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忆,它在跳动。”
黑雾隐约聚成模糊的人形,以一个温顺的姿势趴在项知河肩头,与他同望向孤零零跳动的物什。
那是一颗心脏。它被人小心地放在盒子里,干净、完整,泛着鲜艳的红,正在有力地跳动。
项知河坐在床头,抱着膝盖,黑雾从后面拥着他,即便传达出的是源源不断的冷意,竟也让项知河多了分温暖的错觉。
“会害怕吗?”项知河问虞忆。
虞忆轻摇了一下头,倏又顿住,点点头。
“怕。”他嗓音沙哑,吐息夹杂着丝丝缕缕的凉。
项知河抬手摸到他冰凉的脸。
“不怕,我抱抱你。”
黑雾出现短暂的凝滞,虞忆少有被拥抱过,听到这的第一反应是不知所措,连手脚都不知道如何摆,扭曲的四肢仿佛一个被拧断的人。
项知河一点一点顺着他的手臂把他拢进怀里,像抱着熟睡的小孩一样轻拍他的脊背。
“别怕。”他低低呢喃,唇擦过了虞忆的发丝,“这一次,我会保护你的。”
怀中的鬼僵住,最后缓慢伏倒在他怀里。
王城的夜一半明亮,一半漆黑。
项知河把信纸蜡封好,让虞忆送出去。
主堂仅亮着的小灯闪了闪,晦暗光圈中突然多出了道崎岖的影子,似人,似兽。
——“原来就藏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可真叫我好找。”
来人的言语透着股黏腻森然的语调,项知河侧目睨去,“找了半天,也只找到我?”
“哈。”祟歪了下他的山羊脑袋,“找到你还不够吗?毕竟我们的神明大人向来一心一意扑在男人身上,对自己的唯一的‘亲子’却弃如敝履,啧啧啧,光是听着就叫人唏嘘呀。”
项知河眯了眯眼。
在燕凉经历规则怪谈那个副本时,他也进入了一个跟模拟人生经历的副本,其中包含了他出生时的部分记忆,被祟刻意窥探到了。
“你说,我要是杀了你,洛希德是会伤心呢,还是无动于衷呢?”祟、准确来说是“山羊”好整以暇道。
“这套说辞对我没用。”项知河敏锐地察觉到危险逼近,肌肉绷紧,“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这几个词玩味地在祟舌尖滚过,它的恶意勃然涌动。
千万年过去,它对这个世界的憎恶未曾削减,哪怕它坐到如今这个位置,仍被死死压了一头,让它无法忘怀自己曾龟缩在那个山羊身躯中被当做异类被驱逐、被轻易宰割的境地。
它好像依然是能被轻易碾碎的蝼蚁。
它不甘心。
它也毫无对人类的怜悯与共情。
祟的肉身被碾碎后,这些年间它换过无数的身体,可总是太弱、太弱——它想要一具强悍的、最好是世间最强的身体,能经过无数神力淬炼的身体……
它想要成为神,想要真正成为神。
只要洛希德死了。
只要它能找到一具完美的容器……这可是神的亲子啊,是洛希德自愿剖下来的血肉。
不知道用起来,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唯独可惜的是洛希德并没有赋予他多强大的能力,他都没什么抢夺的兴趣。
“据我之前和你的战斗经验来看,你比我想象中要弱得多,”祟说,“他给予你的能力如此吝啬吗?”
项知河笑了笑,“我很少需要使用能力的时候。”
祟听到他说:
“我小时候,他很细心地照顾我。就算来到人世,他也把我送到了富贵家庭,养父母很爱我,我活得也挺无忧无虑的。要不是你们,我可能一辈子都体会不到使用能力的感觉吧?”
项知河叹气:“都怪你们啊。”
祟皮笑肉不笑:“说得好听,你诞生的意义不就是为了寻找一个不相干的人?”
“燕凉吗。”项知河觉得好笑,“哪里不相干了?他和父是伴侣,不也是我的父?我不讨厌他,喜欢他还来不及。再说意义是我自己赋予的,就算我找不到燕凉,父也不会怪我的,只是我想帮他的忙而已。”
项知河慢悠悠地做出点评:“你在嫉妒什么呢,祟?还是你以为用这样拙劣的言论能让我和他离心吗?你到底是过得不幸福还是贪得无厌,才总用这种肮脏的想法揣测别人?”
祟的山羊头骨内部发出细细密密的嘶鸣,明显是被他这番话激怒了,“既然你对他忠心耿耿,想必也能坦然赴死了……”
.
同一时间,黯淡的白屋花园附近,一座辉宏的宫殿灯火通明,其建制全然仿照白屋花园的样式,却少了几分利落的秀美,更像是个珠宝堆积的金银窟。
秦问岚收到了虞忆带来的信。
她此次的身份是卫兵,而在这半个月以来她成功升职成为了隶属卫兵团的团长,在宫殿前廷有一定自由行动的权利。
拆开信,义眼以最快的速度将文字扫描了一遍并作出解读和记录,她眉头拧紧,抬眼望向乖巧等待的虞忆。
虞忆似有所感,也跟着紧张起来:“怎么了,秦姐?”
两人近来联系多,熟悉后就改了生疏的称谓。
“小虞,你再带着这封信去蓝花街503号下水道口找到宋霆或者方琴汝,一定要亲手把信给他们,我去联系安东尼奥。”
秦问岚做下决断便迅速行动了起来,她拿起角落常备的作战包,并且塞给了虞忆一件道具,“小心行事,王城可能要乱了,我必须在燕凉来之前给他们打好掩护。”
“谢谢秦姐。”虞忆没多说什么,黑雾很快消散在了休息室内。
秦问岚边启用联络道具,边在宫内飞快穿行,十几秒后,道具另一边传来安东尼奥低沉的回应:“秦小姐。”
“你那边情况如何?”
“暂时安全,您有情况么?”
“我收到了项知河的信,鸫暗中下达了命令,将疑似反叛军的怀疑目标清扫了大半,引起了部分民众恐慌,工位对人员限制愈发严苛,大批无家可归的人涌向了教堂……”
秦问岚道:“以及祟多半知道几个玩家的位置了,现在应该已经去找了项知河,我得去帮他。宫内靠你和安格斯了。”
安东尼奥道:“我会的,需要我帮忙请随时联络。”
秦问岚应了,衣角飞掠。
高耸的围墙上一道身影如燕般轻巧地飞过,高等能源摄像头急速转动……
无法识别。
……
距王城几十公里的土地上,高等能源列车在空中滑翔的轨迹如同淬目的流星。
雪城与王城之间保留着为数不多的轨道链接,燕凉已经定了时间最近的一趟。原本他是打算乘坐空中的交通工具,没想到居然两天才轮得上一班。
事态紧急,暝不能大幅动用能力提前引来祟的注意,两人只好选择目前最快的一种交通方式。
车厢里内很空。
两只手牵着,燕凉从黑沉的窗上看到身边人双目紧闭的模样,另一只手点开光幕,半天才出一个新闻标题来。
这个光幕所用的权限来自姜华庭搞定的那位领主,在那个小镇时还算好用,进入另一个区域的交通网络后就延迟严重。
燕凉倒也不在意。
领主领主,叫的官威挺大,实际撑死了算个镇长,也就能在自己的地盘上作福作威了。
其权限不高,核心区域基本未能涉及,燕凉也不过是刷刷贵族们的流水账生活打发时间。
一旁,暝的脑内浮现出王城的风吹草动,将一些玩家顾及不到的小尾巴都收拾干净,随后在教堂的对峙中停留了片刻。
燕凉察觉到他的情绪波动,捏了捏他的指根,旋即与暝对上视线。
“项知河和秦问岚都对上祟了……”暝眉心微拢。
燕凉道:“他们能撑多久?”
暝:“恐怕坚持不到天亮,祟的本体依然保持着他巅峰时期的力量。”
来副本之前他们做好了商讨,除非必要,尽可能留下祟的命询问脊骨的下落。
他们真正的目的是结束副本游戏,脊骨是一切的支撑……祟的命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他口中的消息。
拿到身体和腿骨后,暝的力量大大恢复,已经具备足够的能力杀了祟,但是需要耗费极大的心力乃至反噬,他怕自己再遭重创……
到了那时,脊骨不知所踪,玩家们会在这个副本内困至死,外界的幸存者也将陷入永恒的噩梦循环中。
两人显然都想到这一点,燕凉缓缓吐气,下定了决心:“我先过去保住他们,祟逃就逃吧,我们总能找到他的。”
暝不知道在想什么,慢半拍回答道:“好,我尊重你的选择,我们现在走?”
“不。”燕凉按住他肩膀,“我先用道具过去,你不要引起他们的警惕,我怕绯红和鸫狗急跳墙造成更严重的局面。”
暝定定看了会燕凉,凑上去亲亲他的唇:“燕凉,你路上小心。”
“你也是,我等你来接我。”
燕凉捏起道具消失在原地。
耳边少了熟悉的心跳,只余列车长长的呼啸。半晌,暝的手指蜷了蜷,睫毛在眼上覆了一层浓重的阴影。
这一回,骗得过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