玩,连个焚香的香案都没有! 这哪里像是将军的寝室,连她家中下人的房间也比这体面! 张兰捏着鼻子露出鄙夷的神情,“这是将军的卧房?!李管家,你这样欺我家女郎,是真当我裴家没人不成?!小心——” “张嬷嬷,不得无礼!”纾延打断她。 “女郎!” “我身边不留多嘴之人。”纾延冷冷道。 连昔日帝师的岳家,只不过南渡晚了几个月,怕自己为江左所轻,都恨不得将自己的府邸打造得如福天宝地一般。 而如谢越这般出身寒微,无亲无族之人,却仍能不顾世俗,节俭至此! 如果这不是对她做戏,那她心中对他倒是有十分佩服了。 建安上下奢靡无度,外祖曾不止一次对她感叹,甚至说出亡国有日的话来。 若教他见到谢越,定然十分欣慰。 卧室的旁边是一扇紧闭的门,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纾延一指:“那是什么地方?” “回夫人,”李卫有些不安,“那是将军的书房。” “打开我瞧瞧。” “钥匙只在将军一人手中。” 那就是不许任何人进的意思了。 张兰冷笑:“怕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夫人恕罪!” 难道外面“家徒四壁”,内里却是金屋藏娇? 坊间从未有过谢越以此博名的传闻,这摆明了是专为防她的了。 那妾室想必也都养在外面了。 既然如此,他该是不缺为他生孩子的人了。 想到这里,纾延心头陡然一松。 那她也没什么好顾虑的了,她目光一定,指着悬在门外的铜锁道:“既然没有钥匙,就给我砸开!” “是,女郎!” 李卫脸色一白,忙去拦张兰,“夫人,这书房是将军三令五申,严禁他人踏足的地方。请夫人三思,千万不要伤了夫妻的颜面啊!” “我是他妻子,难道也是他人吗?”纾延勾唇一笑,大手一挥,“今天就是天塌下来了也有我撑着呢,来人,给我砸!” “夫人!” 见劝不动她,李卫只能叫几个小厮去拉张兰。 他们自然不敢真的拉扯她,只能将她团团围住,叫她进退不得。 张兰的嗓门本来就高,指着那些小厮的鼻子骂,从小厮骂到管家,从管家骂到谢越。 “一个破落户出身的泥腿子,还敢在丞相府面前拿乔!” 纾延眉头越皱越紧,好在琴襄终于取来了斧子。她推开众人,一斧子下去,喝止了张兰。 锁头跌在地上,啪地一声断成两段。 张兰满意地消停了。 李卫“哐”地跪下,“夫人,就算您不顾念小的们,也不顾念跟将军的情分吗?” 纾延皱眉看向他磕在地板上的膝盖,“李管家,这是我和谢越之间的事,你不必插手。” 身后的琴襄立刻会意,两个眼睛朝李卫身后两个呆若木鸡的小厮一瞪,道:“梦游呢?还不把你们李管家请到一边去!” 两个小厮顿时大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去扶李卫,李卫不要他们扶,纾延冷冷道:“李管家,我念你是府中老人,敬你三分。你忠心护主到这一步,谢越已经没理由怪你了。” 说罢,一斧落下,另一半锁头轰然落地。 纾延一把推开门。 一股书卷之气登时扑面而来。 没有满壁黄金,也没有香车美人,映入的一切和卧室的陈设俨然一体。 一样的朴素陈旧,不过是一案一椅,还有一眼望去几乎没有尽头的满架藏书。 纾延眼底闪过惊讶,谢越本是孤儿,既无家学传承,也无豪富可继,怎么会拥有这么多藏书! 要知道投靠东燕的沈毅便是凭借着家传的先汉大儒注解的春秋左传封官拜相的。 在藏书的尽头,一副对联悬在案椅之后。 用墨苍劲有力,笔势遒劲。上联一箪食一瓢饮,下联三径书三径梦,横批足慰平生。 纾延心底震动,若是外公见了,定引他为知己! 要是能让她进去看看就好了! 拼命克制住冲进去的欲望,纾延故作冷淡地垂下眼。 将斧子随手一扔,她冷嗤一声: “算他识相!” *** 军营中,谢程一路疾行,跟着引路的卫兵匆匆赶到议事厅外。 谢越一向少在将军府衙,而是常驻营地,与将士们同吃同住。此时,正与军师魏廉在厅中议事。 听到来人所报的消息,谢越从累得山高的账册中抬起头,“你说夫人把书房砸了?” 谢程抹了抹额头的汗,“是,李叔苦拦不住,只能派属下来请将军回去!” 魏廉不由摇头啧啧:“不愧是陈郡裴家的女郎,建安的贵女——明遇,你忘记了,如果不是你两年前娶了她,荆州大旱,她爹裴桁怎么可能松口调粮给我们! “建安突然兴起你广纳妾室的谣言,人家这摆明了是来兴师问罪的!间谍的事也不急在这一时,你这样避而不见,不是太不给人家面子了吗!” “事涉机密,你也能说得这么无关轻重,”谢越瞥他一眼,接过谢程眼疾手快递来的披风,“另外,收起你那一套,我不想再在第三个人口中听到对我妻子的议论!” 魏廉耸耸肩。 “明天见面你最好给我一个答复。” “放心吧。”【】 2、逃婚 一路疾驰回府,谢越大步流星,直奔书房。 一直留在书房门口的李卫见了他立刻上前告罪,谢越摆手止住他要跪的动作,目光扫过书房门前的地毯,毯上的香灰没有丝毫变化。 他跨过地毯,走到案前,案几上的文件也不见有任何翻动的痕迹。 谢越沉吟半晌,走回书房外,问始终站在门外的李卫:“夫人可有踏进书房半步?” 李卫脸上出现疑惑的神情,他微微迟疑:“夫人那时……似乎只是在门边环视了一圈,然后说了一句‘算他识相’。” 谢越:“然后呢?” 然后? 李卫满脸不解:“然后夫人就回房了……现在还没到晚膳时间,所以还没有传膳……” 谢越:“这里一直只有你一个人守着?” 李卫:“小的知道书房里有将军最看重的东西,所以片刻不敢稍离!在这段时间内,绝对没有人踏入过书房半步!” 接着,他似又想起什么,补充道:“不过夫人走前要人把这里重新收拾整齐,这些——”他示意房中这些突然多出来的名贵家具,“便是夫人的意思……直到将军回来前,夫人的贴身丫鬟才刚刚离开。” 谢越又扫了眼“分毫未动”的书房,取出自己从军营中带出来的锁,将门重新关上。 没想到她养在闺中,拎得动斧子已经出乎他的意料,连准头都分毫不错,只劈了锁头,对门却是分毫未伤。 “将军,”李卫苦口婆心道,“夫人出身高贵,不比常人。您没去郊外亲迎,夫人心中难免不快,但好在书房中的一切都没有毁损,您好生与夫人讲明,免得日后……” 谢越打断他的絮絮,“不会再有日后。” 迎着李卫惊疑不定的目光,谢越抬步向外走去,语气却十分坚定,“今天的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了。李叔,去准备晚饭吧。” “是……”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李卫摇摇头。 他们将军根本没有哄女人的经验,这后面的波澜,只怕还多着呢。 *** 火苗蹭地蹿起,累牍的信件瞬间化为灰烬。 纾延站在火盆后,没想到她人还没到,她爹催生的指示已经连发了七封。 只怕不出半年,只要她的肚子还没有动静,她爹就会将她妹妹也打包送来了。 可一旦她真的生下孩子,这个孩子便会立刻成为朝廷拿捏谢越的把柄。 连她,都要被迫一起回到建安,回到那个金灿灿的笼子里去。 而她的理想,只怕也再也没有机会实现了。 听见琴襄回来的脚步声,纾延盯着火苗道:“他回来了?” “是,”琴襄将罩子盖在火盆上,免得燎了她的裙摆,“婢子一直盯着,绝对连一只苍蝇都没溜进书房过。” “那就好。”她顺势歪倒在藤椅上,不然要是真丢了机密文件,她可就万死难赎了。 “女郎……”琴襄的声音里藏着惴惴不安,“谢将军虽非名门出身,可到底是位郎君,是您的夫君,您这样跟他硬碰,他恼起来,真的伤害您,丞相府也远在建安,鞭长莫及啊……” 见她不语,琴襄着急道:“您的心意,婢子都明白。可您想想二房家的女郎,何家郎君一副温文尔雅,到了闺房里不还是……何况谢将军这样嗜血杀人的武将……” 更何况,夫妻敦伦,天经地义! 说破大天去,也是只要他想,她就必须服从! 纾延闭了下眼睛,“我意已决,不必再说了。” 叩门声便在这时响起。 琴襄被吓了一跳,只能在她的示意下去开门。 他来的竟比她想象中还快! 看来那个地方真的是他的逆鳞。 她起身走到窗前,袖口垂落,遮住了双手。 门开了,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珠帘落下,发出一阵零乱的噼啪声。 “今日军中有事,”他在她身后站定,“不得抽身。未能亲去迎取夫人车驾,是我的不是。” 他的声音里平稳得听不出半分怒意,仿佛从头到尾都没有砸锁的事情一般。 至于歉意,自然也乏善可陈。 她望着窗外,没有回头。 “将军以国事为重,我怎敢怪罪。” 听他不再回答,纾延冷笑一声,“怎么,将军是在等我向你伏衣下拜,低头请罪吗?” “我在等你回头看我。” 纾延心里咯噔一声。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浮动,可轻飘飘一句话,却冲淡了紧张的氛围, 心中猛然生出一股赞赏和不服输的韧性来,纾延道:“怎么,将军是怕日后走在街上认不出成婚两年的妻子吗?” 两年前,他连合卺酒都没喝便匆匆离去。 两年来更不曾回过一次建安,他们说是夫妻,其实比陌生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可我,”她声音一厉,“却不想看见将军那张讨厌的脸!” 室内一时针落可闻。 谢越没有开口。 纾延挺直脊背。 诡异的是,直到此刻,她仍未感到谢越半分情绪波动。 仿佛她从始至终都不过是对着虚空演戏。 “夫人的意思,我明白了。” 良久,他终于开口。 纾延心中的弦顿时绷紧。 “夫人可以放心,”谢越道,“我并不常在府中。府中诸事,夫人尽管与李叔商量便是。” 说罢,他转身离去。 直到关门声传来,纾延才觉得如释重负。 掌心满是冷汗,让她更紧地握住手中的匕首。 她的堂姐,被家族指腹为婚,嫁了个人面兽心的王八蛋,可成了亲,纵然心里不甘愿,也只能成为对方的“禁脔”。 纵使弄得遍体鳞伤,也不过是趁着回家的时候偷偷跟姐妹们哭诉异常,回到家还是要对丈夫笑脸相迎。 她们管这叫认命。 而谢越竟然……就这样放过了她? 没有一句争执,便同意了她拒绝圆房的要求? 他虽因为出身被朝廷掣肘,未能拿到荆州刺史的职位,却倒地是圣上敕封的镇国将军,督诸军,持节,在战时可对五品以下先斩后奏…… 琴襄递茶给她,忍不住道:“女郎这又是何苦,婢子方才瞧着,姑爷也是一表人才,若不论出身,也不逊于表少爷……” 纾延神色骤冷。 琴襄立刻噤声。 沉默半晌,纾延道:“琴襄,连你也觉得我是因为轻视他才这么做的吗?” 听到她没有追究,琴襄松了口气,连忙否认:“不是—— “不是,”琴襄叹了一声,“婢子只是觉得可惜,将军这样的人材,小姐真忍心拱手让给其他女子?”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纾延缀了一口热茶,“琴襄,万般皆求,只会万般皆求不得。” 尤其是身为女子,她仅有的筹码更不允许她有半点贪心和犹豫。 *** 谢越果然没有食言。 之后的日子里,他们相安无事地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除了偶尔在门前廊下擦肩而过,鲜少逢面。 张兰一看这架势,只当是谢越向她服软,低了头,顿时更加趾高气昂起来。可随着日子一久,自然看出端倪来,又开始嫌弃她为人妻子过于高傲,不懂得见好就收。天天拿她爹来压她,催她尽快诞下继承人。 纾延双手一摊,格外认真地对她道:“嬷嬷难道没听过,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吗?” 气得张兰倒仰,在床上躺着装了三天的病。 第四天,纾延终于来了。 却是话里话外都说这柳镇地远偏僻,她这全是水土不服,累出来的病,还是回建安休养生息的好。 张兰又惊又气:“女郎心中莫非还念着萧家郎君吗?女郎,女人嫁了人,就要认命!” 纾延目光一冷,笑容瞬间褪去,“嬷嬷,你该知道我的规矩!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萧景远这个人!从他出卖我的那天起我便跟他再无瓜葛! “我敬你是母亲身边的老人,我的奶娘,才对你一忍再忍,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张兰顿时结舌。 纾延拂袖而去,在走到门边的时候,微微顿住。 “请嬷嬷记住,”她望着院外的一片天光,“我裴纾延,从不认命!” *** 离开张兰的房间,纾延登上了去县衙的马车。 纾延闭上眼睛,努力平复心情。 可思绪总会被带回两年前的那个雨夜。 与此时的艳阳高照不同,那时,外面都是此起彼伏的雷声。 她支开琴襄,一个人在屋里匆匆收拾包袱。 无论她如何反对,她爹都铁了心要将她嫁给荒淫无耻的太子。 走投无路之下,她求萧远带她逃走。 萧远答应了。 可那天晚上她等来的却不是他,而是她爹! 大门打开,她被一巴掌甩到地上。 唇角流下鲜血,她顾不得疼痛,昂着头看向裴桁。 “畜生!”刺目的闪电劈破裴桁身后的夜空,“你还有没有一点廉耻!竟敢私通表兄,叛家逃婚!” 门外雷声隆隆,她爹的亲卫已经包围了整个院子。 纾延冷笑一声,“比起卖女求荣,这些算得什么!” “你!”裴桁作势下一巴掌就要落下来。 纾延倔强地仰着头,“我与表哥两情相悦这你早就知道,可你为了攀炎附势,偏要拆散我们!今日既然事败,女儿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只望爹别牵连无辜之人!“ 她顿了一顿,硬声道:“不然真的闹大了传扬出去,女儿不过是一死!丢了爹的面子,女儿只怕爹生不如死!” 裴桁怒极反笑,“婚姻本就是父母之命,我要你嫁给谁你就得嫁给谁!这是你的命!太子如何,萧景远又如何!你的任务都只有一个,就是生下继承人!” 纾延从地上爬起,冷笑道:“对,所以我娘死在产床上,继母也因为连年生育垮了身子! “连纾兰,刚刚因为意外失去生育能力,正是悲痛的时候,你们却取消她的婚事,逼她出家!你们还有心吗?!” “这都是为了裴家!” “裴家?呵,一个叔侄相残,杀兄戮弟的地狱而已!” “孽障!”裴桁怒不可遏,又一巴掌扇到她脸上。 纾延重重倒地,耳中嗡嗡作响,半边脸霎时火辣辣地疼。 裴桁看着自己的手微微发愣,又看向跌在地上的纾延,“你外公真是惯坏了你!和几个兄弟在学堂念了几天书就把心都念野了!” “你少提我外公!”纾延抓着椅子从地上站起来,“事到如今,我便跟爹你说句痛快话吧!你不用派人围着我的院子,也不用想着绑我上花轿!我不会逃跑的,我逃了一次没有逃掉便不会再逃第二次了!” 她拿起桌上的剪刀,张开利口。 “我会如你所愿嫁给太子,”她眼神坚定得冰冷,“然后在新婚之夜杀了他!” 利口猛地合上。 裴桁目眦欲裂,久久不语。 纾延笑了一声,“爹敢不敢跟我赌呢?” 雷声轰鸣,闪电瞬间映亮她的眼睛。 “就拿你最在乎的裴家跟我赌!”【】 3、撑腰 最后,裴桁还是没有把她嫁给司马兴男。 他调换了家族对她和堂妹的安排,将她嫁给了出身北府军的谢越。 而成婚当晚,谢越便以前线告急为由远赴荆州,她则顺理成章成了他留在建安的人质。 思绪回到现在,纾延靠在摇摇晃晃的车上睁开眼睛。 虽身为女子,但她也读过大学中庸,习过兵法易经,凭什么男子能做的,她就做不得? 她偏要让她爹,让所有人都看看,她会在从未有过女子涉足的战场上,打下一番成绩! 为此,她绝对不能有孕! *** 收拾好心情,纾延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虽然已是五月,街旁的柳树却仍是刚刚冒芽的状态。 她到柳镇的第二天,县令夫人何韵便给她送来了请帖,邀她过府一叙,也是为她接风。 转过巷口,纾延便一眼看到了等在县衙门口的何韵,一身锦衣华服,珠翠满头。 在她身后挨挨挤挤的站了几个中年妇女,看打扮都是镇上员外豪绅家的太太,正在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 声音不大不小,偏偏传进她耳中。 “听说那将军夫人出身裴家?怎么这么多年都没见将军去接来?” “这还用说吗?肯定是不愿意呗!” “那那裴夫人得多丑啊!能然男人都下不去嘴?” 接风?原来是这么个接风。 车帘掀开,纾延扶着琴襄的手,迎着天光下车。 那些闲言碎语瞬间一静。 众人的目光都惊讶地落在她身上。 有个年纪轻的娘子忍不住道:“长成这样——怕不是将军有什么问题吧!”立刻被旁边的人拍了一下。 何韵迎上前来,笑道:“当日未能亲去城外迎接夫人,真是罪过,今日特在府中摆下酒席给夫人接风,也是向夫人赔罪。” “何夫人客气。”纾延答得不冷不淡。 目光略过她身旁有些怯懦的少女,纾延向前走去。 众人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安,唯有何韵面不改色,照样领着众人进府。 到了花厅,大家分主次坐了,何韵笑着向她介绍几位官员乡绅的太太。 纾延微微颔首,等着她的重头戏。 果然等她介绍完赵师爷的娘子,便将目光落向被她安排在她旁边的少女,“这是外子的幼妹,双字晚晴。” “晚晴见过夫人。”少女怯生生道。 一双眼睛彷如受惊的兔子,懵懂之中自有一股我见犹怜的天真。 这样恰到好处的眼神,她曾在镜中,看她堂妹一次次练习时见过。 “外子族中人丁单薄,就还有这两个姊妹。”何韵笑道,“如今姐姐在谢家有托,就还剩这个妹妹,一直是我心头的一件事。” 纾延笑而不语。 何韵瞧着她的眼色,继续道:“夫人是建安来的人物,自然比我们这些穷乡僻壤的见多识广。我这妹妹一向仰慕夫人贤名多时了,不知可否给她个机会,也让她在夫人身边学习一二?” 如果她真的貌若无盐,奇丑无比,恐怕现在说的就是让她跟在将军身边替夫人分担一二了吧。 招个这样的妾室上门,只怕她先永无宁日了。 “张娘子看着比我表妹怕是还要年纪轻些。” “还有半年就及笄了。”何韵赶紧道。 “原来如此,”纾延缀了口茶,“闺中岁月难得,何夫人何必这么着急,多享受享受天伦之乐,岂不幸甚?” 张晚晴脸色微微一白。 何韵笑容一僵,勉强道:“也是,还是夫人考虑的周到。” 气氛一时有些僵硬,赵娘子连忙道:“是呢,何况晚晴年纪还小,不急在这一时,又不像那个岳家女郎!” 说着,她还扁了扁嘴,“那岳家小姐好大的面子,连给夫人的接风宴都不来。” “就是,一把年纪了还没许人家,天天不务正业!” “这女人的本职便是给夫家延续香火。”一个打扮华贵的中年女子笑道。 后面的纾延都当没听见,只是对这个岳家小姐倒起了三分兴趣。 可还没等她问一句,便听那赵娘子嬉笑一声道:“有的人倒是成婚早,七年了,连个蛋都没下出来!” “就是,这就是个木头,也该生点木耳了吧。” 众人顿时一阵哄笑,目光都明目张胆地落向坐在最末的一个年轻女子身上。 那女子不过二十出头,紧紧埋着头,单薄的身体微微颤抖。 “苗娘子怎么只顾埋头吃茶啊,”坐在她旁边的一位关娘子嬉笑道,“要不连我这杯也让给娘子吧?” 说着,便将一杯热茶泼在她裙上。 惊得苗苗从椅子上跳起来,却撞上了来上茶点的丫鬟。 那丫鬟哎呦一声,俩人齐齐跌坐一团。 只听噼里啪啦,茶盏杯盘碎了一地。 “哎呦,怎么当着将军夫人的面,苗娘子也这么不小心呢!”那妇人叫道。 那堂下的女子连发髻都歪了,只惊恐地看了她一眼,便匍匐在地:“请夫人恕罪!” 四周都是嘲笑奚落的目光,她刚才对何韵不冷不热的敲打,更让她们觉得马上就要有一场好戏上演。 何韵道:“让夫人见笑了,这小门小户的就是没个规矩。夫人要处置她,也是她的荣幸!” “就是,一个下人的女儿,嫁了个草头兵,一家子没出息!夫人赏她点教训,也是给她祖上添光了!” 纾延单手撑颐:“你们都觉得我该罚她?” 何韵笑道:“但凭夫人之意。” 众人都纷纷附和。 “好啊,”纾延颔首,“那便罚泼人的那位娘子抄写三百篇法华经,供给青城观,再赔苗娘子一身衣裳吧。” 此言一出,众人皆大惊失色。 尤其是那被罚的妇人立刻叫道:“她不过一个马奴的女儿,我舅舅可是谢侍中的主簿!” “我这可是一片好心啊,”纾延露出一副你不识好人心的表情,“我看娘子你似乎有些管不住自己的手脚,竟然把热茶泼向无辜的人,定是受了什么邪祟的侵蚀!才好心帮你想出这个法子,来镇住你体内的小鬼的!” “我!”关娘子气不打一处来,一张脸由红变紫,又由紫变青,却憋不出一个字来。 “看娘子这脸色,这邪祟怕是来头不小啊!”纾延煞有介事道,“不如还是抄够一千篇——” “够够够!”关娘子叫道,“三百篇够了!” “既然如此,那你给苗娘子道个谢吧。” “道谢?!”关娘子瞪大了眼睛,满脸写着不忿。 “对啊,”纾延一脸这你都不明白,“要不是苗娘子今日以身试法给你挡了这个灾,只怕你到现在还被邪祟缠身不得而知呢!” “我——”关可铁青着脸,硬逼着自己转向苗苗,咬牙切齿道:“多谢苗娘子。” 没想到情势忽突然急转直下,已做好受罚的苗苗手足无措地看着一向以欺负自己为乐的关可竟向自己低头。 “……我,关娘子你……客气了。” 她硬憋出来的这句话差点气得关可当场吐血三尺。 纾延看得分明,微微笑道:“好啊,难得苗娘子深明大义,舍己为人。这衣裳关娘子你来日登门送上便可,若苗娘子不弃,今日便先到我马车上更衣吧。” 才回过神的何韵笑得僵硬:“这怎么好劳驾夫人,倒是我这做主人的不周了。便请苗娘子到厢房更衣吧。” “那也好,”纾延并不坚持,“那便由我陪苗娘子一起去吧。” 何韵只能说是。 睽睽众目之下,纾延笑着走到苗苗身边。 她握住她忍不住发抖的双手,“娘子大义,纾延佩服。” 她的笑容如此温暖,眼底带着宽慰的关怀,苗苗眼底一热,险些跌下泪来。 纾延挽着她的手转身,替她挡去所有不怀好意的目光。 丫鬟在前领路,二人离开大厅。 *** 厢房内,半炷香的时间悄然而过,纾延坐在屏风外饮茶。 苗苗换好衣服出来,不等她开口先“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夫人大恩大德,苗苗没齿难忘!定当结草衔环——” 纾延被她吓了一跳,不等她说完就去扶她起来,“她们是不是经常这么欺负你!” 苗苗眼眶一红,连忙低下头,“是我……天生下贱……” “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的人,”纾延心底一痛,“女蜗造人的时候也没给谁多加一条胳膊!放心,以后有我在,再不会有人敢欺负你了!” “夫人……” 纾延对她笑笑,扶她坐到案边,“那茶热得很,有没有烫伤?我让琴襄拿给你的药膏用了没有?” “这么名贵的药膏,怎么能用在我这种人身上?” “再贵能有人贵吗?” 纾延摇摇头,轻轻握着她的手,将清凉的药膏在红肿的地方缓缓推开。 “我小时候也烫伤过。这药很管用的,不然起了水泡,又疼又痒,要难受好一阵子的。” 苗苗受宠若惊,她从小到大,除了丈夫,只有早逝的亲娘对她这样温声细语过。 “你叫苗苗吗,哪个苗字?” “禾苗的苗。” 纾延收手,大功告成,“这三天一定不要沾水。” 又要她一定收下药膏,“听说令尊是马夫,那你也会骑马吗?” “会的,”正要推辞的苗苗听到她的问题,不由慢了一步,“不过只是皮毛。” 成功将药膏塞给她的纾延露出笑容,“那你能教我骑马吗?” 苗苗整个人呆住了一般,“夫人说什么?” “你不愿意?” “不不不,”苗苗头摇得拨浪鼓一般,“夫人身份贵重,怎么能做这般危险的事!何况……” 以为她是怕自己的丈夫被谢越迁怒,纾延忙道:“谢越是明理之人,断不会为后宅迁怒褚副将。当然,如果你实在不愿,我也不会勉强。” 苗苗摇头,“妾身不足为惜。只是我与外子均非五姓七望,怎能做夫人的老师?外间定会以此中伤夫人!何况骑马郊外是迫于生计的竹门小姓女子才会做的事……” 听她句句都是为自己,纾延心中一暖,“谢谢你为我着想。所谓圣人无常师,苗苗你不必妄自菲薄。你不靠家世,便能和她们共处一室平起平坐,这才叫本事! “骑马是我一直以来的理想,”她言辞恳切,“希望你能帮助我。” “夫人……” 她大可以以势压人或挟恩以报,可她都没有,反而如此诚挚,仿佛她的帮助真的对她很重要! 二十一年来,苗苗第一次被人肯定自己的价值。 “好,我一定为夫人肝脑涂地,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惜!” 纾延噗嗤一笑,“这好像是我这个徒弟该说的话!” 她直起身,“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见她冲她下拜,慌得苗苗也是一拜。 只听宁静的室内两个脑袋猛地磕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 两个人都是一愣。 纾延先笑出声,“倒像是夫妻对拜了!” 还想看她有没有磕伤的苗苗脸蹭地一红,“我怎么敢……篡将军的位……” 纾延笑得更大声了。 苗苗身上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开,她低下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二人相视一笑,约定两天后马场相见。 日近傍晚,众人分别,纾延坚持要送苗苗回家。 车帘落下,眼看将军府的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聚在何韵身边的一众娘子都有些唏嘘。 “想不到堂堂将军夫人,竟然自甘堕落,跟一个马奴之女为伍。”有人小声道。 “就是,难怪将军两年都没回过一次建安!” 何韵一个眼风扫过去,皮笑肉不笑道:“赵娘子慎言。” “将军杀神之名威震内外,”晚晴柔声道,“可止孩童夜啼。倒是夫人才貌双绝,待人谦和。” 她点到即止,众人自然都懂她的弦外之音。 便是他夫妻之间若有任何龃龉,定然都不是裴纾延的问题! 一半的人暗暗撇嘴,骂她是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另一半的人眼含讥讽,可惜她献殷情都不懂得要当面献的道理! 她们想什么,晚晴自然都一清二楚。 可她一个都不在意,只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眼底露出志在必得的神采。 *** 日暮西斜,黄昏的光透过竹帘落到满墙书架上。 李卫汇报结束,谢越笔尖微顿。 “既然琴襄做得尚可,便继续由你二人共理府中中馈吧——让他们一会儿将晚膳送到书房来。” 他抽出另一份公文,这是要他退下之意。 李卫连忙道:“夫人刚才送信说会回府用膳,您何不到厅中与夫人一同用膳?” “不必,”谢越头都没抬,“你们照旧送来书房便是。” “将军……将军是不是还在为半个月前的事同夫人怄气……” “不是。” 只是他还没摸透她的底牌,便暂且“隔岸观火”而已。 可跟了他十年的老管家却显然有另一番想法。 “女儿家与夫君使点儿小性,实属常见——更何况夫人出身裴家,从小娇生惯养。有点脾气也是应该的。” 见谢越不语,他又接着道:“何况最后,夫人也只是砸了一把锁而已,您宰相肚里撑船,何必跟她计较呢?” 谢越抬起眼来,“倒是少见你替人说话。” 李卫露出忠厚的笑容,“老奴不是替夫人说话。而是将军这么多年孤身一人,好不容易天恩见怜,夫妻团聚。老奴实在不忍再见将军总是形单影只。” 况且,事发当晚纾延便差人给他送来了南越进贡的伤药,嘱他敷在膝上。这样心细如发,体贴下人的主子,怎么会是坏人呢! 送药的事,谢越自然也一清二楚。 他的妻子不仅心细如发,善结人心,还有世家子弟少有的良善,这倒显得她那日的行为并非一般的跋扈了! 看不透她的想法,谢越只好暂时按兵不动,且看她下一步要如何。 奇怪的是,十天过去了,她竟然什么都没做! 好像她大动干戈就只为与他分房似的—— 可不管他纳妾的谣是谁造的,裴桁既然借此将她千里迢迢送来,自然是想巩固他们之间的关系——那又为何要来这一出? 莫非……是欲擒故纵吗? “那老奴便将晚膳布在听松厅了?” 李卫哪知道他心里这么多弯弯绕,见他沉吟不语,只当是有松口的意思! “嗯。” 一见到他点头,李卫登时大喜过望,对嘛,天大的仇怨也要两个人见了面,才有化解的可能嘛! “那老奴就先告退了!”他喜滋滋地向外走去,仿佛已经看见谢越子孙满堂的美好画面。 对这位老管家的心思,谢越自然一览无遗,他无奈地笑笑,只怕是襄王无梦,神女也无情了。 他是越来越想知道他那位夫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 “夫人?!”李卫惊喜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 谢越意外抬头,门边探出一张明艳的脸庞,却正是他的妻子! 她竟然先来了! “可以进?”她一扫当日的冷漠,反而露出少女的俏皮。 李卫立刻一脸期待地扭头看他。 谢越心底好笑。 他起身走到门边,为她拉开大门。 “夫人请。”【】 4、从军 纾延打量他一眼,新婚之夜大红喜袍都压不住的英气,如今一身半旧的道袍,倒好似洗尽铅华了一般。 这也是她自新婚之夜后第二次认真审视这张脸。 那股目下无尘的味道,远比建安那群装疯卖傻的酒囊饭袋更有名士风范。 可他眼中的审视和戒备,却冰冷得难以忽视。 “小的先告退了。”毫不知情的李卫嘴角都要扬到眼角了。 屋门掩上,谢越开门见山:“夫人此来,所谓何事?” “有什么事也不必非得站在这里说吧。” 纾延扬起笑容,故意绕过他向书房深处走去。 凡她所过,一排排书架,皆是琳琅满目的书籍。 这样浩瀚的藏书,绝非谢越一个孤儿能有的。 纾延好奇地回头,他身上似乎藏着很多秘密。 不过,这些都与她无关! “谢将军,”纾延端出笑容,“你我之间虽然有许多嫌隙,但毕竟夫妻一场,是同一条船上的人。我问这句话不为试探,只想你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迎着他平静的目光,她继续道:“不知你是否愿意让我给你纳妾?” 一点寒芒迅速掠过他眼底,“夫人想为我纳妾?” “不是我想。”她道,“是问将军是否有此需求。” 若能将他可心的妾室接进门,她师从苗苗学习骑射的事,他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吧。 谢越微微眯起眼睛,她是因为建安传闻他广纳妾室才被丞相送来的,这点他们都心知肚明。 她来的第一天,便把将军府翻了个底朝天。 可却一无所获。 看来,她是觉得他把人藏在外面了。 “作为交换,夫人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谢越将计就计。 有门! 纾延露出满意的微笑:“今日起,我要拜你手下褚副将的妻子苗娘子为师,学习骑射。请将军不要为此牵连褚副将。” 谢越一愣。 “作为报答,我会厚待将军的红颜知己,绝不会为难她们的!” 纾延只觉得胜券在握,可一抬头却只看见谢越满脸古怪。 心里咯噔一声,她道:“……要是你觉得养在外面更自由,我也没意见的。” 可此言一出,谢越的表情更古怪了。 莫非不是妾室的问题,是觉得她拜马奴之女为师,伤了他的颜面? 想到此处,纾延面色一冷,“将军也出身市井,该不会学建安那帮酒囊饭袋,搞什么门户之见吧?” “不,”谢越开口,“你要接我的妾室进门,就只为了让我答应你……不惩罚你师父的夫君?” 明明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为什么从他嘴里说出来,这么匪夷所思…… 纾延点头,“是!” 谢越扶额,“首先,我为什么要罚他?二,你竟然想学骑射,为什么没想过来问我? “三,我没有妾室。” 这次换纾延愣在原地了。 “你今天是第一次见苗娘子吧,”谢越道,“我甚至比她还早两天跟你见面,怎么,我就是你避之唯恐不及的那个呢? “纾延,是我什么地方得罪了你吗?” 他目光如箭,似要直接看到她心里去。 这番话他虽是笑着说的,却字字珠玑,似要将她全部的伪装尽数剖开。 “如果是为我纳妾的传闻,”他继续道,“我可以向你澄清,我没有妾室,更没有什么红颜知己。” 没有妾室没有妾室,可他如果没有妾室,她该怎么办啊! 她不想被困在后宅为他生儿育女,可他看起来又似乎丝毫没有这方面的意愿,莫非,是顾忌她爹吗? “如果你是顾忌我爹,我不会告密的……” “听起来,你很希望我有的样子。” “……” 纾延别开眼,“我……我无意与将军圆房,长此以往,将军五后,岂非我之过?” 谢越眼中终于露出了然。 虽然还是十分匪夷所思,但她……是在担心她的“任性”会对他不公平? 谢越心下好笑,见惯了世家贵族的肆意妄为,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个世家女郎为了心底的公平就给丈夫纳妾的。 “那夫人……究竟是为何不愿与我圆房呢?” 纾延心底一刺,她垂下眼。 往事纷纷。 “我……” “是我越界了。” 纾延一愣,意外地看向谢越。 没想到,在他开口前,他先转开了眼睛。 日光透过竹帘落在他下颌,他仍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样子。 仿佛是看出她的窘迫,他没再问下去。 纾延心中登时一暖,为他的君子风度。 她不想说,谢越负手望着窗外。 而他谢越向来没有强人所难的喜好。 “骑射乃君子六艺,”他淡淡道,“你想学,是好事。苗娘子的父亲是我营下的典牧,本人的骑射之术在柳镇也算小有名气,你拜她为师,我要夸夫人一句慧眼识珠。” 她竟愿意拜寒门为师,原本他还以为她拒绝同他圆房,是为门第之故,如今看来,是还有其他原因! “将军如此说,倒让我汗颜了。” 大周立朝百年,一向讲究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 不要说一般平民百姓,便是如今已经身居高位的领一州牧的谢越,她爹与其联姻还要被建安的人明里暗里地嘲讽。 她还以为,出身贫寒的谢越会比建安那群人更加丧心病狂地与寒门割席,以此向建安投诚…… “无后的事,夫人也不必放在心上。” 他看向她。 “谢家从始至终,也唯我一人而已。” 纾延一怔:“那你一箪食一瓢饮的理想呢?你出生入死挣下的家业,难道不希望有人继承吗?” 他眼里的光忽然暗了三分,仿佛被某种突如其来的悲伤击中,“东篱的志向从来不乏后继之人。这家业——” 他环视这四壁满架藏书,“细柳营每个人都是我的继承者。” 这天下没有人不想当皇帝,更没有皇帝不想把天下传给自己的儿子! 可谢越却说得如此坦然,仿佛他早已有此决断。 纾延目光震动,钦佩之情油然而生,她忍不住脱口而出: “那——如果我能达到细柳营的征兵要求,这个继承者能算我一份吗?” “你要从军?”这次意外的是谢越了。 他平静的面具仿佛突然裂开,泄露了他一丝真实的情绪。 纾延笑道:“是,不可以吗?” 谢越蹙眉:“你知道战场上,刀剑无眼,生死只能由天。” “便是在战场外,难道生死不是由天?” 四目相对,谢越骤然失笑。 他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如此灼烈的光! 学骑射,要从军,放着安逸的将军夫人不做,竟要去那白骨累累的战场。 他是该笑她天真,还是敬她勇敢。 “国之兴亡,匹夫有责。羌人夺我河山,欺我百姓!” 她侃侃而谈:“如果将军可以上战场,寒门庶民可以上战场,那我为什么不可以?” 她现在的样子,与砸他书房那天,似又截然不同了。 “是,”谢越笑道,“你说得对。 “不过我朝自立国以来,士卒之中便从无上品出身。” “那我要做第一个了。”她挑眉。 “我拭目以待。” 现在,他是真的期待了。 纾延离开,谢越抬手召来谢程。 “将军。” “去建安一趟,查查夫人近三年所有往来的人和事。” 谢程有些意外,可还是迅速应下。 “是。” 谢越抬手,他又如影子般退下。 建安的膏粱子弟便是想要染指兵权,也要从三品的副将做起——绝不会跟百姓一样从士卒做起。 她却要从最底层做起! 只这一点,便足以令人敬佩。 裴桁竟然送了他这样一位妻子。 可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因缘曲折呢,竟让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小姐萌生这样的想法? 这与她拒绝同他圆房又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呢,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5、晚晴 夜幕降临,另一边知县衙门的后院大厅里,张邵明至少已经来回踱了半个时辰。 “你确定,她真的没再说什么?” “是!”何韵已经十分不耐烦,却仍耐着性子回答,“老爷,依我看,那裴夫人年纪尚轻,今天我们顺着她的意思去捧姓苗的,她自然飘飘然,就把前面那一茬忘了。” “你懂什么!”张邵明住脚瞪她,“头发长见识短的玩意儿,那裴夫人从建安来,又是裴相国的长女,什么奉承没听过?欠你这两句?” 他越说越来气,“我就教给你这么一点小差事,你都能给我办成这样!贱人,你知不知道一个不好,你我就要滚回去老家喝西北风!” 何韵被他说得面红耳赤,想反驳却又不敢。 张邵明只觉得头都要炸了,“裴夫人这么维护褚卫的老婆,定然是将军要重用褚卫了,我跟那小子积怨不浅,这可如何是好……” “不然把晚晴送去给他做妾?”何韵小声道。 好不容易养出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妹妹,就送给一个区区副将,他怎么甘心! 何韵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想法,可却半个字都不敢戳破。 叩门声恰在此时响起。 “哥哥嫂嫂,我来给你们送宵夜了。”是晚晴。 瞥了眼张邵明的脸色,何韵立刻堆满笑容将门打开。 “这种小事,让丫鬟们做就是了,何劳你亲自动手。” “嫂嫂哪里话。”将托盘在案上放下,张晚晴看向兄长,张邵明的脸色仍未有片刻和缓。 刚才的话她已听了大半,兄长心里的算计她更是一清二楚。 此时,她反倒成了这屋里最沉得住气的人。 “依小妹看,嫂嫂的话也有三分道理。不过,裴夫人虽然当众袒护苗娘子,但她初来乍到,未尝没有杀鸡儆猴的意思。兄长不妨稍安勿躁,小妹已经准备了拜礼,明日便亲去将军府上拜访将军夫人。” 闻言,张邵明嗖地转身,一双眼睛如盯住腐肉的鹰隼,“好,好,算我没有白养你。晚晴,你明儿就去拜见裴夫人,记住,要是你一个月内嫁不进将军府,为兄就只能将你送给褚副将了!” “是。”她挺直了脊梁,应得没有半分感情,“晚晴明白。” 出了房门,重新走近夜中。 夜空繁星闪烁,却都如此遥远。 从长姐出嫁的那一刻她就明白,这辈子只有做妾的命,区别不过是给谁做妾而已。 既然都是做妾,自然便要选最有权势的那一个。 而在荆州,便是皇帝,都没有谢越的威望高。 回到房中,晚晴在梳妆台前坐下,镜中的那张脸面无表情,仿佛一个吃人的妖怪。 她垂下眼,任由丫鬟小桃替她卸下钗环。 “婢子看那裴夫人不是好相与的,那褚副将虽说不可以与将军相比,但苗娘子人善好拿捏,未尝不是良配,女郎何苦逼自己去趟那趟浑水?” 她扯了扯嘴角,“你只看到她为了苗娘子当众给陈娘子没脸,可她说的哪句错了,生不出孩子已经够可怜了,凭什么还要被她们那么作践?” “女郎……”镜中小桃的担心溢于言表。 晚晴拍拍她的手,示意她放心,“何况,今日席间我一直在观察她,她绝不是出于拉拢才维护苗娘子的。从李家娘子一开始提起生育之事她便已经不悦了,今日就算是换成赵娘子,花娘子,她也一样会出手帮她的。” 卸下了所有表情,晚晴总是格外讨厌看此时镜中的自己,“裴夫人有扶弱之心,若能得这样的人做主母,我才不算从一个火坑跳到了另一个火坑。” 烛火猛地在她眼底蹿起,晚晴转身上床,一个月,这场仗,她必须赢! *** 劲风拂面,天空高得仿佛与大地隔着两个世界,纾延以手搭檐,望着对面的草原,只觉得这些年被关在建安的郁气,忽然间一扫而空。 苗苗牵着马从她身后走来,“夫人一会儿不要走远了,那河对面便是西魏。” 那河宽的几乎看不到对面,沿岸还可以望见巡逻的士兵,纾延点点头,“我知道了——不过,你现在既然是我的老师,就不要叫我夫人了。叫我纾延吧。” 苗苗腾地涨红了脸,明明只有两个字,吐出来却似比登天还难。 纾延噗嗤一笑,“老师,我的名字有那么佶屈聱牙吗?” “……” 纾延也不再逼她,只道来日方长。 她凑到她牵来的那匹枣红马跟前,那马冲她打了个响鼻,纾延跃跃欲试:“我们现在开始吧!怎么上马呢?” *** 演武场的号子声几乎响彻云霄。 “你们的饭都吃到狗娘肚子里了吗?!这样怎么干翻羌人!”褚卫粗犷的声音传遍整个演武场。 “再跑二十圈!” “是!”众士卒齐齐应喝。 “大点声!” “是!” 正穿过演武场的谢越脚步一顿,跟在他身后的魏廉顺着他的方向一瞧,立刻了然于胸,“他这是报弟妹对他妻子的知遇之恩呢!” 看这打了鸡血的状态,下次和西魏开战,他们营定是舍我其谁了! 谢越收回目光,只说了两个字:“嫂子。” 魏廉打开他烧包的折扇摇了摇,“好嘞,嫂子。” 谢越云淡风轻道:“不如我在下次给朝廷请封的折子上加上你的名字。” 此言一出,魏廉立马告饶。 二人踏进议事厅。 魏廉:“今天嫂子第一天学习骑马,你不去露个脸,顺便接嫂子回家?” 谢越瞥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显,多管闲事。 魏廉脸皮厚,根本不为所动。 谢越道:“她性子要强,第一天一定不想被我看到。” 不要说她是女子,便是寻常小子第一次学习弓马,跑上半天下来,双腿也要合不拢了,只怕连走路都成问题。 她那么要强,定不想被他看到狼狈的样子。 “呦,短短半个月,都这么了解了?” 对他的调侃,谢越毫不客气:“半个月过去了,我让你抓的奸细呢?” “人是派人盯上了,这不是准备放长线钓大鱼吗!不然没有十足的证据,那个张邵明,还真不是那么好动的。” 谢越低头迅速翻过手中的文书,“你放长线我不拦着,但只怕拖久了,煮熟的鸭子也飞了。” “或许,可以抛个诱饵!”魏廉道,接着他话锋一转:“我早就说让你牺牲一下色相,那个张邵明一心要把妹妹嫁给你,你何不顺水推舟,也好近水楼台啊!” “那我养你何用?” 一把将地方递上来的征粮报告拍到他胸前,谢越开口:“我再给你三个月的时间,等入了秋,我要用张邵明的人头祭旗!” 说罢,他起身便走。 魏廉从他身后叫道:“这么早你去哪儿啊!” “巡边。” 撂下这两个字,谢越扬长而去。 只留魏廉一个人望着他的背影哼了声。 “巡边?是巡妻吧!”【】 6、关心 “女郎,慢点。” 纾延松开琴襄的手,缓缓在床前坐下。 甫一坐定,一阵酸麻瞬间袭来。 纾延深吸一口气,真不恨得立刻晕过去。 没想到一天过去了,她竟然只学会了个如何上马! 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苗娘子不是说了,女郎今天第一天,没被马儿甩下来,便已极难得了。”琴襄安慰道。 “可是苗苗六岁第一次摸马便能骑了。” 纾延笑得有些无奈,却没有半分自怜:“或许我是少些天分吧。” 琴襄帮她褪下膝裤,将药膏在靠近腿根的地方推开。 一丝冰冰凉凉的感觉在皮肤上蔓延开来,纾延拿起装药的瓷罐端详了一番,“这看着不是我们从建安带来的东西。” 琴襄帮她敷药的手一顿,“这是将军送来的。” “谢越?” “是,将军比您早回府一些。一回来便送来了这瓶药,嘱咐奴婢一日三次给您敷药。” 琴襄觑着她的神情,见她没有怪她的意思,才接着道:“女郎,将军待您也不无体贴。” 纾延捏了捏她的脸,“一瓶药就给你收买了?” “婢子不是为这瓶药——是这样的事,将军大可不必亲自过来。奴婢想他亲自来,是顾念女郎的感受,不想张扬此事。而且,用药事项,将军都交待得事无巨细。最后,怕婢子忘记,又亲笔写了下来。” 说着,她取过一旁压在案下的字条给她。 字条上的字迹与他书房案后那幅对联如出一辙。 事无巨细,不仅交待了敷药的手法步骤,还讲明了饮食起居需要注意的地方。 字字句句,仿佛对她的伤势,伤在何处,情况如何,都了如指掌。 难道他今天也在马场? 于是碰巧目睹了她的糗样,然后出于夫妻情谊对她施以援手? 指尖摩挲过光滑的瓷瓶,这样的关心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了。 她差点被司马兴男□□时,得到的只有父亲的撇清和家族的质问。 质问她怎么敢对当朝太子反将其军,害得他差点失去生育能力! 真是笑话! 纾延摇摇头,父母亲族尚且如此,谢越又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对她施以恩惠? 他突然示好,是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呢? 对,一定是这样的! *** 可谢越却再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一起陷入停滞的,还有她的马术…… 哪怕她每天八个时辰都泡在马场,情况却只有越来越糟。 好像她越努力,身下的马儿便越不听话。 仿佛老天爷在警告她,你根本不是干这行的料! 去你的老天爷! 一开始她还会强撑着回府,到最后为了节约往返时间,便直接吃住都在附近的木屋里。 这木屋本是搭来供牧民们放牧时临时歇脚的地方,比普通民屋还要简陋十倍。 晚上狂风呼啸时,脆弱得整个屋子都在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塌了一般。 苗苗说什么也不答应,一定要劝她回去。 纾延却是打定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苗苗红了眼眶,“都怪我,教得那么差,枉费你对我的信任。” “怎么能怪你呢?”纾延忙拉住她的手,“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没嫌我这个徒弟给你丢人,我已经很感激了!” 而且为了教她,一连几日酷日狂风,她无时无刻不陪她一起挨着,论内疚,反而是她更该内疚。 大腿上磨破的皮在接连几日地反复磋磨下,大有溃烂的趋势,纾延做了简单的止血,重新开始上药。 苗苗坐到对面接过她手中的草药帮她敷在腿上。 “将军见了,一定心疼死了。” 纾延噗嗤一笑,“是苗苗心疼死我了吧。” 但在对上她发红的眼眶后,纾延收敛了笑容。 “你在这里陪我住了三天,”她柔声道,“褚副将心里一定骂死我了。” “他敢!” 还是第一次见她露出如此强硬的一面,纾延难掩惊讶,“原来在家里,是我们苗苗说了算的啊。” 苗苗知她是有意逗她,好转移她的难过。 可她心里却更加难怪起来,只恨不能替她痛,又恨自己能力为何如此浅薄,连个骑马都教不好!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跟我说圣人无常师。” 纾延点头。 苗苗认真地看着她,仿佛这番话她已斟酌许久了。 “整个柳镇,不,应该说整个荆州,骑射最好的人就是将军了。将军麾下的细柳营便是他亲自带出来的,大晋最好的骑兵!” 她后面的话已不言自明。 纾延一愣,那日在书房,他也曾问过她,既然想学骑射,为什么不去找他。 可她生怕他会在相处中扩展他夫君的权力,一点点“迫”她圆房,这才跟他划清界限。 更何况,如果她真的向谢越求教,要拿出什么样的“诚意”,才算回报他呢。 苗苗不知道她心中的计较,只当她不信,着急道:“当年叛将宋伟出逃,与将军狭路相逢,将军三箭齐发,顷刻之间取敌性命。而对方连箭都还没搭好!” 三箭齐发! 纾延吃了一惊。 谢越捉拿宋伟的事情她知道,他便是自此平步青云的,可这其中的细节她却是第一次听说。 他在她面前总是一副文雅儒士的打扮,实在让她难以将他与那个铁血将军联系在一起。 也罢,反正她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便割爱一次吧! “好,我一定会好好考虑的。不过,不管谢越答不答应,你都不能抛弃我啊,师父!” “嗯!”苗苗重重点头,“我扶你去休息一会儿吧。” 纾延摇头,“我想再上一次马。” 刚才险些被甩下来,她总归是有些不甘心。更重要地是,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她只觉得差一点就能领悟那诀窍了。 “就再试一次,我就听你的话回家休息两天,好不好?” 如果只是她一个人在这里就罢了,总不能害得苗苗为了她跟丈夫长期分居。 原本还要反对的苗苗听了她后面的话,不由表情松动,犹豫道:“好吧,不过这是最后一次!” “好!” *** 跨上马背,纾延的表情一阵扭曲。 肌肉撕扯的疼痛几乎让她难以自抑,站在马下的苗苗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担忧地问:“真的没问题吗?” “当然。”她重新扬起笑容。 草原的对面是深不见底的树林,树林深处仿佛藏着一双眼睛,正准备看她的笑话。 纾延拽着缰绳让马儿向树林冲去。 可没跑几步,她勉强维持的重心就开始偏移! 每次都是这样,仿佛她越努力,马儿就也要跟她对着干。 纾延咬咬牙,让自己趴伏在马背上,试图控制节奏。 仿佛是感觉到她的桎梏,那马顿时越跑越快,连奔跑的幅度也越来越大。 每一个动作都要将她甩下来一般! 纾延半个身子都斜在马外,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地面上飞掠的石头好像下一秒就要扎进眼中。 纾延咬着牙想把自己重新扶到马背上。 “纾延!”苗苗的喊声从身后追来。 可这疯马仿佛突然得了天命似,没命地跑起来! 纾延拽住缰绳,可大腿却半分力气都使不上,她每努力一次,结果都只是让自己滑得更低! 眼见她越滑越低,尖锐的石子擦过脸颊,带出一道血痕! 她大再这样下去,她不被摔死,也要被这匹疯马拖死! 呼呼的风声从身后追来。 她掏出匕首,当机立断割断了马鞍的系带! 眼前顿时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被向后甩去!【】 7、相救 预料中的疼痛却没有袭来! 一个温暖的怀抱骤然接住了她! 纾延睁开眼,“……谢越?!” 原来那从后面追来的风声是他。 是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把被甩飞的自己捞到了自己马上! 不然,只怕…… 谢越勒停马儿,面如冰霜。 纾延鹌鹑地低着头,丢人丢到这份上,她也无颜见他了。 以至于她没看到,谢越在看到她脸上的血痕上,骤然沉下来的目光。 原本冲到嘴边的话,又都咽了下去。 沉默得太久,纾延抬眼觑了眼他神色。 “……你怎么在这儿?” 谢越没有回答。 他翻身下马将披风解了铺在地上,又转身将她从马背上抱下放在披风上。 全程都冷着一张脸不说话,动作却克制得近乎温柔。 纾延有些心虚。 他握着她的脚腕,脱了她的鞋袜终于说了第一句话,“疼吗?” “……还好。” 一张脸登时涨得通红,此时此刻,她连心虚都忘了。 这,这毕竟是在外面啊! 她着急地环顾四周,幸而周围只有气喘吁吁赶来的苗苗! 而且事实上,胯间的疼痛已经让她感受不到脚腕到底疼不疼了。 似乎也是意识到这个问题,谢越晃动了下她的脚腕,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 确定确实没有伤到骨头,他才松开她的脚腕,替她将鞋袜重新穿好。 纾延几次想插手,都被他拒绝了。 “谢越,”她觑着他的神情,“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这次他回答得倒是痛快,可他眼中的情绪却复杂难辨。 “回家吧,让大夫给你检查一下,好吗?”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竟从中听出一□□哄和恳求。 好像她是离家出走的妻子,而他是特意来寻她的。 “……嗯。” 她本来也打算今天回府的。 “太好了,没有伤到骨头真的太好了!”苗苗急得都快哭了,此时听完谢越的诊断,松了口气的同时,眼泪顿时不受控制夺眶而出。 纾延笑着去捏她脸,“这不是没事吗,怎么哭了?要是让褚副将看到了,还不找我算账?” 苗苗哭得一时没接上话,却听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男声:“末将不敢!” 纾延猛地僵住,却见一个身高八尺的大汉牵着那匹差点给她拖死的疯马,一起低着头,显然是来向谢越复命的。 谢越:“叫马车停到西口来。” “是。”褚卫领命而去。 “这里离出口还有一段距离,你不能再骑马,担架上来也要有一段时间。我背你下去。”说着,他在她面前蹲下。 纾延有些犹豫,她刚刚才注意到,他今天竟难得穿了一身簇新的衣袍。 “我可以等。你背我下去,衣服上会沾上血的。” 谢越被她气笑了,“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 “……”一共没几身出门衣裳的人? 但看他面色不善,她只好依言趴到他背上。 谢越起身,嘱她道:“腿上不要用力。” 他的背宽厚而温暖,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倒让人觉得她不是在被他背着下坡,而是躺在平稳的小船上一般。 莫名地让人感到安稳。 可是平白无故地,他为什么突然对她这么好呢? 到了出口,马车早已等候在此。 谢越将她背上马车,靠着软垫轻轻放下。 纾延掀起车窗,拉住苗苗的手,安慰她不要担心,才在苗苗担忧的眼神中放下车窗。 马车走得不慢,却极稳! 一直到离开马场,纾延才突然意识到——谢越还没有上车! “停车,快停车!” 马车缓缓停下,“怎么了?” 她掀帘的手一顿,不可置信地看向车辕前驾车的人:“……谢越?” “嗯。” “……怎么是你在驾车?我还以为……”还 以为你被我落在马场了…… “你身上的伤受不得颠簸,”他只简单说了一句,“为什么要停车?” “……没什么,我以为我把你丢在马场了。” 谢越笑了一声,“那你想起来的还挺快。” “……” 他手一松,马儿又平稳地跑起来。 傍晚的阳光温暖地落在身上,纾延靠着门框调整了一下姿势,“今天的事,谢谢你。” 还没开口求人,已经又欠了一笔人情账。 “外面风大,回去坐着吧。”他没有接她的话。 纾延却没动,“我……想请你教我骑马。” 深怕他拒绝,纾延又赶紧道:“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啊,将军今日提拔我,我来日定会在战场上杀敌立功,以报将军的!” 谢越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讳莫如深。 她知道,现在她回头找他,只怕他心中已对他有了成见。 可她还有后手! “前朝阮元的《十三经注疏》,我有全套的!”纾延笑着抛出自己的诱饵。 谢越自然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她不提还好,一提便让他想起来四天前李卫将书放到他面前时的场景。 他赠她药膏,她便答他《左传注疏》。 这是摆明了要跟他划清界限,每件事都计算得条分缕析,绝不肯欠他半分! 自那之后,更是连家都不回了。好像打定了主意要跟他桥归桥,路归路似的! 谢越迟迟不答,让原本胸有成竹的纾延也渐渐没了底气。 那可是阮元的《十三经注疏》啊!是外公送给她的陪嫁呢! 在谢越救下她之前,她其实并没想过要把整套书都送给他的。 “我可以答应你,”谢越道,“但我有个条件。” 纾延一喜:“你说!” “十日之内,不许再碰马。” 纾延睁大眼:“为什么?!” “我只有这一个条件,你可以拒绝。”他目视前方,车速不减。 “……五天行不行?” “不行。” “那……八天?” “十天,一天都不能少。” 纾延被他气笑了,“好,十天,十天就十天!” 解决了一桩心事,纾延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晚风拂面,温柔得仿佛母亲的手一般,她还想问问为什么那么巧他会在那里,可还没等问出口,她便沉入了梦乡。 夕阳如火,一直关注着她的谢越勒停马车,将熟睡的她抱进车中。 如果说之前还对她要从军的话有所怀疑,如今看到她在马场上那么拼命的样子,他对她的话早已深信不疑。 可越是这样,反而越让人惊奇。 建安的膏粱子弟是什么东西他太清楚了,朝堂上大谈清玄,市井里欺男霸女。 谈起蛮夷嗤之以鼻,论起打仗缩头乌龟。 她一个女儿家,却比建安三千男子都有胆量。 如果他真能成为那个伯乐,确实幸甚至哉! *** 十天终于过去了。 站在广袤的蓝天之下,纾延长舒了一口气。 骏马的响鼻声从身后传来,纾延转身,却见谢越牵来的正是那天险些将她拖死的那匹马。 “你这是让我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 谢越没有否认,“试着别去掌控他,而是相信他。” 纾延上马的动作一顿,不可置信道:“你让我去相信一个畜生?” “你不相信他,他就不会相信你。” 纾延微一思索,“你让我对一个畜生推己及人?”【】 8、暗涌 “一个优秀的骑兵指挥战马如同挥舞自己的手臂,”他站在她的马下,“你会怀疑自己的左右手吗?” 可是她的左右手不需要驯服就会听她的话啊。 可谢越的表情如此坚定。纾延半信半疑地松了松缰绳。 □□红马立刻抖了三抖。 纾延登时吓了一跳,双腿下意识一夹,红马立刻向前冲去。 可它到底没有冲出去! 谢越似早有预料,他牢牢地抓着她的缰绳,还不忘夸她勒马的动作。 “反应不错。” “……” 她都快分不清他这是在鼓励她还是讽刺她了。 可是她浑身一抖,当日被马拖行时的恐惧又再次笼罩全身。 谢越蹙眉:“吓着了?” 纾延下意识否认:“没……是被你吓着了!” 谢越笑笑,没有戳穿她,“再来。” 纾延颔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扬起缰绳。 这次,红马听话地小跑起来。 纾延心中登时一喜,为了避免重蹈覆辙,这次她灌注力气,故意将双腿半悬在马外。 可是随着时间流逝,双腿渐渐不听使唤起来! 脚尖一次次落下,又被她一次次强提起来。 难得有这么顺利的时候,她怎么能放弃。 可□□的马好像比她还紧张,她每下滑一次,它就惶然一惊! 好像随时准备着向死亡冲击一般。 这样的反复,掉下去不过是迟早而已。 纾延惶然想到。 “停下,纾延,停下!” 谢越的声音突然从身侧传来。 纾延回头,这才注意到原来他一直策马跟在她身旁。 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腿向下一搭,□□红马骤然扬起前蹄! 纾延一惊,身体猝然离开马鞍! 千钧一发之际,谢越骤然翻身落在她身后! “吁——” 红马嘶鸣! 他从后面抱住她,勒住她的缰绳。 “别怕。” 他在她耳边道。 纾延的心忽然就安定下来。 马蹄落地,红马渐渐平静下来。 纾延回头,额头擦过他唇边。 温热的触感如此真实,纾延登时僵在原地,连谢他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谢越眸色一深,却什么都没说。 似是怕她尴尬,他移开目光,“你的技巧没有问题,只是少了一点感觉。” 纾延强压下心头的异样,“……感觉?” “嗯,”谢越微微放开她,“你的紧张和不安会传递给马,他比你其实更不知所措。” “我带你跑一圈,让你们都忘记这种不好的感觉。” 纾延福至心灵,登时把刚才的心猿意马全都抛之脑后! “你要我十天内都不许碰马,是不是就打着这个主意?” 要她和马儿都忘记这种恐惧! 虽然结果不那么尽如人意…… 谢越失笑,“嗯,不过现在看来,遗忘最好的办法是创造新的来替代。” 是吗…… 萧景远三个字忽然浮现心头,可似乎,她已经很久不曾想起他了。 柳镇的新生活悄悄覆盖了她往日的怨恨,虽然仍有那么一两个瞬间,他会不受控制地闯进她的脑海。 纾延重重点头,完全松开了缰绳。 “你这样直挺挺地坐在马上,马会很有压力的。” “……” 他瞥她,漫不经心般道:“若是夫人不介意的话,可以靠在我身上。” “……” 一切为了学习! 纾延这么告诉自己,挺着脊背向后靠了靠。 “放松。” “对。” “再放松一点。” 腰下骤然一紧,谢越单手调转马头。 纾延一惊,登时向后贴去! 头顶传来谢越的笑声:“对,就是这样。” “……”纾延恨不得咬碎银牙。 可她很快就忘了这一切! 红马在他手下,仿佛也忘记了恐惧。 耳边风声越来越大,红马越跑越快。 可这次不再是为恐惧,而是自由的狂奔。 两旁的场景快速掠过,仿佛所有的痛苦,烦恼都被抛在身后。 她眼前只剩下肆意,自由。 原来这才是马背上的感觉。 前方骤然出现一个围栏,不等纾延惊呼,谢越一抖缰绳,马蹄猝然扬起。 身体腾空,落下。 他们再次向前! 她不受控制地后仰,可这次,所有的恐惧都消失了。 她身后的人稳稳地操控着这一切。 纾延从他怀中仰头,“让我试试好不好!” 她的眼睛比正午的湖水还要明亮,谢越垂眼看她:“好。” 声音竟是从未有过的沙哑。 谢越心底一惊,而纾延已经开开心心地接过了缰绳。 幸好……她什么都没有发觉。 可他为什么又失落起来。 谢越失笑,他的妻子是个美人,这一点在成婚那夜他就知道了。 或许,这不过是身为男子的本性,而他只是不能免俗而已! 纾延接过缰绳,身体不自觉前倾,和马儿几乎平行。 猎猎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 忽然,面前现出一条丈宽的河来。 纾延勒起缰绳,上身一扬,这次,红马竟然配合地跃起。 二人一马,翻然越过。 纾延欣喜地回头,邀功地看向谢越。 她的发丝擦着他的鼻尖而过,谢越低下头, “很好。” “谢谢你,”她回以灿烂的笑容,“谢越。” 谢越眼底一暗,迅速侧过身,在她察觉前翻身下马。 “接下来是你自己的时间了,不过不用担心,我会跟着你的。” 纾延重重点头,她绝不会辜负他的信任和栽培的。 全然没有注意到谢越略显狼狈的转身。 如此,一连三日,她的骑艺渐渐纯熟。 傍晚时分,结束了白天的训练,谢越回到书房。 一开门,便看到魏廉摇着扇子从窗前跃下。 “敢问谢大将军,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人家都是晚上陪媳妇儿,你倒好,偏要白天陪! “活儿都压到了晚上,害的我天天跟你熬夜,再这么下去,你顶得住,我可快躺板了!” 谢越绕过他抽出公文,“不是给你时间,白天睡了吗。” “这能一样吗!”魏廉抽了抽嘴角。 “不行,得加钱。” “青楼又涨价了?”谢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些老鸨一个个吃人不吐骨头,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要赎个人,可越来越难了。” 谢越按住公文,抬眼看他:“子敬,你是打定主意不成家了吗?” “你觉得有哪个婆娘能忍受丈夫天天给青楼送钱?”他笑了一声,“我啊,就不祸害人家了! “倒是你!”魏廉转移话题,“怎么,最近跟嫂子蜜里调油,连带都关怀起我来了?” “她有志从军,我不过是尽下丈夫的责任,略施援手而已。” 魏廉撇嘴,满眼都写着你骗鬼。 谢越抄起公文扔到他脸上,“今天写不完,你就睡这儿吧!” “别别别!” 这一夜,灯火直到三更才熄。 *** 翌日,谢越一进松膳厅,便看到了纾延。 她显然是在特意等他。 “夫人有事寻我?” 他记得她今早约了苗娘子骑马,晚间再一起去褚家拜访。 纾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打量了他半晌。 谢越被她看得心头一紧:“……是我今日衣冠不正吗?” 不成想她摇了摇头。 “将军眼底的乌青似乎比昨日更重了。” 谢越一讶。 “我是在外公家长大的,十一岁的时候就帮舅母理账了,于庶务方面倒也还有些经验。若将军不弃,有能用到我的地方,请不吝开口。” 如果她要跟他划清界限,现在就该装没有看见才是。 是真的关心他,还是良心不安? “夫人投桃报李的方式倒是直接。” 他眼底的戒备如此明显,纾延便是想装作没看见都难。 如果他对她真如此戒备,又为什么要来教她骑射呢? 莫非他戒备的是地点? 上次她去书房,似乎他也很紧张,而且那个房间平常还是锁起来的! 纾延了然,或许,他在里面藏了什么白月光的画像什么的,怕她见了,要拿捏他吧。 或许,这也正是他痛快答应她分房的原因呢! 想到这里,她俏皮一笑,“信不过我啊,那就算了——看来只能来日在战场上杀敌报君了。” 谢越蹙眉,直觉告诉他,她绝对想了一些跟事实毫不相关,甚至乱七八糟的东西。 “纾延。” 纾延转身的动作一顿。 “嗯?” 她眼底光风霁月,与他那日见不得光的狼狈,根本天差地别。 “……小心不要受伤。” 纾延微微意外,他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是要说这么不痛不痒的话啊。 可她也没有再问下去。 “好,你也是。” 他深深看她一眼,“嗯。” 这一眼仿佛望进她心里! 直到马场的风无数次挽起她鬓边碎发,那一眼还是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啊啊,那时候,他究竟是想说什么啊! “纾延,纾延!” 纾延猛地回神:“啊?” 苗苗从后面赶上她,满脸担忧:“怎么无精打采的,是不是这几天太累了?” “没有,”纾延矢口否认,“是……是怕我准备的礼物你家人会不喜欢呢。” 苗苗失笑,“怎么会呢?” 两人并辔而行,苗苗道:“倒是你,今天才告诉我要来,家里都没准备呢。” “要是提前告诉你,肯定要杀鸡宰羊,好一阵忙活。那我这当学生的,岂不是孝心没尽到,反添了一堆麻烦吗?” 苗苗笑着摇摇头,“就算是学生来师父家里,师父也得好好款待一番啊。” 两人相视一笑,一个眼神,二人同时扬鞭。 前方,山坡上似遥遥立着个浅色人影。 应该是附近牧民家中来送饭的家眷吧,纾延马速不减,依旧向山头奔去。 待奔到近前,却见对方掀起斗笠下的薄纱。 薄纱下是一张乖巧清丽的脸。 纾延一挽缰绳,她记得这张脸。 对方在马下向她行礼,“晚晴见过夫人。”【】 9、赠锁 “张娘子。” 晚晴露出惊喜的笑容,“夫人厚爱,竟还记得晚晴。晚晴仰慕夫人已久,今日能在此处碰到夫人,真是晚晴之福。” 纾延笑而不语。 明明是专门来等她的,却要说是偶遇。 她还以为县衙一回,张邵明该知难而退了才是,没想到竟如此执着。 看来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 “日头这么大,夫人与娘子不妨歇息一二,”她将携在身侧的食盒提到面前,“晚晴带了些自己准备的糕点。” 纾延正要拒绝,却听她道:“正巧,晚晴也有问题想请夫人赐教,只是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 她眼中满是求知的恳请,仿佛真的是对她很重要且只有她能解答的问题。 纾延心底一动。 “前面有个凉亭,我们在那里见吧。” 凉亭中有石桌石椅,几人依次落座。 晚晴将食盒在她们面前打开,里面全是她精心制作的糕点。 盒底是一只浸在热水里的白瓷瓶。 晚晴拔开塞子,一股甘醇的香气扑面而来。 纾延讶然道:“你竟然还带了酒?” “小时候听人家说书,那些英雄豪杰骑马杀敌,煮酒论英雄。所以便想着与其带茶,不如带酒,才更衬夫人和娘子的风姿。” 苗苗也很惊讶,甚至还有些担忧。 似是看出她的忧虑,晚晴赶紧道:“这是我自己酿的梅子酒,不会醉人的。” 纾延接过她递来的酒盏。盏中酒液清透,还未入口,香气便足以醉人。 她低头微抿一口,清香滑过喉间,完全没有梅子的酸涩,反而回甘醇厚。 这技术去开个酒楼倒是不错。 “张娘子想问我什么?” 既然喝了人家的酒,便要替人家办事才好。 她微微低下头,“夫人行事,不同常人,敢为天下先。晚晴想问,夫人是为何想要学习骑马?” 即便真的要学,也大可不必拜马奴之女为师。她这样做,是对苗娘子的仗义相助,还是谢越的意思——意欲打压本地的豪族? 纾延立刻听出了她弦外之音,原来张邵明跟谢越,竟是面和心不和。 也是,就张邵明那种人,谢越怎么可能跟他是一路人。 她微微一笑。 “因为想做,所以就做了。” 晚晴惊讶得看着她,似是没料到她会回答得如此简单。 这份简单,依托的是她的自信。 让她心底忍不住生出一丝歆羡来。 因为意外,以至于她准备了一晚上的回答此时都用不上了。 “那骑马是不是很开心?” 纾延单手撑颌,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你想学?” 晚晴摇头,“兄长不会答应的。” 而且,如果她真的当众抛头露面的骑马,就彻底在婚嫁上失去谈判的筹码了。 看出她的顾虑,纾延也不点破。 随手捡起一块糕点,入口馥郁黏软,还隐隐沁着一股桃花的香气,纾延点头称赞,示意苗苗也尝尝看。 这手艺若是去开酒楼,定能赚的盆满钵满。 但只怕不仅张邵明不同意,连她自己也会觉得掉了价。 又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纾延起身要走。 晚晴紧跟着站起来,“我可以一起吗?” 纾延与苗苗对视一眼,晚晴露出些许尴尬的笑容,“我可以帮着一起烧火做饭,不会给夫人和娘子添麻烦的——” 她声音里带了些低微的恳求,“我不想现在就回家。” ——不想回那个只把她当待价而沽的货物的家。 纾延当她不想太早回去让张邵明认为她任务失败,从而遭受责骂。 她跟她的姊妹们太像,连年纪都尚未及笄,以至于她对她总难免有些怜惜。 但是谢越已经明确说过不要她为他纳妾,她也不想耽误了她的终身。 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便听她接着道:“我还给苗娘子的弟妹与公婆都准备了礼物。希望苗娘子不要怪我这个不速之客擅作主张。” 这下事情的性质又变了。 从她希望她们带她一起玩变成了张家与褚家的人情往来。 伸手不打笑脸人,苗苗只好应下。 三人一起结伴来到褚家。 纾延环顾四周,苗苗家比她想象中还要简陋。 堂堂一个副将,却连个像样的宅院都没有,竟和平民百姓一般,只是两间简单的瓦房。 可那栽满了蔬果的院子却带着些质朴的天真,让人天然地生出喜欢和亲近。 一到巷口,便见一个五旬老汉搀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向她们走来。 纾延立刻下马向前,便见那老太一拐杖打开儿子相扶的手,“矫情,我连路都走不了了?!” 纾延噗嗤一声笑出声。 二人一见是她,顿时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褚老太太先反应过来:“老身跟夫人见礼了,刚才让夫人见笑了……” 纾延连忙扶起她,“老人家客气了。劳您这个长辈亲自来迎,才真是折煞我这个小辈了。” 二人见她态度竟真与苗苗说的无二,和那些拿鼻孔看人的簪缨贵族全不相同,原本悬着的一颗心都慢慢放了下来。 褚老太见纾延年纪还不及自己的孙媳大,想她独自一人远嫁荆州,心中不由起了怜爱之心。 一到家,不等纾延将礼物给众人分完,便拉着她进了里屋,翻出她衣柜深处的一个小匣子。 那匣中是一只金锁,上面只简单地刻着平安二字。 “穷苦人家没什么好东西,这是百子锁,是老身当年出嫁的时候,老身的娘送在嫁妆里的。小孩未满三岁的时候都会让他戴着,保佑平安。 “传了几代人了,从来没有夭折的孩子,想来也有几分福气。夫人若是不嫌弃……” “我怎么能收您这么贵重的礼物呢?”纾延道,“这是您给未来的重孙留着的吧。” 老太太却摇了摇头,满脸坚决,“夫人待我一家不薄,这是恩;夫人身居高位却没有半点轻薄我褚家之处,这是义。我老太婆虽然没读过书,这恩义两个字还是懂的!” 见她还要推拒,老太道:“莫非夫人是嫌弃我这金锁简陋,损了您的身份?” 见她一副她不收下便绝不罢休的架势,纾延只好点头。 也罢,等来日苗苗有了孩子,她再将这金锁装在满月礼中送还给褚家便是! 不想老太太意见她点头,原本一直压在眼底的那点怜爱顿时再无遮掩。 千叮万嘱一定要她贴身戴着,来日出入骑马,定能平平安安。 那副谆谆模样,仿佛真当她是自己的孙女一般。 在建安的几年,她早看遍了人情冷暖,这样的真心,她怎么能看不出? 纾延鼻头一酸,连忙故作笑脸别开眼去。 “好,我都记得了。” 她自幼跟着外公长大,身边除了年节来问候的舅母和继母,身边几乎没有过女性长辈,自然不曾得到过这样的关怀。 二人又说了两句闲话,出门时,晚晴已经跟褚家人相熟,正站在树下抱着簸箕,接树上落下的果子。 褚家除了褚卫,还有一子一女,唤作狗子和小葵,都是垂髫年纪。 此时那男孩爬在树上摘果子,女孩则跟在母亲身边择菜淘米。 褚卫的父亲褚河正在挥着斧头砍柴,苗苗则帮着婆婆切菜生火。 每个人都各司其职,忙在其中,也乐在其中。 老太太让她在院中的藤椅上稍坐,吃些水果,饭菜马上就好,说着就要去帮儿媳的忙。 纾延连忙跟上:“这可不行,搞得我好像被你们孤立起来似的——苗苗,我来帮你生火吧!” 被她喊住的苗苗正抱着柴火向厨房去,闻言回头,面上难掩惊异:“你会生火?” “……” 老太嗔了孙媳一眼,怕纾延脸上挂不住,却见她下一秒便无比自然地上前接过苗苗一半柴火,笑道:“那你教我啊。” 苗苗被她逗笑,二人一起踏进厨房。 褚母一见她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一瞬的空白。 纾延对她笑笑,接着便按照苗苗教的将火生起来。 她还以为木头能直接点着呢,原来却要用干草为引,又要扇风,又要鼓气。 苗苗夸她,第一次生火就生得这么漂亮。 而褚母似乎已经默默接受了她的闯入,闻言也只是看着她们几个晚辈露出浅浅的笑容,并不干涉她们。 此时小葵来给母亲和嫂嫂送奶奶刚从井中打上来的豆腐。 不成想跑的太急,跨过门槛时,一不小心一头创在地上! 纾延一把丢开烧火钳,连忙把孩子抱起来。 一张小脸满是擦伤,额头上还渗出了血印子,小姑娘却硬是扁着嘴没哭一声。 纾延见她还举着双手,着急道:“是不是抽筋了?还是哪里不舒服?叫大夫吧!” 她询问地看向跑过来的苗苗和褚母。 褚母:“小孩子磕磕碰碰地,难免的,惊着夫人了。” 可孩子一直举着手,怎么能不叫大夫呢? 正要说医药费都由自己负担,请她不用担心时,苗苗拿走了小葵手中举着的豆腐。 孩子的手臂立刻放了下来。 纾延心头一酸,千言无语涌上心头,最后却只是说:“我们小葵真勇敢!不然今天就没有豆腐吃了!” 小丫头露出一个缺牙的笑容。 可在下一秒看见自己最喜欢的裙子竟然被勾破了之后,一直在眼眶打转的眼泪顿时像断线的珍珠,啪嗒啪嗒落在地上。 “小葵不哭,姐姐再给你买好看的新裙子好不好?” 可她还是忍不住掉眼泪,那眼泪里还有自责,“那这条怎么办呢?” 苗苗正要开口,晚晴和狗子抱着水果从外面进来。 狗子一见妹妹哭了,连忙跑上前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果子递到妹妹面前,“这是我打算今天在被窝里偷偷吃的,给你!” 苗苗一句话被他噎住。 褚母见怪不怪。 晚晴找苗苗问明了缘由,柔声对小葵道:“不哭了,小葵信不信,姐姐可以给你的裙子变出许多蝴蝶来,保管比之前还漂亮,不会浪费你这条裙子的!” 小葵抽搭了一下:“真的吗?” 晚晴胸有成竹:“当然!” 她扭头央苗苗道:“可以借用一下针线吗?” 苗苗点头去拿。 不一会儿针线取来,晚晴从中取出金色和胭色,串成两股。 只见那针在她手中便宛如上下翻飞的蝴蝶,她一直在人前伪装的怯懦此时全被自信取代。 不一会儿,几只金灿灿的蝴蝶便跃然裙底。 纾延和苗苗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欣赏。 狗子:“你裙子成精了!” 小葵眨巴着眼睛,已经忘记了哭泣。 纾延揉揉她的头,“比以前还好看了呢,小葵喜欢吗?” 小葵赶不紧点头,又对晚晴:“谢谢晚晴姐姐。” 两个孩子被打发出去擦桌子。 纾延道:“想不到张娘子刺绣的手艺如此精湛!” 晚晴挽衣袖的手一顿,唇边又浮起那羞怯的笑容,“雕虫小技,让夫人见笑了。” 纾延笑笑不再多言,晚晴挽好衣袖,便去帮忙切菜。 她的刀工很好,熟练得连苗苗都露出惊讶的表情,甚至让纾延再次萌生出开个酒楼的想法。 慢慢地,她整个人仿佛再次放松下来,唇边也挂上了似有若无的笑意。 仿佛这不是到刚认识的人家中做客,而是回到自己家里一般。 灶地的火苗弱了三分,纾延颔首添柴,只怕在家中的时候反而并没有这一刻的自在。 想到自己在家中时的日子,不仅只能禁闭家中,衣食不能自主,连中秋节联句,身为女儿都必须在关键时刻装作无知,不能抢了家中郎君的风头。 ——美其名曰,这是训导她们以夫为纲,免得出嫁后因此失礼,被外人耻笑。 反倒是在苗苗家,她没有看到这些教条的半点影子。 想来晚晴与她,在这点上感同身受。 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几句,气氛逐渐放松下来。 纾延状若无意道:“晚晴小时候也常这样帮厨吗?” 晚晴:“嗯,以前常帮长姊的忙。” 说完这句,似乎意识到什么,她有些慌张的抬头,“家中那时确不似今日宽裕,但如今……” “有一技之长是值得引以为傲的事,”纾延笑道,“何足言耻?” 她愣了愣,眼中满是诧异和不解,如今这个世道,只有家世才是值得引以为傲的事—— 豪门要千方百计与历史上同姓的名人扯上关系,后起之秀更要费尽心机遮掩不够光彩的祖宗。 她以为她当日维护苗苗是因为怜悯,拜她为师也定是出自谢越拉拢褚卫的意图,如今看,却好像完全不是…… 她忽然为自己的意图感到不耻…… “晚晴跟姐姐关系很好吧?”苗苗温柔道。 “嗯……”她从来不对人谈起自己的姐姐,“我的女红都是跟长姊学的。长姊的绣工才真的拍案叫绝!” 纾延微微一笑,她谈起自己姐姐时眼底的光芒比刺绣时还要明亮,这一刻,她才像个十四岁的小姑娘的样子。 晚膳便在几人有一搭没一搭的笑谈中准备好了。 摆桌子的摆桌子,搬椅子的搬椅子,狗子和小葵跑来拿碗筷,大家都来帮忙端菜。 想她在家中时兄弟姊妹都常常在各自房中用膳,便是时节,也不过是配合着露个脸便了事。 彼此之间,除了同一个姓氏,便再没有其他交集。 天边被夕阳染红,金灿灿的光落在院中的藤架上,温暖地让人睁不开眼睛。 褚母将最后一道菜摆上桌,大家都依次坐好,正要动筷时,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狗子跳下凳子,噔噔噔跑去开门。 只听他咦了一声,“你是谁啊?” 又听他叫了一声,“大哥!” 小葵赶紧跑进屋去拿碗筷,苗苗起身去迎丈夫,可第一个进来的却不是褚卫。 褚父惊慌失措地起身,“将、将将军!”【】 10、家人 众人纷纷起身,一时间,竟只有纾延呆立原地。 来人竟是谢越! 谢越扶起褚老太太,“老人家不必多礼——是我临时起意,倒给你们添麻烦了。” 苗苗低声问跟在后面的褚卫是什么情况,褚卫嘿嘿一笑,“今天任务结束得早,将军开恩放我们早回来。将军来接夫人,就一起来了。” 他以为他声音很小,其实所有人都听见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露出了然的目光。 纾延脸登时一红。 谢越的目光自然地望向她。 他倒是坦然! 纾延强撑着回他一个得体的微笑。 现在是在他下属家,他来展现夫妻情深,她总不能驳了他的面子。 “事出有因,来得早了些,望夫人不要见怪。” 这话说的,好像她早和他约定了要来接似的! 苗苗躲在后面对她眨眼。 纾延皮笑肉不笑道:“怎么会?将军若再早些来,还能帮我拉风箱呢。” 谢越低笑,“你会烧火了。” 他眼底的赞赏忽然让她不好意思起来,纾延别开眼,“将军用过膳了吗?没有的话,不妨入席吧。” 没看见一家人都因为你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摆了吗。 谢越从善如流,在她身旁落座。 纾延这才发现刚才挨着她坐的晚晴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另一边去了。 她……不是想做谢越的妾室的吗? 更令人惊讶的是,此后整整一顿饭她都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难道……她改主意了? 另一边,纾延不得不承认,谢越实在很有掌控人心的本事。 原本褚家人还因为他的到来战战兢兢,到后面,大家都好似忘了这件事——褚老太就差拉着他的手嘱咐他千万不能欺负她这个可怜的女娃娃了! 上了年纪的人总难免有些絮絮。 他却一点不耐都没有。 一边吃着老太太夹给他的鸡翅,一边低头听老太太的“谆谆教诲”。 看得褚母几乎要惊掉下巴,开始还想拦婆母一拦,到后面竟也不自觉沉默地加入了婆婆的队伍。 褚卫不敢当着谢越的面饮酒,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喝了假水。 拉着媳妇儿悄悄问,是不是她偷偷往水里掺酒了。 许是她看他的时间太长,谢越侧头看她:“我脸上粘东西了吗?” 他的眼神柔和而平静,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两样。 可似乎是夕阳的光暖得太晃眼,纾延双颊一烫。 “……没有。” 一顿饭终于在大家的“各怀鬼胎”中轻松愉快地结束了。 辞了众人,纾延被他扶着登上马车。 谢越在她身后进来。 “在想什么?” “……你怎么突然来了?” “你不希望我来吗?” “只是很意外,”她顿了顿,“我知你军中事务繁忙,若得闲时,更该好好休息。” “夫人的好意,我都明白。不过我也还没有孱弱至此。” 他语意轻松,仿佛漫不经心道:“前些日子魏廉被我差去做防查,只有晚上才得空和我同理杂务。空出来的时间,我本还担心会浪费。” 纾延听到后面,才听出他是在解释早上的事情。 他说得随意,眼神却无比认真,竟让她也移不开眼。 “夫人还想学射箭吗?” “……嗯。” “还是申时到酉时吗?” “……嗯。” 他笑了笑,“我也是这个时间得空。” “……” “夫人不愿意吗?” 纾延别开眼,靠在车壁上,避开他的目光。 “怎么会?” *** 自那之后,谢越每隔一天都会来教导她骑射。 他的耐心超出她的想象。 她拉不开弓,他就带她做力量训练;她姿势不对,他会一遍遍帮她调整;她找不到感觉,他就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和她一起拉开弓弦。 他认真地好像真的在努力栽培她。 这让纾延心中短暂的心猿意马瞬间转为愧疚和自责,他待她如此磊落,她怎么能往男女私情上去想他! 还用因为萧远产生的防备之心来臆测他。 渐渐的,她对谢越也亲切起来,直将他当兄长般体贴照顾。 只是,她没看见他松开她手时下意识回握的动作,更没看见他刻意回避的眼神,自然更没发现他掩饰下突然僵硬的身体。 甚至,越来越频繁了。 她白日里学习弓马骑射,晚上温习兵书,第二天见到谢越时还能与他讨教一二。 而看不见他的日子,她和苗苗不时结伴出游,好不快活。 唯一令她意外的是,自那日之后,晚晴仍会时不时来与她和苗苗一起出游。 尽管她已经委婉地告诉她若她真为谋前程来,便不要再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她也仍然一如既往。 这日,苗苗提前离开。 离开马场,纾延和晚晴一起往回走。 就在两人将要分别时,一个窝在墙角哭泣的小女孩吸引了纾延的注意。 晚晴自然也看到了。 待上去问明,原来是附近迷路的孩子。两人一拍即合,立刻牵着孩子送她回家。 孩子的家在城西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可站在巷外便能听见许多孩童玩闹的声音。 而这条巷子,似乎只住了一户人家! 纾延走进巷子,巷口的拐角处悬着一块门匾,纾延收回目光,看向来开门的人。 手中的孩子立刻奔向来人怀中。 对方看到她,清冷的眼中闪过一点亮光。 “裴纾延。” 她竟认得她!【】 11、岳凝 对方一身烟青罥罗裙,未施脂粉,只在发间挽一根简单的梅花簪。周身自有一股清冷出尘的味道。 纾延迟疑:“阁下是?” 不料对方不答不答,转身便走。 纾延看了眼未关的门,微一犹豫,便即跟上。 转过照壁,院中到处都是嬉闹的孩童,见到她们只是用好奇的目光将她们一扫,便继续自己的玩乐。 想起门口匾额上的善堂两字,想来这些孩子都是无家可归被收养在此的孤儿。 跟在她身侧的晚晴低声道:“听说这善堂便是由岳家娘子一手创建。” 岳?是何韵的宴会上唯一缺席的那位士族娘子? 柳镇只有一个岳家,便是三年前致仕的中书令岳渊。 口中念着这个姓氏,跨进中堂时,纾延脑中灵光一现,脱口道:“岳凝?” 走在她们前面的女子回身看向她们,唇边露出一点笑意:“一别三年,裴娘子别来无恙。” 三年前的上巳节,她们一个全程冷脸懒于应对,一个各种敷衍中途开溜,却巧合地都被对方抓包。 一面之缘,没想到她还记得她。 “不比岳娘子,已经闯出自己的天地。” 岳凝笑而不语,请她们落座。 纾延介绍晚晴,二人认识完毕。 她们送回来的孩子给她们端上茶点。 那孩子名叫小花,不过七八岁年纪。此时举起一个小小的杯子,冲她和晚晴躬身下拜,“小花谢过恩人。” 晚晴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她。 她有些惊讶地举杯跟小花碰了一下,仰颈饮下,目光却是觑着岳凝,“你教得很到位嘛。” 晚晴跟着饮下。 岳凝拍拍小花的头,“去玩吧。” 小花点点头,立刻飞奔出去,出去前还不忘给她们掩上门。 “她们都是因为战乱失去家人的孤儿,”岳凝道,“有些还在逃难中落下了残疾。我筹建善堂,也不过是给她们一个可以暂时遮风避雨的地方。” 身有残疾的大多数是男孩,女孩却大多身体健全。 似是看出她的想法,岳凝道:“当然,还有很多是被家里遗弃的,这些都是女孩儿。” 纾延沉默了一下,“这些孩子日常都做些什么呢?” “授人以鱼终究不如授人以渔,”岳凝道,“男孩学些算法记账,女孩学些针凿女红,总要有一技傍身,才不至于将来流落街头。” “你没教他们念书?” “当然教了。不然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她话锋一转,“不过只有我一人,总有力有不逮之处。” “缺钱,还是缺人?” 她笑得十分坦诚:“都缺。” “爽快,”纾延回以一笑,“我们是你接待的第几波了?” 岳凝施然起身,转身取来一个簿子,“怎么,想在我的功劳簿上签字吗?” “每个到这里的人都签字了吗?” “凡是看到这个簿子的人,都签了。” 那就是还有人不会看到这个功劳簿了。 “若是家境贫寒,手头拮据的好心人呢?” “我会酬礼以谢。” 纾延接过她递来的笔,“听起来是笔不错的买卖。不过——” 四目相对,纾延道:“我不想做恩客,想做和娘子一样的东家。” 岳凝面色不变,眼中却多了三分审视,“那要看裴娘子出得起什么样的价格了。” “刚才院子里的孩子,所穿夹袄,半数以上都缝满了补丁,今岁尚可,只怕来年这些孩子都要挨冻了——我可以负责所有的冬衣费用,”她顿了顿,“而且不仅是今年的,以后每年,我都会付给善堂一笔置衣费。” “你的条件是什么?” “我希望你可以让他们读书——不是识字而已,而是真正地诵经明义!” 岳凝目光变了变,她垂眼讪笑,为她和自己又斟了一杯茶,“你以为我没有想过——但这有多残忍你知道吗! “不曾明义时尚可自我欺骗安稳度日,一旦他们明理知书,你让他们如何接受只能生生世世受比自己愚鄙之人驱使的人生!” “怎么能说生生世世呢,你我先祖往上追溯百年,千年,也有布衣短打,吃糠咽稀的时候不是吗?” “那是以前。” “你又怎么能断言以后呢?” 她浅浅品了一口清茶,搁盏,起身,“我只有这一个条件,为此产生的延请先生、笔墨纸砚等一应费用我都会承担——岳娘子不妨好好考虑考虑。” 她转身便走,门帘打起,孩童嬉闹的声音顿时扑面而来。 “等等!” 一只脚已经迈过门槛,纾延闻言驻足,回首看她。 “裴娘子的条件,我答应了。” 岳凝绕过桌案走到她面前,躬身向她下拜,纾延立刻回身下拜。 “我替孩子们谢过娘子大义。” “我谢娘子愿意相信我。” 跟她一起起身走到门边的晚晴松了口气,她走到两人中间,对二人福了福,“晚晴无财无能,但愿效犬马之劳。” 纾延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她似是已经过深思熟虑,才终于说出口:“方才听岳娘子说会教导女孩们女红针凿,晚晴不才,但于此艺尚可。若蒙娘子不弃,愿做教席。” 岳凝扶起她,“没想到今日能让我一下子遇到两位知己!” 纾延笑:“若是苗苗在,就有三位了。” 岳凝请她们回席,“教你马术的那位女先生,褚副将的妻室?” “改日一定介绍你们认识。” 她召婢女烫酒来。 “好,”岳凝笑看着她,“你家里还没来信责你吗?” 对她话底的意思一清二楚,纾延露出三分落拓的笑容,“估计最迟下个月就到了吧。” “纾延,没想到你一点没变。”她柔声道。 “我又不是孙猴子,怎么可能变来变去的呢?” 闻言,岳凝大笑出声,“我该早引你来此!” 她起身拿过婢女端来的酒壶,亲自为她们斟酒。 纾延和晚晴跟着她站起来。 “我敬二位。” 纾延举起酒盅与她一碰,又与晚晴对视一眼。 三人都一饮而尽。 岳凝还要再斟,纾延拦住她给晚晴斟酒的动作,“晚晴还是待字闺中的女郎,你真灌醉了她,小心她兄长来与你拼命。” 其实她们都知道张绍明怎么敢来得罪岳家,他所有的怒火都不过冲着晚晴一个人撒而已! 晚晴向她投来感激的一瞥。谢她替自己结尾,也谢她顾全自己的颜面。 岳凝玲珑心肠,立刻会意,碰了碰她的酒盅,“看来你嫁人后过得还不错。” 是不错吧。 纾延笑而不语。 *** 日已近西,谢越从书案后抬头望了眼窗外,以往此时,她早该回来了。 坐在他对面的魏廉头都没抬:“想老婆了?” “看来你最近很是悠闲。” 间谍的事才刚有了些眉目,他就有闲情逸致来八卦他的家事了。 魏廉耸肩:“你为了教她骑射,逼着我熬了几个大夜!可别告诉我,你只是出于男人的善良!” “我不教她,她自会寻他人来教。如今局势紧张,若是被有心人钻了空子——还不如我亲自来教。何况,她确实是个可塑之才……” 脑海中又不自觉浮现那日教她骑马时,她放松下来全副身心倚在他胸前的画面。那时她发间的幽香曾让他有一瞬的失神。 “你不会真的打算带她上战场吧?” 谢越沉默地看向他。 领悟到他意图的魏廉扔下毛笔,“你疯了吧!你不想想她什么身份,沙场上刀剑无眼,真有个什么万一,她爹来兴师问罪,你我到哪儿去找个女儿赔给人家?” 这些问题他自然也已想过无数遍,但这是她的理想,他还记得她眼底的热情。 “你以为我不带她去,她就不会去了吗?”谢越道,“你放心,裴相那边,我自有交待。” 魏廉满脸不信,这种船到桥头自然直的话竟然会从他这个一向看三走走一步的人嘴里说出来。 但他还是没有拆穿他。 “也罢,难得有个让你这么上心的人——不过,我都在你府里给你干了月余的苦工了,你是不是该请我吃个饭——也让我正式拜见一下嫂夫人呢?” 谢越瞥他一眼,“等我同夫人商议后再给你答复。” “……” 魏廉以一种看陌生人的眼光看着他,“明遇,你栽了。” 但他旋即又兴高采烈起来,“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我一定备一份厚礼,重谢嫂夫人!” 谢越懒得跟他废话,什么栽了,他不过尽为人夫的责任而已。 他收了东西径直起身,“那就不留你晚饭了,趁早回去准备吧。” “啧,”魏廉撇嘴,“这么急着赶我走,赶着去接嫂子?” 谢越穿上外袍,“你也知道她身份特殊,出不得差错。” 魏廉撇撇嘴,没有反驳。 此时天已完全黑了。 *** 纾延与岳凝谈起旧事,几杯酒把盏下肚,等回过神时,已不见落日。 岳凝想留她二人在此抵足夜谈,纾延想着明日跟谢越约好了晨起练剑,只得婉辞。 晚晴也要回家。 二人送晚晴上了轿子,又在门前话别。 岳凝送她登上马车,纾延与她挥手作别。 直到岳凝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她才放下车帘,转身向车内。 灯火通明的车内,一个人影骤然撞入眼中。 纾延一愣。 “谢越?”【】 12、醉情 “嗯。” 谢越从书简后抬起眼。 纾延喝了酒,被马车颠簸得有些难受。 她爬到窗边,支起车窗,清凉的晚风拂面而来,银白的月色铺满道路。 纾延枕在窗沿上,发出舒服的喟叹。 “你找我,有事?” “天色不早,你迟迟不归,所以来接你。”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诶,你担心我啊?” 他离她近了些,将外衣披在她身上,“你喝酒了。” “不多,就——”她伸出手来数了数,“五、六、七八杯吧。” 他似乎笑了一声,“夫人酒量不佳啊。” “谁说的?”纾延不满,“我现在,清醒着呢!不然怎么认得你呢?” 就是有点困而已。 眼皮沉得仿佛刚跟人打了一架,夜风拂过发顶,纾延半眯着眼,很快便沉沉睡去。 月光落在她脸畔,发出珍珠般柔和的光泽。 谢越撑起车窗,将她扶到榻上。 以免她吹了太长时间的风,第二天害头疼。 纾延翻了个身,抱着他再也不肯动。 谢越一僵。 等了半晌却不见她再睁眼。 拂开她脸侧的碎发,谢越叹了一声,扶着她的腰让她枕在自己膝上。 她睡得很沉,莹白的面庞退去了白日的冷静机敏,倒更像个误入尘世的小鹿。 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谢越垂下手,抬眼望向窗外,静谧的街道只能听到马蹄的声音,月色一直延伸到房屋背后的远山。 他吹灭灯烛,以免烛火扰了她的好梦。 *** 纾延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清晨。 昨晚,似乎在马车上见到谢越了? 然后呢? 怎么她对后面的事就一点记忆都没有了呢? 来不及细想,纾延换好衣服出门,晨风仍有凉意,天光却明亮地晃了她一下。 舞剑之声,飒飒而起。 院中谢越一身白衣,长剑在手,动作潇洒利落,宛如白鹤回旋。 微薄的日光落在他身上,仿佛为他披了一层金甲。 他收剑回首,向她走来,“醒了。” “唔,”她想起来了,她后面睡着了,“你昨天去接我,是有话要对我讲吗?” 谢越挑眉,似乎想反驳,最后却只是道:“魏廉想来家中拜访,不知夫人意见。” “就为这?”她有些不信地看他一眼,和他并肩走进院中。 “嗯。”他应得异常笃定。 “那他知道你我分房的事吗?” 他眉峰一蹙:“闺房之事,我怎会告知他人?” 没想到他反应如此激烈,纾延有些意外,随即而来还有三分歉意,“那将军需要我扮演一个温柔体贴,小意可人的妻子吗?” 谢越笑了声,“何谓‘温柔体贴,小意可人’?” 她靠近他一步,谢越低头看她。 她踮起脚尖,从袖中抽出一块丝帕,替他拭去额间微汗。 距离近得他一垂眼便能看见她衣领后如玉的脖颈,幽兰之气扑鼻而来。 她收回手帕时不经意间撞进他眼中。 那眼中有三分娇怯,两分仰慕,明知她是演的,他心中仍不禁一动,下意识扶住她腰肢。 她蓦地笑开,邀功似的看向他:“怎么样?” 不动声色地收回僵在她腰后的手,谢越别开眼,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嗯。” 纾延没看出他的不自在,“我当年在几个姊妹中也算学的不错的呢。” “丞相要你学的?” “对啊。” 她不无讽刺道:“不然一个得不到夫婿宠爱的女儿,与废棋何异?” 他神色一暗。 纾延丝毫未觉,“原本,我是不屑为此的。但你授我课业,待我如师如友,我自当回报你!” 他眼底有些晦暗难明,“回报我‘温柔体贴,小意可人’?” 纾延笑了一声,“你喜欢这样的?那我给你物色几个这样的妾侍?” 他猛地别开眼,想逃开什么一般绕过她向前走了两步,“我不需要你报答。我们是夫妻,谈何报答?” 话虽如此,但是…… 谢越转身将长剑交给她,打断了她开口的机会:“教你学剑并不是望你精通此道,而是即便是骑兵,也有事发万一不得不近身博战的情况。 “你现在还舞不动长枪,便先从剑开始。主要是增强你身体的柔韧。 “这是你的强项。在战场上,生死一瞬,更要扬长避短。 “至于在魏廉面前……” 他教她拔出长剑,仿佛不经意道:“你只需做你自己便好。” *** 宴请魏廉的日子定在五天后。 这五天纾延忙着整理资助善堂的事宜,为此她提拔了琴襄下面的瑟酩来帮忙。 她给善堂的孩子们找的第一位先生便是她自己。 谢越知道她每隔一天的上午要去善堂教书,眉峰微蹙,“你这样拼命,身子如何吃得消?” 彼时纾延正在整理教案,头都没抬道:“只是一时的,等我找到合适的先生人选,便可以退居幕后了——而且在这之前,我也要先切实了解一下善堂孩子们的情况。” 察觉到他的目光仍未离开,纾延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放心的笑容,“我还在功德簿里看到了你的字——将军你以后就是我的新东家了。” 他眼中闪过惊讶,“你能认出我的字?” 他并没有在那本簿子上留下真实姓名。 “我厉害吧。”她邀功地看向他。 仿佛被她的情绪感染,他也露出笑容,“厉害。” 他本就生得斯文,这一笑,更有如春水破冰。 纾延被他晃了一下,连忙低下头,用工作驱散心中纷乱的杂念。 在正式宴请魏廉之前,纾延先完成了自己的第一次试讲。 当日,房间里满满当当坐了三十七个孩子,从三岁到十三岁,不一而足。 一节课下来,效果却未能算勉勉强强。 岳凝安慰她,毕竟是第一天,大家日常日常又一贯玩闹惯了的。猛地被按在这里读书习字,总难免还想着外面的花花世界。 纾延奇怪难道她们之前不也在学习其他手艺吗? 苗苗摇摇头,手艺活儿和习字背书怎么能一样?便是没有兴趣不通关窍的人也能跟着摆弄一二,念书却是截然两回事了。 想到她会来,却没想到是以学生的身份。 纾延凑上前看了看她手中红格子里写下的几个大字,“苗苗也觉得有些无趣吗?” “没有啊,”她有些羞赧地捂住自己的簿子,“我觉得很有趣!” 说着还给了她一个信誓旦旦的眼神! 晚晴在院中摆好自己带来的茶点,“大家忙了一上午,都来用点点心吧。” 几人落座,看着形态各异的糕点,都不由齐声赞她。 纾延吃了一口藕粉糖糕,不由问道:“晚晴你的课上也会有这种情况吗?” 晚晴微一思索,“不通要领的人很多,但好的绣工本来也是百里挑一的。大多人最后能做简单的缝被裁衣,便已是难得了。” 言下之意是虽然也有很多人在课上消极怠工,她也并没有过分督促之意。 可纾延心中,却总有别的期待。 岳凝看穿她的想法,“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学问也不是一天做成的,你不要太着急了。” “我倒也不是真的希望她们都能成为大学问家,只是想他们能多一点对知识的求知欲。” 这也是她这个先生的责任。 “或许让她们切实的感受到自己学的东西能有哪些用处,会让他们对习字更有兴趣些?”苗苗道。 “用处……”纾延喃喃道,连糖糕掉了都未发觉,“你是说学以致用!” “致什么?” “苗苗,我能问你一句,为什么来听我的课吗?” “褚卫教我写过我的名字,后来他进了将军在军中设立的学堂,每晚回来都会学到的东西教给我。可那些大都是兵法相关的东西,我……实在学不来。 “加上家里事忙,便再没碰过书本。你前些日子给我的酬金帮了家里很大忙,”她握住她的手,“才让我现在能再有机会学习!” “谢越在军中设立了学堂?” 苗苗点头,“军中将士都可去旁听,每五天讲学一次。还有专门给皂吏军士开的识字课,好让他们能自己给家里写写家书。” 这下连岳凝都起了兴趣,“我倒未曾料到,‘杀神’竟还有如此仁义之举?” “杀神?” 岳凝一脸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的表情看着她,“收复荆州时,降兵三万,尽皆被戮。关城之战,谢越一人,便斩敌首三百!荆襄之水,血染成河,十日不绝。” 她只在朝廷的邸报里看过他每战的战果,下了几座城池,降敌数万众,却从未听过这样的细节。 而他在她面前总是温文有礼的,一双眼睛仿佛看轻荣华,看淡生死,让她总难将他跟嗜杀成性的铁血将军联系在一起。 晚晴见她不语,连忙道:“上次在褚家,见将军待人,倒绝没有外间传得那般酷烈残暴。” 苗苗也道:“是啊,想来是待我军民,与敌国士兵,自然不同!” 见状,纾延才后知后觉道:“你们不要紧张,我只是有些惊讶。诚然,我是他的妻子,但我对他的了解,看来也还不足得很。” 岳凝凑近她:“看来他待你是真的不错。” 纾延睨她:“相敬如宾罢了——话说回来,我打算将孩子们以八岁为线,将他们分成两组。年长的那一组我照旧教学,内容自然要向‘致用’方面靠拢。年幼的那一组便由年长的那一组一对一来教。每季度考核一次,两个人的成绩一起计算。” 三人的表情都还停留在上个话题,纾延不知她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谢越以将军之尊为她当街驾车的事,那又岂止是“相敬如宾”呢? 岳凝最先反应过来:“好啊,这也是教他们友爱之心!妙,晚晴,依我之见,你也不妨仿效一试!” 晚晴连连点头。 问题解决,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岳凝本要留众人午膳,纾延记挂着晚上还要宴请魏廉,固辞而去。 晚晴和苗苗也都各有要事,大家便约了三日后再聚。 回程的马车上,纾延不禁又回想起岳凝的那段话。 “关城之战,谢越一人,便斩敌首三百!” 三百啊,不知道她有没有可能破了这个记录呢! 苗苗她们以为自己是被谢越的冷血吓住,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刻她只觉得壮烈! 仿佛边塞的号角声已在她耳边吹响! 她想起东坡的词,“谈笑间,樯橹飞灰湮灭”。 哪有那么多云淡风轻,那都是将士一刀一剑厮杀出来的。是手起刀落,无数首级堆叠出来的。 她下意识抚上手腕,他曾说她腕力有限,很难长时间与人拼杀…… 扬长避短,她要如何避这个短,才能和他一样建功立业呢? 这个问题直到她在晚膳之前见到谢越,也没能想明白。 似是看出看出她有心事,谢越正要开口,却见谢和火急火燎地从门外奔来。 他跑得太急,竟在门前跌了一跤。 谢和顾不得爬起来:“不好了,将军——小的见过夫人——将军,军、军师跟岳娘子打起来了!”【】 13、争执 马车一路疾行。 车内静得只能听到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 魏廉她不曾见过,可岳凝……她怎么可能跟人动手呢? 这两人又是怎么牵扯到一起的呢? 谢和慌慌张张赶来,只说看到他二人在善堂起了争执。怕事情闹大,这才着急忙慌地来请谢越。 “等见了他二人,事情自然便清楚了。魏廉并非鲁莽之人,动手一说怕是谢和看错了,岳娘子定然无事,你不要担心。 “——若真动了手,我定带他向岳娘子赔礼道歉。” 他看向她的眼神中含着一股抚慰人心的力量。 纾延道:“嗯,我相信将军。” 她向他靠近了些,“我有一事,不知可否请将军答应?” 他垂下眼看她。 “一会儿到了善堂,将军可否不下马车,将此事全权交由我处理?” 她陈述自己的理由:“阿凝毕竟是个女儿家,且尚未许人,将军出面,多有不便。况且,他二人之间或许本是小有龃龉,可将军官身名声在外,这一插手传出去怕便成了大事。传的不好,要说你仗势压人呢。” 见他不开口,纾延接着道:“你不信我?怕我会偏袒阿凝?” “夫人便是偏袒岳娘子三分,又有何妨?”谢越笑道。 “只是夫人话外似有劝我爱惜羽毛之意,是什么人在你面前搬弄是非?” 没想到他竟如此敏锐,且戒备极深,纾延面上不显:“为官最重清望,我为将军着想,何须他人来提醒?” 他眼底有什么复杂的情绪闪过,马车恰恰在此时停了下来。 “让谢和跟着你——魏廉脾性倔硬,他若敢冲撞你,你便让他到马车上来。” 这是答应她的意思了。 纾延不由失笑,“我还是第一次见将军这样为一个人周全呢。” 生怕她活吞了魏廉似的。 谢越一愣,然而不等他说什么,纾延已经转身出了马车。 巷道里围了不少人,男女老少,议论纷纷。 善堂一向地僻,除非当事人有意为之,怎能突然招聚这么多人? 瑟酩担忧道:“这么多人,女郎不妨走后门吧。没见到岳娘子,先冲撞了女郎。” 纾延摆手,执意走进人群中。 越靠近善堂大门,岳凝冰冷的声音便愈渐清晰:“似阁下这等负心薄情,刻薄寡恩之徒,竟还会发善心送金白之物给我善堂?真以为凭钱就能赎清你的罪过吗?” “我懒得跟你废话,这孩子,你今日留还是不留?” 岳凝站在善堂门前,横眉冷对:“阁下当日有种留情,今日却没种承担吗?” 她对面站着一个一身蓝袍的青年,他额角破了块皮,闻言冷笑道:“岳娘子在善堂难道还没习惯?还是心中早有褒贬,看不起这孩子的出身,才不愿收留她!” 旁边的大娘连声啧啧:“魏先生要当官的,怎么可能留给妓女的孩子在身边。” “就是,”旁边的人连声附和,“还是个赔钱货。” 岳凝双眉一竖,指着魏廉怒道:“是我瞧不起这孩子,还是你瞧不起这孩子?!我还从未见过如阁下这般厚颜无耻之徒!” 魏廉冷哼一声,一甩袖子就要闯门带走躲在门后的四岁孩童。 岳凝抬手去拦。 纾延一个箭步上前,一手抓住岳凝的手腕,一手挡下魏廉的胳膊。 她一人制住两人,微笑道:“君子动口不动手,二位这是何必呢。” 岳凝一见是她,先是一愣,面色不由一缓,声音却依然发冷:“你来给他撑腰的?” 一见来人是女子先已退后三步的魏廉,闻言眉峰一蹙,扫了眼跑来拉他的谢和,双手在前向她下拜:“魏某拜见嫂夫人。” “先生有礼。”纾延颔首,而后一扯岳凝衣袖,“我才说了一句话,你就扣了这么大顶帽子给我? “二位这样大声吵嚷,也不怕吵到院里的孩子吗?”纾延看向岳凝,“不如换个地方,大家平心静气地谈一谈。” “劳嫂夫人亲来,魏某愧不敢当。但某与岳娘子无话可说,只求夫人让某带走小草!” “呵!无耻之徒也有词穷之时!”岳凝冷笑道,“大家——” “阿凝!” 她算知道为什么聚了那么多人了。 “他都让你骂了个把时辰了,”纾延低声道,“再骂下去他就该回过神来,直接将小草撇在这里走人了。” 她走到岳凝前面,冲魏廉道:“魏先生,既然你敬我一声嫂夫人,不知可愿卖我一个人情?请先生暂且到前方巷口的马车上等候,我定会给先生一个满意的结果,如何?” 魏廉定定地看向她,又看向她身后的岳凝,纾延面色不改,任他心中斟酌。 须臾,在周围一片对她身份的窃窃私语中,魏廉退后一步,向她拱手一礼:“那就劳烦嫂夫人了。” 言罢,魏廉大步离去。 察觉岳凝还有话要说,纾延回身握住她的手,“孩子到底是无辜的,再闹下去,你让孩子以后怎么做人呐?” 她对岳凝笑笑,“好了,消消气,跟我说说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能抢着一个人仗剑行侠呢?” 纾延一边说着一边拉岳凝进门,身旁的丫鬟立刻很有颜色地将大门掩上,将所有的猜测和议论都关在门外。 呆站在墙边的小草看见门关上的一刹,整个人禁不住瑟缩了一下。 二人都不由神色一软。 纾延俯身,笑着牵住她的小手:“你叫小草对不对?” 小草点头,看向她和岳凝的一双眼睛满是惶恐。 “小草别怕,肚子饿不饿,姐姐们带你去吃点东西好不好?” 不满四岁的小女孩穿着簇新的衣裳,只是局促地摇头。 “叔、叔叔呢?” “叔叔?”纾延回头与岳凝对视一眼,“你管刚才送你来的人叫叔叔吗?” “娘要我叫他叔叔的,娘说要我以后都听叔叔的话的!”她眼中的惶恐更甚,“叔叔,叔叔呢?他为什么走了?” 迎着那样脆弱无助的眼神,纾延心都要碎了,她赶忙将孩子抱进怀里,“没有,没有,叔叔没走,叔叔是饿了,所以去吃饭了。叔叔一会儿就回来,小草吃完饭就能见到叔叔了。” “对,”岳凝也蹲下来,摸着小草的头柔声道,“吃完饭我们就带你去见叔叔好不好?” 小草左右看看她们,仿佛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们。 岳凝叫来小花,让她带小草去吃点东西。 或许是孩子之间更容易建立信任,小草迟疑许久,又再三要她们保证一定会带她去见魏廉,真才跟着小花离开。 “这么小的孩子,他竟然也忍心抛弃!”岳凝的声音从惋惜到愤恨。 纾延和她一起走到书房,“你觉得魏廉是小草的父亲?” “魏廉说小草的娘亲已经故去了——你刚才也听见小草说的了,那分明是托孤之语!满柳镇的人都知道他魏廉常年流连秦楼楚馆,与妓女过从甚密——如果不是孩子的父亲,一个无依无靠的青楼女子,为什么要将孩子托付给他?! “纾延,他是你丈夫麾下得力的谋士!他并非没有立身之本,却不肯给生下他孩子的女子一个归宿!更在对方撒手人寰之后舍弃对方的骨肉! “这样的人!官府不会抓他,士林不会责他,除了我今日在这里能替那个可怜的姑娘骂他几句让他丢个人,又能奈他几何?” 说到最后,她闭上眼睛,跌坐在檀木椅上。 这世道对青楼女子多有轻视,被人抛弃是理所当然,侥幸从良也要终身受人眼色…… 纾延没想到岳凝竟有这样一视同仁的正义感,她蹲下来握住岳凝的手,仿佛在数九寒冬中握住了唯一的火种。 “阿凝,不会的,如果这一切真是如此,我一定要他付出代价!绝不是挨一顿骂的结果!” “你还偏袒他,因为谢越?” 纾延摇头,“我只是觉得事情还有蹊跷——如果魏廉真是这样寡恩薄情之人,他又为何要亲自送小草来善堂?直接将孩子撇在巷口便是! “何况,一个母亲临终时,让孩子认祖归宗,叫一声爹才能最大限度唤起男人的良心不是吗?如果小草真是魏廉的孩子,为什么叫他叔叔,不是爹呢?” “我骂了他整整一个时辰,甚至失手用玉佩砸他,他都没有否认过半句。若他真不是这孩子的父亲,又为什么不辩白?” “总之,”纾延道,“这件事尚有疑点,真相如何还要调查才是——如今更重要的是,你要如何处置小草?” *** 魏廉一掀车帘,便看见了车厢内的谢越。 撂下车帘,魏廉对着这个意外之人冷笑道:“你还真沉得住气啊!不怕我迁怒到你夫人头上?” “你打不过她。” “你!” 强压下去的怒气又蹭蹭燃烧起来。 然而谢越只是掀过一页书,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14、借花献佛 仿佛一拳打到棉花上,魏廉恨恨坐下。 空气中只有沉闷。 原以为一通宣泄后,心中的滞郁会畅快许多,没想到却仿佛走入了另一个囚笼。 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四面紧闭的空间,旁边还坐着个一言不发的瘟神。 “你怎么不劝我了?” 半晌,他近似自暴自弃地从嗓子里憋出这句话。 “你想听人劝?” 怎么可能,然而不等他开口,就听谢越接着道:“纾延一会儿会来劝你的。” “你……” 刚才只忙着吵架,胸气直溢,如今乍一坐下,被谢越堵得一口气上不来—— 他对着谢越你了半天,对方终于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当年舌战众吏,骂死敌将的魏子敬,今日竟没骂过一个小姑娘。” 这无异于又往他刀口上怒插了一刀! “我那是让着她!” 魏廉被气得胃疼,然而谢越却仿佛根本没打算跟他争辩,说完那句又继续倚窗看起书来。 这顿时让魏廉生出比吵输了还屈辱的挫败感,吵到一半的时候他就看出岳凝在故意激怒他。好让他丧失理智,忽略他直接将孩子撇下,她也仍会收留这个孩子的事实。 而他内心,也趁机顺水推舟,半清醒半疯狂地将这场骂战推向高潮。 听着她骂他的那些负心薄幸的话,他心中竟生出一种病态的快意——为能以自己为饵伤害千千万万背信弃义的混账! 仿佛今日一战,便可以将这些话广播到柳镇的每一个角落,让这些人通通受到谴责一般! “明遇,”他盯着车底的地毯半晌,“若那丫头真赌气不收留小草,他日我战死了,你会收留她吧。” “你战死在我之前的概率比十之有一都小。” “……你就说一句会能死啊?” “你不是一向只以自苦向亡人求告慰吗?” “嘁,”魏廉愣了愣,而后嗤笑一声,“我一个无父无君,无亲无故之徒,不向亡人还向神明吗?” 谢越抬手支窗,阳光瞬间漏进一个缝隙。 魏廉挡住眼睛,便听他道:“你自己不还活着吗?” 魏廉的手抖了抖,等眼睛适应光明,却见谢越侧身看向窗外。 “花怎样卖?” 魏廉:“……” 他/妈的…… *** 岳凝走到门边,推开门,院外小花已经带着小草和孩子们打成一片。 虽然她脸上的怯懦和生意仍未完全退去,可总算不再全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纾延走到她身边,“魏廉常年独居,家中不说妻室,连个老仆都没有。他自己常在军中,哪有心力照顾才不满四岁的小草?” 这些话她自然也知道。 见她不语,纾延接着道:“思来想去,如今最妥帖的法子,还是先将孩子交给我,带回将军府去。” “你少激我!孩子都送到我家门口了,再让你领回去,我丢不起这人!” 纾延在她背后偷笑,“好好好,本来我是想做个体贴的好人的,这可是你不给我机会!” 岳凝回头瞪她,“你就得了便宜卖乖吧——说好了,后天一起去青楼探明真相!” 纾延对她露出放心的微笑:“我不会食言的——现在呢,我要先履行对小草的诺言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岳凝冷笑一声:“只怕我去了,他魏子敬就要泪洒善堂了!” 纾延笑笑,“那我去了,一会儿就不再单独来向你辞别了。” 岳凝点头。 出了厅房,纾延穿院而行,注意到身后的灼灼目光,纾延回头对小草眨了眨眼。 善堂外原本的济济人潮如今只剩下二三行人,一切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仿佛刚才的闹剧从不存在。 车内的人似乎先有所觉,魏廉跳下了马车。 纾延脚步一顿,正要开口,却见车后又下落下一片玄青的衣袍。 正是谢越。 “将军怎么——” 后面的话在看到他手中的花束时戛然而止。 谢越走到她面前,将花递给她,“正巧看到,希望夫人喜欢。” 清香之气扑面而来,紫色的花瓣簇拥着点点莹黄的花蕊,晶莹的露珠从瓣间滑落。 往事忽然从眼前闪过。 蓝袍缓带的少年捧着洁白的栀子出现在被罚禁闭抄书的她面前,一边熟练地拿过她手中的笔替她抄写,一边道:“你好不容易养的花,就让我借花献佛吧。” 往事如烟散去,纾延伸手接过,脸上露出笑容:“将军怕我责怪魏先生,竟然先行贿我?” 他的目光从未离开她,闻言道:“夫人此言,是责我平素不够体贴。” 他声音不大,只有她能听清。 可他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在照本宣科什么金科玉律。 纾延只觉双颊一烫,立刻故作正经地看向魏廉,“岳娘子已经答应收留小草——但是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望魏先生不要推辞。” 魏廉后退半步,拱手垂眼:“请嫂夫人示下。” “不知可否劳先生重回善堂,与小草告别?” 魏廉呆了一瞬:“啊?” “看先生的样子,”纾延故作惊讶,“似乎很失望?” 他下意识看向她身旁的谢越,又很快垂下目光,“敢不从命。” 他的身影刚在门边出现,小草便跳下台阶,噔噔噔地跑过来。 魏廉有些惊慌失措地蹲下身,张开双手怕她摔倒。 “魏叔叔。” 没想到先打破沉默的是孩子。 小草有些乞求地看向他:“我会好好听话,不会给这里的姐姐添麻烦。你以后能来看看我吗?” 纾延心底一酸,她以为小草会求魏廉不要送走她,可她连这样的要求都不敢提。 魏廉垂下手。 他沉默的时间太久,久到小草不安得快要哭出来,他才抬起头,抬手抚了抚小草的头,“我每月都会来看你,你生辰的时候会给你买礼物,除夕时带你放烟花,清——四月的时候会带你去见你娘,好不好?” 小草忙不迭点头。 纾延看向身边的谢越,“将军,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她看了眼手中的花朵,迎上他温和的目光,“不知将军可允我借花献佛?” “已经送给夫人了,自然任由夫人处置。”他柔声道。 纾延笑着点头,没注意到他刚才的语气,比任何一刻都要温柔。 她走到魏廉旁边,顺着小草看向她的目光,摸了摸她的头。 “今天是你第一天搬到新家,这是姐姐送你的乔迁之喜。” 小草睁着懵懂的眼睛看她,她没听懂她的什么之喜,可看出这是送给她的礼物。 “夫人……” 小草伸手接过,“姐姐送给我的吗?” “嗯。” 她低头折下最大的那朵,在魏廉的斥责出口之前,踮起脚将花别在她发间。 纾延一愣。 小草又抽出一朵递到满脸错愕的魏廉手中,“这是给叔叔的。” 她又跑到谢越身边,同样抽出一朵送给他。 小草扭过头,仿佛在找什么人。 纾延若有所感,侧身一望,那个人似乎也有所觉。 对面的门廊下,岳凝打起帘子,露出半边侧影。 小草顿时欢天喜地地跑过去。 岳凝俯身,接过她递来的花。 小草抱着花跑向小花和其他孩子,将剩下的花分给众人。 谢越走到她身边,纾延察觉到他的目光,不由向他看去。 他单手折断花茎,将花别在另一朵的旁边。 纾延下意识抚向鬓边。 夕阳西下,他的脸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竟让人心中生出柔软之意。 远处传来小草的喊声:“魏叔叔,我等着你下个月来看我。” 纾延:“我们回家吧。” 他眼中闪过片刻的怔忪,纾延没注意,她侧头看向岳凝的方向。 遥遥一望,自然心照不宣。 *** 夜已深了,纾延坐在镜前,抬手抚过案上柔软的花瓣。 一时间,那些尘封的过往忽然都纷至沓来。 家中四表妹最擅养花,她却是养什么死什么,连棵狗尾巴草都养不活的主儿。 唯一养活的就是那盆栀子花。 她以为是老天开眼了,后面才知道是萧景远在偷偷照顾那盆不争气的花。 “女郎。” 琴襄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琴襄。” 琴襄走到她面前,在她的示意下在她身旁坐下。 “隔得太久,我都快忘了,他待我,也曾是极好的。” “女郎……” “那些好的事,如今想来,也仍旧让人熨帖。” 可她心中之前一直怀着仇恨,连那些好也像刺一样。她不允许自己想起来,因为片刻的怀念都像是对自己的背叛。 可谢越今天站在那里,将花递给她的那一刻,她心中忽然便没有那么恨他了。 不恨他出卖她,不怨他辜负她了。 “女郎,婢子没读过什么书,但知道有一句诗,叫‘不如怜取眼前人’。将军的人品才华,并不输给……” 她还是不敢在她面前提那个名字。 “这跟萧景远没有关系。” “女郎!”她声音里满是惊讶,似是惊讶她竟能这样坦然地说出这个名字了。 她不得不承认,今日那束暮光打过来时,她心中确实不受控制地涌起一股柔情。 这柔情,不是两小无猜时的青涩懵懂了…… “琴襄,你知道‘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这八个字吗?” 她叹了一声:“女郎还是怕将军会挡了您从军的路吗?” “如今距离新兵招募只剩不到一个月了,我怎能再分心在其他事上?” “那也没见您放下善堂的事啊。” 她抬手敲了下琴襄的头,“那能一样吗?” 琴襄满脸一言难尽,“说来说去,您还是因为表少爷……不肯再接纳其他人。” 不肯再赌一次。 “吃一堑长一智,”她云淡风轻道,“难道要在一个坑里跌倒两次吗?” 目光再次扫过案前的两朵小花,如今鲜艳,但再过不久,就会枯萎。 “明儿把这两朵花风干做成书签吧。” 琴襄的眼睛亮起来:“是!” 她只做不见,转身走向床榻。 窗外风声变化,一声细雨哗然落下。 而在相隔十里的街巷里,一顶小轿悄然抬进高大的府门。 雨水从高悬的门匾溅落,电闪雷鸣中,岳府二字若隐若现。 祠堂内灯火长明,一个年迈却未曾伛偻的背影,如一座山,威严地立在门内。 岳凝在门外站定。 明亮的灯火映亮了满墙牌位,高悬的祖宗画像在这样的深夜却仿若灯火背面的鬼魅。 “跪下!”【】 15、风雨 狂风呼啸,仿佛从远古传来。 岳凝面不改色,盯着前方父亲的牌位直直跪下。 “你知错吗?” 骤雨从檐外被猛地刮进来,淋了她半身,冰冷刺骨。 “不知。” 岳渊转身,高大的阴影骤然笼罩在岳凝头顶,一道闪电劈过,骤然映亮了他手中的长棍。 他一棍落下,毫无留情。 “我再问你一遍,知错吗?” 后背立刻传来一阵刺痛,岳凝连脊背都没弯一下。 “不知。” “好,好!”岳渊长须颤动,“翅膀硬了,敢跟我顶嘴了是吧!” 棍子再次扬起,岳凝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棍风掠动她的额发,斜刺里忽然冲过来一个人抱住岳渊。 “老爷,老爷手下留情啊!”是岳家的老仆何之,“郎君就留下这点骨血,您不怜女郎幼失怙恃,也看在郎君的面上,饶她这一回吧!” 岳渊欲要挥开他却不得,只能顿足,“天要亡我岳家——孽障,若不是我岳家子嗣凋零,这一辈只剩几个女孩儿…… “又何必走上这条卖女求荣的路,是吧!”电光打在她脸上,岳凝一字一句道。 “你!” 岳渊气得面孔涨紫,一把挥开何之,木棍高高扬起,岳凝朗声道:“我已经遵从您的意愿,开办善堂,沽名钓誉,以图他日嫁入高门——您还有什么不满呢?” “好好好,”岳渊被她气笑了,不由猛咳几声,“你没进官场,倒先学会倒打一耙了!我是念在你好歹借此结实了几个名士的份上,才允许你继续这个赔钱的营生!你倒好,你得罪谁不好,偏要得罪谢越!” 岳凝冷笑一声,看向自己这个宦海半生,官至三公的祖父,“谢越又怎样?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要说他魏廉只是谢越的一只鹰犬,今天便是谢越本人,我也照骂不误!” “你——还敢顶嘴!” 这一棍落得结结实实。岳凝禁不住往前一趴。 何之跪下求她:“女郎,你便跟老爷服个软吧。” “我没错,为什么要认错!”她强撑着背部的疼痛仰头看居高临下看着她的人,“背义之人不该被骂吗?寡恩之徒不该被骂吗?您只关心岳家一家的利害,一姓的得失! “我们的国家就是因为上上下下全都是这样的薄情逐利之徒,才会君臣失和,叛乱频生,竟一度要向北边俯首称臣!” “放肆!” 一道惊雷炸开。 隆隆的雷声下,接连而下的闪电映亮了彼此的脸。 岳渊气息不稳:“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是谁教你的!” 岳凝从地上撑起,“不用人教!这不过是人人都知,但人人都不敢言的事实!” 疾风骤雨淋漓而至,头顶的灯笼如残絮一般摇摇晃晃。 “你以为就你清醒?!”老人冷笑一声,“你以为靠你一个人,就能跟这世道作对!” “我不是一个人!”她的眼睛比闪电还要明亮,“谢越的夫人深明大义,我与她志同道合!就连您最看不起的张邵明,他的妹妹也从未在善堂对向她求教的孩子露出过半分不耐!” 她笑了一声,“至于您从来不放在眼里的那些寒门武夫,他们的妻子纵然出身卑微,也没有自轻自贱,只要有机会,那些圣贤书,她们一样能读!” 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霍地站起来,“阿爷,这世道是在你们手里坏下去的。固守陈规,不过是助纣为虐!只有别开生面,才有一线生机! “您不是一直想与谢越攀交却不得其法吗,现在就是机会!” 岳渊并没有接她的话,他的目光深邃如望不到底的枯井,不知是在衡量她这句话的真假,还是话里的分量。 久到她甚至要为善堂的维续做最后一搏时,岳渊甩袖而去。 那高大的背影第一次带了三分佝偻。 “下不为例!” 漆黑的夜里,只有没有尽头的雷声。 *** 这场雨并没有下得太久。 第二天天明时,地面上已经没有半分水迹,完全看不出前一夜曾下过一场暴雨。 纾延换上男装,来到善堂等岳凝一起前往会仙楼调查魏廉的事情。 没想到眼看过了辰时,连晨课都结束了,岳凝却迟迟没有来。 没有等来岳凝,却等来了晚晴。 彼时纾延跪坐在堂屋的矮桌前,给苗苗讲刚才的功课,晚晴提着小食盒敲门而入。 “你不是下午的课吗,怎么现在来了?” 晚晴将食盒打开,“听说昨儿在巷口起了争执,我心里放心不下,所以一早就过来了。” 她这么一说,苗苗也接道:“其实……我一早也想问你的,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纾延捡了一块糕点入口,遂将昨日的争执,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听到她们今日打算亲自去会仙楼打探消息,晚晴微微凝眉,迟疑道:“那样的地方,鱼龙混杂,咱们到底是女儿家,若是有个什么万一——” “我们会扮作男装前往。” “即便如此,一旦传出去,名声总要受损的——何况,”她顿了顿,“善堂收养的大多是女孩子,一旦跟烟花之地扯上关系,难免也会被人泼上脏水,说成是不清不楚的地方。” 苗苗道:“岳娘子毕竟尚未出阁,传出去只怕好说不好听呢。” 纾延微微沉吟,晚晴说的确实不无道理。 她二人对视一眼,晚晴道:“既然魏先生是将军的手下,何不请将军出面讯问?” 他才不会讯问,谢越他怕是从头到尾都对真相了然于心! 只是她不能凭谢越的一面之词去说服阿凝,而谢越——涉及他的挚友,他又会对她据实以告吗? 可这些话她不能对他人讲。 “你们说得都在理,只是这终究是私德,并非公事,何况昨天那样争执之下,魏先生都缄口不言,只怕另有隐情。 “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还是要亲自走一趟会仙楼。晚晴你说的不错,阿凝毕竟尚在闺中,又是善堂的话事人,若伤了清誉,善堂上上下下都会受损。” 二人一时都有些无言,纾延默默饮了口茶,开始思索怎么才能劝岳凝点头。 须臾片刻,苗苗断然道:“我陪你去!” 纾延刚咽了半口茶,惊道:“啊?” “你一个人去那样的地方,我们怎么放心得下呢?好歹我也嫁了人,要是被人认出来就说你是陪我来捉奸的!” 她说得太快,纾延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晚晴捂住自己的脸。 苗苗大义凛然:“我们现在就走吧!” 纾延拉住她,“这不是小事——” 昔日在一众贵族娘子里,她什么都没有做都被百般针对,若再有这样的传闻,她恐怕会沦为整个柳镇的笑柄。 可她的目光坚如磐石,“我知道。” 晌午的日光从窗外洒进来,明亮得令人心中生出暖意。 “好,”纾延握紧她的手,“我们一起去!不过——” 目光逡巡过在座的两人,纾延笑道:“我们扮作男装,但不是去捉奸!” “那去做什么?”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敲门声。 三人一齐看向帘外。 帘子打起,来的是岳凝的侍女抱月。 “给三位娘子请安。” 抱月走到前面,将一张短笺交到纾延手中。 纾延扫了一眼, “阿凝病了?”【】 16、会仙楼 如今华灯未上,只是日头偏西了几分,会仙楼前,却已是车水马龙,行人如织。 迎来送往,一片欢笑晏晏,往来无寒衣,谈笑俱华服。 鸨母翠怡年约四十,纵横欢场三十年,更是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的本事,只打眼那么一扫,能压出多少钱来,心里的那杆秤便立刻有了计较。 此时她站在二楼的凭栏前,只漫不经心地将楼下的人群一扫,目光顿时一凝,连手中的团扇都停止了扇动。 只见那人群中走出一个白衣公子来,所到之处,男女老少,都不由驻足回看,竟将她会仙楼一向热闹拥挤的门前,变成了他一人的会场。 翠怡立刻摇着扇下楼,只见那公子,年约弱冠,面如冠玉,本生的俏丽,眉宇间却偏有一股英气,令人莫敢逼视。 柳镇何时来了这么一个人物,她翠十娘竟然没收到风声! “这位郎君瞧着面生呐。”她娇笑着上前。 却见对方只摇着胸前的折扇,对她微微一笑,便径直向楼里走去,似乎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一般。 翠怡脸色稍变,却又立刻捧出笑脸,“郎君怎么称呼呢?是来喝酒,还是听曲儿呢?” 对方扇子一摆,驻足厅内,先将会仙楼里上上下下打量一通,“在下姓方。这喝酒怎么说,听曲儿又怎么说?” 翠怡勾唇一笑,这是个新手,“这喝酒只需两百贯,若要听曲儿少说也要二两银子!” 此言一出,立在那白衣公子身旁的赭衣郎君眼睛都要掉出来了。 那白衣公子却面色不变:“那你们这儿最贵的曲儿多少钱呢?” 翠怡笑着走到他前面,“我看郎君年纪尚轻,还是寻个有资历的琴师来,好与郎君操弦凭弄,如何?” “年长些的确实知情识趣,可那初出茅庐的,又自有一股青涩自然。” 翠怡眼珠一转,“呦,想不到郎君还是个中高手,那便请两位小青梅,来与二位作伴如何,但这价格可就——” 哪知对方根本不接她的捧哏,“妈妈会错意了,我的意思是请姐姐和妹妹同来,与我兄弟一乐。” 说着将一锭银子放到她手中。 兄弟? 翠怡拿眼觑了赭衣郎君一眼,见过兄弟两个一起逛窑子的,还头回见带着老婆上青楼的。 这外地的王孙子弟还真是玩的花啊。 但这外地的王孙也真有钱啊! 翠怡立刻笑得如开花的牡丹,“好嘞,我啊一定给您挑最称心的来!小玉,快来带客人上楼!” *** 门刚一关上,苗苗便□□了肩膀。 “都说这地方是销金窟,我之前还不信——怎么听个曲就要这许多花费呢?” 站在她前方的白衣郎君,也不是别人,正是纾延。 此时她一手掐断香炉中的熏香,又走到窗前推窗看向窗外,窗外是会仙楼的后院,院中能看见几个彪形大汉来回搬运着什么。 这是看她们是生客,怕她们耍什么花招,才安排了这个房间给她们! 不然凭那一锭银子,也该给她们安排个临湖的房间才是。 看不出来,这个会仙楼的翠十娘,倒是个十分谨慎的人物。 听到苗苗的话,纾延笑道:“她要卖个黄花闺女给你我,自然要价不菲。” “什么?!” “一会儿她们要是给你奉酒,千万别喝。一切有我。” 苗苗虽不明白,却还是点了点头。 此地特殊,纾延也不便多言。 青楼里的那些伎俩她在建安便见识过了,没想到两地相隔如此之远,行事却大同小异。 来之前她们三人前去岳府探病,岳凝却破天荒地避而不见,思及此,纾延不由微微凝眉。 怎么病得这么突然,何况岳凝每三日才回府一次,昨晚并非她回府的日子——偏偏又是在和魏廉当街发生争执以后。 不及她再想下去,开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个二十出头的粉衣女子推门而入,面上是恰到好处的笑容,足以让人如沐春风,却又不会觉得谄媚。 “让两位郎君久等了。” 她款款一福,一旁一个十四左右的姑娘端着托盘上前,为苗苗斟酒。 苗苗略带惊恐地看向纾延,纾延微微一笑,将折扇在手中一转,走到案前,顺手接过那杯递给苗苗的酒。 粉衣女子立刻笑道:“看这不懂事的丫头,这第一杯酒合盖先敬兄长才是,该罚该罚。” 纾延晃了晃杯中酒液,“怎么罚呢?” 对方娇笑一声,顺势挨在她身上握住酒杯,“奴家自罚三杯如何?” 眼见对方作势要饮,纾延挡住她的动作,“那倒不必,不如便用娘子的名字来换吧。” “郎君倒是个怜香惜玉的良人,”她眼中快速闪过惊讶,但旋即又被笑容掩盖,“奴家名唤春桃,祖籍襄州,被胡人强徙至此,可怜双亲——” 说到这里,她用手绢拭了下眼睛,见纾延并不搭茬,便换上笑容接着道:“这是奴家的妹子,今儿第一次见外人,可见是与郎君有缘,不知可否有幸,请郎君赐名?” 女儿待字闺中,字而许嫁。 那小姑娘取出托盘中的卷轴,卷轴展开,又为她磨墨递笔。 她若写了这字,下一步便要她用印留名了。 “娘子这话今儿是对第几人说了?” “郎君这是什么话,”春桃嗔怪她一眼,一双手按在她肩上,指尖状若无意般划过她领口。 纾延对她侧头一笑,抓住她的手,“我听说你们这里有位魏大官人,红粉从中,无往不利,我比他如何呢?” 春桃的笑容有一瞬间的裂缝,再看向她的眼神便带了三分试探和警惕,“郎君此言何意?” “看来春桃还是偏爱那魏官人多些了,”纾延似笑非笑道,“不知那魏官人是有何过人之处,竟让小娘子如此念念不忘?” “郎君说笑了,”春桃笑得有些僵硬,“奴微如尘埃,岂敢肖想魏先生?” 说着她捏着手绢起身,笑道:“呀,这酒都凉了,奴家这便去与郎君再换新的来。” 接着一个眼色,那小姑娘立刻乖觉地端起托盘要同她一起退出,纾延折扇一搭,扣在那小姑娘腕间,“换酒一个人便够了,娘子要去,自去便是,便留妹妹再与我兄弟说说话。” 她说得不容致辞,春桃只得笑着退出。 房门一掩上,纾延便看向那个鹌鹑般缩着头的丫头。 “我姓方,你叫我方大哥便是,这是舍弟——”她一指苗苗,“妹妹怎么称呼呢?” “请、请郎君赐名。” 她哆哆嗦嗦地不肯抬头,纾延与苗苗对视一眼,苗苗握住她双手,柔声道:“你别怕,我们不会欺负你的。只是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对方似乎被她的声音所感,不由犹豫地抬起头,她试着抽回自己的手,试了一下竟然真的抽动了。 苗苗只是对她温和的笑。 “魏先生是好人。”她嗫嚅道。 “我们家中也有个妹妹,”纾延道,“年纪便和你一般大。所以见着你,便觉得格外亲切。” 苗苗点头。 纾延道:“舍妹一心仰慕魏先生,我们做兄长的自然想要成全。听说魏先生经常出入于此,所以特来探问。” 苗苗震惊,但还是非常肯定地对小姑娘点头。 十四岁的年纪,虽然长于烟花之地,却尚未真的步入欢场,她听完她们的话,似乎十分理解,原本满是戒备的眼底竟生出三分歆羡来:“能有二位郎君这样的兄长,你们的妹妹一定很幸福。” 没料到她竟说出这样一句话来,纾延的心底不可抑制地生出一股愧疚和怜惜。 “楼里的姐姐们都叫我小芒——魏先生不常来的,他只有攒够了钱才来。” 这话说的莫名其妙,哪个嫖客不是攒够了钱才来的呢。 似乎是见她们还是不信,小芒又着急地补充道:“魏先生是好人!真的!” 话音未落,屋门便被再次推开。 小芒失声道:“清荷姊姊。” 清荷——会仙楼的头牌! 纾延起身。 来人一身白衣绿裙,清冷出尘。她脸上并没有青楼女子常有的笑容,反如一个意外入世的化外人。 “方某何德何能,竟能得见清荷姑娘。” 多少王孙子弟抛钱洒币都见不到的人,如今只因她提了一句魏廉,竟亲自前来! 她对她们矮身一福,衣袖一拂,小芒便被带了出去。 “二位郎君远来,有失远迎,是清荷的不是。” 话说得软,语气却是不卑不亢。 纾延听出她话里的机锋,“某从江左,一路西行而来,听闻清荷娘子,不慕权贵,不图荣华,只与一魏姓白丁终日厮守——倒不知是何等人物,竟能博得姑娘青睐,倒囊相济?” “郎君言重了,魏先生光风霁月,清荷哪有福分,能赠金于彼?倒是郎君——听闻江左多才士,郎君器宇不凡,如此远来必大有宏图吧。” “微末小卒,不足道哉——早便听闻,荆襄之地,民风淳朴,今日方得一见。江左金陵的秦楼楚馆非掷千金,难见一面。倒是这偏僻地方——不需黄金白银,只需——” 她眸光一转,没有漏过清荷表情的任何一丝变化。 “实不相瞒,”她为清荷斟了一杯酒,“先祖祖上虽也曾做官,但到我兄弟这代,却已是人微言轻,只能靠行商谋生,养家糊口而已——这一路听闻柳镇有个魏先生,未得官身,却得勾栏青睐,一身衣食全靠娘子们奉养——” 她又给自己斟了一杯,举杯道:“实在让我恨欲不能拜其为师,习得其道!” 清荷的眼底是几欲压抑不住的怒火,目光泠泠,仿若苍山檐后的碧竹,“郎君看着芝兰玉树,没想到也是鄙俗浮华之徒!” 纾延毫不生气,甚至好脾气道:“娘子如此动怒,莫非是在下无意中冒犯了娘子的心上人?” “郎君何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清荷冷冷道,“魏先生如冰壶秋月,岂是清荷敢高攀的!倒是郎君这等居心叵测之徒,清荷也避之唯恐不及!” 说罢,她作势要走,纾延并不阻拦,只是对着她的背影道:“娘子便这般愤而离去,只会更让世人坐实谣言。” 她蓦地驻足。 半晌,清荷回头看向她,面上已毫无愠色,只剩下冷冷地审视:“郎君此来,究竟所求为何?” “我不是已经说的很清楚了?”纾延对她晃晃酒杯,而后在苗苗诧异的目光中一饮而尽,“我真的很好奇,这位魏先生究竟何德何能,能得如娘子这般人物的袒护?” 清荷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窗外,夜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门外远远传来嘈杂的人声。 “郎君错了。” 她只是远远地立在那里。 “非我姊妹在供养魏先生,而是魏先生在搭救我等。”【】 17、相会 明月当空,长夜无边。 魏廉独自从校场往外走,远处的树影影影幢幢,风中传来萧瑟的声音。 前面骤然出现一个人影,魏廉停住脚步,有些无奈道:“这个时辰你不回去陪老婆,盯着我干什么?” “岳娘子抱病,纾延今晚要留在善堂。” “所以你是来报复我,害你空房独守?” 谢越丝毫不恼:“你今早做的账错了三笔。” “不可能!”说完他又有些犹豫,“你是为这个来找我的?” “不然呢?” 谢越与他并肩往回走,脸上看不出半点他意。 魏廉蹙眉,却见不远处有个黑影向他们跑来。 二人神色一肃,离的近了,才发现是他手下的书记陈耳。 “你大晚上的不回家,瞎跑什么呢?”魏廉没好气道。 陈耳扶膝喘了两口气,“清、清荷娘子送、送信来——” “你让她再拖一拖,我下个月便能凑齐了。” “不、不是,”陈耳连连摇头,“是、是发现了奸细!” 魏廉面色一变:“发现了什么?” 谢越拦住他去晃陈耳的手,冷静道:“在哪里?” 陈耳这才发现旁边站的竟然是谢越,呐呐道:“……会仙楼。” 闻言,魏廉冷笑一声,拨开陈耳便往营外走。 谢越紧跟其后,“我和你一起去。” 他用一种你疯了的眼神看向谢越,“你信不过我?你觉得我会那么没用,把情绪带到这么大的事上?” “嗯。” “喂!” 然而对上谢越平静的眼神,他忽然再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他们相识半生,很多话不需言明,彼此也能心照不宣。 他不需要出言责怪他,正像他也不需要向他解释。 可对朋友的关心,他们都不能拒绝。 魏廉偃旗息鼓,“行吧——不过,要是你出现在会仙楼的消息传出去,刚到荆州时那一波献美送女的浪潮只怕又会卷土重来吧!” “这我自有解决之道。” *** 楼下觥筹交错的声音此起彼伏,清荷离去时对她们的敌意已少了三分。 她甫一离开,苗苗便担心地凑上来,“你不是教我不要喝她们给的酒吗?怎么你自己——” “一开始带来的酒是要从我们身上掏钱的,自然不能喝。后面的酒是想从我们身上套话,自然不会加料。” “加料?” 纾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天色不早了,我们走吧。” 苗苗颔首,二人刚一起身,春桃又带着小芒折了回来,一见她们要走,立刻掩面惊讶道:“二位郎君怎么这就要走了?奴家辛苦温的酒,郎君可还一口没喝呢。” “娘子去的也太久了,”纾延笑道,“这口酒还是改日再饮吧。” 说罢,她脚步不停,春桃却忽地上来扯住她的衣袖,“郎君何必如此绝情呢,是不是这丫头惹恼了郎君!” 说着,不等纾延反应,她猛地拂袖,哐当一声,酒器点心顿时碎了一地。 小芒立刻跪下,连声求饶。 纾延蹙眉,冷笑道:“娘子这是做什么,强买强卖吗?” “郎君是怜香惜玉之人,”春桃娇笑道,“难道不知若郎君就这般走了,受罚的可就是我这可怜的妹妹了。” 纾延不欲再多做纠缠,直接掏出一锭银子放在她掌心,“如此娘子便可交差了吧。” 不料春桃还是拉着她不肯放手,甚至将那一锭银子又塞还给她,纾延抓住她伸向她胸口的手。 “娘子此举,莫非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吗?” 想到清荷和她们交谈途中曾中途离开一次,纾延心中的疑虑更深,此时也不再多言,直接推开春桃,拉着苗苗便走。 不料还未开门,先被小芒抱住了腿,“郎君,求您求您便在这里待满一个晚上吧,不然、不然小芒会被妈妈打死的!” 纾延不吃这一套:“那就叫你们妈妈来,我当面跟她说!” 纾延料定这是她们私下的动作,是以绝不敢惊动翠怡。 果然此言一出,小芒顿时没了声音。 正在她要弯腰把小芒扒拉开的时候,春桃一跺脚,立刻哭得梨花带雨,直往她身上挂:“郎君,郎君你真这么狠心吗?” 纾延揉了揉额角,“你去把清荷叫来。” 见对方装听不懂,纾延反手扭住对方的胳膊,对着春桃有些惊慌的脸微微笑道:“要么就把翠怡叫来,二选一,你选吧。” 此时此刻,春桃反而对清荷的预判产生了怀疑。 对方这样一副胸有成竹丝毫不怕事情闹大的样子,哪里像半点没有根基的外乡人! 她本可以大喊一声叫龟公前来抓人,可想到清荷的打算又不好真的把人得罪了。 两相权衡下,她佯痛道:“郎君何必下这样重的手呢?这清荷姊姊哪里是我们说见就能见的呢——不若让小芒为您斟酒一杯,消消火气,容奴家再去想想办法?” 纾延一把松开她,“那我同你一起去吧。” “……也好也好。”春桃笑得勉强。 走廊里灯火通明,两侧虽然房门紧闭,却仍有吟哦不断的女声混杂着不知何处传来的乐声传出。 腻人的香粉气息直欲令人作呕,纾延瞅准时机,在经过楼梯口,拽着苗苗的手迅速甩开走在前面的春桃二人! 身后传来春桃的惊呼,两侧都是半醉半醒的嫖/客的叫声。 纾延充耳不闻,只拽着苗苗一路冲到大厅,却见清荷正蒙面站在门口不知在和翠怡交谈着什么! 而在她身后,是四个人高马大的壮汉! 纾延脚步一顿,连忙在她发现之前先拐进了楼梯背后。 奇怪,明明春桃只要高喊抓人,便能吸引那些门口的龟公发现她们! 她却除了第一声惊呼外,便再无动静——仿佛并不想把事情闹大一般。 苗苗担忧道:“她们到底想干什么?听她们言辞间跟魏先生十分相熟的样子,应该不是坏人呐。” 相熟?纾延蹙眉,即便她们怀疑她们会对魏廉不利,直接将人扣下便是,这么大费周章地实在令人不解。 没想到刚解开一个秘密,似乎又跌进了新的谜团。 可惜此地不宜久留,如果今日不能脱身,明天就什么都瞒不住了! 她是无所谓,可不能连累苗苗! 这么想着,她拉着苗苗躲开清荷看过来的目光,迅速根据丫鬟们往来的路径找出通往后院的通道。 穿过嘈杂纷乱的人群,纾延护着苗苗借着厅内悬布的春宫图躲开清荷的视线。 视线骤然昏暗下来,夜色从头顶罩下。 后院静悄悄的恍无人迹,与前厅的喧闹吵嚷宛如两个世界。 纾延轻舒了一口气,虽尚未脱险,但终于摆脱了那腻人的香粉气。 二人紧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向角落的小门挪去。 院内偶有壮汉走过,两人屏息凝神,小门已近在眼前! 这种地方,只怕门外还有把守的人。 思及此,纾延低声道:“一会儿开了门,你一定要没命地跑!” 苗苗重重点头。 纾延对她笑笑,上前握住门环。 然而不及她动作,门却忽然开了! 灯光猛地映在脸上,对面“吓”了一声,清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快拦住他们!” 纾延劈头扔出扇子,抬臂格向右侧那个长髯客,低叱道:“快走!” 不料对方反应比她更快,不过两招便化解了她的招式! 双手被缚,茫茫夜色下,纾延仰脸看向对方,下盘一沉,猛地提膝攻向对方下路! 对方却似早有预料,侧膝别住了她的双腿。 “纾延!” 浮云被风吹散,月光落在他脸上,映亮了他的双眼。 纾延失声道:“……谢越?”【】 18、请求 谢越后退一步,松开了她。 被砸得生疼的魏廉还在状况外:“你干什么呢,另一个要跑了!” 清荷着急地从后面赶来:“你们别打,是自己人!” 苗苗竟然又跑了回来,举着长棍便向谢越头顶砸去! 纾延惊呼出声:“苗苗!” 谢越一个错身,抓住长棍,将她让了出去。 纾延连忙接住她。 清荷奔到近前,“魏先生,这位小方郎君是带妹妹来相看你的!” 魏廉:“相看什么?” 苗苗:“谁是妹妹!” 魏廉提起跌在地上的灯笼一照,扶额道:“这就是你给我说的——” 他咬牙切齿地念出那两个字,虽然没有发声,纾延却从他的唇形看出了意思! 她扭头看向谢越:“你们是来抓——的?” 她同样用口型表达了那两个字,谢越颔首。 清荷叹道:“我不这么说你会来吗?” 纾延灵光一现:“你千方百计地拦着我们,是要撮合我们与魏先生说亲?” 谢越:“跟谁说亲?” 苗苗从她怀里抬头,“可我不是——你怎么看出我是女的?!” *** 回到会仙楼内的雅间,清荷引众人落座,亲自斟茶赔罪。 室内布置无一处不雅致。 点的是清雅的檀香,挂的是王谢的山水图,若非见识过楼下的场景,哪里能想到这是青楼头牌的闺房呢。 饮过一轮,清荷起身告退,将空间留给他们。 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 纾延想起自己糊弄谢越的借口,如今被当面抓包,难免有些心虚。 而谢越曾对她说过从不踏足秦楼楚馆之地,如今正面相逢,还做了乔装,也实在令人尴尬。 纾延轻咳一声,打破沉默: “既然大家今日有缘在此相聚,正所谓相请不如偶遇,大家共饮一杯,诸多恩怨便就此了结罢。” 她一开口,众人齐刷刷都看向她。 苗苗跟着她举杯,魏廉笑了一声:“嫂夫人你——” 谢越漫不经心扫了他一眼。 魏廉立刻举杯:“魏某佩服。” 谢越浅缀了一口,并未饮尽。 “嫂夫人就太见外了,”纾延道,“既是将军的朋友,便直接称我一声嫂子,或者名字吧。” 魏廉看了谢越一眼,“不知嫂子——有何赐教?” “赐教不敢当,只是有几个问题想向魏先生讨教——不知小草的生父尚在人世否?” “应该活着吧,毕竟——王八遗千年嘛。” 纾延与苗苗对视一眼,“我们听闻小草的母亲——芝兰姑娘已于三日前辞世。是芝兰娘子临终前将小草托付给先生的,是吗?” 魏廉因玩世不恭而飞扬的眉眼忽然黯淡下来,他从喉咙里突出一个字:“是。” “那先生又为何将友人之子送到善堂呢?” “嫂子想不到吗?” “若要我以己度先生,我不会送走小草,而会迎娶她娘的牌位入我门中,我要她堂堂正正地做人,而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我迎她入门如何?一朝我死在战场,她会再次沦为孤儿!”他眼睛里有笑意,却只让人感到悲凉,“至亲离世的痛,一次就够了。” 纾延心中一震,下意识看向谢越,原本准备好的话都卡了在喉中。 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无父无母的谢越,此时心中会想起谁呢。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谢越侧眸看向她。 此时此刻,他眼底也依旧平静无波,却在撞上她目光时溅起涟漪。 “既然如此,”纾延道,“当日阿凝误会先生,先生又为何不为自己辩解呢?” 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的声音忽然前所未有地柔软下来。 苗苗握住她袖中的手。 “我一不做官,二不娶亲,要名声何用?” “我知先生不屑自辩,但先生此为岂非无意中陷岳凝于不义?” 魏廉神色一变。 纾延恳切道:“先生心中清楚,阿凝心怀正义,才会一时激愤错怪了先生。 “如今世道冷漠,人人贪慕名利,只爱捧高踩低,妓女也好,孤儿也罢,何曾有人将他们放在心上。先生便真的是小草的生父,在朝在野,恐怕也不会有人来指责先生。 “因为没人在乎他们的命,好像人一旦生来下贱,便活该承受所有苦难。 “可阿凝不同,她其实和先生一样,一样嫉恶如仇,所行都是扶弱助人,若她知道真相,又该如何自处? “世人最爱浪子回头,最恨白璧微瑕。善堂本就处在风口浪尖,阿凝身为经营者,更是稍有不慎便会成为众矢之的。先生何忍,要她维护正义的热情成为世人诋毁她的刀?” 魏廉目光震动,半晌笑道:“嫂子只需向她言明我确实是她想的那样薄情寡义——会仙楼我自会交待,她仍会是干干净净的,善堂也仍然无可指摘。” 纾延目光一软,“我方才所言,非为责怪先生,更非要逼先生自污——之所以向先生剖白,是想求先生帮一个忙。” 她在众人的注视下起身,双手举杯向前一推,“今日所见所闻,我会对阿凝和盘托出。以她的性子,必会亲自登门,向先生负荆请罪。 “我恳请先生,不要将她拒之门外。给她一个承担错误的机会,勿使明台染尘。” 苗苗跟着起身,同样举杯敬他。 魏廉从意外转为慨然。他笑了笑,举杯起身,这笑里多了几分畅快。 “嫂子这话,倒让我无地自容了。” 他仰颈一饮而尽。 “定不辱命。” *** 后院的角门外,马车缓缓赶来。 众人相互告别,各自归家。 纾延还记挂着善堂的事,与苗苗一对眼神便要一同赶回善堂。 她话都想好了,不成想谢越连开口的机会都没给她,便不由分说和她们上了一辆马车。 只是一句淡淡的不放心她的安危便堵住了她后面所有的托辞。 顾忌到苗苗,谢越在车外同马夫坐在一起。 车内二人一时都有些默默。 苗苗想起之前谢越为纾延驾车的传闻,没想到这么快就让自己也跟着体验了一把。 他们夫妻之间似乎有些龃龉,可纾延似乎毫不觉得。 方才下楼的时候,纾延依旧我行我素,言笑晏晏,好几个小娘子都想趁机往她身上贴,却都被谢越不动声色地隔开了。 便是她看在眼中,也隐约觉得谢越有些不快。 深夜的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 很快,便到了善堂的后院。 纾延跳下马车,以有事相商为由挽着苗苗的手一同回了她的房间。 因为教学等事,岳凝在善堂都给她们几人安排了单独的房间,好方便她们处理各种事宜。 烛泪在灯底积成一滩,苗苗打了个呵欠,纾延见缝插针:“竟然都这么晚了,那我们快休息吧。” 说着,她从柜子里拿出枕头就要往床上摆。 苗苗立刻拉住她:“你要跟我睡?” 纾延眨着无辜的眼睛:“我们抵足夜谈好不好?” 苗苗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认真地看着她。 纾延抱着她的胳膊摇道:“咱们认识那么久还没有一起睡过呢,趁今夜了此遗憾如何?” “好啊。”苗苗接过她的枕头。 纾延一喜,却见她扭头拉着她走向门外。 “但不是今晚!” 纾延一愣,不等她反应过来,苗苗已经将枕头又扔还给她,一把关上了门。 “苗苗!” “纾延,夫妻哪有隔夜仇——但隔了夜就不好了。!” 什么隔了夜就不好了!她现在去才是羊入虎口好吗! 等过了今夜谢越自然就消气了——就算没消气,他明早也得回军营了! “苗苗!” 然而苗苗直接把灯给熄了。 灯火暗下去,纾延一个人站在檐下,夜风袭来,好不凄凉。 苗苗是打定主意不会放她进去了,岳凝的房间都是上锁的,晚晴的房间前天横梁塌了还在整修…… 又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其他方案,不幸地都被她自己一一否定。 望了眼拐角唯一亮着灯的窗,纾延迈着沉重的步伐,认命地走去。 站在禁闭的房门前叹了口气,纾延抬手敲门。 门却忽然“吱”地一声开了。 纾延还保持着敲门的动作。 谢越只披了一件外袍,眉眼冷峻。 “夫人。”【】 19、约定 谢越将她让进来,便转身向内走去。 烛影落在他背后,竟有几分拓然。 他背对着她一言不发,又将衣服一件一件穿上。 好像她再不来,他便要上床就寝了。 穿好衣服,谢越将竹榻上的毡子铺到地上,俨然一副要就此过夜的样子。 他甚至没有问一句是否可以同榻的事让她为难。 自己床上一直放着两床被褥,纾延抱了一床给他,又将被苗苗扔出来的枕头给他。 谢越抬头看她。 纾延对他笑笑,席地而坐,“难道我冷漠到连个枕头都不能分你了吗?” “夫人这么努力跟我划清界限,会为一个枕头破例吗?” 他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怒意,却无端让人后脊生出凉意。 “我知你与魏先生交情匪浅,我若拿他的事来问你,岂非叫你为难吗?” 见他不语,纾延硬着头皮接着道:“何况,阿凝已经对魏先生先入为主有了不好的印象,自然认为将军所言都是袒护之言,不肯相信的。” “夫人也这么认为吗?” “袒护亲近之人是人之常情呐,”纾延道,“只不过,我相信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让将军这么郑重其事介绍给我认识的人,一定不是个奸邪狡诈的薄情之徒。” 她冲谢越歪头一笑,谢越眼底柔软了三分,却仍有三分肃意,“你想去会仙楼探听魏廉的底细,大可派亲信去,何必亲自前往,你知道那里有多危险吗?” “我在建安时也曾扮成男装跟兄长出入过这样的地方,我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那是在建安。”谢越道,“柳镇地处边陲,人流复杂,秦楼楚馆不仅会拐卖年轻的姑娘,像夫人这样长相清秀又操着外地口音的人,他们一样不会放过! “更有甚者,会被卖到西魏,为奴为婢。” “怎会如此猖獗!难道你们都不管吗?” 谢越深深看了她一眼,纾延陡然意识到,这该是本地行政长官的职责——也就是晚晴的兄长,张邵明。 “难道将军就什么都不做吗?我不信。” “还不是时候。” 他显然不愿意多言,却似乎被她的某句话打动,语气松了许多。 想到他和魏廉去会仙楼的目的,纾延心中不禁有了几分猜测。 烛影摇红,二人一时默默,只能听到窗外窃窃的风声。 脑海中又闪过会仙楼中谢越不语的目光,纾延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冲动,想去了解他,想知道他的过往。 他心中是否也有同样的忧虑,他是否也会想念从未谋面的亲人。 “将军是怎么认识魏先生的呢?” 问的是魏廉,想了解的是他。 “十年前,南渎江边,”谢越缓声道,“子敬被发跣足,拉着一车书简,要与之一起沉入江中。” 他的声音远得仿佛也从十年前传来,“我拦下了他,邀他到军中,慢慢结成了莫逆。” “书房里的那些书,便是魏先生的吗?” 谢越侧眸看她,微微露出一点笑意:“是。” “那除了魏先生,将军还有其他朋友吗?” 他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苍凉:“他们都已经阵亡了。” 阵亡—— 有朝一日,或许这也是自己的归宿。 她搭住谢越的肩膀,“那让我做你存世的第二个朋友如何?” 谢越的目光从她搭在他肩上的手移开:“你想跟我做朋友?” “你不愿意?” 他深深看她一眼,眼底有些奇怪的情绪,半晌,他低笑一声,“朋友要坦诚相待,以后像今晚这样的事——不要再瞒我。”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为认真。 不是不许再发生,而是不要再瞒他。 察觉到他话底的关心,纾延露出笑容,“好!可你也要答应我,如果意见不合,不许用丈夫的身份来压我。” 谢越笑了笑:“好。” *** 三日后,岳凝才重新回到善堂。 其间,纾延已经将会仙楼调查的前因后果都写信告诉了她。 知道她一定立刻按耐不住要登门去给魏廉道歉,她还特意在信中称魏廉被谢越派遣,暂时离开了柳镇,五日方回。 和暖的春日下,她脸色仍有三分苍白。 苗苗有事没来,她正和晚晴在廊下讨论授课的情况。 两人见了她都有些意外,纾延赶紧起身将她让过来,“怎么脸色那么差?你身子还没有好全就不要急着来善堂了,这里有我和晚晴,你还不放心吗?” 她低头坐下,接过晚晴递来的热茶,“没有。这几日我思前想后,即便我大张旗鼓地向他登门道歉,于他的名声只怕也于事无补……” 纾延:“养病最忌多思,你啊!早知如此,你就是一天写八百封信催我,我也不告诉你实情!” 她浅浅露出一个微笑,“我来,是有件事想向你们征得意见。” 纾延与晚晴对视一眼,二人都静静看向她,等她继续。 “我想请魏廉来善堂做西席。” 她看向纾延:“你不是一直在找继任之人吗,你觉得魏廉如何?” 不错,她下个月就要去参加新兵营的训练,恐怕无力再抽身来给孩子们上课。她也考虑过魏廉,可他毕竟与青楼有染,善堂收留的毕竟都是女孩子,这才让她一直犹豫不决。 而岳凝此举,不啻于是拿自己的名声来给魏廉做桥。 晚晴皱眉,可她到底什么也没说。 纾延收回惊讶的表情,郑重地握住她的手:“你决定了吗?” 岳凝的眼睛异常镇定:“是。” “好。那我支持你——” 二人同时看向晚晴,晚晴叹了一声,妥协道:“好,我也同意。” 三人相视一笑。 纾延仍有几分担忧地看向岳凝,她不肯透露的病情,魏廉可能的反应,还有善堂未来的遭遇,这些都好像埋藏的地雷,不知何时就会串联在一起爆炸。 可至少眼下,事情总算告一段落。 纾延微微松了一口气,可接着,一连两天,苗苗好似人间蒸发了! 明明以前就算刮风下雨她都会来的。 结束了这天的课程,纾延准备去褚家看看情况。 晚晴本要同她一起,可岳凝去给魏廉送聘书,善堂不能无人照看,,她便留在堂中教孩子们折千纸鹤。 马车还未驶入巷道,一片喧嚷之声便从前方传来。 车夫为难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夫人,前方一群人堵了路,看样子来者不善。” 纾延打起车帘,只见前方路口堵了至少二十个大汉,个个手拿棍棒,口中叫嚣着什么,大有一副抄家灭族的架势。 “你去把马车停到安全的地方,”纾延一边说一边跳下马车,“然后去把里正叫来。” “是——夫人,危险呐!” 纾延摆手,找了条小路绕到褚家后院,只见院门禁闭,东西两个路口还各站了两个壮汉,许进不许出。 敲开褚家的后门,狗子抱着钉耙就冲出来。 纾延抓住耙杆,“狗子!” 狗子瞪大眼:“纾延姐姐!” 苗苗闻声而来:“纾延?!” 见到她安然无恙,纾延先松了口气,“你连着几日告假,给我担心坏了。” 苗苗将她让进来,“我没事,让你担心了……” 她又担忧地看了眼门外,谨慎地将门关上,“一会儿褚卫回来了,我就让他送你出去。” 纾延拉住她,“你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堵着你家的门?” 苗苗叹了一声,看了眼里屋的方向,道:“你知道,我们是跟着将军一路从建安来的,本不是这里的人——将军初来时,营中的马匹生意原是由一个叫宋伟的人包揽的。 “后来我们逐渐做的起色了,军中的马匹我们承担了三分之一,那时这个宋伟便来处处刁难——这次是为着秋后的那笔生意,因为军中一半的马匹都交给我们负责,他便趁褚卫不在,公爹又病了,带人围了我们的院子,扬言要我们退出这笔生意,不然……” “不然就怎样?” “就让我们在柳镇……再无立足之地……” 纾延被气笑了,“这还有没有王法,你们告诉谢越没有?” 苗苗摇摇头,“这个宋伟,是当地的土族,他家也有不少人在军中效力——当年为了收服他们,将军也花了不少心思,何况这个宋伟的妹夫还是张县令的师爷……” 没想到还是个两头通吃的地头蛇! 纾延冷笑一声:“那我倒要会会他了!” “纾延!”苗苗连忙拉她,“你别去,棍棒无眼,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震天的拍门声打断了她的话! “老不死的碎催,有种的抢老子生意,没种的开门吗!” 纾延拉开苗苗的手,大步上前,一把将门推开。 领头的人被撞的一懵,身侧的人当即挥来一棒! 纾延一把按住,抬脚踹在对方的心窝。 对面吃痛跌倒,纾延冷笑一声:“哪里来的窝囊废,就敢欺负老弱妇孺吗!” “你个臭婊/子!” 与此同时,谢程从建安返回,递上了一份关于纾延近两年来在建安的轨迹函书。 “同嘉十三年,太子司马兴男逼/奸未遂,后伤一腿。” 谢越目光微颤,从那几个字上移开,他说不出那两个字。 “司马兴男做了什么?”【】 20、对赌 谢程不敢抬头。 “事涉皇家,甚为隐秘。属下也只探听到些许风声——只知那日荥阳公主约夫人到临江楼饮茶,公主中途离开又带人折回,在茶楼大张旗鼓地搜寻夫人。最后——” “最后怎样?”谢越声音冷冽。 谢程头埋得更低,“最后搜遍了整个楼都没有找到夫人,忽然听见楼外江上传来呼救声。公主故意拖延时间救人,结果捞上来才发现是被打断了腿的太子。” “夫人呢?” “荥阳公主当时一口咬定是夫人所为,却发现夫人那时正在公主府兴师问罪,后来,皇后娘娘罚了公主半月禁闭,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不了了之?”谢越眉头紧拧,难以置信,“发生这样的事,裴家就置之不理吗?” “听闻那几日裴相闭门谢客,此后长达半年,都不曾再与夫人有所往来……” 谢越从案后起身,发生了这样的事,她的父兄,竟然是第一时间跟她撇清关系。 而他,身为她的丈夫,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过。 不对,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关注过她的消息,理所当然地认为在建安,在裴家眼皮子底下,她自会安然无恙。 许是见他迟迟不语,谢程又道:“听闻第二天,夫人便乘着花车从长街招摇而过,想来夫人安然无恙,没有受伤。” 谢越闭了下眼睛,她明媚张扬的笑容就浮现在眼前,那笑容里没有丝毫阴翳。 没有人给她做主,她会给自己做主。 皇室如何,太子如何,她都没有丝毫畏惧。 “属下还查到,两年前,裴相曾想将夫人嫁入东宫,可不知为何,最后圣旨颁下来,却突然换了人。” 谢越负手而立,“我不管他有什么理由,都不是他欺辱他人的借口!” 司马家欺人太甚,只怕不是欺裴家,而是欺他! 欺他在建安并无根基,欺他远在边关,便敢这样欺辱他的妻子! “将军!” 门外传来李卫焦急的声音。 谢越颔首,谢程当即会意,开门让李卫进来。 李卫顾不得擦额头的汗:“将军,跟着夫人的车夫来报,宋伟带人要砸了褚家,夫人孤身一人去救苗娘子了!” *** 纾延一抡方才从对方手中抄过的木棒,当胸又给了他一棒! 猝不及防一连吃了两棍,对面还是个女人,宋祺又怒又羞,两边的人见状就要一拥而上! 纾延冷冷道:“你们谁敢迈过这个台阶一步,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她本就自幼养尊处优,只是从来不以身份自专,如今真的板起脸拿出气势来,加上这些时日在谢越身边学习骑射,又平添一份铁血之势。 竟真吓得那些宵小后退了半步。 “叫你们话事的出来!” 一个二十出头的黑脸男子从人群中走出,吊着眼睛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将嘴角不屑地一撇,“小娘子,我劝你不要强出头。” 纾延冷笑一声,“你就是宋伟?我还当是个什么人物,原来也是个狗眼看人低的鼠辈!” “你!” 纾延一棒抢到他面前,逼得正要挥手让人打进去的宋伟一滞。 那木棍堪堪停在他鼻前三寸。 “这里是副将的堂邸,擅闯五品官员的宅邸,按律当杖八十,后流放!” 宋伟闻言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可这慌乱很快便被张狂取代。 “你也不打听打听爷家里是混什么的,别说衙门,就是将军府里都有咱的关系!” “是吗,”纾延将木棍收回手里,在掌心敲了敲,“那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天大的关系,能连律法都不顾了!” 说着,她扫视全场,“你们无故聚众,罪加一等!等会到了衙门,我倒要看你还硬不硬气!” 这本就是一群欺软怕硬的地皮流氓,此时见她说得如此成竹在胸,仿佛衙门是她开的一样,竟都不禁有些退缩。 宋伟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本见她通身朴素,配饰都不见几个,料想也不过是个没名没姓的黄毛丫头。 如今看她这架势却像丝毫不把他们,把衙门放在眼中一般! 不知是天真还是真的深藏不露! 不过他们要是现在把褚家砸了就跑,就算衙门来人,只要他们抵赖不认,再请姐夫疏通疏通,料想衙门也奈何他们不得。 纾延对他心里的想法了然于胸,“这镇子不大,衙门抓人可没那么麻烦!何况我已经报了官,官差已经在来的路上,你们要跑不妨现在就跑!再迟——” “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 宋伟厉声打断她,又用警告的目光扫视跟随他的人。 纾延冷哼一声,“你们若是现在放弃武器,就此散去,一会儿官差来了,我自去解释,绝不牵连你们分毫!不然——你们也该知道,官差拿人,凡无功名在身,不论对错,一律先打二十大板!” “我姐夫是师爷,谁敢打我!” 这句话已说得外强中干,并不能消去跟随者的疑虑。 纾延冷笑一声,并不反驳,反而道:“阁下不是来谈马匹生意的吗?” 宋伟仿佛突然找回了勇气:“对啊!就你们褚家养的那些破马,也配充为军用?!仗着你们在军中有人就敢以次充好,欺骗将军!我宋——” “放你娘的屁!” 褚河不知何时出了屋,扶着狗子的手一边咳一边走到他们面前,佝偻的身躯仿若风中羸草。 “爹!”苗苗叫了一声,赶紧去扶他。 纾延目光更冷,“空口白牙,就敢污人清白!你既然说我们褚家的马不好,是笃定你们家的马没有问题吗?” “那当然!每年马赛的第一名骑的都是我们家的马!” “那要是今年马赛的状元骑的是褚家的马呢!” “别笑掉大牙了!”宋伟拿眼将她一扫,“识相的就麻溜儿地交出份额,不然别怪大爷我不客气!” “如果你在马赛里赢了我,我就交出份额!” 此言一出,对面立刻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就你?”宋伟只能眼尾将她一扫,“你也不打听打听我宋大爷的名号,敢和我比骑马——” “你不会是不敢吧。”纾延气定神闲道。 “笑话!”宋伟尖声道,“你个黄毛丫头,爷只怕你输不起!” “我输了,自然交出份额。可要是我赢了——”她顿了一顿,“你就要交出所有的份额!” 宋伟面上闪过明显的犹豫,但这个诱惑太大。 “怎么样,不会不敢了吧?”纾延一笑,“要是你现在知错了,从巷尾到巷口三步一拜,高喊三声我错了!我就放过你,如何?” 宋伟双眼一瞪,狞笑一声:“做梦!想要我宋大爷低头,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他直指纾延,“赶紧收拾铺盖,清点马匹,等着向爷求饶吧!” “有功夫讲大话,不如趁官差没来快点滚!”纾延横眉冷对,毫不相让。 宋伟指着她连说了几个你字,黝黑的面庞涨得通红,“你给我等着!” 撂下这句,宋伟甩袖而去。 望着黑压压的一群人纷纷转身,渐渐散去,纾延也不由长出了一口气。 她赶紧转身去查看褚老爹的情况,不料一阵劲风突然从身后袭来! 不等她转身,只听一声闷哼传来,木棍“咣当”一声跌掉在地。 一个地痞哎呦着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正是方才打头阵的宋褀。 纾延心有余悸,看向挡在自己面前的人,明烈的日光落在他脸上,却如寒秋般肃杀。 “……谢越?” “有没有受伤?” 他回头看她,冷漠的双眼顿时如乍裂的春水,满是温柔,除了温柔,还有一分她没看懂的情绪。 纾延摇头,“你怎么会——” 不等她说完,宋伟去而复返:“哪里来的混账玩意儿,敢动老、老子、子——” 后半句话都被抢进泥里。 一个身高八尺的军头将他按到在地:“大胆,将军面前也敢放肆!” 训练有素的亲卫分成三列冲进人群,不等刀剑出鞘,一群地皮流氓便齐刷刷跪倒在地,连声告饶。 军头手一松,宋伟不敢置信地抬眼望向上方:“将、将军?”【】 21、维护 “是谁指使你,”谢越声音骤沉,与方才判若两人,“抄我副将的家?” “不、不不,没……” “大敌当前,如此惑乱军心!”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拖下去,军法处置。” “是!” 军头揪起宋伟的衣领,一步步将他向场外拖去。 “将军饶命啊,小的知罪了小的知罪了!”宋伟一张黑脸上鼻涕眼泪胡乱流,“您念在小人兄长为您抛头颅洒热血的份上,看在我宋家两百口——” “将军。”纾延微微踌躇,还是上前。 谢越侧头看她,军头立刻停下步伐。 “将军处置军法,我本不该多言。只是此人刚刚与我定下赌约,事涉营中供马之事,至关重要。将军若此时处置了他,明眼人自然知道将军是军纪严明,秉公执法。不知道的还要说是将军偏袒私护——” 她微微顿了顿,“可否请将军等马赛之后再作处置,省得别人说我们将军府仗势欺人,趁人之危——何况,既然他族中尚有忠义之士,今日警钟一鸣,想来也该知道严加管教!” 他看她半晌,纾延心中微微忐忑,处置宋伟是势在必行,可实在不必现在就置之死地,若是引起当地土著豪强不满,轻则引起哗变,重—— 谢越处事向来冷静,怎么今日反而——难道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军中内情吗? “如此,便依夫人所言。” 良久,他终于松口。 宋伟被军头掼在地上,连连磕头:“多谢将军,多谢将军不杀之恩!” “我是看夫人面上,才暂且绕你一命。”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夫人——” “既然你与夫人定有赌约,”谢越道,“便立字为据,请张县令为证——” 他的目光落向后方刚刚赶来的衙役,“如果毁约,要治罪的就不是你一人了,是不是,陆师爷。” 当头里走出一个幞头书生打扮的人来,一边走一边点头哈腰,“是是是,为这点事冲撞了将军与夫人,实在是我们官府治下的疏忽。” 说到夫人时,他抬眼觑了纾延一眼,又赶忙低下。 听说是自己小舅子闹事,他才瞒住张邵明亲自前来。料想不过区区几个老弱妇孺,他只需亮一亮官府的牌子,管饱吓得他们屁滚尿流,不成想这个妇孺却是将军夫人! “宋伟的刑可以容后再罚,其他人纵是看夫人面上,也不能放过。” 谢越的目光落到陆獾脸上,陆獾立马道:“是是是——把这些混蛋给我通通收押——”扭头指挥完,他又对谢越谄笑道:“将军放心,小的一定不会放过他们的!” 然而谢越的亲兵却仍伫立不动,没有丝毫放人的意思。 “陆师爷两句话,就想从我手中将人带走?” 陆獾的脸白了白,笑容里多了两分恐惧:“将军的意思是——” “按律,他们当杖八十,看夫人面上,减为二十。你们县衙既然来了人,还要劳烦本将军的人动手吗?” 此言一出,陆獾顿时汗如雨下。 “是,是,小的明白……” 他挥挥手,认命地让属下把长凳抬上来。 这些原本带来恐吓褚家的人,如今都成了给自己人执刑的“刽子手”。 杖刑声此起彼伏,谢越回身扶住褚老爹,“老人家受惊了。” 褚河满脸惶恐,原本看到宋伟等人受罚时的大快人心都淡去了。 “这、这我老头子,怎么受得起……” “褚卫是我的属下,他的妻子是内子的挚友,褚家有事,我自然责无旁贷——若日后再有这样的事,你们尽可派人去营中,或府上报信。” 最后这句说得掷地有声,谢越的目光扫过场下,最后落到纾延脸上。 目光交汇,纾延不由一怔。 他眼中对她,似有歉意? *** 回程的马车上,谢越又将她重新打量一遭。 “真的没事?”他似是不信。 “我骗你做什么,而且你不是一直在旁边看着吗?”纾延笑道,“有事也是他们有事才是。” 那个按律杖八十是她信口胡诌的来,他却贴心的帮她圆下去—— “宵小之徒,行事阴险,”谢越声音一沉,“对这些人,要时刻防着对方反扑,一着不慎——” 他没有再说下去,纾延想起那一记黑棍—— 如果没有他挡在前面,她不死,恐怕也要在床上躺个大半个月。 想到此处,不禁心有余悸。 “我知道了……还是你想得周到,让他们立字为据——不然马赛的结果出来他们却不认账,又要麻烦了。” 他神情一动,恳切道:“发生这样的事,你可以让人给我送信的。” 纾延一笑,“我也是到了褚家见了苗苗才知道到底事情始末的——何况,褚家怕给你添麻烦,我也怕我的处置有不甚妥当之处——万一破坏了你的部署,他日自可全推在我身上,不会影响你在军中的立场。” 她自认为这番考虑实在周全,谢越听了定然大为欣慰。 可谢越的眉头却愈蹙愈深,没有丝毫要舒展的迹象。 纾延心中顿时不安起来,“……是我哪里说错了吗?还是……我爹给你写信了?” “没有!”他否认得极快,随即又道:“为什么这么问?” “你看起来很有心事的样子——若是我什么地方处置不当,你直言便是。若是我爹给你写了责令你管教我的信,你也不用放在心上,他一向如此。” “丞相他……经常责备你吗?” “也还好吧,”她向后靠在车壁上,“我及笄前都住在金陵,他也没什么机会对我耳提面命。” 那就是及笄后很多了。 谢越眼中闪过心疼。 意识到是自己的沉默反让她胡思乱想了,谢越迅速道:“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中还要好——只是,是我做得不够好。” 纾延微微惊讶。 “你是我的妻子,对他们不必有这么多忌惮。”谢越斩钉截铁道,“即便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我也自会为你周全,而不是将一切罪责都怪在你头上,将你推出来挡箭了事。” 纾延一呆。 她知道他品行端洁,是个好人,可没想过,能好到这一步……甚至,都好得像个“冤大头”了…… 见她只是呆呆的看着他,一直不苟言笑的谢越却笑了。 “怎么,夫人不信我?” “……” “我也与夫人写个字据如何?”他笑得如灿灿斜阳。 纾延脸一烫,赶紧掀起车帘假装看向车外,“……倒也不必,我信将军便是了。” 车外人流匆匆,她却满脑子乱糟糟一片,根本没看清一张脸。 过了半晌,她涩声道:“那是不是建安有什么风言风语?” 她还是不信。 不知是不信他,还是不信自己。 “没有,都没有。”他答得笃定。 她隔着帘子蹙眉看向他,“那你今天……为什么这么奇怪?” “哪里奇怪?”谢越反问,可他还是很有耐心,“你没有做错,怎么会有人中伤你? “是我今日看到苗娘子独自照顾公婆,还要应对外贼的侵扰,实在十分不易——褚卫只是离开三日而已,我却离开你两年……这两年,我没有给你写过一封书信,问候过一句,想来十分惭愧。” 心底那种奇怪的感觉还没淡去,纾延眉头微皱:“为什么?” “什么?”这下轮到他震惊了。 纾延不解,“虽然你没有给我写过一封信,可我也没有给你写过啊。真算起来,也该是两不相欠,怎么是你欠我呢?” 不过,她终于了解了他的反常。 原来他是在对她愧疚! 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可不知为何,她心底又失落起来。 将这下情绪通通压下,纾延挂上最得体的笑容:“谢将军,你不必对我有愧。我的人生是由我自己负责的,一切因果我都一力承受。” 她说得认真,谢越垂下眼,再抬眼时,愧疚与自责都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豪气与相惜。 “好,夫人豪情干云,”谢越道,“我怎能再作此情态,反招人耻笑。但是,既然是朋友,理应肝胆相照——” 他顿了顿,微微俯身凑近了她的眼睛,柔声道:“夫人说,是不是?” 纾延被他看得双颊微微发烫,“……嗯。” “荆州尚未完全收服,各州县名义上仍是自理,但事实上仍由我总署军政。掣肘之处确实有,但还不至于连我的手下,我的妻子都护不住——若是那样,就不是我要跟他们撕破脸,而是他们要跟我撕破脸了。” 纾延听出他话里的机锋,荆州即便尚未完全收服,朝廷也理应派人暂时总理荆州的政务的。迟迟不下诏书,只怕是建安的水没有搅清,司马家又不信任谢越…… 听闻当年皇帝曾有意将荥阳公主指给他,不想却被她爹捷足先登。 自从叔祖谋逆被诛,裴家如今也早不似祖父在时能一手遮天了。 “你放心,我以后自会更加小心谨慎。” “我不是这个意思,”谢越笑得有些无奈,“……算了,是我做得不够好,怎么能怪你不信我。” 纾延的心微微一跳,谢越待她,亦师亦友,话里话外也都是朋友间的维护,可偏偏这句,却不像是以师长,以友人的身份说的…… 而更像是——马车便在这时候停了。 谢越不再多言,打起帘子跨下马车,反身将手递给她。 夏日的气息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来到,树叶的沙沙声从远处传来,清风扬起他的衣摆。 纾延握住他的手。 他对她微微一笑,彷如茂叶之端盛开的琼花。 “纾延!” 两人一齐侧头。 岳凝从门前的台阶上跑下来,“有没有受伤?”【】 22、反应 纾延满脸惊讶:“你怎么来了?” “我回了善堂,晚晴告诉我出事了。”岳凝满脸焦急,“后来苗苗派人回来报平安,我才知道你出事了。报信人来的时候晚晴已经回去了,不然她也是要跟我一起来的。” “我没事。你看我现在活蹦乱跳的,难道像有事的吗?” 不过,纾延目光看向站在她身后的魏廉,看起来他们之间已毫无芥蒂,这倒是让人又惊奇,又欣慰。 两人相携进府,谢越和魏廉走在后面。 “本来想给你做生辰的,没想到和马赛撞到了一起,”岳凝道,“这下安排的活动看来只有晚上的大餐能进行了。” “你们要给我过生日啊?”纾延有些意外。 竟让她在一天之内被那么多人关心和在意,心底缓缓流过一阵暖流,纾延微微垂下眼,柔声道:“快说说,你们都安排了什么活动?” 岳凝故作正经:“偏不告诉你!” “嘿!”纾延挽着她胳膊的手拍了她一下,“那晚膳是晚晴下厨吗?” “原本是的。” “什么叫原本?” 两人一起穿过回廊,迈过月亮门,早忘了后面跟着的两个人。 “你要是输了比赛呢,就只能吃我做的菜了。” “喂,对我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呢?” 岳凝丝毫不为所动:“你要是敢在比赛里受伤,就要一个月都吃我做的菜。” “那真是酷刑啊!本朝的司寇大人该由你来当才对!” 两人笑了一阵,岳凝微微松了口气,“如今看你这幅样子,我才相信你真的没事。” 纾延笑:“能有什么事呢?” “那姓宋的可不好相与,当年他向我祖父提亲被拒,还曾带人在雨夜拦过我的轿子!” 纾延跨过门槛的脚步一顿,“还有这样的事!” 岳凝点头,“他们家,做官的做官,经商的经商,还专有一派人干那催贷收保护费的黑活儿。可谓难缠得很。” 她顿了顿,牵着她的手走进屋内,“明的我倒不担心,就怕他们来阴的。” 谢越道:“他们没这个胆子。” 他一出声,纾延和岳凝才惊觉他二人仍在。 “宋家的族长宋元初是没这个胆子,”魏廉道,“可他底下那个宋伟,耍起来颇有几分不知天高地厚。” “可惜他手下只有一群宵小,翻不出浪来。” 魏廉欲言又止,二人对视一眼,魏廉咽下了没说出口的话。 纾延看得分明,知道不可能在谢越面前问出他没说出口的话,于是道:“我会小心的,这种人我也见多了。” 岳凝看她一眼,纾延回以一笑。 “好了,难得你来一趟,不要再聊这些糟心事了。我做东,与你们二位宴请一番如何?” “你做东,”岳凝确认道,“不是你下厨吧?” 纾延被气笑了,“等你生辰,我一定亲自下厨,逼你吃个三天三夜!” 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好啊,还要一年呢,想来你的厨艺也不会止步不前吧——难得有机会,今晚我们抵足夜谈吧。” 纾延闻言顿时一愣,下意识地去看谢越。 如果她就这么答应,岳凝到了她房中,一定会发现她和谢越分房的秘密。 岳凝察觉到气氛的凝滞,她顺着纾延的方向将询问的目光投向谢越,“不方便吗?” 谢越立刻道:“怎么会,正好今晚我还有事要与子敬彻夜相商。有岳娘子陪纾延,是再好不过了。” 魏廉瞪大了眼睛,可迎着岳凝的目光,也只能硬着头皮认下。 纾延接着道:“那我让人把你的枕头送到书房吧。” 谢越垂眼看她:“嗯。” 纾延被他看得有些脸红,连忙避开眼拉着岳凝去花厅里说话。 两人的背影消失在珠帘之后,谢越也收回目光。 一路向书房走去,魏廉还在他背后絮絮:“我风尘仆仆给你办完事回来,都不配回家睡一觉吗?” 谢越打开门,随手一指,毫无感情:“书房有榻,你知道被褥在哪儿。” 魏廉:“……” 但他魏廉岂是那么好打发的! “你老实跟我说,你跟嫂子之间到底有什么猫腻?” 谢越走到案后。 “书房不是一直都有你的枕头吗?岳凝陪嫂子过夜,你拉我陪葬干什么?” 谢越转身。 对上他怀疑的目光,他脸不红心不跳:“是你为了躲岳娘子才一定要揽这个送信的差事,如今接了聘书,都没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从领你一人的薪酬变成领你夫妻二人的罢了。明遇,这般遮遮掩掩的,可不像你,莫非——” 魏廉手中折扇“啪”地一收,隔案逼近他,“莫非——你们——在我不在的时候吵架了?” 谢越冷漠瞥他。 他登时更来劲了:“你之前推了马赛的评审,就是为了陪嫂子庆生赔礼道歉吧!” “那天是纾延的生辰,我不需因要向她道歉才陪在她身边。”谢越不紧不慢道。 他一幅气定神闲的样子,倒显得他大惊小怪了。 魏廉哼了一声,摇着扇子道:“嫂子看到你会脸红,倒也不像吵架的样子。” 谢越一怔:“……你说什么?” 她为他脸红吗? “呦,”魏廉收了扇子,“这没刮风没下雨的,你忽然就听不清我说什么了?” “……你今天心情不错,所以专来气我的是吧。” “今日是有些开心,但不只为自己,还为你。”魏廉不顾他不悦的目光一屁股坐到案上,“明遇,你变了。” 谢越逼他从他的书案上滚下去,“什么?” 魏廉怕再挣扎他真的会拔剑砍他,一撩衣摆,从案上跃下。 “以前的你总是一副随时赴死的样子,几时让身边的人这么牵动你的情绪过?” 听到他最后一句,谢越神色骤黯,往事在记忆里染着淋漓的血色,从来不会消失。 “你倒是提醒了我,”他自嘲一笑,“为将者,情为大忌。” “情是忌,无情就不是吗?”魏廉不以为然,“更何况,明遇你是真的无情吗?无情者,早便将过往抛之脑后,拿他人的命都当做自己的踏脚石!” 谢越笑了一下,“你是不是又要跟我说一个一心向死的将军,只会将军队带向灭亡。” 魏廉耸耸肩,“你要是现在死了,裴家一定会逼嫂子改嫁——你不是派人去建安调查嫂子的底细吗,怎么后面反而没有动静了——是不是你发现,你死了,裴家也不会护着嫂嫂?” 此言一出,谢越眼底骤然一沉。 这番话便如一把利剑,瞬间刺中他心底的隐忧。 他虽不曾有过父母,但从从军的那一天起,所见的皆是离别时亲人的难舍—— 是千里之外寄来的冬衣,是不识字的士兵捧着家里寄来的信控制不住的傻笑。 让他误以为天下父母皆该是如此。 所以他从未担心过纾延的后路,她亲族鼎盛,自然会护她周全。 可如今…… 魏廉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我猜对了?” 谢越不答。 他嗤笑一声,“我早就跟你说过,这些‘钟鸣鼎食’之家,没一个好东西!” 对外人无情便罢了,可纾延,是他的亲生女儿啊。 谢越没有回答,而是将他带回的刘统寻的书信裁开,抽出。 哪怕是对魏廉,他也不想揭开她的伤疤。 见此,魏廉也登时明白,再说下去,他就真的要对他翻脸了。 罢了,总归来日方长。 窗外蝉声鸣鸣,窗内灯火幽幽。 低头将信上的内容一目十行地看完,谢越打开灯罩,点燃信纸。 他手一松,火苗跌在铜盆里,瞬间化为灰烬。 “那个奸细又回到柳镇了。” 魏廉:“据线报,宋家跟这件事也脱不开关系,这么火急火燎地抢夺褚家的生意,怕是时间紧急,再晚就不好浑水摸鱼了。” 谢越沉吟不语,心中快速闪过柳镇盘根错节的人物关系。 魏廉瞅着他,冷不丁道:“如果嫂子输了,你待如何?” 闻言,谢越抬眼。 “她不会输的。” *** 夜漏更深,县衙外静静悄悄,县衙内每个当差的下人都低头疾行,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慎触了县太爷的眉头。 晚晴来到大厅,高坐堂上的张绍明一见她,将茶杯重重一搁,叱道:“磨磨蹭蹭的,怎么才来?” 何韵坐在椅子上笑道:“人家现在是将军夫人面前的红人了,自然不能像以前那样任你呼来喝去了。” “她以为自己翅膀硬了,”张绍明冷哼道,“长兄如父,我大晋还从来没有不孝不义的‘贤妇’!” 何韵冲她笑盈盈道:“不孝不义这可太重了。咱们晚晴一向是最懂事的了,怎么会忘了她的根是哪里的呢?这没有根的人可是爬不高的!” 晚晴半垂下眼,“兄长有什么吩咐,但请直言。” 张绍明冷哼一声,露出一副算你识相的表情,“想来你也听说了,今天发生了一桩小小的误会。将军夫人耳根软,听信了那褚家夫人的谗言,误会了宋家兄弟! “你就去跑一趟,带些礼品,劝劝将军夫人,便将这个赌约罢了吧,免得到时候大家都下不来台!”【】 23、探病 晚晴忍不住抬起头:“误会?他们趁火打劫,围了褚家是事实!仗势欺人,险些重伤纾延也是事实!误会,哪有误会?!” 来的路上,她便已猜到他的意图,可真的亲耳听到他轻飘飘地说出“误会”这两个字—— 张绍明一拍桌子站起来,“反了你了,你还知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哎呦,”何韵叫了一声,“你宋伯伯都罚过那个愣头青了,如今不过是叫你做个说客,好平息两家的矛盾,你怎么还不知好歹起来了。” 她站起来给张绍明顺顺胸口,“晚晴年纪轻,在善堂当了两天‘绣娘先生’,听了几句穷鬼的奉承话,就忘乎所以了。可她从小就懂事,你好好跟她说,她怎么会不明白呢?” 说到最后一句时,何韵拿眼睛看着她,眼中的警告呼之欲出。 仿佛她敢说一个不字,就是大逆不道。 这种眼神她已经太熟悉了,以前是亲娘,现在是嫂子。 晚晴攥紧了拳头,眼神坚定:“我不会去的。” “你说什么?!” 她两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可还是逼自己说出那三个字:“我不去。” 张绍明抄起桌上的茶杯向她砸去,晚晴躲得慢了一些,茶杯擦过她的眉峰,划下一道血痕。 “你还敢躲!” 何韵叫了一声,“老爷你这是做什么!伤了脸,就连褚卫那种人都嫁不了了!” 她从善堂回来的这一路,路上的行人都在议论将军夫人义救友人的故事,那些画面,被隔着轿帘的议论声描绘得绘声绘色,仿佛让她也身临其境了一般。 那一刻,一种莫名的骄傲从她心中升起。 可伴随而来的,还有一直压抑在心底的自卑。 她做不到面对暴徒面不改色,挺身而出……可至少还能在家人面前维护她朋友的名誉吧。 “我说了我不去,他们伤害我们的朋友,我不会为他们做说客。” “朋友?”张绍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也配?”他以一种不屑的目光扫向她——这目光几乎要把她杀死,“她是堂堂将军夫人,丞相家的女郎,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人家谈朋友?你以为她是看谁的面子才给你好脸,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何韵附和道:“你觉得夫人待你好,怎么没见她把你带进将军府去?你将来的婚事,还不是要你哥哥求爷爷告奶奶地张罗? “再说了,”何韵又道,“你这样做也是为了夫人好啊。想夫人一介弱质女流,如何真能赢得过一个实打实的汉子?到时候输了比赛,岂不是更下不来台吗?” “她是我的朋友,”晚晴缓缓摇头,“我相信她。” “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了!”张绍明作势要冲上来给她两巴掌,何韵这次不再拦了。 晚晴躲都不躲,只昂头看着暴怒的兄长,冲他福身一礼:“不管你们说什么,我都不会做的。 “还有,请您尊重我的学生,不要侮辱她们。小妹告退。” 张绍明竟被她的目光惊到,一时慢了半步,等房门关闭的声音传来才回神。 关门的一刹,晚晴疾步走回自己的房间,这一路她越走越快,到最后竟跑了起来。 聚集在眼底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簌簌而落。 小桃跟在后面扶住她,为她点亮房间里的灯。 黑暗骤然退散,晚晴跌坐在椅子上,控制不住发抖起来。 小桃为她抱来红绒毯披上,忍不住心疼道:“女郎平日何等能言善辩,谨小慎微,怎么今日……您便顺着老爷的意思答应下来,裴夫人不答应便是裴夫人的事了,何苦让自己……” “那我会讨厌我自己,”她盯着虚空一点,打断她的话,“会讨厌到不知道该以什么面目再面对她们……还有我的学生。” 那些在她兄长口中一文不名的学生,是这么多年最先给她肯定的人。 “女郎……” 晚晴抱住小桃的胳膊,眼泪如断线的珍珠,瞬间泅湿了小桃的衣袖。 当夜,晚晴便发起了高烧。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坐在屋檐下,等买菜的姐姐回家。 有时候,姐姐会偷偷买半包蜜枣给她。 可是这次,她等啊等,没有等来姐姐,却等来了一顶大红花轿。 姐姐坐在花轿里,没有下来,只对她说,她去去就回。 她等啊等,梦却仿佛突然消失了。 “女郎,女郎。” 眼皮上好像压了一千块石头,晚晴缓缓睁开眼,小桃严重的担忧几乎要溢出。 见她醒了,小桃登时如释重负,“您昏睡了快一天一夜了,要是再不醒——” 她说不下去了,连忙用手帕擦了擦眼睛,扶她坐起来喝水。 “好在烧终于退了,”小桃道,“将军夫人,岳娘子,苗娘子她们都来看您了。” “什么?”晚晴有些错愕地抬头。 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难闻。 “是真的,”小桃怕她不信,“夫人正陪着在前厅说话呢。”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何韵谄媚的声音清晰可闻,“夫人您慢点,小心台阶。” 晚晴一把蒙住头,仿佛这样就可以将整个世界拒之门外。 声音却越来越近了。 “岳娘子,您也慢点。苗娘子小心。” 小桃被叫出去询问她的病情,纾延清润的声音传来。 晚晴连忙将自己埋进枕头。 她不敢见她—— 如果不是她们,何韵根本不会来看她,不,不只是何韵,她不想任何人看到她这副狼狈的样子! 屋门被推开,熟悉的脚步声缓缓逼近。 晚晴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她很想大喊阻止她们进来,偏偏喉咙里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怎么抖成这样,是不是病情又严重了?”是苗苗的声音。 床榻一陷,似乎有人坐在了她床边。 晚晴怕有人来掀被褥,下意识抓紧了被子。 “何夫人走了,这里只有我们三个了。”是纾延。 可是她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晚晴闭上眼睛,默默祈祷她们能就此离去,然后彻底忘记这件事。 “你不见我们,”岳凝的声音响起,“难道连孩子们也不见吗?” 晚晴错愕,“什么?” 被子被纾延拉开,她眼中的担忧溢于言表,“怎么突然病成这样了?” 晚晴说不出话来。 仿佛是看懂她眼底的惊怯,纾延转开眼看向站在床头的岳凝,笑道:“怎么你们一个两个是轮着生病吗?” 岳凝低头看她,两人目光交汇,一瞬间仿佛心灵相通,岳凝心中竟油然而生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她半真半假道:“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晚晴挣扎着要坐起来,“你们刚才说孩子们,孩子们怎么了?” 纾延按住她,“病没好,就不要起身了。孩子们没来,但是——”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 “铛铛铛铛——” 苗苗捧出一个五光华彩的琉璃罐子。缤纷的光辉下,几近透明的罐子里放满了纸鹤。 “这是——”晚晴捂住嘴,是纸鹤,是她教孩子们折的千纸鹤—— “你早上抱病,我们就带孩子们折了这个,”纾延道,“每个纸鹤里面都有一句祝福,是孩子们自己写的。” 晚晴拼命坐起来,纾延赶紧扶住她,岳凝给她背后垫了一个枕头。 苗苗将琉璃罐放到她怀里。 罐子里的纸鹤什么颜色的都有,有的长出了羽毛,有的画出了眼睛,歪歪扭扭的一看便知是出自孩童之手。 视线渐渐模糊,泪水跌出眼眶,晚晴手忙脚乱地去擦眼睛。 慌乱中不知道是谁将帕子递给她,她用帕子捂住脸,感动的情绪渐渐压过了狼狈。 纾延笑道:“怎么苗苗你也跟着掉眼泪了?病人不能哭的。” 岳凝:“能肆无忌惮哭一场,或许能好的快点。” 她曾在她们面前苦苦维持的自尊在这一刻都破碎了,可不知为什么,她却只觉得如释重负。 她们一定都猜到了,自己不堪的家庭,孤立无援的处境——她这个外人眼中光鲜亮丽的县令小姐,实际却只是一个待价而沽的商品。 或许成为谢越的妾室就可以解决所有的问题了,那个原本被放弃的念头又重新浮出水面。 如果嫁人,夫家一定不会允许她再抛头露面,看着眼前一个个纸鹤,她怎么舍得下她们—— 如果是纾延,一定不会限制她! 后背一暖,晚晴一愣,纾延将她揽进怀中,“不管发生什么事,别忘了你还有我们,我们都会支持你的。” 她睁开泪眼朦胧的眼睛,纾延对她微微一笑,眼中都是坚定和支持。 苗苗重重点头:“我们都会保护你的。” “所以你要争气一点,”岳凝道,“千万不要躲着一个人哭鼻子。” 纾延睨她:“这话你竟也说得出口?” 岳凝脸不红心不跳:“怎么了?我行得正坐得端,什么说不得?” 苗苗掩面而笑。 仲夏的阳光仿佛驱散了连日的阴霾,从窗棂里斜射进来,紧紧包围了她。 晚晴破涕而笑,在纾延怀里重重点头:“嗯!” 她只想要一个能安身立命的名分,一定不会妨害她的! *** 众人离开晚晴的房间。 门扉刚一关上,丫鬟便上来拦住她们,何韵从回廊对面款款走来,邀她们一定要用过晚膳再走。 想起她之前在花厅的旁敲侧击,纾延微微一笑:“明人不说暗话,何夫人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吧,这饭我们便不吃了。” 何韵的表情有瞬间的扭曲,似乎没想到她就这样不讲情面。 纾延扬手,请何韵到庭下说话,以免惊扰了晚晴。 何韵看了眼跟在她身旁的两人,什么时候她家的院子也能容许一个马夫的女儿踏足了。 “明晚老爷做东,想请将军和夫人一起到雁门楼吃个便饭。”何韵堆出笑容,“冤家宜解不宜结,席上宋老族长一定会让那不懂事的亲自向夫人赔罪。 “还望夫人赏脸。”【】 24、相信 “夫人盛情,”纾延微微一笑,“本不该拒绝。但以如今的情势,这顿饭还是留到比赛结束之后吧。” “那些什么生意啊,马赛啊,本来就都是男人的事,”何韵笑盈盈道,“咱们不过是女流之辈,关起门来好好的日子不过,何苦去趟这趟浑水呢?” 她的笑容里挤满了谄媚,但在谄媚之下还藏着不屑的凝视。 “何夫人如此信心满满,看来是已经买定离手,选好庄家了。” 何韵的笑容一僵,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撕破脸“。 “既然如此,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纾延举步便走,何韵连忙赶上,完全一副为她着想的口吻:“夫人这是哪里话,什么庄家不庄家的,我这也是为夫人着想啊——咱们毕竟是有身份的人家,平日兴起外出郊游,那是雅趣。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抛头露脸的,那岂不是有辱门风,招人笑话吗?” “笑话,”纾延侧头看她,“杀人放火的不怕人笑话,我们替天行道的怕什么呢?” 她唇角含笑,目光却犹如一把寒冷的宝剑,逼得何韵不禁松开了手。 “不过何夫人倒是提醒了我,”纾延道,“到时若是有什么不妥的闲言碎语传出来,我一定来问夫人。夫人如此轻车熟路,定能为我解答疑惑。” 何韵瞪大了眼睛,平日的巧舌如簧此时忽然都成了哑炮。 纾延微微一笑,拉着岳凝的手离开。 一直到出了府门,坐上马车,她才松开岳凝的手。 岳凝:“你干嘛拦着我?” “她是冲将军府来的。” 短短一句,岳凝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在建安时便听过她的才名,没想到还有这样一副玲珑心肠。 事情已经牵涉到了军营和地方,她在这里说的任何一句话,都是在站队。 或许是今日晚晴的病,让她看出了自己当日生病的前因后果。 她在保护她,让她不至再受到家族的诘难。 “我可没有何韵说的那么软弱。” “我知道啊。”纾延笑道。 马车驶过巷口,先送她回善堂。 窗外风景不停变化,黄昏的街道人声向晚。 纾延握住苗苗的手,“昨天太仓促,都没有向你道歉,就这样把事情扩大了。” “……你怎么这么说呢,”一直欲言又止的苗苗闻言一愣,“其实是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如果不是为了帮我,何夫人也不会那样说你……” “那是她自己尖酸刻薄,与你何干呢?”岳凝道。 见她凝眉不语,纾延道:“你别担心,我会赢的。即便——” “不是,”这是她第一次打断别人的话,“我是担心结果,可我更担心你!你不知道每年马赛,都有发生意外的人……” 如果…… 她眼中满是忧虑,是对她前途的忧虑。 纾延心中一暖,苗苗似想起什么,从身上掏出一个红底黄线的平安符来。 “这是奶奶昨晚绣的,让我交给你——到时候贴身放在衣襟里,一定能平平安安。” “苗苗……” 纾延抱住她,温暖的体温包围着她,苗苗道:“赛场上你要多顾念自己,不要再顾念我们了。没了马,我们就回去种地,不会活不下去的。” 仿佛有一股温暖的力量充斥了四肢百骸,纾延张了张嘴,最后说:“……好。” 肩膀倏地一沉,纾延侧目,岳凝从侧面抱住她们两个,“局面不会那么糟糕的——纾延,你可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想到那个“折磨”人的约定,纾延会心一笑,“好,我不会忘记的。” 回到家中,谢越正在等她。 晚膳还没有摆好,谢越负手立在前院的檐下,树影被镀成金色映在他身上。 他似乎已等她许久。 纾延脚步一顿,他已快步向她走来。 “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 他的眼神平静而关切。 纾延不解,想问他那为什么站在这里等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并肩与他向里屋走去,将今天发生的事说与他听。 午前她与魏廉交割了教学事宜,魏廉谦和起来的样子让岳凝都大吃一惊,说到这里她不由笑起来。 谢越含笑看着她,眼底都是温柔。 明明只是几步路的距离,却让人生出天长地久的错觉来。 晚风切切,不禁让人沉醉其中。 纾延心中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觉来,仿佛他特意等在这里,只是为了早一点见到她,与她走这几步路似的。 “晚晴的病应该不妨事,但张家的态度,已经可见一斑。” “嗯,”谢越并不意外,“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应对之策。” 纾延停下来看他,不知当问不当问。 谢越跟着停下来,并不催促。 回廊的风从另一个方向吹过来,他们相对而立,身后便是松膳厅。 “没什么。”她别开头,率先跨过门槛。 她想问所谓应对是点到即止还是赶尽杀绝,如果是后者,是否能为她保下晚晴。 纾延清楚,保住晚晴最直接的方式便是将她接入府中,可谢越当初曾对她三令五申绝不纳妾…… 那晚晴…… 想到她今日在自己怀里瑟瑟发抖的模样,何韵的佛口蛇心,张邵明的贪得无厌……纾延只恨自己不是男儿身,没有办法救她脱离张家。 走出两步才发现谢越还站在原地,纾延摸了摸鼻子,掩饰道:“阿凝昨晚确实有些奇怪我们的关系,但被我糊弄过去了。” 谢越的目光有些奇怪,他眼底一贯的审视在今天仿佛突然变了一个样子,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纾延以为他不信她:“她只说我们不像成婚多年,倒像新婚夫妻。” “我们像新婚夫妻吗?”他走上前来握住她的手。 纾延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他眼中的情绪意味不明,竟让她看出了一分悲伤。 莫非…… “是不是宋家今天又在军营生事了?”她试探道。 谢越笑了笑,一眨眼把所有的情绪都掩盖了。 “没有,”他为她拉开椅子,拉着她的手坐下,“不要担心,不需后怕,你会赢的。” 突然被说中了心事,纾延不禁有些意外,都忘记自己的手还被他握在掌心。 她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被嫁给司马兴男的时候没有,被他们兄妹设计陷害的时候没有,因为那时候那只是她个人的生死荣辱,如今却牵连上关心她的人…… “你真相信我能赢吗?” “当然。” 这份信任来的太突然,也太窝心。 纾延笑了笑,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 六月廿八,阳光晴好。 镇北的草场一早架起了围栏,围栏外不到天明,便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围观的人群。 这些人都是来看一年一度的马赛的。 值守的卫戍三丈一人,全部铁甲加身,长缨在手。各个面无表情,如同罗刹降临。 围观的乡老感叹,往年哪见过这架势! 过去都是县衙派人维持秩序,大家松松垮垮的,也根本没几人正经当差,哪有今日这般阵仗。 今天的比赛,不仅云集了附近各镇最优秀的骑猎青年,还有宋家这一代骑射最好的宋有良,更破天荒的是,竟然还有女子参赛! “女人也会骑马?不会拿驴当马呢吧!”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笑道。 “呦,听说那女人是将军的夫人呢!” “夫人?真的假的?将军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女人出来抛头露面?” “是真的,千真万确!不然你以为大家来看什么?看那个宋不良耍彪吗?” “看,那就是将军夫人!”一个少年高声道。【】 25、马赛 众人立刻争先恐后向那人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猎猎旌旗下,在一众青黑错杂的男人中间,一个红衣女子跨在白马之上,眉宇间英姿勃发,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匹白马是她在群马之中一眼选中的,起名踏月。 纾延单手握缰,望向远方。 眼前的草地一览无余,每隔三丈便是一条绊马索,共计一十七条。 远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森林,往常曾有人为了赢得胜利在密林中使出见不得人的手段残害对手,今年林中也设了兵士把守,誓要杜绝一切卑劣行径。 “像夫人这么漂亮的美人儿,将军不好好藏在家里,就这么光天化日的抛在男人中间,真是暴殄天物啊。” 纾延侧眸一瞥,对方一身黑绸劲装,年纪在二十上下,胯下一匹红得发黑的骏马,在阳光下鬃毛闪出生冷的光芒。 想来这位便是宋家那位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的宋有良了。 “只有无能的男人才会藏着自己的妻子,”纾延不紧不慢道,“如阁下这般藏了十七房妾室,大概就是无能之最吧。” “你!”宋有良登时面色涨得发紫,一句“小荡、妇”就要脱口而出,一旁同宗的兄弟死死拉着他,才叫他又憋了回去。 参赛的人要么畏惧宋家的霸道不敢多言,要么便是宋家的骨血和爪牙。若纾延是谢越的兄弟,前者或许还敢仗义几句,可偏偏她只是个后宅妇人。 他们心里虽然一边看不惯宋家的作风,却又一边觉得纾延实在不知天高地厚,多管闲事。 最令人震惊的是谢越竟然也一力支持。 没见到纾延之前大家都说他准是被丞相吓破了胆,见到纾延后大家顿时心领神会,若是为这样一个美人,那就说得过去了。 风声张扬,礼官唱词的声音都散在身后的风里。 高台就架在身后,纾延知道,谢越就坐在那里。 在更后面,站着岳凝她们。 这五天谢越手把手教她过每一关。有一次她从马上摔下来,差点跌在绊马索下面的柳叶钉上,险些重伤。 捞住她的谢越仿佛比她还害怕,那一刻她忍不住在他怀里笑出声来,一直压在心头的重担消失了。 唱词结束,一瞬间空气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纾延半伏在马背上,周围的风都静止了。 嘹亮的号声刺破长空,所有的马匹如同离弦之箭,一齐向前射去。 鼓声层层垒起,马蹄腾空,落下,纾延握着缰绳,目光紧紧追随着前方。 十七道绊马索已经绊住了一半的人。 宋有良超出她一个身位,那匹红马总是在她之前跃起,在她跃起时落下。 不管她怎么拼命,都无法追上。 纾延很清楚,这不是马的问题,是她的问题。 红马的踪影没入密林,纾延紧跟其后。 林木的深影兜头照下来,遮住了明媚的日光。 与此同时,那些在草场上散在四周的参赛者,都如鬼魅般向她聚拢而来。 他们如同训练有素的兀鹫,从两侧向她逼来,妄图将她与宋有良彻底隔开。 他们根本不是来参赛的,而是宋家派来堵她的! 没想到对方这么看得起她! 纾延心中闪过一阵快意,对方最快的人虽只能逼近她半个身位,可仍在无形中拖慢了她的速度。 树林的尽头已在眼前,湍急的水声越来越响,而她与宋有良之间已有两个身位之远。 纾延一勒缰绳,骏马前蹄腾空。 逼迫她的人没想到她突然停下,收势不住,竟都撞到一起。 路口顿时被堵死。 落下的马蹄没有丝毫停顿,遽然间腾空跃起,不等众人反应,纾延已经从他们头顶跃过。 两侧原本面无表情的士兵顿时都瞪大了眼。 马蹄声重重落在地上,却没有任何停顿便又哒哒的响起。 阳光劈开密林的尽头,水声顿时大如洪钟。 宋有良的红马正在渡河! 纾延扬起鞭子,轻叱一声,白马跃过河岸! 终点越来越近,她与宋有良却还有一个身位。 跃过这条河,还有七条绊马索,他们便会回到起点。 纾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几乎要斩断自己的呼吸。 她几乎已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腿,她的身体已经有一半和白马融为一体。 谢越给她示范的时候曾一次越过两道绊马索——这是她在练习时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完成的动作! 如今只有这样做,她才有可能超越宋有良! 一条,两条……还有两条绊马索! 纾延把自己整个贴在马背上,鬃毛摩擦过脸颊,马鼻中喷出的热气清晰可闻。 谢越教她的第一天,让她相信这个话都不会说的畜牲。 她努力了,可结果总是不尽人意。 马腹的热量贴着小腿传来,这一刻,她听见的不是自己的心跳,而是踏月的! 缰绳挽在手中,纾延的身体一松,宛如卸去所有力量! 踏月长鸣,腾空跃起! 一直紧绷的指尖微微松开,她把她的命交给它。 *** 远处的高台上,谢越蹭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