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将死[无限]》 1、第1章 猜猜是谁 1 “燕凉,你是要去上厕所吗?” 上铺传来陌生的男音,闷哑朦胧,似乎人才刚刚睡醒。 “嗯。” 燕凉应了声,掀开身上的被子。 空气里抖落一股腐朽难闻的霉潮气。 “我陪你一起去。” 头顶的木板因为主人的动静响起吱呀吱呀声。 一双苍白得不像人的小腿垂落在空中,一道道青色的血管像是附在瓷器上即将破开的裂痕。 上铺的人抱怨说:“也不知道学校什么时候才派人来修我们这的厕所,每天都去走廊那边麻烦死了。不说白天,这大晚上也怪渗人的。” 燕凉观察着四周,他对铺的室友开着一盏小夜灯,被床帘子遮住,不知道在做什么,只有朦胧的光亮发散在四周。 “燕凉?” 没得到回应,上铺发出一声疑惑。 燕凉抬头,与一双几乎没有眼白的眸子对上,没有聚焦,却能清晰地让人感知到对方正在盯着自己。 幽幽的光映在那张没有生气的脸上,犹如倒挂的死尸。 燕凉眉心一跳:“怎么了?” “啊……你刚刚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上铺室友的眼珠子在转动,他声音忽然变得机械卡顿,听起来十分古怪。 空气中的温度不知何时下降了。 “当然。”燕凉说,“我们快去快回。” “哦,好。”室友声音又正常了。 在离开宿舍时,燕凉回头看了眼门牌号:305。 夜色如墨倾倒,月亮半遮半掩地藏在云里,风一吹就隐没了大半身形。 正值六月,燕凉穿着长袖长裤走在走廊上,竟觉几分冷意。 感应灯的光照十分微弱,而且效果奇差,时亮时不亮,没有规律可循。 室友紧紧贴着他手臂往前走。 他小声嘀咕着: “学校这是怎么回事,感应灯出问题也就算了,连操场上的路灯也穷得开不起了?” 他声音听起来是在害怕,五官却仍旧僵硬,不带半分恐惧的情绪。 燕凉不动声色与他拉开距离,他望着幽深得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周围的黑暗汹涌地将他前后包裹。 要不是生理需求来势汹汹的,他也不想晚上跑出来找死。 室友还在叨念,燕凉时不时应两句话稳住这个立场不明的剧情npc,手心一片冷意。 “我们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到?” 上铺室友觉得不对劲,停住了步子。 燕凉看了眼腕表。 他们已经走了五分钟了。 “这什么情况?”室友跟燕凉贴的更近了,冰冷的体温惊得后者神经一紧。 燕凉说:“我们随便找个寝室的厕所解决一下。” 上铺室友:“这样打扰别人是不是不太好?” 燕凉没再理他,抬手就敲响了就近的门。 “叩、叩、叩。” 突兀的声音在走廊回荡。 “别敲了……人家都在睡呢,我们还是回去吧,你在卫生间的地上将就一次呗。” 这位室友应当是个话痨体质,嘴巴一直没停过。 燕凉瞟了他一眼,继续动作。 室友嘴上说着这劝阻的话,黑沉沉的眸子却死死锁在燕凉身上,在他接着敲门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里浮现了一丝戏谑和期待。 只是这会还没敲完一下,燕凉就突然收手:“你说的对,我们还是回去吧。” 室友一愣,甚至歪了歪脑袋,但那倾斜角度不像是正常人能做到的。 “啊?” 燕凉看他,眼神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我们回去。” 室友反应过来,“好啊,我也觉得回去比较好,外面太吓人了,跟那什么鬼打墙似的。” 事实证明这确实是鬼打墙。 因为回去的路也找不着了,燕凉看着旁边宿舍的门牌号,自始至终都是同一个。 更令人焦虑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黑暗如同浓雾一般汹涌肆虐,前后的可见度越来越低。 身后有逐渐逼近的脚步声传来,不像是人的脚完全落地,短促而清晰,每一步子都踩在人的心尖上,随着心跳越发急迫。 燕凉在原地站了片刻,闭上眼贴着一边的墙跑起来。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刚刚的号码距离他自己的宿舍应该有五个门的距离。 ……到了。 燕凉依旧没睁眼,摸到把手用钥匙一探,门就开了。 他松了口气,掀开眼皮。 对铺的室友还开着灯。 而他的上铺是空的。 燕凉也没有回头看那室友跟没跟上,直接走到自己床位躺下闭眼。 没想到还真叫他睡着了,并且这一觉十分安稳。 第二天早上燕凉直奔厕所。 白天的校园比晚上安全,四处都亮堂着,还有学生来来往往,就像是现实里一所普通的高中。 燕凉一边洗着手,随手在空中滑一个浮空的板面,上面有几行字―― 【所处场景:学校(2/3)】 副本名字:猜猜是谁? 副本主线任务:五天时间,请找出305宿舍有几只鬼。 任务提示:嘘,小心你身边的人。 这是燕凉经历的第二个副本。 ――“死亡从这一秒光临世界,你准备好活下去了吗?” 他清晰地记得,当这个诡异的机械音降临到他耳边时,他正在被个男孩拉着告白。 燕凉挺怀疑那小同学是想害他的。 毕竟高考前夜告白,这个时间点选得太糟糕了,对于告白和不告白的人、接受和不接受的回答,无论结果是什么都很容易影响彼此心态。 即便燕凉并没有多紧张。 他自小孤身一人,考得好不好还是一样过下去,总归只要养自己一个,他也没什么梦想,随遇而安地活着,未来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又一个平凡的明天。 至于对象,燕凉更是没考虑过。 打工和上学占据了他生活的全部,感情方面他向来提不起什么兴致。 那机械音之前,燕凉正干脆利落地拒绝那个小男生,然后不到几分钟就被强制拉进了游戏里。因为恰好身在教室,就是以教室为主场的副本。 副本似是照顾到他们这群懵逼的新手,任务很简单:老师讲一堂课,他们听完课后回答问题。 但依旧有人回答错误而当场死去。 甚至在死前,他们都以为这是一场虚无荒诞的噩梦。 抛却这些有的没的的感慨,燕凉转身要离开厕所,迎面走来一个人。 是他上铺的室友。 对方冲他抱怨:“你昨晚也太不够意思了吧?就那样抛下我一个人跑了!” 燕凉:“抱歉,当时一害怕,就没顾上那么多,你没什么事吧?” 对方摆摆手:“算了,看在你道歉的份上原谅你了。马上打铃了,我们一起去上课吧。” 燕凉假意勾了下嘴角,出门的那一刹,他偏头看了眼镜子。 空无一人。 . 燕凉翻出书,对于黑板上老师讲解的唯物辩证法有些头疼。 即将结束的高中生活倒档重来,学的还是自己半点没接触的文科。 燕凉瞟了两眼书就关上了,把目光移到别处。 教室里一切都看上去很正常,他早上来的时候甚至有同学和他打招呼,每个人的面部神情都和普通人无异。 ……除了早上起来面对的三个室友。 燕凉坐的是二楼靠窗位置,往外看能将大半个个操场尽收眼底。 他与另外三个人不同班,但副本还算良心,给了他观察的机会。 现在不知道是几班的体育课,一群神采飞扬的少年在操场上打着篮球,女孩躲在阴凉处两三成团,说说笑笑。 燕凉对铺的上铺室友叫作徐重,是打篮球的一员。 他的球技不错,一场下来,不少男生给他喝彩。 燕凉漫不经心地看着,手指灵活地转动着一支黑笔。 像是因为兴奋过度了,徐重和其他人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甚至逐渐扭曲起来。 那种表情十分怪异,像是把一个木偶的嘴角拼命地扯开,不过…… 燕凉觉得他好像和其他人有点不一样。 但是别的同学并没有意识他的不对之处,甚至友好地互相撞肩。 今天的太阳很大,照得人心神恍惚。 燕凉困倦地垂眸,视线落在地面上,几分凝滞。 没有人影。 操场上――没有活人? 当燕凉意识到这点时,周围忽的静了下来。 外面热浪扑面,燕凉却感觉到一股森冷的寒气从脚底攀爬而上。 那些本在打篮球说话的同学们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抬起头,目光直直向他投来。 燕凉手上的笔落下。 他尽可能装作若无其事转过头。 老师的讲课声早就停了。 一班的人都在看着他,漆黑的眼珠透出有如实质的贪婪。 燕凉问:“怎么了?” 他浑身的肌肉不自觉紧绷。 “燕同学。”静默了几分钟后,他同桌轻悄悄开口,“老师叫你回答问题。” 同桌面朝他笑着,皮肤裂开一道又一道细长的血痕,蠕动的蛆虫从里面争先恐后钻出落在四处。 燕凉站起来,冷静道:“对不起,老师您刚刚问什么?我没有听清楚。” 老师咧开嘴角,口红鲜艳:“燕同学专心点,我问你刚刚讲了联系的哪个原理。” 燕凉:……? 他迅速将眼神往下一瞥,正对上书封上“思想政治”四个大字。 “联系的方式……的原理。” 燕凉一本正经地回答。 恶意的笑声响起。 燕凉在老师满意的眼神下,被叫去了办公室。 . “我知道你父母的死让你很难过。”老师给燕凉倒了一杯水,温度刚好适合饮下。 面前的学生端着杯子,垂着头,态度温顺。 “我知道这些话说了没用,老师无法叫你随便放下,但是人总要往前看。” 这会儿的老师像个正常人,絮絮叨叨地宽慰着自己的学生。 燕凉记下其中关键讯息。 他拿到的这个角色来自普通的小康家庭,半个月前在和父母外出自驾游的路上出了车祸,只活下去了自己一个。 然后他一直在学校住宿,也没有什么亲近的亲戚,靠着父母的遗产和政府学校的补贴过日子。 和燕凉本身的遭遇很像。 只是燕凉的父母没有遗产,连遗物都少得可怜,除了套房子一无所有。 老师说完一通后才放他离开,没动过的水杯放在了桌上。 老师伸手抚摸上光滑的杯壁,在燕凉跨出办公室门槛时,她突兀喊出声,语气分外温柔,带着诡谲似的引诱:“燕凉。” “老师再见。” 燕凉装作没听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办公室。 老师失望地舔舔嘴角,声音变得嘶哑刺耳:“可惜,没上当……” 桌上的水逐渐染上暗红的色调,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味,老师将其一饮而尽,脸上流露惬意之色。 像在品味什么上好的美酒。【】 2、第2章 猜猜是谁 2 燕凉吃饭的时候遇到了昨晚陪他出门的上铺室友周乔。 对方端着食盘做到他对面,说:“就一个素菜你吃得饱?” “没办法,生活所迫。” 燕凉露出一种窘迫的姿态。 周乔:“诶,那我分你点吧。” 说着,他拨了拨筷子,作势要把那几块色泽鲜艳的红烧肉夹给燕凉。 燕凉移开盘子,“不用不用,你知道我也不怎么喜欢吃这些。” 周乔一顿,好似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但没过几秒,他又歪头笑起来:“你以前明明很喜欢吃的。” 燕凉:“真的?” 周乔:“嗯。” 燕凉:“哦,那我现在不喜欢了。” 周乔的笑容僵住,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就见燕凉两三口光速扒完了碗里的饭。 颜值真是个很重要的东西,他狼吞虎咽的架势也不显粗鲁。 “我吃完了,你慢慢吃。” 燕凉干脆利落道,没等周乔反应,只留下个潇洒的背影。 周乔脸上的笑意渐渐消散,眼眸透着阴沉死气,一瞬不瞬地盯着那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视野中。 - 寝室里没人。 燕凉趁这个机会翻了翻其余三人的床帘子,除了他对铺满床头的书,都很正常。 难不成对方昨晚是看书到深夜一直开着盏小夜灯?燕凉瞟了眼书的封面,很熟悉,都是他学过的理综书。 燕凉又翻了翻自己的东西,在一个上锁的抽屉里看见了一个被套上了书皮的笔记本,看样子主人很爱护它。 应该是重要线索。 燕凉正要拿出来看看,室友徐重带着一身不太明显的汗臭味挤进了房间,冲他打了一个招呼:“噢?今天这么早回来?” “嗯,睡个午觉。”燕凉皱着眉,“你先洗洗。” 怪熏人的。 徐重憨憨一笑,看着还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拿着衣服去卫生间,和上午在操场上的判若两人。 幸好厕所还能洗澡。 燕凉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 这是他原有角色设定的一本日记。 日记是从去年高二刚开学开始,开头记载的多是一些没什么意义的日常琐事,到了后半个学期入住宿舍才慢慢开始多了室友的描写。 xx年x月x日: 我搬来了宿舍,但大家好像不太欢迎我。 xx年x月x日: 宿舍的的日子很枯燥,他们都不太爱聊天,只有周乔似乎比较活泼一些,但徐重好像不喜欢他,从来不愿意和他讲话。 xx年x月x日: 李祥合真是个奇怪的人,虽然他很努力,每天深夜都还在被子里看书,但这么学习真的不会出问题吗? 周乔总是说他脖子很疼,我叫他去看看校医,他说医生说他没有事。 xx年x月x日: 今天徐重看我的眼神很奇怪,不,他看所有人的眼神都很奇怪。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他只是很久没见到他爸妈了,很难过。 xx年x月x日: 周乔走路没有声音,有时候有点吓人。 …… 李祥合就是昨天晚上在床帘子里开着小夜灯的对铺男。 深夜还在被子里学习? 这就是学霸的养成方式吗? 燕凉一边想着,加快了翻笔记本的速度。上面的记载不是很多,原角色大概每个星期都只写一两篇日记,有用信息有限。 日记截止到前两个星期前。 或许是父母的死去给人打击太大写不下去了。 还挺贴合真实人物心理的。 燕凉关上笔记本,这时徐重从卫生间出来,他装作不经意地询问:“李祥合这几天好像看书看得更晚了,怎么了这是?” 徐重挠挠头,如燕凉所料他并没有过多关注这件事:“我也不知道诶……只听说他这几次考试成绩下降了不少,可能因为这个吧?” “在实验班压力可真大。” 燕凉看似玩笑,实则试探。 他并不知道李祥合所在的班级。 徐重点头了,“就是说,要像他那么努力,我妈都害怕我身体出岔子。” 燕凉附和了两句,结束了话题。 得到想要的回答,他睡了个安稳的午觉,一醒来神清气爽。 他问了同学实验班的班级号,在晚自习和下午放学那个空当去了空无一人的办公室。 燕凉上回进办公室的时候就发现了,每个老师桌前都贴好了自己所教的班级。 找到实验班老师的位置后,他立刻翻找起前几回的班级成绩表。 晚上,燕凉早早在宿舍里躺下。 他理了理自己的思绪。 这次的副本应该是个单人任务,从上个副本看来会照顾新手刚上路,关卡不难,能够很快通关,没有那么多绕绕弯弯。 燕凉闭着眼,精神很清醒。 这个学校的学生几乎都是鬼,但显然这并不能影响什么,他们像普通活人一样上学吃饭睡觉,除了时不时恐吓自己,没别的异常。 他今天翻完成绩单,不仅得到了李祥合是人是鬼的答案,还多出一个猜想。 成绩单有十多份,只有前几张有李祥合的名字,并且成绩一次比一次差,后面的成绩单上,李祥合这个名字就消失了。 他肯定出什么问题了。 而现在燕凉看到的李祥合还“安然无恙”地去上课,他多半已经成鬼了。 燕凉再想到那本日记,他觉得副本给了一个很明显的暗示,鬼虽然是鬼,可是游戏中的物品都是把所有鬼当成活人来“定义”,以至于真正的活人混入其中也难以察觉。 但副本机制也不是傻的,燕凉再次找别的班的成绩表时,一无所获。 同一个方法不能用两次。 燕凉叹口气,这次真准备睡下了。 过了一会,他感受到有道强烈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深感不舒服。 他睁眼,一张放大的死人脸近在咫尺。 燕凉心脏一跳。 这人没有呼吸? 周乔见他没什么反应,颇感无趣地抬起了身子远离了他。 燕凉语气冷漠:“你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呀。”周乔翘起嘴角,笑容诡异,“只是觉得你今天这么早睡有些奇怪。” 燕凉面无表情,周身气压下降了不少,周乔似有所觉,眉眼弯地更深了。 “抱歉吓到你了哦。” 刚酝酿的睡意消散,燕凉“啧”了声,眼里带着不耐:“我要睡了,麻烦别再打扰我。” 只要没触发厉鬼的杀人条件,燕凉一向很敢。 周乔的笑容也没了,他盯着他半晌,喉咙里冒出古怪的动响,类似机械摩擦声,像在给他警告。 燕凉想,这肯定是只鬼。 太蠢了,哪哪都暴露。 不知道是游戏设定还是真蠢。 不过虽这么想,燕凉第二天又翻开日记,看着那两段记录周乔的话。 “周乔说他脖子很疼”、“周乔走路没有声音”……是吊死鬼吗? 燕凉昨晚并没有看见周乔脖子上有什么受伤的痕迹。 他忽的想起任务提示:“小心你身边的人”。 这句话在告诉他什么?人有可能装作鬼欺骗他么?若真是这样,周乔会不会是个人? 那么人为什么要欺骗他? 燕凉的手指相互之间轻轻摩挲着。 副本的剧情是有一定逻辑的,这是他从第一个副本理解出来的。 如果只是因为硬性设定人欺骗人,人害人,那么这句提示作用不大。 往广义方面想,人要小心人,这牵扯到的背景就过多了,日记也没有提到几人间有恩怨,再者,他的主战场仅仅是个宿舍,单人任务会如此大动干戈么? 燕凉隐约能察觉,副本有一定的规则平衡难度。 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如果角色设定是只鬼,那么这句提示就说得通了。活人欺骗鬼,这很正常,不然在这个全是鬼的学校岂不是等着被生吞活剥? 而燕凉作为任务者本身,这句话就是对他身份的提示,以及帮助他判断谁是人谁是鬼。 结合先前的线索,燕凉推翻了自己的一个判断。日记并不是因为日记主人伤心过度而没写下去,而是日记主人已经死了。 老师说他父母半个月前出车祸死去,刚好能和日记断写时间核对上。 至于那些鬼对他流露的贪婪和恶意,仅是很明显的误导,让任务者以为自己本身是个“人”,而事实上没有鬼真的伤害他。 那么宿舍有几只鬼? 燕凉想,自己是,李祥合也是。 还有周乔和徐重。 以日记来看,周乔是鬼的可能性很大。 ――“周乔总是说他脖子很疼,我叫他去看看校医,他说医生说他没有事。” 燕凉下午请了个病假去了医务室。 校医是个年轻女人,看上去很正常。 “有什么事?” 她的态度不冷不热。 “医生,不知道为什么,我这几天总是脖子疼。”燕凉露出苦恼的神色。 “哦?也脖子疼?”校医盯了他的脖子几秒,“是喉咙疼还是脖子疼,能分辨吗?” “能的。”燕凉缓缓开口,“我总觉得有人在掐着我的脖子,让我感到窒息。” 顿了顿,他面带惶恐道:“医生,我室友他也一直觉得自己脖子疼,这会不会是一种什么新型传染病!” “你室友?是不是叫周乔的那个。”校医果然被勾起了注意,“他还觉得脖子疼吗?” “是啊,这一个多月他都说自己很难受。” 校医嘀咕了一句,“怎么都有这样的毛病。” 像模像样做了几个检查,医生松了口气,随即眉宇间又染上难色。 “这没什么事啊。” 她拍拍燕凉的肩膀,“可能是学习太紧张了,你可以去找找心理咨询室的老师看看。” “哦,好吧,谢谢老师。” 等燕凉走出医务室,脸上生动的神色立刻变得淡淡,他从怀里拿出刚刚顺走的手机。 是校医的,被放在了桌子上。 学校不允许带手机,燕凉身上也没有,他秉着不放过任何线索求生精神,自然是得搜查一下。 手机没设密码,社交软件也只有个微信,里面聊天记录被清空了。 燕凉接着点开相册,里面只有一张图片。 他挑挑眉,心情愉悦了不少。 这是一张死亡报告单。 姓名旁填了周乔。 燕凉直接看到死亡原因那两栏。 窒息。 得到想要的答案,燕凉准备找个借口把手机还回去,不过还未关闭相册,他又鬼使神差往下看了一行: 抑郁症引起的情绪崩溃,在树上上吊自杀而亡。 据高中宿舍室友提供。【】 3、第3章 猜猜是谁 3 “徐重,你多久没见你父母了?” 燕凉下午有节体育课,刚好和徐重的班上同一节,两人刚打完一场篮球,坐在观众席上聊天。 徐重笑笑:“从开学我就没回去了。” “怎么不回去,和父母闹矛盾了?” 燕凉观察着徐重的表情,据日记内容提供,徐重有一段时间用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室友。 那个时候的徐重应该是个人,意识到室友的不对劲了。 现在的徐重是人是鬼就不知道了。 昨天上午上课众鬼诡异的注视让燕凉无法确定徐重的身份。 而地面上,也没有一个人的影子,包括他自己。 “没有……我很想他们。”徐重讷讷道,“只要等学期结束了,我就……” 燕凉靠近听着他的话,鼻尖又嗅到一股淡淡的汗味。 忽的福至心灵。 ――鬼会出汗吗? 燕凉审视了一遍自己,再贴近了点其他同学,确定他们都没有体味。 直接试探好了,燕凉眯了下眼眸,轻飘飘接上徐重的话: “我们是一样的。” 他收到了徐重惊诧的眼神。 “哪个人没有想家的时候。”燕凉刻意加重了“人”字,徐重的表情立刻变化多彩,最后似乎要朝着燕凉扑过来。 “你,你知道?” 徐重声音颤抖。 “算是吧。” 这npc有点傻白甜。 燕凉拿毛巾擦了擦不存在的汗,他淡淡地笑着,靠近了徐重一点,出口的话却叫人毛骨悚然。 “他们在看我们。” 徐重身子僵硬了一瞬,不敢转过头了。 “骗你的。”燕凉笑出声,“累了,先回教室了。” 燕凉自然只是找个借口离开,他走到一个偏僻的角落,在空中调出任务板面,而与先前不同的是,这次多弹出了一行字。 【是否提交主线任务?】 “是。” 【请确认305宿舍有几只鬼,请在三秒中进行作答。(注意:请谨慎回答数字,答案不可更改。)】 “三只。” 【回答正确。】在这句话落下时,四周的场景便被蒙上一道白光。 燕凉心情平静地等待着副本结束,在最后一刻,他似有所觉地抬头,撞进了一双阴冷的眸子。 周乔不知道在楼上看了他多久。 【任务完成,奖励积分200。】 【提前三天完成任务,奖励积分300。判断出室友身份,奖励积分100。】 【您总共获得积分600。】 【检测到您在学校场景中表现优秀,可跳过下个副本。】 离开前,燕凉忽然想起一个被自己忽略的问题。徐重身上有汗味,自己作为“鬼”能闻到,那么其他鬼难道闻不到吗—— 眼前场景转换,燕凉回到了现实世界。 他揉揉额角,不再多想,伸手推开宿舍的门。 校园里安静得格外诡异。 只有零零散散几个同学双目涣散,行尸走肉似的游荡在校园里。 几个教学楼前散着惊人的腥臭味,有学生面朝地趴着,尸体因为燥热的天气已经生出了蛆虫,多半是因着承受不了副本里的压力自杀了。 可大面积的死者并没有出现,或许副本里死亡的,现实里也被抹去了痕迹。 燕凉去学校超市拿了几袋面包解决了晚饭问题,才有了闲心看看任务板面。 上面有几行字。 【您正处在“学校场景”,请在三天之内通关三个副本。(注意:副本随机触发,三天之内没有通关者将被抹杀。)】 【在未完成副本前禁止离开学校,违者将被抹杀。】 板面上方还有个通红的计时。 【据场景触发已过去38时39分21秒。】 数字还在不断跳动变化。 副本时间的流速和现实世界是不一样的,他在副本度过将近两天时间,现实中只过去了两个小时。 燕凉收好任务板面,又摇摇晃晃去了天台吹风。 校园被建设在了城市外圈,出去是几条公路和个没什么住户的村庄。 不知道出门会不会又触发什么场景。 燕凉难得奢侈点了根烟,就夹在指间,也不抽,嗅着烟草味平复些许烦躁的心情。 他想,本来今天他应该是坐在考场上,迎接将会改变人生的一场考试。 这变故实在魔幻过头了。 却又像是另一种命运的转折点。 燕凉等到时间差不多了,摁灭烟头离开。 【您已触发了副本,未检测到相关道具,准备强制进入副本。】 燕凉站在楼梯阶上沉默一秒。 【检测到您上次副本获得特殊权限,可申请跳过本次副本。】 “跳过。” 【您已申请跳过本次副本。恭喜您已完成学校场景通关条件!请在一天内离开学校,一天后学校副本将针对您刷新重置。】 还可以这样? 燕凉咬到舌尖,发出轻微的抽气声。 看来以后的日子比想象中还更不好过。 - “燕凉转学了?” 徐重看着空了的床铺,瞪大了眼珠。 “昨晚他没回来,你不知道?” 周乔挂在上铺,小腿悬在空中一晃一晃的,他冷声笑出来:“你不知道?” 他重复了一遍问句,像在确认什么似的。 徐重被那森寒的语气吓得一抖,脸上刻意伪装出来的妆容都有些扭曲,看上去更像只恶鬼了。 他心里却害怕极了。 “我知道……只是没想到他会离开这么快。”这是徐重斟酌出来的回答,“他昨天下午和我说了。” 周乔看了他一眼,下床离开了。 他一走,徐重就松了口气,浑身瘫软地坐在燕凉原来的床铺上,对方的东西已经被拿走了,只留个干干净净的木板底。 对铺的床帘子被拉开,一个面容青白的男生从里面爬了出来,僵硬地坐在书桌前。 徐重并不惧怕这只猝死的鬼,对方哪怕变成了鬼,眼里似乎也只有学习。 他正如此想着,李祥合突然搭话,并且指着徐重所坐的床铺问:“他为什么转学?” “不知道。”徐重摇摇头。 “唉……我还想问问他,车祸后脸怎么还保持那么好的。”李祥合絮絮叨叨,“上次考试就考了一道这样的题目呢。” 鬼怪的学校,出的题目也都是和鬼挂钩的,即便和老师讲的风牛马不相及。 每次考试对徐重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他也纳闷,为什么黑板上的东西都很正常,一到考试就不一样了,关键是也没有“鬼”觉得不对劲。 徐重有时候甚至觉得这学校和普通学校没差别,只有偶尔出现的不正常现象叫人惊悚。 比如考试。 像是一下子把他拽到阴间。 不过他再撑过一段时日就好了,虽然不知道燕凉是怎么离开的,但他自己的解放也就在眼前了。 徐重放松了点,随口说了句:“他出的车祸应该不是很严重吧,不然怎么这么快就能来上学呢。” 他没看到李祥合表情逐渐变了,也没察觉对方接下来的话带着引诱。 “也对……三个人的尸身都很完好。” “都死了?” 徐重惊讶。 “是啊,一家三口呢,他父母和他都当场死了呢。” 都死了。 这一句话无疑给徐重降下一道惊雷,他下意识脱口而出:“他是鬼!?” 接着,徐重感受到直窜心底的凉意。他缓缓转头,那个平常呆板得不像鬼的李祥合完全变了个模样,黑得没留一丝眼白的瞳孔映出了徐重的倒影。 那里面的自己,脸如蛛丝般分裂而开。 李祥合神经质地笑起来,看着徐重疯魔似的抓住自己的脸,忍不住嘴里喃喃道:“居然是人……人是怎么会混进来呢,我要是发现这个天大的秘密……嘿嘿,老师一定会给我一个好成绩。” 他又转头看向门口,周乔正缓缓走了进来,脖子上一道深陷皮肉的青痕没再多加掩饰。 “有意思的事要一起分享啊。”他歪歪头,咧开嘴角。 305寝室的门缝下,流出一滩血水。【】 4、第4章 丧尸小岛 1 有人陆陆续续从副本里出来,但仅仅是很少一部分。 大都只是学生,从未这样直面恐惧与生死,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或多或少带着惶恐和不安。 能做到燕凉这样稳住心态的,放眼全校也没有几个。 没谁敢大声说话,甚至连走路都是小心翼翼,校园长久地陷在死寂中,血腥味与恐惧悄悄蔓延,无声地压在每个人神经上。 燕凉走在楼梯间,迎面有人走过来。 是个外表普通的男生,在与燕凉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低语了一句:“我认得你,是高三一班燕凉吧?” 燕凉动作顿了一下,回应道:“嗯。” 他心里疑惑对方怎么认得自己。 男生犹豫开口:“你……过多少个关了?” “两个。” 燕凉随口答道,不欲与他多有纠缠,还差一个小时他就得离开学校。 男生却继续接上话:“我们两个要不组组队,我也过了两个关……我看了先前的关卡,同一个地方的人容易进入同一个副本。” 照正常情况下,差不多还有十来个小时结束学校副本,在男生的分析里,燕凉应当还差个副本才结束。 燕凉抬眼,认真打量起这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男生,即便这人眼中饱含焦灼害怕,表情却努力维持着镇静。 能这么快意识到组队,在通关两个关卡后还能稳定情绪的,实力肯定是有的。 对方也在看着他。 燕凉平静的态度不像正常人。 男生对他有点了解,校园出了名的高岭之花,女生私下戏称其为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高冷男神,名气和校草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天性使然,以前男生对这种小白脸没什么好感,甚至有些嗤之以鼻。 现在…… 他觉得这人可能是真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我比较喜欢自己一个人。” 燕凉说着,就差把“独来独往”四个大字写脸上,“你找别人吧。” 说完他利索地走人。 男生怔愣片刻:“等――” 他转头,燕凉已经没影了。 “嘶……”男生挠头郁闷地想,“大佬都是这么有个性的吗?” 正想着还有没有机会再次偶遇,耳边突然响起不轻不重的脚步声,极有规律,像是算好每一步要落下的时间。 狭窄的空间里温度骤降。 男生反射性头皮发麻,以为自己又要进副本了,余光一瞥,却是一个斯斯文文的少年从他身边路过,中途两人目光短暂地交汇,少年淡然地收回视线。 男生脑子一瞬间弹出信息。 项知河,女生公认的校草。 - 【您已经触发荒野场景,通关两个副本即可存活。】 燕凉挑着眉,眼前赫然展现的大屏幕就差把字怼他脸上了。 他回头看了眼离他不远的学校侧门,为了减少麻烦,他特地挑了最偏僻的一扇门走,过了马路就跨进荒凉的村庄里了。 这触发场景的频率称得上是丧心病狂,回趟家岂不是难如登天? 燕凉心情变得十分糟糕。 再看看副本给的时间,足有四天。 学校三个副本都只要三天时间,到这儿两个副本都需四天,显而易见在副本里花的时间会更多。 难度肯定也更大。 天色将晚,残阳如血。 燕凉离开学校一段距离,前方是开阔的麦穗田,远处稀稀拉拉错落着几间瓦房。 除去离市区远这个缺点,学校周围的风景和安静的环境还是挺不错的。 要放在平时,燕凉说不定还能欣赏一会。 可此刻,万物在落日的光辉下似乎都覆盖上一层血色,萧索且森冷。 有乌鸦从远处而来,低低掠过,在学校上空徘徊,偶尔发出凄厉的嘶鸣。 燕凉没由来地想,如果他现在不进入副本,他就得在这片荒地体验一把什么叫天为被地为床了。 “啧。” 这游戏真的毫无人性。 燕凉先朝着那几间瓦房走去,万一今天没触发副本,他起码得有个能睡的地方。 - 【所处场景:荒野(1/2)】 副本名字:小岛求生 任务背景:远隔大陆的海卓小岛是假期的旅游胜地,但就在两个星期前,一名游客携带了变异病毒登上了此处,感染扩散,小岛成为丧尸游荡的地狱。你曾是游客中的一员,躲在深山里幸存了下来…… 副本主线任务:生存十天。 副本支线任务:保护尤娜一家活下去。 任务提示: 1.小岛上有三个物资点。 2.进矿洞前请做好准备。 再次进入副本后,燕凉先感受到的是一阵风,风里混杂着海水的咸腥和尸体腐烂的臭味,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燕凉屏息片刻,注意到身上被替换的服装,原先的校服短袖成了一件脏污的卫衣,腰间还挎了个黑色小背包。 这应该是初始物资。 只有半瓶水和两块不及巴掌大的压缩饼干。 这点食物肯定支撑不了十天,树林里也不安全,守在原地的方法不可取。 副本里正是黎明时分。 四周是呈环形包围的小山,树林不算茂密,燕凉身处一个山沟的岩石间,顺着山势走,能看见一条通往外界的柏油小路。 他观察四周,确认没什么危险后沿着小路往外走。 没走多远,背后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呼喊声。 “前面的同学等一下!” 燕凉停住,回头见一个灰头土脸的男人向他跑来,背着和他一模一样的挎包。 “同学,你是玩家吧!”男人气喘吁吁跟上他,相貌儒雅,大概有三十出头。 燕凉看着他有点眼熟,“嗯。” “我也是,一起走?”男人穿着身不伦不类的花衬衫,声音倒是温和,“这次副本应该是电影里演的那种丧尸世界生存,人多力量大些。” “也许吧。” 燕凉也没拒绝他,男人和他并肩前行,忍不住多瞧了他好几眼,道:“你是实验九中的学生吧。” “嗯。”燕凉挑眉,“你认识我?” “见过你几面。”男人乐呵呵地说道,“在去年的数学竞赛上,你这张脸太出众了,我想见过的人都不会忘。” 这么一说燕凉倒是想起来,这男人似乎是竞赛上一个学校的带队老师。 “您是哪个学校的老师?” “是,我二中的。”男人自我介绍说,“我姓杨,叫杨旭。” 燕同学礼貌接下话:“你好,杨老师,我叫燕凉。” “同学你过多少个关了?我这已经是第三关了。” “我也是第三个。”燕凉装似无意道,“老师触发的是荒野场景?” 杨旭:“是啊,你不是吗?” “我也是。” 看来只有相同场景才能进入同一的副本,燕凉又问,“您是需要通关三个副本吗?” “是的,我需要六天时间通关,只是说来挺倒霉的,我三天就已经把副本触发完了。” 原来通关副本数量还有不一样的。 杨旭哀叹了声:“我那天从学校回家就遇上这怪事了。” “老师先前碰上的副本是怎么样的?” “先前的副本……”杨旭像是想起了很不好的回忆,眼里都有了几分惧色。 “第一个副本只是给一个农户放羊,我儿时也放过,所以对我来算简单。第二个副本却是和一只鬼玩捉迷藏。” 杨旭勉强支撑着笑容,“说是捉迷藏,其实我更觉得鬼都知道我们的位置。我们玩家要在一个废弃的村子里躲藏,我和另一个人在中途被发现了,就拼命想着跑走。” “但人怎么跑得过鬼。我亲眼看见那只鬼凭空出现在那个人头上,那个人被鬼用头发勒死了。而我也是侥幸闯进了一间房,摔到了地下室去逃过一劫。也是后来才发现那间屋子是那只鬼生前的居所。” 燕凉听着,若有所思。 杨旭又问起他经历了什么副本。 “我是从学校副本过来的。”燕凉简略交代了一下自己经历的两个副本。 “你是已经通关了一个场景吗?”杨旭赞许,“真厉害……能说说过了一个场景之后会有什么变化吗?” 这没什么好遮掩的,燕凉大概讲了任务板面的变化。 “原来如此。” 两人一人一句搭着话,慢慢地,眼前的场景也开阔起来,他们不约而同噤了声。 他们来到了一个小镇外圈,从房屋的缝隙间能窥见马路上走路怪异的人影。 和电影里演的差不多。 但电影始终只是电影,当这种似人非人的怪物真实出现在你眼前时,所造成的冲击和恐惧可不只是一星半点。 杨旭的腿肚子开始发颤,他又看了眼自己前方的燕凉,对方虽然比他小了十多岁,但是却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燕凉指了指路口的告示牌,上面贴着小岛的地图。 他们先前讨论,杨旭提出最简单的过关方式应该是收集些食物,找一个地方躲起来。 燕凉倒是对支线任务在意几分,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对杨旭复合两句。 他们首要任务是找到食物。 “我先去前面看看……” “啊――” 燕凉话音刚落,一句尖叫打破了小镇的寂静,还伴着器物相撞的嘈杂声。 不过几秒还传来人的呼救。 “救命啊!有没有人来救救我――救我啊!” 两人同时看向小镇的北边。 与他们动作一致的,还有游荡的丧尸。【】 5、第5章 丧尸小岛 2 喊救命的不止一个。 杨旭正犹豫要不要救人,燕凉看透了他的想法,拧眉制止:“我们自己都手无缚鸡之力。” 救人?送人头还差不多。 他淡淡道:“我们趁这个机会去搜刮一下房间。” 燕凉握着先前在树林里捡来的木棍,向着最近的一排房走去。 杨旭咬牙,被燕凉的冷酷惊到,即便觉得对方说的有道理,可多年来的教师生涯让他无法做到对活生生的人命置之不理。 “燕同学……你,你先走,我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燕凉并不回应,脚步没有停顿。 他没有那么多圣心泛滥,在无法保护自身的情况下做不到舍命救人。 丧尸被吸引走,燕凉特地挑了个门户前干净的屋子进去。 第一层楼有客厅和厨房,一眼望去,厨房门口的墙边染着喷溅状的血迹,已经干涸许久。 燕凉注意四周的动静,脚步轻移,快速靠近厨房门口。 厨房里没人。 燕凉进去直接取下挂在墙上的几把带鞘的刀塞进背包里,最利的一把剁骨刀握在手中。 说时迟那时快,在他转身之际,背后的窗户突然窜进了黑影,燕凉反应迅速,立刻扭身将刀抵住来人的头。 “嗬、嗬、嗬!” 成年丧尸力气极大地把燕凉扑在地上,锋利的爪牙直冲他门面。 燕凉屈膝抵住他胸口,以一个刁钻的角度侧身反压住他,将刀摁在丧尸的脖子上。 两人相搏闹出不小的动静,将偷袭的丧尸斩杀后,燕凉利落起身,踢开地上的尸体向外面跑去。 “咵啦――” 玻璃窗纷纷被丧尸撞碎,燕凉抬脚把挡路的丧尸踢开,一刀取其首级,分秒也不耽搁。 另一边的杨旭刚找到一辆能开动的汽车,他急匆匆开了锁,用力踩紧油门向小镇北边的路冲去。 一队男女正在街上的转角疯狂逃窜,其中已经有人被丧尸抓到,撕心裂肺地喊叫着。 杨旭将车加到最大码,势如利箭。 他把头探出窗户:“让开!!” 车子因撞击颠簸起来,杨旭看不清前路,只能凭感觉转动方向盘。车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他艰难地停住了车。 “快,快上车。” 不等他话说完,六七个男女猛地挤上车,其中一人大喊,“快,直走!它们爬上来了!” 杨旭脑中闪过燕凉的影子,最终只是一咬牙踩下油门,但接着,所有人发现车子难以动弹。 “有尸体堵在车子下!” “妈的,那群畜牲拖住了车尾!” “怎么办,天啊――他们爬到车顶上了!” 这些丧尸比预想中还更灵活难缠,窄小的空间充斥着每个人的惊恐尖叫。 杨旭满身冷汗,头脑因吵闹愈发混乱。 “冷静,冷静点……” 他的声音埋没在另一个人的怒吼中,“快开车啊,你用力踩油门啊!” “我踩了,我踩了!”杨旭极力冷静下来,“别吵了!车子开动不了!” 车子内安静了几秒,有个女孩痛哭出声,“那,那怎么办呀,我们都得死在这儿了,开始还不如不上车……” 杨旭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外面的丧尸还在砰砰敲着玻璃,几只放大的丧尸脸狰狞地贴在车前的玻璃上,几乎要吓得人心脏窒息。 燕凉赶到现场时就看到乌泱泱的丧尸围着一辆车,他抬头四处瞥了几眼,进了旁边的屋子。 就在车里人绝望时,有人发现围着的丧尸散了不少,它们的注意力似乎被别的什么吸引了过去。 “外面还有人!” 一个男人惊呼着,指着房屋上方,“他在帮我们!” 杨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到了正在踢花盆的燕凉。 即便房屋下围着一群丧尸,燕凉表情依旧风轻云淡,但杨旭却有些坐不住了,因为这些丧尸不仅涌入了房子,还在周围借物攀爬,很快就能接近燕凉。 “你还在磨蹭什么!” 杨旭愣神之时,他副驾驶的男人忽的暴起,夺过车子的控制权,一个倒退再转弯,车子便飞窜离开。 “你在做什么!”杨旭不可置信,用力推着旁边的人,“那个孩子还在那!” “滚!”男人一嘴唾沫星子吐在他脸上,“我们都要死了还管他。” “可他刚刚救了我们。”有女人出声。 “臭娘们再吵一句打死你!”男人凶神恶煞威胁道。 车内一时静谧无言。 杨旭颤抖着身子,从后视镜中看见了燕凉。 风打乱着少年的额发,冷峻的眉眼尽显嘲弄。 燕凉看着远去的车子,轻啧一声,“果然好人没好报。” 他计算着和隔壁屋的距离,退了几步,一个冲锋跳过去。 稳当落地。 也许是旅游特色,这里的房屋都建的不高,且间距紧凑,屋顶也是半凸半平的,借助这项优势,可以轻松穿越两屋之间。 若非如此,燕凉也不会没头没脑赶上来救人。 连跨了好几个屋顶,燕凉看着被甩开的丧尸,选择停在了一户人家处。 拿好刀,他推开天台的门,慢慢向下走去。 “请问外面有人吗?” 经过二楼时,燕凉听到一个稚嫩的嗓音轻轻呼喊。 应当是他刚刚的动静被幸存者听到了。 燕凉的目光转向侧廊一个紧闭的房门,那门上血迹斑驳,难以想象经过多么惨烈的洗礼。 “有。”燕凉声音不大,“你好。” 安静了一会,有钥匙转动,那房门吱呀一声露出个缝。 燕凉与一双蓝眼睛对视。 “你好。” 是个六七岁的女孩。 燕凉不知怎的想起那个支线任务,便直接问道:“是尤娜吗?” 女孩眼睛一亮,“尤娜是我的妈妈。” 燕凉收回自己先前的话。 好人还是有好报的。 燕凉确认周围没危险后靠近女孩,“那你的妈妈呢?” 女孩一怔,眼中蓄上泪水:“妈妈为了保护我,一个人去引开怪物啦,我已经好久没看见她了。” 燕凉看清了女孩的样子,棕发白皮,典型外国女孩的相貌,因为长期没进食,身体十分削瘦。 “我可以带你去找她。” “真的吗?”女孩眼睛一亮,燕凉打量着她躲藏的房间,地上全是零食的空包装,还有几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嗯,你有包吗?带上食物和水。” “有的。”女孩进房间搜罗了一阵。 “借下卫生间。” 燕凉也进去,在四处检查了一番。 意料之中,水电都断掉了。 女孩提了个双肩包,把仅剩的一包零食塞进了最底层。 燕凉提醒道:“如果包还有空间,塞件衣服进去。” 女孩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连衣裙。 “这附近有什么地方卖东西吗?” “是超市吗?妈妈经常带我去超市,但那里离这很远。” 超市的人流大,丧尸自然也多,燕凉一个人都没什么把握,带个小孩更不可能。 “你先在这等我一下。” 女孩乖巧点头。 燕凉在房子里搜罗了一圈,他运气不错,这个房子没有进过丧尸,冰箱里还放了几盒牛奶和水果。 燕凉从主卧翻找出个更大背包和自己的替换,再将收集的物资全部放入新背包中。 刚过中午,时间不紧。 “你见过别的人吗?” 燕凉以前有午休的习惯,加上最近也没怎么休息好,放松下来整个人都变得懒散,倚在女孩房间的床头半阖着眼。 “没有。”有人在身边,女孩下意识想靠近些,于是端着小板凳坐在燕凉跟前。 “我每次听到外面有动静都会问一句,但是从来没人理我,只有怪物过来敲我的房门。” 燕凉这会明白这间房门为什么有那个“惨状”了,他忍俊不禁,觉得这小孩还挺有意思的。 “你叫什么名字。” “安得。” 听着挺像男孩。 燕凉拿出压缩饼干分她半块,“你知道你妈妈往哪边走了吗?” “好像……”安得绞尽脑汁地回想,“往山里面去了。” 言罢,她又带上了哭腔,“我好想妈妈,不知道妈妈怎么样了。” 照这副本给出任务,尤娜应当还活着。 “你妈妈没事的。”燕凉不会安慰人,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嗯,妈妈一定会没事的。”女孩吸吸鼻子。 “家里还有别人吗?” “只有我和妈妈……还有爷爷住在山里面。” 要保护三个人,这任务还挺棘手。 女孩并没有提到父亲,或许早就遭遇不测了。 燕凉刚才在主卧转悠了一圈,发现这并不是安得的家,到处堆满了杂乱的男性衣物,床头还有张单人的相框,多半曾有某个成年男性在此独居。 安得是慌乱中躲来这里的。 “你要睡午觉吗?” 安得见燕凉不说话,以为他困了。 燕凉确实是困了,他甚至在考虑这里过夜的可能性。可他不久前才吸引了一大群丧尸到这附近,万一闻着味追上来就不好了。 “不睡觉,我们要换个地方过夜。”燕凉低头对女孩说,“现在得走了。” 离开之前,他从包里拿出把最小的刀给安得,眼神冷冽。 “如果有谁要伤害你,就拿这个用力刺他。别怕怪物……我不会让它们靠近你的。” 太阳在空中打了个转,到了日落时分。 一个个歪曲的影子映在地面上,有如丛生的鬼怪。 夜晚才刚刚拉开序幕。【】 6、第6章 丧尸小岛 3 “你还走得动吗?” 安得满头汗水,脸色苍白,却还是肯定地点了点头。 再怎么说只是个孩子,跑了几条街后体力自然跟不上燕凉这样年轻气盛的少年人。 燕凉垂眼看了她一会,道:“我还是背你吧,你走太慢也是浪费时间。” 安得咬唇,不好意思地脸红了:“那就麻烦哥哥了。” 燕凉毫不在意摆摆手,蹲下身。 “上来。” 安得手臂圈住他脖子,身体贴在他后背上。燕凉起身时感觉到些不对劲,默了默,还是选择了闷头往前走。 小孩没什么重量,背起来很轻松。 既然要做支线任务,燕凉自然是早有打算。如果尤娜还在镇上就不会几天放下孩子不管,从孩子的话来看,她多半是困在山里了。 去山里肯定要做准备。 任务提示里告知了有三个物资点,参考现实多种游戏,燕凉怀疑这种补给点会有枪。 况且还提到了“矿洞”这样的字眼。 只是物资点会在哪? 来到一家书店前,燕凉悄无声息击毙几只徘徊周边的丧尸,揭起柜台上的报纸浏览了一遍。 版面上有四个大字顶格标注:小岛周报。 再看时间,是病毒刚爆发一周内出版的。 把报纸收好,燕凉一路搜刮,虽然获取的食物不多,但起码能解决一顿晚饭。 最后,他选择了在一个停靠了小车的封闭车库里过夜。 小孩裹着衣服在车里的后座睡下,安静的空间内只有一盏老旧的煤油灯能提供光亮。 燕凉收拾好角落的小桌子,在上面铺开报纸开始阅读。 报纸的主要内容大概就是告知人们病毒的危险性,让人们在家中备好食物不要出门。另一个版面上表明小镇的管理人员已经向大陆那边发出了求救信号,将会有军队前来救援。 求救信号发出了这么久,照理说军队应该早就来了。可是这一天燕凉穿过了大半个小镇,别说穿军装的人了,连一点军队留下的痕迹也没有。 燕凉摩挲着指节沉思,脑中灵光忽闪。 他拉出任务板面,在捕捉到其中一句话时,眼底一凌。 燕凉有猜测过世界背景会补全。 若真如此……在携带病毒的游客登岛前,大陆便已经不安全了。如今病毒爆发,那方人们更是自身难保,又怎么会奢侈地派军队来个不知还有没有幸存者的小岛。 至于大陆现状究竟如何,燕凉没再深想下去,现在思考这些并无意义,眼前所要做的是找到物资。 那物资可能会在哪呢? 燕凉眯起眼,上扬的眼尾在煤油灯的暖光下显得锐利起来。 ……他来镇上的时候,看见了地图。 - “那个孩子是你的学生?” 乍一听这话,杨旭涣散的眼神重新有了聚焦。他身旁坐下个女人,长卷发,凤眼朱唇,散发着成熟的魅力。 “我是个老师,但他不是我的学生。”杨旭心中十分痛苦,“我开始说来救你们,他叫我别去,我还以为是他太过无情,现在想想是我错怪他了。” 说完他又愣了下,看向女人,他记得这是那个在车里唯一没有吵闹而且帮燕凉说了句话的人。 “你怎么看出来的……” 女人笑了声,把烟放进嘴,嗓音含糊道:“看你手指有茧的地方像是常年拿粉笔拿出来的,气质也挺好,一瞧就是个有文化的。刚刚那小孩也就成年前后的样子,加上你的语气,我就随便猜猜了。” “放心吧,以我多年看人的经验,那孩子厉害着呢。” 女人这么说,杨旭虽安心了不少,可胸口仍有点喘不上气来的闷疼。 “蒋桐,别以为你是女人就可以偷懒。”男人在后面不耐烦吼着,打断他们两人的交谈,“就他妈知道和野男人厮混,去给老子煮点喝的!” 女人眼中划过一丝阴沉。 要不是还没达到想要目的,早在车上她就想把这男人的头给扭断。 “这不来了,急什么呢。”转身后,女人又变成一副千娇百媚的貌态,嗔怪似的看了男人几眼。 男人心神一酥,态度也软和几分。 “给老子快点。” 他不屑地看了眼杨旭,“小白脸屁大点事都干不好,还想勾引老子女人,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崽种。” 杨旭当了十来年斯文老师也没听过这么粗鲁的话,当即脸涨得通红,藏在袖子里的手紧握成拳。 男人不知道把车子带到了哪处荒郊野岭,黑灯瞎火,杨旭想走也走不了。 其余几个车上下来的人不敢光明正大往这边瞧,围在营火旁脖子一缩大气都不敢出,显然是迫于男人淫威已久。 后来是其中一个年轻女孩实在看不下去,朝杨旭招手:“过来一起坐着吧。” 杨旭缓了会神才坐了过去,温声道谢后,望着在空中挣扎的火焰再次发起了呆。 他身为老师却连学生都不如。 旁人轻声交谈着,杨旭从他们口中大概了解了他们一队人。 他们是在野外露营被卷进副本的,原本几人是混在道上的小团体,□□性质的那种。 起初他们是个十人团,但在前面的副本里死了三个,而在这副本刚开局又死了一个。 杨旭最开始听到的那句尖叫,就是其中一人被丧尸拖走的哀嚎。 那个凶狠的男人是他们老大刘子,是平常带头办事的人,他们这些受使唤的早就被磨平了棱角,连露营都是被强制叫去,就算到了副本里也不敢反抗刘子。 “你们所有的副本一直在一起吗?”杨旭诧异。 “是,可能因为一直待一起吧,又随时怕丢了性命,就算想反抗也没那个精力。”年轻女孩苦笑一声。 杨旭心中酸涩,出事的时候,他妻子还在家带着孩子,如今他们怎么样了,他都不敢深想下去。 “我明天便离开。”杨旭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去找燕凉。 女孩犹豫地劝阻道:“这到处都是丧尸,你一个人走不安全。” 话音未落,一个男人插话道:“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众人的神经瞬间紧绷,屏息片刻,刘子不满地嚷嚷:“韩平你吓唬谁呢?哪来什么声音?” 他一吼,韩平怀疑自己可能真的听错了,尴尬赔笑道:“对不起……” “不对――”杨旭开口,“真的有别的声音。” 营火的烈焰噼噼啪啪作响,远处隐隐传来凌乱的脚步声,还伴着如同野兽一般粗喘的呼吸。 来者似乎在搜寻自己满意的猎物。 “先上车。”刘子五官小小扭曲一瞬,很快又若无其事地装出一副大哥风范。 “这些丧尸,到了晚上的状态好像有点不对劲。”踩灭篝火上了车,年轻女孩说道。 她夜视能力不错,能看到树林深处晃荡的黑影,心里不可遏制浮上恐惧。 “不要作声。” 有人轻轻提了一句,周遭陷入诡秘。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燕凉,也从浅眠中睁开了眼。 他起床气颇大。 烦躁地撸了把头发,脸上的不耐转瞬即逝。 抬手看了眼随地捡来的手表,离他睡着也只过去了两个小时,连十二点都没到。 陌生杂乱的脚步声在黑夜里被无限放大。燕凉没想到到了晚上这群丧尸还能拥有雷达功能。 这实在有点难办。 把熟睡的安得叫醒,让她做好准备后,燕凉在驾驶位上停住动作。 安得见他迟迟没动作,迟疑着问:“哥哥你会开车吗?” “嗯。”燕凉镇定回答。 没吃过猪肉还见过猪跑呢。 原理……应该和卡丁车差不多? 脚步声逐渐聚拢,燕凉没时间再犹豫下去。 踩离合器,挂档。 在丧尸将包围他们时,车子“咻”地飞出车库。 这注定是个不安宁的夜晚。 燕凉抿了口水,开启了环岛逃亡路线。 有惊无险到了一段偏僻的环岛公路,丧尸少了下来,他慢下车速,安得再次睡着了。 燕凉困倦地打了个哈欠,考虑着直接停在公路上睡觉的可能性。 直到前方射来车灯的光柱。 两队人马猝不及防地相遇了。 …… 有根烟递在他面前,燕凉抬眼,没接。 刘子也不尴尬,直接把烟塞进自己嘴里。 他满脸的凶相,因为刻意伪装的和善显得更加狰狞,偏生他自己丝毫不觉,仍旧保持着别扭的笑容。 “谢谢小兄弟开始救下我们。” 为防燕凉斥责他们弃人逃命,刘子脑子一转,先给自己找好借口: “那会儿实在是对不起小兄弟你,当时你站得太高,情况又危急,我想小兄弟你既能想到那么聪明的法子救人,肯定也可以轻松逃跑,就先走了,你不会怪我吧?” 说着抱歉的话,实则是怪燕凉自己找错位置不好救,后面半段更是着急撇清自己,虚伪极了。 燕凉盯住他烟上燃起的火星子,漫不经心地想。 逃命过程还不忘拿烟,啧。 他没直接反驳,道:“原来是这样么?我还以为你们恩将仇报呢。” 刘子讪讪:“怎么会,其实后来我们回去找你,你已经不见了。” 借口漏洞百出。 可即便刘子撒谎,他身后也无人反驳,作为逃跑的一员,他们面红耳赤地埋头,不敢作声。 杨旭嗫嚅着唇,想上前和燕凉打招呼,心里的惶恐愧疚却让他羞于开口。 还是燕凉道了声:“老师,您没事吧?”他虽尊称句老师,话里却没什么情绪。 “我、我还好,没什么,倒是你怎么样了?” “我还能有什么事。”燕凉在下车前已经叮嘱安得暂时别暴露身份,这会拍拍她的肩,“安得,我遇上的小孩。” 安得笑的甜甜的:“叔叔阿姨们好。” 杨旭想回句好,就撞进了安得碧蓝的双眸里。 一阵汹涌的恶意有如潮水,骤然把他淹没了。 那双眼像是要把杨旭整个人给看透,让他一时难以呼吸。 安得与他对视,“叔叔,怎么了?” 杨旭艰难地收回目光,结结巴巴道:“没,没事,你好。” 安得笑意更深,眼睛清亮透彻。 杨旭缓神,暗叹自己想多了。 一个孩子怎么会有那么古怪的眼神。【】 7、第7章 丧尸小岛 4 天光乍现,海面如同裹了细碎的金粉般璀璨耀眼。咸腥的风钻入鼻腔,燕凉带着一身低气压起床。 头发直棱起几丛,燕凉满脸冷漠地用手撸顺溜了。 他起得很早,外面还没什么动静。 拿着漱口水下车,燕凉瞟到路边的窈窕的身影。 女人在抽烟,冒出的雾气被习习海风打散,模糊了她妩媚的眉眼,显上几分忧郁。 她听见声音转头,五官明丽笑容灿烂,友好地向他打招呼:“嗨,小同学。” 燕凉昨夜认识了这女人,似乎和刘子有那么点关系,名为蒋桐。 他从喉咙里困难地哼出两个字:“你好。” 如果说平时的燕凉待人冷淡,那么早起的燕凉可以说是连个眼神都不屑给世间万物。 他打理完自己后可算散了起床气,去车里叫安得起床。 刘子下了车靠近问他:“小兄弟今天有什么安排?” 燕凉:“找物资。” 刘子:“有什么头绪吗?” 燕凉一笑,晃得人眼花:“没有。” 刘子心里怀疑,从昨天经历来看,他认为燕凉有头脑,找物资肯定也不是什么难事。 对方该不会想独吞物资? 他暗中轻嗤,一个学生罢了,再有能耐也骗不过他。 刘子轻咳:“小兄弟,我以为和人相处得有点最基本的信任,你看这个副本危险程度高,一个人肯定难办,所以……” 燕凉倚着敞开的车门:“所以?” “不如大家一起找物资。” “可以,但大家里不能有你。” 刘子语气微沉:“什么意思?” 蒋桐见男人要发怒,连忙走近用眼神示意燕凉不要再刺激下去。 但青年只看着刘子,笑:“别吧,理解能力这么差。” “小兄弟,我自认为我还算得上客气。”刘子压制着怒火,若是燕凉再说句拒绝的话他定然暴起。 蒋桐出来劝阻:“大家现在都是同一根线上的蚂蚱,闹什么矛盾。刘哥,小孩子不懂事……” 话到一半,刘子抬手,粗鲁推开她:“滚,有你插嘴的份吗?” “我想我并不需要小人的客气。” 燕凉轻笑。 刘子当即怒火中烧。 “妈的,臭小子给你脸了!” 杨旭一出来就看见刘子挥起的拳头冲向燕凉,吓得肝胆俱颤:“燕凉!” 燕凉始终平静,在刘子动手之际,也挪了脚。 他打工多年,什么硬茬没遇到过,这刘子看着一身腱子肉凶神恶煞的,实则徒有其表,充其量也只配练个手。 燕凉避开最开始的一击,腿风凌厉扫过,速度快得惊人,他手握成拳,招招致命,刘子所有看似凶狠的进攻都被轻松化解。 杨旭和蒋桐看得目瞪口呆,谁也没想到个清瘦的高中生出手如此狠厉。 最后,燕凉一个反剪把刘子押在地上,后者鼻青脸肿,动弹不得。 “小兄弟,有话好好说!刚刚动手是我不对!”刘子脸着地,说的话含糊不清,这会他真心实意地感到懊悔愤恨。 这小白脸为什么这么能打!? “昨天只是太晚没来得及,真以为我好糊弄,嗯?”燕凉气都没喘几下,语气平稳却夹藏冷意。 “哥、哥,我真的知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刘子再怎么蠢也知道自己踢上铁板了,可他心里依旧埋怨:当时的情景下,根本救不了人了,凭什么怪自己! 燕凉这人,性格里有那么点说道不明的睚眦必报,他发现了刘子搞鬼,本抱着没心情多管的态度,但若对方再惹上他,先前的账就得一并算清。 没法救是一回事,不想救又是另一回事。 现在还想着把主意打到他头上,和这种人去找物资,保不准他从背后捅你一刀。 车上的人已经陆陆续续下来,看见眼前“暴力镇压”的一幕,心头莫名爽了一把。 刘子在他们面前总是一副眼高于天的模样,不把他们当人看。这下见他惨遭“报应”,总算是出了口恶气。 “愿意跟上的走。” 燕凉抛下这么一句上了车,众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上了另一辆车。 蒋桐面带犹豫,最后看了倒在地上的刘子一眼:“情分一场,我还是陪陪他吧。” 年轻女人望着她,忍不住道:“蒋桐,没必要为个人渣赔上自己。” 蒋桐摇摇头,“你们走吧,好好活下来。” 燕凉手肘搭着车窗,目光在蒋桐和刘子身上打了个转,浅浅勾唇。 这女人有点意思。 杨旭自发上了燕凉的车,坐在副驾驶位,他轻轻叹气:“是老师对不起你,要是昨天听你的劝也不会遇上这么多麻烦事。” “没什么要紧的。”燕凉一句话揭过这事,他真没在意杨旭的作为。 杨旭见他似乎不愿意再提及这些,便换了个话题:“你为什么要打刘子?” 只是好奇,没有责备。 “在这种游戏里,对付暴力的最好的方法就是以暴制暴。”燕凉从后视镜看了眼,确定刘子还倒在原地,他先说了几句点明对方的意图。 “副本既然提出来了物资,里面的东西肯定对我们至关重要,这样一个唯我独尊且自负的人渣留在我们身边不安全。”燕凉打了下方向盘,“用武力的方式更容易把人甩掉,防止尾随。” “你不怕他也找到物资吗?” “嗯……我开始确实有点担忧。”燕凉及时克制住自己,把差点出口的“不怕”咽回去。 做人还是得谦虚一下的。 “开始?”杨旭疑惑。 “蒋桐和刘子有仇。” 所以蒋桐不会让刘子好过。 “这怎么看出来的……” “直觉。” 敷衍应答两个字,燕凉又不想多说了,他眼皮半阖,像是没什么精神。 杨旭自觉噤声,他无意抬头看着后视镜,突然被吓了一跳。 一直被他们忽略的安得正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盯着燕凉——那绝不是个正常小孩所能拥有的。 察觉到杨旭的注视,安得也抬起了头,在后视镜里天真无邪一笑。 杨旭暗道自己多心,别开视线。 顺着记忆找回昨天地图告示牌的地点。燕凉记忆力强大,几息就记住了地图上建筑大致分布,也很快发现了其中的不对劲。 “我们先去灯塔看看。” 杨旭立即明白燕凉知道了物资位置,点点头,不问也不反驳。 虽说下的决定快,但燕凉却是冷静分析好的。 地图区域划分的是以不同色块所组成的,主要是黄绿红三种颜色,其他颜色大大小小不一散落分布,惟有稍显黯淡的白色在全地图只有三处。 灯塔,竹楼,医院。 不管这个地点推测正不正确,总要试一试,此之外他们也没别的线索了。 至于先去哪个,医院首先排除,竹楼要进山,目前也不合适。只剩灯塔,平常那边人去得少,丧尸不多,且建筑牢固,晚上也适合作临时落脚处。 燕凉思考完立刻招呼众人出发。 - 解决完塔里最后一只丧尸后,燕凉身上已经沾了不少血迹。 他身上随手收集的刀已经分给了其他几个,安得跟在他身后帮着他注意四周。 这是个很老旧的灯塔,如燕凉所料,里面只有五六只丧尸在游荡,他走在前面,顺手就都解决了。 灯塔里面有备用的电源,他们拉了闸,头上亮起不太明朗的光,聊胜于无。 常年背靠大海,灯塔里有着挥之不去的咸腥味,空气中也氤氲着海水的潮气,有着不明显的阴冷感。 灯塔底下有个厚实坚硬的圆形底座,旁边设了个小门,从那进去能进入一个下凹的空间,是守塔人平常休息的地方。 内里清清冷冷,竟然还没有被丧尸污染,只是长久没打扫,家具都覆了层薄灰。 燕凉从环形楼梯上去,安得像个小尾巴一样亦步亦趋,走到其中一个站台时,燕凉叫她停下,他去上面确定有没有什么危险。 “那哥哥你要小心。” 安得脆声道,双眸澄澈如洗。 燕凉停顿了下脚步,回头看她:“我会的,待会要有危险,你立刻往下跑。” 灯塔顶上有光漏下来,照在他脸上,让人呼吸一窒。 纤尘浮动,抹在他睫毛间,又滑落在垂下的凤眸里。 他身姿挺拔,像是置身一片光潮中。 燕凉转身继续向上,没看见安得脸上一瞬的恍惚。 要到最顶部,就只能靠爬梯上去了。 燕凉嫌弃地看着锈迹斑斑的铁杆子,修长的手指搭在上面有着明显的违和感。 等双脚终于落在顶层,他的手已经可以说得上脏得有些惨不忍睹,只能用衣服擦了擦,尽量忽略掉锈迹给自己带来的不适。 所幸努力并没有白费。 燕凉搜查了眼前大咧咧摆放的箱子,上面贴着几个大字“物资箱”,生怕别人没看到似的用了红字突显。 ……不知为什么觉得这副本设定有点蠢。 箱子大概有一个中等行李箱的大小,塑料皮,很重,移动的时候里面还传来金属碰撞的声响。 燕凉心下明了,打开盖子就看见了最上面躺着的两把枪。 一把常规步枪,一把叫不上名字的手.枪,但型号看着非常眼熟。 燕凉翻看了下手.枪,有保险的自动手.枪,十二发满膛。 应该能别在身上。 藏好手.枪,他下去叫人上来拿取物资。 “居然有枪!”年轻女人最先上来,又惊又喜,其他人跟着在后面,和女人的反应如出一辙。 接着他们又犯了难:“可我们之间谁会用枪?” 对于这种高危险的武器,应用不当伤害的可就是自己和身边人了。 有人提议:“不如燕凉你拿着吧?” 经逢几遭,他们现在已经不知不觉将燕凉放在领导的位置,丝毫没觉得服从这么一个刚成年的少年有什么不对。 杨旭担心制止:“这怎么行,燕凉一个学生哪懂这些,伤到自己就不好了。” 燕凉点点头:“你们拿吧,我不合适。” 他把步枪拿开,又在里面翻出三把看上去质量不错的砍刀,“我用这个就好了。” “那个,我以前曾经用过一次手.枪,可以再试试用这种……”针对枪支分布问题讨论了半晌,一个中年男人开口。 “老韩,你啥时候用的?”年轻女人问。 韩平声音小下去:“就,刚跟刘子的那个时候。” 年轻女人愣住,和其他几人面面相觑,从彼此眼里看见了凝重和悲伤,明显他们都知道韩平说的是什么事。 燕凉虽然不了解他们的过去,但也定定瞧了韩平一会,他压低声音问杨旭:“老师,你看他怎么样。” 杨旭做老师的,看人的眼光应该不会差。 “是个老实人吧。”杨旭回答。 “那就你拿着。”燕凉向韩平说。 定下了热武器归属问题,砍刀又分给了一男人和杨旭,剩下的人也不恼,他们中的女生气力也使不了多少,另一个太瘦弱内向的也不敢伸手拿刀。 最后的压缩饼干每人分到两大块,都还算满意。 “我们接下来去下个物资点吗?” 午餐时间,杨旭得空问燕凉。 “老师有什么想法?”燕凉随口问。 杨旭仔细思考,“你来灯塔,肯定是因为这里危险系数比较低,别的地方我就不确定了。” “嗯……现在人手足够,我是想先去警察局,晚上再来灯塔待一晚。” 他们的装备依旧不足以应对医院和竹楼的危险。但警察局至少会提供更多的武器。 把消息告诉其他人,没得到反对的意见。【】 8、第8章 丧尸小岛 5 进警局的过程很顺利。 他们成功拿到一些警棍,但或许因为副本特有的设定,并没有找到枪支一类的物品。 回灯塔的路上换成了杨旭驾驶,燕凉和安得坐在了后座。 不知是因为迟迟没有去找母亲还是一天奔波太久,安得情绪恹恹,趴在玻璃窗上默不作声。 燕凉没照顾过小孩,更不了解孩子们的心思,这会想不出什么安抚的话。 是他没有考虑周到,早应该放这小孩在灯塔里。 想到这,燕凉觉得有点好笑。他向来不怎么关注别人,为此产生点什么关心的想法更是罕见。 不算明显地瞥了眼安得,燕凉也靠着窗闭目养神。 晚上众人在灯塔安歇,两人一组轮流值班守夜。 燕凉和年轻女人一起守凌晨两个钟头的时间,防止瞌睡,女人挑起话题和燕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年轻女人说她叫文雨。 “哪个学校的?” “s市宁城,实验九中。” “我也是s市人,听过你们中学的名字,市重点,你成绩肯定不错吧?” 文雨年纪也才二十出头,前几年本来考上了大学,可家里负债累累根本供养不起,还有个弟弟在读小学,她只能放弃读书去打工,这才遇上了刘子。 “还看得过去。”燕凉一边打工一边读书,精力很少花在学习上。 但作为一位天赋型选手,分数能考个不错的重本。 “你长得这么好,肯定有很多女孩子追你吧。”文雨瞧着他看,调侃道,“要我还在学校读书,铁定追你。” 燕凉淡淡一笑。 事实恰恰相反,他性格寡淡,朋友也没几个,且拒绝女孩毫不留情,被人私下底没少埋汰清高,高一那会给他表白的人还算多,到了高三……也就高考前一晚被个男生告白了。 文雨:“有对象吗?” 燕凉:“没考虑过。” 文雨:“哈哈哈……也是,比你更好看的女孩子还真有点难找。” 年轻女人语气轻快,可笑着笑着又染上几分哀愁:“副本结束后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么担惊受怕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燕凉无牵无挂,倒没想过这个问题,但这会他轻皱了下眉,像是在认真思考。 他是想回自己在市区的家的,是父母在世留的房子,有件重要的东西还放在那。 “哎,不过现在想这么远也没用,能不能活下去还是个问题呢。”文雨笑得很勉强,“就是不知道我爸妈和我弟怎么样了。” 他们会记得自己这个女儿吗?还是说已经不在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逐渐沉默下来。 燕凉去了灯塔顶上吹风。 小镇上另一边的商业街还有些店铺自动启用着备用电源,或许某些地方接触不良,霓虹灯一闪一闪的。 燕凉环视周边一圈,也是这一看,他发现山林里一处冒出了光亮。 大概是在中间的位置。 燕凉眯起眼。 这岛不大不小,中间地势是起伏不定的荒野山坡,小镇围山而建,处在岛上最低圈。 他视线被山脊挡了大半。 燕凉回忆起安得说的话。 她还有个爷爷住在山里,那么妈妈会不会去找了爷爷? 他先前在安得藏身的房子搜了圈,得知了那房子应该不属于尤娜。 他需要去问问安得。 “妈妈和爷爷?” 次日一早起来,安得略有迷糊地接收燕凉的询问,她摇摇头,说道: “妈妈和爷爷的关系并不好。” “妈妈本来不是本地人,她似乎是落难的船民,被爸爸救下来就在岛上生活,和爸爸在一起了。但是爷爷不允许爸爸和外地人结婚,爸爸就背着爷爷偷偷和妈妈结婚,爷爷知道后很生气,一个人搬到山里去住了。” “这样啊。”燕凉没什么顾忌地接着问,“那你爸爸呢?” 安得声音低落下不少:“爸爸担心爷爷一个人住不好,就找到了一份需要进山的工作方便去看爷爷。” 燕凉蹲着身子和她视线齐平:“他去当矿工了,对吗?” 安得眼睛逐渐布上水色:“是,但是就在去年矿洞塌陷了……” 事后的安抚工作由文雨进行。 杨旭问:“你打算去看那矿洞?” 燕凉撩起额前略长的碎发,“是有这个打算。” 杨旭:“如果你真的决定了,我陪你一起进去。” 燕凉“嗯”了声,实际上这个字并不能表达他什么态度,只是说明他“知道了,听到了这句话”。 可作为一个并不了解燕凉的人,杨旭舒心地笑了,“今天有什么安排?” 他们昨天从警局出来后,燕凉还提议去医院看了看,众人心知肚明这是什么意思,可他们确实被医院的丧尸窝吓到了。 文雨当即表示现在的他们进医院就是送菜。 也确实如此。 那医院还挨着一家酒店,想也知道曾经聚集了多少人。 副本这样超出难度的设定不知意欲何为。 “我们可以兵分两路去找找竹楼。” 灯塔留了那个瘦弱男人看守后,燕凉等人再次去瞧了那张地图。 他们确定进竹楼的路有两条,一条是可以开车上去的水泥路,而另一边是从燕凉进游戏初始地的那条小路进去。 “你们带安得开车去上面,如果有意外就逃回灯塔那里。” 燕凉的话甫一说完,安得就拽住他的衣角摇头:“不,我跟着哥哥你。” “不行,太危险。”燕凉垂眼,“你会拖我后腿的。” “不会的,我跑得快,还对这山里熟……” 燕凉装作没听到,对杨旭抬首:“老师,这孩子交给你了,我和文雨走这边小路。” 文雨很乐意应了声:“诶。” 昨晚她特地跟燕凉交代过自己会点防身技能,力气也大。 杨旭错愕:“你,你不带老韩吗,没枪怎么行?” “枪声太大,更容易招丧尸。那小路我们开始来就没见什么人,没什么危险的。”燕凉说,“你们保护好安得……她是尤娜的女儿。” 早因燕凉态度而对安得身份有猜测的众人不约而同点头。 “走吧。”不理会安得委屈的喊声,燕凉领着文雨顺着最开始的小路上山。 “那女孩还挺黏你的。” 当文雨抬手用警棍打爆一丧尸的头后,燕凉算是明白那力气大是有多大了。 “因为我第一个遇见她的吧。”他答道。 “不止吧,好看的人总是更加吸引人的。” “呵。”燕凉笑意淡淡,“我觉得她不太像个小孩。” 白天的丧尸不如晚上的具有更多“雷达”似的特性,小路上的丧尸零零散散,两人还算能轻松对话。 “什么意思?”文雨怔愣。 “只是感觉而已,你记得今天早上她说了什么吗?” “你是说她在骗我们?” “不……是她说的太完整了。”燕凉把自己的怀疑说出来,“她知道的太多,而且复述地很清晰,该交代的三言两语就说清了。” “不像是那个年龄的小孩。” 其实更多的,还是燕凉的一种直觉。 他觉得,安得有点怪,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就有这种感觉了。 但具体哪里怪异他也说不清。 “那她接近我们是为了什么?”文雨思索道,“为了让我们去救她妈妈?” 这句话化成脑中一闪而过的灵光。 他大概明白了…… 接下来,只需要再证实一些事。 “竹楼快到了,我们先去看看。”青年再次举起手里的砍刀。 “好。”文雨立即收敛心绪,专心致志准备对付起丧尸来。 这竹楼是仿照傣族竹楼风格所建,但比一般房屋的更大些,两层楼,似乎是酒水贩卖的店面。 而另一边的杨旭也到了,两队人遥遥相望,用约定好的手势传递了下讯息,他们决定直接冲进去。 十几个丧尸争相涌来,一手一个解决,燕凉率先上了二楼,韩平背着枪紧随之后。 物资箱就静静地躺在一个柜台上。 燕凉便要伸手去开。 忽的,耳侧感知到劲风。 他下意识闪避,矮身躲过攻击。 另一边楼下传来文雨的惊呼:“有狼――被丧尸咬过的!” 韩平在后面叫道:“三只!燕凉快躲开!” “拿枪!” 混乱中响起几声枪响,韩平毕竟一个新手,紧张惊惶之下失了准头,没有一颗子弹到位,甚至有一次险险擦过燕凉的手臂。 韩平不敢开枪了,有狼向他扑去,他换成警棍艰难抵抗。 燕凉撑手翻过一张桌椅避开攻击,余光从窗子中瞥见楼下的战况――安得正躲在一个酒桶后面,丝毫没察觉一只狼正在缓缓逼近。 下一秒,燕凉顾不上别的,快速抽出别在腰带的手.枪,举起,扣动扳机。 电火时光间,安得忽的抬起头,沉沉的目光锁定了他,也正是这一眼,燕凉落下了防范。 心里莫名划过一丝异样的感觉。 枪声响彻竹林,剧痛从手臂处传来,手.枪脱手,燕凉踉跄退后几步撞在杂货架上。 丧尸狼狰狞丑恶的脸近在咫尺,他低骂一声,抬起另一只手抓住个酒瓶冲狼头一砸。 他偏头闭眼,有玻璃碎屑划过他的脸。丧尸狼的咬合稍松,燕凉屈腿踹开它,堪堪支起身。 直到看见那人被狼扑倒在一边,安得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身后有东西,她狼狈跑开,看见那只准备偷袭她的狼头已经炸开。 安得猛地看向死去的狼,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此刻竟有些心慌……【】 9、第9章 丧尸小岛 6 有了足够的空间抽刀,燕凉用仅能活动的右手劈伤了狼侧身,凭着不错的身手带走了它生命。 也正是这时,文雨、杨旭和另外一个女人终于解决完楼下的危险上来了。 杨旭与女人上去帮老韩杀狼,文雨拿了他的枪,在足够近的距离用枪打开了剩下的狼的腹部。 “燕凉,你怎么样了!” 他们转头就见青年的脸上几道鲜明的血痕。 杨旭冲了过来,燕凉用桌椅支撑着身子,拒绝了他的搀扶。 受伤事小,感染事大。 看着那条血肉被掀翻的的胳膊,众人心情复杂,杨旭不忍心别开了眼。 “你……” “没事。”克服一阵酸软无力之后,燕凉去捡了手.枪回来。 那女人见此讷讷道:“你会用枪啊,左手都用的这么好,早拿了步.枪不就好……也不至于……” 文雨用手肘捅了她一把,女人不作声了。 燕凉听此一怔。 “我不知道我会用。” 他本来只是将其当做防身的底牌。 或许是因为病毒作用,他此时声音竟听来有些虚弱无措。 但这脆弱转瞬即逝,燕凉的语气又如平常冷淡:“安得呢?” 他边说,示意老韩去开箱子。 “……天,我忘记她了。” 他们并不知道燕凉受伤与安得有关。 文雨急急忙忙要下去,安得却跑了上来喊:“那些怪物又来了!” “这里有驽,快拿着!” 老韩那边快速分发东西。 几分钟后所有人匆忙下去,燕凉最后起身,和安得视线交汇,安得被那冰凉的眼神刺得一凛。 燕凉很少会露出那么尖锐的神色。 他平常冷淡归冷淡,眼中一直是没什么情绪的。 “戏演的不错。” 路过她时,燕凉只轻轻抛下这么一句。 “……我不知道。”安得站在原地,眼神看向别处,“我以为你的枪……是对着我的。” 燕凉下楼的脚步一顿。 他想到了自己曾经做的一个梦。 “你不是女孩吧。”燕凉说。 小孩子的声音大多相似,漂亮的脸有时也让人分不清是男是女,只是安得穿了裙子,没人怀疑他的性别。 安得:“对不起。” 燕凉唇角勾了个自嘲的弧度:“没必要。” “我不会让你死的。” 轻飘飘的声音从后传来,他不甚在意地离去。 此刻的心情格外烦躁。 这种不被信任的感觉,似乎也曾产生在很久前。 楼下,文雨严肃道:“我们麻烦了。” 枪声吸引的丧尸愈来愈多,呈环状将他们包围,他们的车子淹没在丧尸群中。 “砰砰砰――” 就在众人紧张备战时,不远处又有枪声响起。 一辆越野车以极酷的姿态撞飞丧尸,漂亮甩尾来到他们面前。 车玻璃摇下,女人栗色的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冲他们吹了个口哨:“朋友们,上车!” 然后,她又像发现了什么,眼睛一亮:“安得,你怎么在这!” 她的表现并不像是一个关爱孩子的母亲,但刚死里逃生的众人并没有注意,燕凉也懒得开口浪费体力。 等众人都脱离了险境在车上坐稳,才发现副驾驶上还做了个打扮精神的老头,手里还端着枪,显然,刚刚的那几发便是他打的。 “母亲!”安得表现地很兴奋。 尤娜脸上有转瞬的不自然,但最后也挂上欣喜,“上天保佑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昨天我去原来的地方没找到你,还担心你出了什么事。” 安得说:“是哥哥保护了我。” 他笑着看向燕凉,好似先前什么也没发生,众人也没察觉他们两人的不对劲。 燕凉并没接收到安得的示意。 他感觉自己的体温正在缓缓下降,思维极其混乱,视野也变得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干脆闭上眼。 “真是谢谢你们……啊,这孩子受伤了?”尤娜惊道。 杨旭抓到机会问:“女士,有没有什么救他的方法。” 尤娜沉默半晌回道:“我不知道,但我清楚感染者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异化。” 安得:“可是母亲和我讲过有一种方法能救感染者。” 尤娜顿了下,接上话:“哦,我想起了,确实有个办法。” 老人看了眼她。 尤娜叹气:“但那也需要另一个人的生命。” 以命换命。 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们本是毫无干系的人,更不可能在认识几天就愿意为彼此舍弃性命。 哪怕燕凉对他们有救命之恩。 连杨旭当初去救人也是因着觉得有活下来的机会。 尤娜将他们带回了自己被铁网包围的小屋,那老头是安得的爷爷格鲁,在尤娜被丧尸追杀时救下了自己的儿媳妇。 格鲁的小屋离镇上很远,足够偏僻,本只是为防止野兽突袭在周围装上了电网,没想到病毒爆发,这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他是被豺狼咬的?”尤娜问。 一群人坐在沙发上围成一圈,燕凉一身的伤口清理后就盖着毯子躺在另一处躺椅上。 格鲁的腿边依然警惕地放着枪,防范谁显而易见。 “是的……夫人。”知道女人身份后杨旭改了口,“他很厉害,是我们很重要的同伴。” “我为你们感到遗憾。” “您先前说的办法是怎么做?” “这……”尤娜犹疑地将目光扫过某处,“我实际上也不清楚,这种方法记载在一本不知名的书里,如果你们需要,我去地下室拿来。” 众人再次缄默。 不知是谁又开了另一个话题的头,客厅里的气氛恢复平和。 燕凉做了个梦。 那是他开始高中生活后,很长时间都会反复做的同一个梦,他甚至清楚明白,他就在梦中。 后来进入高二就没怎么再做梦,原先梦过什么也渐渐忘了,而今那个梦只成了记忆里的一个淡影。 可到现在他真实感觉到,他只是把那个梦的记忆藏在了深处,梦中所有一切他都清楚知晓。 …… 熟门熟路地穿过一片森林,燕凉来到一处由墓碑和十字架堆砌的山坡下。 脚下的路不知何时成了由骸骨铺就,一直顺着山坡蜿蜒而上,直达那树立于中的巨大石柱。 那像是古老的希腊神话中才能拥有的神柱。 他垂眸,满手的伤疤与鲜血,脚下甚至似乎只留了骨头苦苦支撑身体。 仰头间,天光模糊了世间大部分景色,而今似是夕暮,远处隐约是落日的剪影。 有歌声从四面八方而来,哀婉缠绵,哼唱着从未听过的乐章,犹如鲛人泣泪,句句断肠。 神柱顶端,有人。 是模糊的影子,看不清什么模样。 那人好像是坐着的,悲悯的目光落在燕凉身上。 他说了句什么,却好像隔了层厚厚的屏障,传到耳边,只剩尖锐的低鸣。 燕凉继续向前走,他看见了深柱上有刀刻的痕迹。中间最多,刚好在与他视线齐平处,从中间向上下两端延伸,刀刻逐渐减少…… 接近顶端那处,痕迹又多了。 下面最少,但每个字都被鲜血染红。 这都刻了什么,依旧如雾里看花。 燕凉不受控制地想抚摸那神柱,在过去,只要他碰到柱子,梦便会醒。 但梦在此时延续了。 “你来祈祷吗。” 燕凉第一次听清那个声音。 那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声音分不清男女,好似末路的咏唱与叹息,带着刻骨的哀婉绵延至天际。 燕凉发觉自己在说话。 他早已习惯这如哑剧的一幕。 闭上嘴,他从地上捡起一根骨头,要在石柱上刻字。 他挑了个干净的地方,却一不小心把血抹了上去。 字还未刻,梦醒了。 …… 燕凉听着旁人的交谈,理智与混沌拉扯着,最终是理智占据上风。 他们去灯塔带回了那个守着的人,正向那人说着情况。 过了会是尤娜的声音:“我忘了以前的事了,只记得自己好像是在坐船出海遇上了风暴。” “你去警察局问过吗?” “问了,奇怪的是似乎找不到我的身份。”尤娜说,“我还去过大陆一次,但总觉那里很陌生,而我也只会英语,我就想着留岛上就好了。” 一只冰冷的小手摁在燕凉的手臂上。 他半撩起眼皮,见到个面容模糊的小孩。 “你冷吗?” 燕凉撤开手,不与人接触,放任自己进入昏睡中。 来自这样的询问执着了很久,似乎接到了母亲的劝阻,声音才消失了。 到晚上时,燕凉被格鲁叫醒。 “年轻人,委屈你在外面一晚了。” 粗糙的触碰感叫燕凉多留意了两眼。 “给他带床被子,夜里冷。”不知是谁贴心了一句。 “燕同学,别担心,你会好起来的。” 一阵折腾,燕凉被“请”到了外面。 他站在夜幕下,双眸已然清明,毫无畏惧。 即便是这种结果,他也并不怪任何人,更懒得多花那个心思,救人是他想要救的,而想要活着是人的本能。 除去最开始的几丝异样,他其实始终是平平淡淡的心情,死亡这个词竟然激不起他别的情绪。 燕凉漫不经心地想,可能是那个梦比较吸引他的注意力。 刀被收走了,他的枪还留着。 在众人的惊呼下,燕凉开走了外面的越野车。 屋子内,杨旭哀愁叹气。 这明明前两天还好好的。 如果不是那个任务,如果不是那个女孩…… 安得转身无意与杨旭相视,碧蓝色的瞳色染着沉郁,杨旭一惊,慌慌张张地低头,像是做坏事被抓包了似的。 这孩子…… 杨旭压下心里的不舒服,又暗自唾弃自己怎么也有了轻视人命的想法,可他还是忍不住地想。 ――他们真的称得上是人吗? 不……他们只是副本的npc,即便在这样一个残酷的游戏中,他们也不就只是一串数据吗? 杨旭在游戏与真实模糊的分界点上摇摆不定,心里多了几分挣扎。 他现在看起来依然只是个温润和善的、和杀戮格格不入的语文老师。 然而深渊近在咫尺。【】 10、第10章 丧尸小岛 7 安得半夜潜入地下室找到了一本书。 “我不明白你怎么会在意那个人类。”女人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安得翻着手上的书,眸中含有与其外表极为不称的阴冷。 “不是很明显的吗。”安得说,“还没到那个时候,他不能死。” “这很重要?” “剩下的人我看不上。” 安得指间落在书中一页上,发出句疑问:“以命换命?” “当然是骗他们的。”尤娜冷哼一声,“一群伪善的家伙。” 安得不置可否。 他在书的最后几页他找到了想要的答案。 如果杨旭他们当时要了书,或许可以发现副本给的一线生机。 快到第四日,近子时。 燕凉打了个呵欠,未受伤的手臂压着一把直抵在地上步.枪,堪堪支撑着身体。 他面前的女人在矿洞门口徘徊,努力将手电筒探进洞中。 光也照不清洞内的情形。 燕凉打量了一会周围荒凉的山景,这会他才能感觉到副本确实和“荒野”挂了点勾。 他视线又放在黑黝黝的洞口,“走吧,进去。” 蒋桐说:“我觉得很奇怪……明明是矿洞,平常也有人工作,怎么没一只丧尸。” 而且现在是夜晚,他们在这站了好一会也没丧尸寻来。 燕凉思绪沉静。 结合任务提示,不难猜测到里面会有一个副本所谓boss一类的玩意……当然,也是靠近真相的地方。 先前安得向他叙述的那一段话,文雨还在怀疑对方的用心,现在大致可以确定,对方最终目的是想要勾引他们进入矿洞。 不过还没等安得接下去的动作,燕凉就出了意外。 但安得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 暂时将疑问放在心里,燕凉看了眼蒋桐。 他是在去医院的路上遇见她的。 时间回到不久前。 燕凉把尤娜家的越野车开走,想要去看看医院的情况,找机会从顶层溜进去。 那只是个三层小医院,借助周边建筑和一些攀爬技巧或许能够登上天台。 再者“医院”让燕凉想到了疫苗存在的可能性,他想要赌上一把。 但在去那的路上他碰见被丧尸追着的蒋桐。 她骑着不知哪来摩托,满身浴血。看见了车,就冲他的方向招手。 权衡之下,燕凉选择救了她一命。 他的选择并没有错。 作为回报,蒋桐给了他一把步.枪。 她说:“我拿到了医院的物资。” 她也去看了地图。 面对递过来的金属物,燕凉稍稍挑眉,说不上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 “我上个副本得到了一个道具。”察觉到燕凉掠过的视线,蒋桐解释道,“一个一次性道具,能隐身五分钟。我是靠这个才找到了物资。” 燕凉了然点头。 “道具”这个词他已经在上一个场景听过了。 能拿到道具,蒋桐的实力毋庸置疑。 至于她为什么会依附在刘子身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燕凉也不会对此有多大兴趣。 他只问了句:“他呢。” “剁碎了,喂丧尸。” 蒋桐说到此,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她甚至在下一秒心情愉悦地笑起来,眼中却有一闪而过的悲意。 几分钟后,她说:“憋着实在太难受了,你愿意听我讲讲吗?” 燕凉:“请便。” 静默半晌,蒋桐的声音响起来:“我以前在黑市给人办事。” 在说的途中,她偷偷看了眼燕凉,见他始终平淡,并没有表露出不满或者厌恶,才放心地继续说下去。 “我原本是个弃婴,被个捡破烂的婆婆捡到了,但是婆婆年迈,很早就离世了。我八岁那年吃没上饭,快要饿死了,去要饭,就碰上了我老板。老板看我可怜,就把我带走,养我长大。虽然老板不是个好人,但是她对我很好。” 蒋桐声音轻轻的,目光垂落,因回忆嘴角带上了温柔的笑意。 “老板是女孩,比我大了十岁,却很能干,她开了个小赌场,我就替她推销些烟酒。” “刘子就是我在赌场遇见的。” 她笑意淡下来,手指发颤。 “他觊觎我老板,我老板不愿意,他上头有人,就把赌场砸了。我老板在那场争执里被人打成重伤,花光了积蓄去治疗,还是落下了终身残疾,这辈子都得在轮椅上过了。” “后来,她退出了黑市,将我交托在一个朋友手上,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当我再碰见刘子时,他靠山已经抛弃了他,于是像条狗一样四处讨好别人。我去找他,他竟然没认出我是老板身边的人。” “我刻意接近他,跟着他,为了有朝一日我能替老板报仇。” “可惜进了副本后,我一直找不到合适时机,上一场副本我和他们分开了,我是一个单人副本,结束后我就得到了道具。” “进入这个世界后,我知道我找到了机会,我没想杀了他……毕竟生不如死更让人痛苦。我等待时机,一直都没让他发现我的不对,意料之中的,他为了逃命把我推向了丧尸。” 她多数时待人总是温柔知心的模样,在刘子面前戴了副娇媚顺从的面具,所有人就以为她柔弱好欺。 可蒋桐毕竟在黑市长大,手上根本干净不到哪去,心也足够狠。 她有着多年混迹黑.道练就的好身手,除了老板无人知晓。 “我把他四肢剁了,喂给了那群丧尸。” “就这么死了真是便宜他了,也幸好,我终于为老板报仇了。” 说完,蒋桐兀自沉默了一会,调整好情绪后指着燕凉的手臂:“难为你听我唠叨这么多,不说这个了,你的手怎么了?” 从她上车那刻起,就见燕凉左手始终垂着。 “被咬了。”燕凉风轻云淡道,他一直沉默地听着蒋桐讲述,也没发表什么看法。 蒋桐皱皱眉,却又似想到了什么,眉眼轻扬:“我在医院拿到了一支半成品的疫苗!” “半成品?” “我看了说明,药剂能抑制病毒扩散,但会一直让人处于身体最糟糕的状态。”蒋桐微显激动,“你用了就没事了。” 听此消息,饶是燕凉心里也一松,手臂上的伤痛似乎都没那么有存在感了。 虚弱总比直接死好。 “谢谢,不过这暂时不急,我想问问你,接下来愿意和我合作么?” …… 幽深黑暗的洞甬中,手电筒的光正艰难地辨认着前面的方向。 因为紧张,蒋桐浑身冒着虚汗,燕凉跟在背后,虽然动作看着悠闲,实则耳目机警地注意着周围。 蒋桐声音放轻:“你觉得……这里面有什么?” “安得告诉我,他的父亲在这里出事了。” 只是这么一句话,想窥探更深层的信息太困难了。 矿洞两边的挂灯都熄了,蒙着一层厚厚的污垢,随着他们走动,空气中带起尘沙,难闻的金属味中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蒋桐不知道那血腥气是否是自己身上飘出的味道,砍刘子时她浑身沾满了血,一直没得空清理。 燕凉觉得自己有些疲惫,病毒时不时刺激下他的身体,他稍松下神经,身体就不受控制了。 愈往里血腥气越重,蒋桐也明白不是自己的问题了,她心里打鼓,只能凭着同伴的气息给自己几分安全感。 不久,他们来到一处稍曲折的地界, “这里或许就是上次塌方的地方。”蒋桐的手电筒对准一旁,“应该还没来得及处理,换了个方向开通。” 周围的血腥气浓得令人作呕,她有心想开个玩笑缓解气氛,便故意哑着嗓子道: “你觉得……这里的尸体都挖出来了吗?” 没人作声。 蒋桐脊背一寒,她僵硬转身,看见燕凉正好好地蹲在地上看东西才松了口气。 她问:“怎么了?” 燕凉:“有人来过这。” 蒋桐也过去观察,地上是一处被尘沙掩了一半的脚印。 他们过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别的脚印,可见先进入矿洞的人有心想隐瞒踪迹,但到这粗心了点,没掩盖完全。 燕凉又直起身,摸着向一面墙,是路上那个曲折的弯道角。 “这里土很松……”他用指甲刮了点土下来,去了表层的沙尘,里面的土呈现出一种奇怪的暗棕色。 燕凉放在鼻尖嗅了嗅。 是难闻的铁锈味。 他皱起眉:“这里的土被血……” “燕凉!”旁人忽的压抑低吼,音线颤抖,“你抬头……看上面。” 燕凉心里咯噔一声,缓缓举目―― 有一双血红的眼睛在看着他。 那是一个半是腐肉半是骨架的人头。脸上烂蛆丛生,双目掉出眼眶,血丝密布,正挂在上方死死盯住他。 相视那刻,它的眼珠动了动。【】 11、第11章 丧尸小岛 8 格鲁家中。 “杨老师,您睡得不好?” 文雨出来上厕所时看见了站在窗前的男人。 深夜,杨旭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想站起来走走,等回过神,他已经到了窗户旁。 从他的角度能看见丧尸徘徊在房子周围,却因畏惧电网不敢上前。 格鲁家是太阳能供电装备,有着丰富的电量储备,连食物问题也不用愁,地下室储藏着足够的干粮。 只要待在家中,他们能安全度过剩下的日子。 杨旭说:“我觉得对不起那孩子。” “这不能怪你。”文雨宽慰道,“病毒的事谁也没有办法。” “若是您还睡不着,我这里发现了一件线索。”文雨因无法上学有遗憾,下意识对老师抱着尊敬,说话十分客气。 “什么?” “是一本日记,我在我那个房间看到的。看样子是那位格鲁爷爷的,我想或许是重要线索,我们得先看看。” 文雨叫杨旭去她房间一起看,剩下那女人和文雨一起同住,听见动静也起来和他们一起。 日记里记录的是很琐碎的日常。 他们仔细地看了一会,杨旭注意到有一段很长的日子里,格鲁并没有写日记。 联想之前,那段时间是他儿子死后的日子。 文雨发现几个疑点:“安得不是和我们说,她爷爷和妈妈的关系不好吗……这日记后面格鲁提到好几次尤娜,态度好像也不错。” 她小声念出来:“今天尤娜来看我了,还带着我喜欢的虾饼……安得还是一如既往的害羞,与他父亲一样。” 为什么用“他”字?文雨以为错字,没有在意,继续念: “尤娜打算接我去镇上住,我拒绝了她……圣诞节是与尤娜和小安得过的,我们度过了很愉快的时光,如果他还在的话我想我会更开心。” “这几段写了尤娜的,都是在格鲁儿子死了之后的事。” 杨旭心细了点,手指着一个地方,读道: “我们又去了矿洞,那里看上去一切正常。我想起了我的儿子,实在感到痛心,他一直是个善良的孩子,为什么祸难会降临在他身上。神啊,你为什么要将他带离我身边。” 这是日记的最后一篇,时间就在十几天前,离病毒爆发不久。后面还有一页,被撕掉了。 就在三人聚精会神研究着日记时,背后的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 燕凉鲜少有如此头皮发麻的感觉。 在场两人皆是屏息凝神,脊骨泛凉。 他们开始过来的时候,并没有出现这个脑袋。 还是燕凉先反应过来,当机立断:“我们快往里面走。” 随着两人走动,脱离脑袋的一双眼珠子也跟着转动,它的脑袋扭动着,似乎透过实物一直在看着他们。 “那不会是塌方时埋在里面的工人吧?” 蒋桐心有余悸,边走边道:“这也太黑心了,连尸体都留在里面,也不知道死者的家属怎么想的,竟然不会向工头讨要。” 为什么土里要埋着尸体? 是故意,还是没来得及处理? 燕凉突然道:“这里不是去年坍塌的地方。” “嗯?” “安得说,他的父亲去年因为矿洞坍塌死去。而我们刚刚经过的那个地方,土层还很新。” “而且,我们现在走的矿道窄了很多。” 这么被燕凉一点醒,蒋桐也意识到这条另辟的矿道又窄又低,稍稍一挺身就要碰到顶部尖锐的棱角。 再摸上一旁的石壁,很明显这边的矿道开辟不久。 “在塌方的旁边又开洞,这是极危险的做法。”蒋桐顺着燕凉思路想,“而且尸体没有处理……是根本没有时间处理吧?” 那是什么让人们这么急切地深入下去? 燕凉又发现自己没注意到的一点:“刚刚那个人头已经被感染了。” 没有丧尸到这,那埋在土里的死人怎么会受到感染? 从这几日观察来看,病毒应该是通过血液传播,除了互相感染外变成丧尸的,便是本身就携带病毒者。 尸体尸化,是因为他们自带病毒—— 想通后,燕凉快速说道:“我怀疑病毒的传染源头就在这个洞里。” “可是任务背景不是说,是一名游客携带变异病毒登岛的吗?” “游客携带的是‘变异病毒’,会渴望杀戮,但刚刚那个人头并没有攻击我们。” 蒋桐咬了咬“变异病毒”这四个字,“你的意思是……变异病毒和初代病毒是有区别的,难道初代病毒感染者不会攻击人?” “我猜想如此。” 燕凉顿住脚步,忽的问了一句:“现在是几月份?” “我似乎在哪里注意到过……是四月中旬。”蒋桐问,“你有什么头绪了吗?” “啧,少了一些线索。” 燕凉有几分焦躁,他在格鲁家没待多久,肯定遗漏了东西。 “别急。”蒋桐见他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脸色苍白,停下脚步道,“我们先歇一会。” 她提议:“来根烟?” 燕凉点点头,病毒让他身体不是很好受,但尚能发挥出大部分体能。另一方面,他顾忌疫苗的副作用,没有立刻使用。 蒋桐:“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燕凉:“最开始,任务提示在引诱我们对矿洞产生好奇。” 平常他不是个多话的人,但涉及正事,他不会含糊。 “安得也提到了矿洞。从这些就可以得知,矿洞一定有着存在的价值。” “我们进入矿洞后,发现了初代病毒携带者,而副本所告诉我们的,是携带变异病毒的游客登上这座岛,这也给这里的人们带来灭顶的灾难。” “这让我想到了一个词――‘报复’。” “我的猜测是,初代病毒被开发出带到大陆,变异后又报应到了小岛上的人。” “目前我们所得到的线索,是安得的父亲死去,以及活下来的尤娜一家。” “我明白了。”蒋桐赞许地看着燕凉,“那么据此,我认为的是尤娜一家想报复间接害死他们父亲的凶手,但病毒的侵袭是不可控的。” 简而言之,尤娜一家报复别人,没想害惨了所有人。当然,他们也很有可能知道危险的后果,所以提前做好了准备——枪支和防护网,备用电和充足粮食,都是长期生存的必备,在这样四通八达的小岛屿出现实在可疑。 倘若这真是早有预谋,也就说得通为什么整个小岛上几乎只有他们一家的幸存者,而且应付危机游刃有余。 支线任务是保护尤娜一家,很容易让人陷入误区,以为尤娜他们是无辜的幸存者,容易轻信他们。 但副本的可从未告诉他们,它的提示是善意还是恶意。 “不过关于这条矿道,或者说报复的真相和过程,我还不能下什么定论。”燕凉捏了捏眉心,克制着一股上涌的乏力感。 他叼上烟含糊不清道:“我们继续走。” 再次深入一段距离,视野又慢慢开阔,两人加快速度,似乎快要到了矿洞尽头。 直到蒋桐被什么东西绊得踉跄。 燕凉拎住她的领子没让她摔倒,手电筒朝下一照:是一具腐烂的尸体,不知死了多久,皮肉已经干瘪下去,身上穿着工人的衣服。 尸体横在路边,蒋桐一个不慎踢开了他的一只手骨,骨头咕噜噜滚出一段距离,与地面的摩擦声在矿洞内无限放大。 “前面是岔路。”燕凉上前几步,手电筒的光束晃了晃,扫过他浅色的眸子。 像是暗中光彩流动的琉璃。 蒋桐恍神,问道:“我们走哪?” 燕凉回头看了眼尸体,说:“他是从右边跑出来的,走右边。” 但是他没有动作,蒋桐也没有。 “站在这让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蒋桐舔了舔干燥的唇,偏头对他笑道,“你知道女人的第六感都挺准的。” 燕凉静静站立了一会,颔首:“有人比我们先来到这了。” 蒋桐神经一紧,握住了手中的枪。 “我知道你在这,不必躲了。”燕凉看向左边的洞口,道出一个名字,“安得。” 幽深的洞口处,有团瘦小的黑影动了,慢慢走到光束照亮的地方。 安得披散着栗色的长发,身上换下了那件连衣裙,穿着被尘土弄脏的衣裤。 蒋桐愣住,不明所以看向燕凉:“这是那个跟在你身边的小孩吗?” 她对后来的事情并不知晓。 安得也望着燕凉,神情不辨喜怒,放在一个小孩脸上竟有些惊悚。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脚印没擦干净。”燕凉挑眉,“脚印轮廓很小,这么多人里面也就只有你最有可能。” 安得皱眉,他没想到自己露出这么明显的破绽。 “这矿洞出了什么事?”燕凉不想浪费时间,直接逼问。 安得后退一步,说:“我不知道。” “那说说,你进来做什么?” 想到安得先前的话,燕凉笑意淡淡的,“该不会你在这找救我的法子?” 安得却回答:“是。” 他又道:“不过我真应该告诉你,你那群愚蠢的队友为了自己活着,错过了救你的办法。” “可让我活不下去的不是你么?人想活着没错,我并不怪他们,倒是你。”燕凉维持着笑容,“你真的是尤娜的儿子吗?” 对杨旭他们,燕凉没感情,没感情自然也不会在乎,只是为了完成任务不得不互相合作客套。 其实在受伤时,燕凉也不明白为什么安得的眼神让他有种莫名的似曾相识感。真的说上来,安得也没有做错什么,还是归究为他自己心境不稳。 安得却觉得自己是给他造成了影响的始作俑者,而且执着于给他补偿。 这不太对劲。 可燕凉也说不上来哪不对劲。【】 12、第12章 丧尸小岛 9 “你真的是尤娜的儿子吗?” “至少现在是。” 安得落下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就转移了话题,“那里面有救你的办法。” 他指向右边的洞口。 “带路。”燕凉言简意赅。 蒋桐意识到两人的古怪气场后就一直没作声,她揣摩出点端倪又把目光放在安得身上。 原来是个男孩。 可是无论是男是女,都给人一种违和感,并不止于外表与芯子不匹配,还有…… 接下来想法过于荒谬,蒋桐立刻将几个不切实际的念头打消,上前跟住离开的两人。 - “又是矿洞?这会不会是想告诉我们什么?” “我们只要待在这十天就可以完成主线任务了,何必多此一举?” 房间里的几人还在窃窃私语,没谁注意到身后的门已经打开。 一双浑浊的眼睛出现在夹缝间的黑暗中,静静地看着他们。 许久,门又缓缓合上。 “小琳,怎么了?”见旁边女人怔愣了一下,文雨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到了紧闭的房门。 “没,没什么。可能是我看错了。” 女人摇摇头,勉强保持笑意。 她刚刚怎么会出现那里有人窥视的幻觉。 “任务已经提醒矿洞危险……”杨旭又琢磨出不对,“如果矿洞真的没用处的话,为什么任务要提到矿洞?” “真的只是危险的话,那提示应该是‘不要进矿洞’,而现在告诉我们的,是要做好准备进矿洞。” 准备又是什么,做什么准备? 武器还是什么别的线索……杨旭抓起日记本急匆匆地翻起来。 “这里、这里又被撕了!” 杨旭指着其中一页指缝,这页所记载日记的时间正是在安得父亲死去的那段日子,也同是他们现在副本的时间,四月份。 “这件事或许有什么隐情!”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可能是一个陷阱?” 文雨咬着指腹,死死拧着眉,想到对方是老师,尽量放缓声音:“这本日记为什么会出现在我那个房间,又恰好遗失了很关键的那两页?我们能拿它参考,但也不能排除副本在误导我们。” 她这么一说,杨旭又升起一股挫败感。 “你说的对……” 可无论线索真真假假,它似乎都在给人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个矿洞,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文雨:“明天我们把日记还回去,看看格鲁的反应。” 杨旭:“你怀疑格鲁?” 文雨:“我们可以借此问问矿洞的事。” 彼时的燕凉与蒋桐被安得带到了矿洞的尽头。 他们来到一个巨大的石厅中,顶部离他们很远,周围的石壁上甚至有小小的矿石散发着莹白或淡黄的光,仿佛要铺就一片独特的星空。 且这石壁棱角圆润,不是机器所造成的锋利粗糙,在光下折射出漂亮的光泽。 天然的矿窝。 石厅的另一头,是大片勾连在一起的绯红色光晕,甚至有从上面缝隙滑下大片的水液积成了一个角落的小潭,看着还格外的深。 若单看此,这洞就如同自成天地的小仙境。但满地挣扎的“尸体”让这场面像极了活人地狱。 蒋桐惊骇:“他们都是最初始的病毒感染者?” 地上的尸体看见他们的到来依旧只是缓缓在地面爬行着,如同将死挣扎的活人。 但他们已经凹陷的皮肉和生蛆的身体告示着他们早已死去。 燕凉蹲下身,观察着脚边一具尸体的衣服和几寸暴露的皮肉,正入神思考时,尸体以一个扭曲的角度转过头,阴测测地盯住他。 燕凉一怔,下一秒慢吞吞道:“他们死的时间比塌方死去的人更晚。” 他掀起眼皮看着安得。 “你的父亲,是怎么死的?” “啊……我不是说过嘛,矿洞坍塌呀。”安得歪头,懵懂不解的样子。 “你找打?”燕凉脸色颇温和地来了句。 “……” 安得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不知道。我的母亲只告诉过我,当年负责我父亲那支工队的工头今年死了,就埋在你们刚刚过来的路上,也是因为塌方。” 同样是塌方,或许连死亡的时间都是一样的,燕凉与蒋桐相视一眼,更加肯定了“报复”的猜测。 蒋桐问:“那你说要救燕凉的法子,是怎么救?” “那块红色石头,里面藏了病毒。” 靠近看,那绯红绚烂的石头实际裹了一层乌蒙蒙的灰垢,就像是层保护膜,只要切开那层膜,里面的病毒在与人体接触后便会极迅速地传染。 燕凉颔首表示了解。 一般小说或电影里都这样演。 “解救一般病毒的法子,也就是旁边的白色矿石。”安得说,“但对于你身上的病毒,要将矿石研磨,加在那支半成品疫苗里注射。” 他笑得意味不明:“我想着要去趟医院,不过现在看来,你总算遇到个好队友。” 燕凉淡淡道:“前面那句的话我信,但后面的,是你自己临场加的吧。” 他也没说后面的话信不信。 安得抿唇,不置可否。 蒋桐:“等等……我怎么没搞懂?既然有解药,这里为什么会死了这么多人?” “先等等。” 燕凉掀开自己的袖子露出手臂,从被咬伤的地方开始,有如蛛网的青色脉络向周围蔓延,中间甚至隐隐发黑。 在这么一只冷白的手臂上,看着格外渗人。 “先把他说的疫苗注射了。” 蒋桐犹豫片刻选择尊重燕凉的选择,她用刀在矿石上刮下粉来,很快装备好了支注射器,给燕凉用上。 疫苗注射的感觉很舒服,像是身体里的芜杂之处都被撸顺溜了,但完事后四肢百骸依旧传达着股乏力感。 燕凉找了个干净处坐下。 “如果我没猜错……你的方法是从格鲁那里得来的。” 他像是在叙述一个故事。 “格鲁年轻时是一名探险家或者藏书家……我想应该是冒险家吧,那老头看着挺精神的。” 更让他确定这个猜想的,是他先前被赶出去时看过那老头的手。 不像是常做农活家务的手,甚至几处有刀疤划痕,五指指腹茧厚有力。 似是常常攀岩留下的。 “他是小岛上的原住民,以前的小岛与世隔绝,岛上也没住多少人,但格鲁很热爱自己的家乡,他在自己家乡的这片领土探索着。” “有天他误入了一个满是矿石的漂亮洞窟,就是这……至于从哪进来,我想是从水道进来的。” 燕凉指了指那个小水潭,边道:“喏,这个水看着挺深,不过照这石壁上的水流速度,下面应该还有个洞通向外面吧。” “里面的矿石太过漂亮,格鲁最喜欢的是那种红色矿石,他想带些回家,但他因此感染了病毒……初代病毒我不知道是怎样的,不过尸变肯定也需要时间。” “格鲁察觉到自己身体的不对劲,他发现这红色矿石有古怪,于是又回到了这里,然后……我猜他啃了一口白色矿石?总之最后他发现了白色矿石解药功能。” 这个想法是来自安得在车上的话,和后来有关于地下室的书。 能把书放地下室,说明不常用,而尤娜又清楚那本有关病毒的书的存在,那么多半是格鲁告诉她的,且是在经历病毒之后――所以,书是属于格鲁的。 而在一本早年的书里面为什么会有病毒解救的记载,可推知,格鲁曾经遇到过病毒。 “他把这个地方当成了秘密宝地。” “许多年之后,这里渐渐发达了,来了许多‘不懂规矩’的外乡人,格鲁不喜欢他们,但他们在这扎了根,格鲁也无可奈何。后来他有了儿子,儿子却执意娶了一个外乡人,这让格鲁非常生气。” “他本来也不喜欢和小镇上的外乡人相处,于是他索性搬走了,于是他的儿子为了照顾他,也找了份要深入山里的工作。” 仅仅因为一个不讨自己的儿媳,大抵可以在小镇上换个居所,但做到与人隔绝地生活,也并非只是讨厌儿媳。 “但变故就此开始,他的儿子在一年春天因为事故死去了,他没有了亲人,只能将挂念放在孙子身上,他对自己的儿媳孙子好,是希望自己的根留在这片土地上。” 燕凉看向安得,道:“我说的没错吧?” 安得:“很好,继续。” “他发现了自己儿子的死和工头的怠慢有关,他恨上了工头。或许这时他未存杀意,直到自己年轻时的秘密基地被挖了出来。” “这让他觉得自己的宝藏被人偷走了,新仇加上旧怨,他动手了。” “工头和工队染上病毒向外逃走,但在中途矿洞却坍塌了……不论是不是意外还是格鲁开枪人为造成的,总之他大仇得报。” “可这并没有阻止其他人挖掘矿石的欲望。” “但意外发生的突然,病毒的到来让所有人慌了神,在丧尸肆虐之时,那个对矿石心怀歹念的人居然想要躲进矿洞里。 这被格鲁发现了,还有其他的幸存者们,他们急匆匆进了矿洞,最后只有知道解药的格鲁一家活着出来。” “我的故事讲完了。” 燕凉说完口干舌燥,正要找水,旁边安得就将开好瓶盖的水递了过来。 最近这几年或许是更早前,他很少说这么长的话。 蒋桐:“怪不得这小镇上除了他们没有别人……可你又是怎么确定这里死的人是小镇上的人?” 燕凉:“首先,他们的衣服不是矿工服,而且都是这个季节的服饰。其次,我搜刮了你躲藏的那个房子,在主卧看到了男主人的照片,和刚刚那个地上的尸体长得差不多。” 后面那段话是对安得说的。 “太厉害。”蒋桐赞叹。 “半猜半蒙,不过看这小孩的表情,我说的应该与真相八九不离十。” 安得静静看着他,也不作声,好似在回忆什么。 蒋桐感慨道:“没想到这场灾难的凶手竟然是最让人忽视的人。” 在一个这样热闹的旅游小岛,格鲁不让儿子娶外乡人,从这点看来,就可以知道格鲁是个古板固执的人,甚至对故乡有种病态似的依恋。 与其说是故乡,更不如说是把这当成了自己的领地。 后来又在仇恨与领地被“侵占”的双重作用下,这份固执和病态足矣成为屠杀的催发剂。 只是这病毒不知怎么又传了出去,最后以一个叫人意想不到的姿态回归,毁灭了这片土地。【】 13、第13章 丧尸小岛(完) “所以说,引诱我们来矿洞,是想让我们以同样的方式死去?” 蒋桐找了个地方坐下休息,“可丧尸又为什么不敢靠近这里?” 燕凉漫不经心地半阖着眼:“不如你问问他,左边的洞里有什么。” 安得听到这句话就开了口:“那里有一条尸化蟒蛇,是个大家伙,一直蛰伏在那深处。” 本来那边矿洞空无一物,病毒爆发后不知怎么就进来了尸化的蛇,但隔地太远,腥臭味又被土里的血味盖住,除了对气息敏感的丧尸,其他人很难发觉。 “难怪……”蒋桐低语道,怪不得当时她站在那处分岔口时,心里总觉得不安。 连这会儿她都有些后怕。 踏错一步恐怕就要葬身蛇腹了……不,也不一定,蒋桐看着燕凉懒散的模样松口气,也放松下来,不再想那些,“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吗?” “想知道的都知道了,找个地方藏着吧。我想支线任务不需要我们多做什么,也能够完成得很好。” 燕凉说抓了抓额前的碎发,“灯塔那边比较安全,我们在那落脚。” - 次日一早,文雨恭恭敬敬把日记给到格鲁手上,并打探矿洞的事。 “矿洞?” 格鲁神情恍惚,眼中含着悲痛,倒是让文雨觉得不好意思去提起人家的伤心事。 “要是您觉得不好说的话……” “这也没什么不好说。”格鲁缓缓道,“我的儿子是在那死去的。” “我对那并不了解,去年的春天,我儿子那队的工头玩忽职守,没有及时告知工人们转移,我儿子就被埋在了那洞里,再也没有出来。” “可人做错了事,终究得遭报应的。” 格鲁眼中燃起愤恨,“今年那工头也因塌方而死。” 文雨和杨旭相视一眼:这么巧合? 格鲁喃喃道:“是他们触犯了神灵。他们触犯了神明的领地,他们都要遭到报应。” ……怎么又扯到神灵上?神神叨叨的。 文雨直觉这里面有问题,她却不太愿意深究,如果真有事,肯定得去那矿洞走一遭。 可以他们现在的能力,能行吗?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安稳通关的法子……还是性命更重要。 文雨犹豫着,终只是道: “爷爷,这日记您好好保管,别落在我那房间了。” 格鲁回过神来,温和笑笑:“呵呵,不是我,是安得那个调皮孩子,拿了日记也不放回我那,我找了好些日子呢。” “对了,安得去哪了?”杨旭经他这么一提醒想起来。 不止安得,尤娜也不见了。 “你们过来看外面。”那边老韩突然打断他们的疑问,“今天的丧尸是不是比昨天更多了?” 杨旭走到窗边,惊道:“比昨晚多多了。” 电网周围起码围了一百多号丧尸,他们各个嘴脸狰狞,器官不全,披着脏污破碎的衣物,在地面上留下或多或少的污血,以及……那种贪婪渴望的灰色眼珠实在叫人头皮发麻。 这种“看上猎物”的眼神,似乎也在告诉屋子里的人,他们迟早会有发起攻势的“先锋”。 “我觉得,我们这里……并不安全……” 不知道是谁说了这么一句,原本还算轻松的氛围立刻紧绷起来。 “我们得离开。”格鲁意料之外地开口了。 “可是我们现在又可以躲去哪里?” 文雨等人此刻心神稍慌,在不知不觉被格鲁的这种镇静牵着鼻子走。 “你们跟我来,我知道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格鲁招呼他们,转身后,无人看见他那双浑浊的眼目流露的恶意。 杨旭:“请问在哪?尤娜小姐和安得我们还没找到……” “不用担心,尤娜会和小安得平平安安的,现在,伙计们,拿好你们的武器。” 带好物资,一群人兵荒马乱地坐上车,几个半吊子拿着枪和驽一通乱扫,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开辟了一条离开的路。 或许真如格鲁所说,那地方绝对安全,车子经过的路上丧尸越来越少。直到他们来到一个不大不小的洞口,四周静得可怕。 “这里……是矿洞?” “我在这矿洞里面发现了一个很隐蔽的洞窟,足够我们待一段日子。” 格鲁说道。 先前为了更好通关任务,文雨告诉格鲁他们是一个旅游团,大陆那边不久就会派人来接他们。 “先生小姐们,接下来请务必跟紧我。”格鲁做了几个手势,给人沉稳信服之感,“请保持绝对的安静。” 众人面面相觑,此时他们走投无路,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好……” 恰在这个字咬出声时,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由远及近,盖住了他们嗓子里紧跟的气音。 “好什么好?” 一句冷冷淡淡的话劈头盖脸地砸下,众人都愣在了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从某处冲来的越野给他们表演了一个糟糕的甩尾。 这车出场不太行,但架不住驾驶人太帅。 燕凉摇下车窗看着他们,面色冷淡,浑身自带一股压迫的气场。 他眉梢微挑,对着一语不发的众人道:“看来我来的很是时候。” 杨旭没想到还能看见完好的燕凉,这会既是激动又是愧疚,文雨神色复杂张口想说什么,却依旧缄默……燕凉观察着众人丰富多彩的表情,视线最后落到了面色黑如锅底的格鲁身上。 他轻笑着开口:“您是要我亲自动手还是……哦,您没有第二个选择。” 安得坐在后座,冒出个脑袋跟着瞧几眼格鲁,眸子里只有嘲讽似的幸灾乐祸。 -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蒋桐向众人复述一遍和燕凉的遭遇以及格鲁的做下的一切,他们皆是震惊,久久没有反应。 灯塔内部的角落处,尤娜和格鲁都被五花大绑地扔在地上,安得蹲在他们身前,笑得天真无邪。 燕凉倚着回旋楼梯的栏杆,偶尔偏头瞥几眼这边。 格鲁目眦欲裂,眼睛像是要喷火,死死瞪着安得。 但后者毫无惧意,他纯良地歪头,看着无辜极了:“爷爷,你可不能怪我,是燕凉哥哥太聪明了,他猜到了你的秘密哦。” “啊……我只是帮了他一点小忙,你知道,他救了我呀,我只是小小地报答了他一下而已……” 这边的格鲁恨不得要大义灭亲,那处的杨旭已经是不敢再上前与燕凉说话了。 口中的道谢抱歉和迟来的关心在此刻没有任何意义。 “还有六天,食物都足够,安静待着。” 燕凉说出这句话,算是拒绝了所有的交谈。 这之后的六天过得又慢又沉闷,实在是折磨人,到了最后一天晚上,所有人可算放下心来实实在在地睡了一夜。 “你现在在那个地方?我首都的,留个电话和微信……或者我们约好个地方,我家在……” 留在副本的最后半个小时,蒋桐问了燕凉相似的问题,燕凉欠她个人情,也没有拒绝,爽快地报了自己的几个联络方式。 其他人没上前来,自顾自窝着。 安得出乎意料的安静,坐在离燕凉不远的地方盯着他看。 还是燕凉先开了口:“上去吹吹风?” 安得无声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蒋桐见着稀奇,觉得好笑,也笑着侃道:“再带我一个。” 燕凉:“随意。” 再次和他走上这条旋转梯,安得升起几分道不明的情绪,见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他忍不住加快速度跟上,看得蒋桐憋笑憋得难受。 这一大一小真是有趣。 安得终于拽住燕凉的衣角,说:“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 “说。”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真实性别?” 燕凉难得沉默几秒才说:“刚见你的那天,背你的时候感觉到了。” 安得:…… 蒋桐:……噗。 昏暗遮掩下,安得悄悄脸红了,这份热度直到登上灯塔顶端才被风吹散了。 海上正生出朝阳,碧波与天水一片明朗,看着叫人心情舒畅。 三人静静看了会风景,眼见时间不多了,安得才转头看燕凉,问:“去竹楼找物资的时候,为什么要带上我?如果不是这样,或许之后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他眸子里是纯粹的蓝,像是凝聚了一望不见尽头片深洋。 “你长得像我一个仇人,不把你放在我眼皮子底下,我不太放心。” 燕凉笑得单纯无害,若非眼中始终平静如死水般的冷淡,倒真像个普通干净的学生。 他前半句话像是开玩笑,后半句却是真心实意,自从见到安得开始,他就潜意识觉得要把他带在身边。 顿了顿,燕凉又道:“也算是自作自受。” 蒋桐笑着插上一句:“是因祸得福吧?” 安得没说话,别人的话更没听进去,他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望着燕凉的模样出神。 对方与他平静对视,嘴角噙笑。 命运总是这样奇怪,它能带着你直面死亡,也能叫你绝处逢生。 安得见他身后霞光万丈,浮云绮丽,像是昭示着数不尽的希望与渴盼。 燕凉的笑容却比日出更动人,定格直至最后一秒:“那么,再见?” 他来时这里正处黎明,离开也在此时,好似硝烟散去,晨光将临。 安得伸手,指缝间漏进细碎的光。 他轻轻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燕凉……” - 灯塔恢复了十日前的宁静。 平静的海面被破开,留下一条雪白的浪波,混乱的海滨城张开它的血盆大口,迎接着来自大海送予的珍馐。 尤娜和格鲁登上了这座陌生的城市,首先听到的是庞然建筑中传来呼喊声,短促而惊恐,片刻后又重归死寂。 没有人群的喧嚣,只有诡异的沉默蔓延。 “我就说大陆没什么好,又臭又乱……”格鲁一身海腥登上了岸,气愤地骂着,“那个臭小鬼竟然背叛了我!他竟然帮着那群玩家把我们绑起来,实在是可恶……” 尤娜打断他:“您省点力气吧,再怎么说也是个大人物,我们惹不起。” 但紧接着她又嘀咕道:“不过,话说这里为什么这么安静,也没看见有人在周围……” “谁知道,大陆的人永远不知道搞什么鬼……啊――” 突兀的叫喊惊到尤娜,她抱着枪回头,只见格鲁满脸惊恐,脖子上正埋着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啊――救――” “嗞――” 不知道是哪艘船上的收音机正在播报: “近日,全国正在流行一种新型病毒,请西尔市市民待在家中不要外出,准备水源和食物,关好门窗……”【】 14、第14章 诡秘村野 1 【主线任务完成,奖励积分400;支线任务完成,奖励积分200。】 【恭喜您在本次副本中触发并完成隐藏任务[初代病毒的真相],奖励积分500。】 【您总共获得积分1100。】 【检测到您在学校场景中表现优秀,获得c级道具“安得的连衣裙”,打开仓库可查看介绍。】 燕凉:……? 这还没完,屏幕又弹出个消息。 【系统检测您积分超过1000,可开启“商城”。】 【是or否】 【您已选择“是”,任务板面下方可开启商城。】 大屏幕中间的文字逐渐消失,上方有个“回顾”可查看先前信息,下方也多出两个选项,很像是剧情游戏的菜单板面。 燕凉颇有兴致地研究着下面两个按键似的的东西,随手点开了仓库。 新界面弹出,很有高科技感的虚拟方格,顶格处还有小提示:默念道具名字,既可取出道具。注意,千万不要念错名字哦。 仓库总共二十个格子,第一个格子赫然摆着一件缩小的连衣裙。 虚空一点,旁边弹出一个介绍。 【安得的连衣裙】 介绍:安得第一次见喜欢的哥哥时所穿的连衣裙,是安得的宝物,安得很喜欢它。 燕凉“啧”了声,艰难地往下看去。 品级:c 用途:永久使用,可大可小质量超好!穿上它,你可以立刻变成可爱的女孩子哦,每次使用都有不一样的惊喜哦~ “……” 这游戏是什么恶趣味? 下定决心把这连衣裙放在仓库落灰,燕凉面无表情地点开商城,这回展示的东西倒让他眼前一亮。 商城分为商品和抽奖两个版块,商品种类不多,随便划两下就能到底,但每个商品都看着十分有用。 只是价格也高得吓人。 比如首位的一件商品“初级黄符(一次性消耗)”,也是最便宜的一件,就需要三百的积分。不过看其用处还算让人有点心理安慰: 几乎所有的商品都属于对自己或鬼怪buff和debuff效果,只有少数的属于武器物品一类,但看着用处不大,价格也偏低,例如:桃木剑,罗盘,十字架…… 除了最末端的一件商品十分夺人眼球,不仅仅是那令人窒息的标价100万积分,而且商品本身也叫人惊奇。 一根细长的骨头,介绍及用途未知。 燕凉看不清商品的详细模样,也分不出这是人的骨头还是别的什么生物,瞬间对此兴致缺缺。 反正那价格他也高攀不起。 抽奖很随便也很骇人,大概一百个扇形,八十个谢谢惠顾,剩下二十个零散分布:d级道具10条,c级5条,两个b,一个a,一个s,还有个未知。 抽一回五百积分。 简直抢钱行为。 翻完商城后,燕凉已经提不起半点劲,上个副本残留的疲惫入侵了他的四肢百骸。 每次出副本,除非死亡,身体都会完好如初,但精神上的负重可不是一时半会能够解脱的。 “啧……” 感觉就像是经历了一周两回联考。 这会从副本出来外面是正午,燕凉走到荒村一间还算完好的屋子前,抬手推开眼前的破木门。 顶上落下厚厚的一层灰尘在空气中挥散,燕凉后退一步,余光一瞥看见个缩在椅子上的人。 是个披头散发的女学生,若非穿着他们学校的校服,活脱脱像个潜藏在此的孤魂野鬼。 听见开门声,这女同学受惊跳起来,椅子“哐啷”一声被带翻在地,她浑身颤抖后退几步,头发凌乱散开,露一张被泪水打湿的楚楚动人的脸。 燕凉费劲地撑着眼皮打量她,礼节性打了个招呼:“你好。” “燕凉……”女同学却看着他喃喃道。 燕凉:“认识我?” “认识,我知道你……我朋友经常和我说起你……”女同学抹着泪,僵硬地微笑了一下,“那个,我叫林媛媛。” 还真是十分的巧――这个名字燕凉恰好听过,从他的后桌那,对方整天都在夸赞吹捧自己女神林媛媛有多美好。 想到此,燕凉的视线在林媛媛脸上多停留了一秒。 林媛媛察觉到燕凉目光的滞留,意识到自己刚刚糟糕的状态,头稍稍低埋下去。 这样模样可怜的女生足以惹得多数男生心疼,只是这其中不包括燕凉。 他一向是个瞎的。 “刚出副本?” 燕凉声音清清冷冷,珠圆玉润,少年刚过了变声期,咬字还留着低哑的尾音。 “嗯……”林媛媛缓慢地应了声,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地面,说话依旧是微弱的哭腔,“我的朋友死在了上个副本中。” 燕凉没有开口,四周沉寂下来,女孩瘦弱的身形在灰暗逼仄的空间尤为无助。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她抓住衣摆搅弄的手突然绷紧,然后,她说: “虽然知道这样说很冒昧,可我还是想请求你……燕同学,能不能接下来让我跟着你……我会听你的话,不会拖累你的。” 她抬起头,泪水盛在眼眶中,说话语无伦次:“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我不想害怕的,可是,我好像总是做不到……” “你的朋友怎么死的。”燕凉眼神未有波动。 “他……他……” 林媛媛一下子说不出话,漂亮的眼睛一眨,泪就涌了出来。 “……我不知道……他就站在我前面。” 过了好半天,燕凉眼皮都快阖上了,林媛媛才讷讷道。 “是么。” 燕凉接下来说的却是,“请问你介意我在这间房休息一会么。” 这荒村也只有这一栋房子还算完整保留着。 林媛媛当即愣住,没想到自己刚刚的话对方压根没心思听。 “当然不介意……” “谢谢,至于你说的事待会再说吧。” 燕凉找了把还算完好的椅子坐下,背抵着墙调整好位置眼睛就闭上了。 林媛媛抽噎声趋于平缓,她目光凄凄地注视了燕凉一会,直到确定对方是真的不愿搭理她,默默咬着唇发起了呆。 ―― 【所处场景:荒野(2/2)】 副本名字:谁坏了村里的规矩? 任务背景: 铜岭村的村规是因为受了诅咒流传下来的,只要谁违反了村规,灾难便会降临到所有人头上,这个规矩多年无人敢违。 但就在村长儿子新婚的第一天,他的妹妹暴毙在家中;第二天,徐家的姑娘折断了头;第三天,村头的狗咬死了做衣的寡妇……老人们说,灾祸来了,是有人破坏了规矩。 那么,是谁? 副本任务:找到破坏规矩的人。 任务提示:注意你的身份。 - 这个傍晚的铜岭村格外安静。 村里最大的那座老宅门前挂着火红的灯笼,大门框边贴着歪歪扭扭的对联,上面的字更像是小孩子的涂鸦画。 老宅里面是漆黑一片的,只有门口见着两个一大一小的黑影,其中一人面容老瘦,暗红的灯光照他如枯骨。 有声音叹息:“今年的收成又少了。” 是位老人坐在摇椅上,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短衫,身形晃动,手里摇着灰黄色的蒲扇。 那座下的摇椅十分老旧了,每一次后仰都发出一声漫长干哑的吱呀声,像极了行将就木之人发出的呻.吟。 地上坐着的小童专心致志地把玩着手中的木制小人,被涂的血红的脸上好似拉着笑容,带着古怪的稚气。 老人望着小童,眼珠子却瞪地大大的,好似下一秒就要崩出眼眶。 他的语调长而轻:“收成少了,收成少了,阿耘结婚了……这后半年要吃什么呢……” 屋内传来的响动打断了他的自语。 老人动作停了,撑着扶手颤微微站起来,脱离载物的摇椅发出凄厉的尖叫。 燕凉从一个昏暗老旧的房间醒来。 房间的墙是二三十年前那种用土堆砌的,掉漆的木柜背靠壁面,其中有右边的柜门刻着木雕花,框着一面等身镜子。 镜面不知何时裂开了四五条缝,歪曲地射映着几件老旧的家具。 燕凉从镜子里看见了几个自己。 在其中一块镜面上,他背后的窗户被打开了,有双血丝曝出的眼睛隐匿在黑暗中窥视着他,瞳仁缓缓转动。 窗户被无形的手推得更开。 阴影里出现了一张脸。 更准确地说,是一个人头。 人头上裹着的人皮,似是从不同的人身上各剥下一些再被缝起来,脱框的眼珠子只有几丝血线和眼眶连着,被风一吹就咕噜噜地滚动。 那本该是嘴的地方被剪了三下。 它在笑。【】 15、第15章 诡秘村野 2 这一幕加速了心脏的跳动。 燕凉撩开略长的额发,吐出一口浊气。 另一边响起敲门声,短暂的眨眼后,镜子里一切正常,窗户好好关着,似乎从未打开。 苍老干哑的声音响起,隔着门透着点闷闷的调子:“阿耘,醒来啦?快点穿好衣服,烟姑娘请你去她家吃顿饭哩。” 暂时不了解情况,燕凉只应了声好,掀开被子在地上寻找自己的鞋子。 他穿着一件工字背心和黑裤衩,看这样子先前的角色设定应该是在睡午觉。 燕凉拖着一双军绿的解放鞋,对背景大致有了个了解。 这回的副本应该是发生在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落后村子,房间里的家具样式瞧着年代感十足……连衣柜里也是清一色的短褂袄裤,唯一能勉强入得了眼的是一套藏青的中山衣和袄裤。 放在最里面,看样子不常拿出来。 燕凉折腾了好一会才穿上了它们,推门去了外边。 入目是个被三栋土屋包围着的院子,一位驼背的老人正在院子里洒着稻谷喂着几只小鸡,抬头还能瞥见不远处小山头冒起的袅袅炊烟,整个黄昏下都是人间烟火味。 若不是老人那张褶皱枯瘦的脸太过僵硬死板,眼前的景象还是十足温馨的。 老人朝他笑,乐呵呵道:“要吃饭了,快去吧,别让烟姑娘等急了。” 燕凉点了点头,走了几步又返回来,一脸懊恼:“您瞧我这记性,烟姑娘家那地方我给忘了。” “欸,臭小子!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这样马虎,过了明日结了婚,你这样可不要叫烟姑娘笑话!”老人絮絮叨叨了一会才说,“往你前边徐婶子家直走,过了两户人家,再又拐个弯,就见到烟家新造的院子喽。” “知道了,谢谢您。” “哥哥再见!”旁边还有个长得古怪的小孩和他招手。 “嗯,乖。” 仓促地出了门,燕凉摸了把自己没什么变化的脸,堪堪接受自己三十岁结婚的设定。 这三十岁长得有点年轻过头了。 他在村子里四处转悠了一圈,不少见着的人冲他打招呼,燕凉谁也不认识,只能假笑以对,等到了那位烟姑娘家门前脸都僵了。 这户人家新修的家门十分干净,厚重的木板上连多余的毛疙瘩都被剃平了,上边的门檐挂着两个贴了“囍”字的红灯笼,亮得人眼花。 一趟下来,副本内的世界似乎平静又真实,他好像只是来到了一个普通的农村,身份是个要结婚的大龄青年。 但愈是如此,愈叫人惴惴不安。 一个普通的村子可不会要遵守受诅咒的村规这种玩意儿。 虽然目前看来没有什么不对劲,向他打招呼的村民样貌穿着语气都干净纯朴,乍一看没什么坏水。 燕凉收敛心绪,礼貌地敲了三下门,匆匆的脚步声靠近,是个年逾四十的胖女人来开的门。 她打扮得比村里的女人奢艳多了,头戴翠花,抹着脸惨白的胭脂和两坨没匀的腮红,笑得牙不见眼,嗔怪地朝他一眼刀:“臭小子这么晚才来!” 燕凉迟疑地想,自己该不会是什么富婆的上门女婿吧? 幸好胖女人接下去说:“烟儿在里面等你好些时间了,今天她亲手下的厨,你小子可有好福气。” 燕凉随她进屋,勾着嘴唇说道:“放心吧婶子,以后我会好好对她的。” 胖女人:“你也就靠这张嘴哄得了烟儿,还叫啥婶子,改明儿过了,就得叫妈了。” 燕凉笑而不语,眼中无波无澜。 胖女人的家一看就比村里人富贵,白墙红瓦,总共五间屋子,外围四方竖了围墙并缠上了绿藤,每个门窗都贴上了囍字,就差几匹红缎和一支唢呐队婚礼就可以原地举办了。 胖女人道:“你可好好珍惜今晚,再熟悉熟悉地方,你们以后的可就住这了,明儿一早烟儿我带回娘家去,等着你后天的轿子哩。” 看来还真是上门来的女婿。 想到自己出身点老旧的屋子,燕凉如是想,这上的是个不得了的富贵门,难怪那老人不仅没觉得丢人还挺乐意。 根据任务背景,他的身份显而易见,村长要结婚的儿子。 任务暂先放开,让燕凉有些在意的是,这次副本和往常不同,他应该是来到了灾祸没开始前。 也就是说,接下来要发生的事,特别是背景所提醒的那几天,都可以为他提供关键线索。 这次的副本没有给时间,说明能够很快解决,也代表……如果错过最佳机会找到答案,他会永远困在这个副本里。 不像是需要他单人闯关。 燕凉理解通透,稍稍振了些精神。 他跟随胖女人绕过正门对着的大厅堂,到了后面的屋子。 屋内灯火透亮,纸糊窗后竟来来往往几个人影,时不时传来几声女儿家的娇笑。 不知是谁先推了外边的门,瞧见燕凉,短促一声“呀”,接着刻意拔高了声音促狭道:“烟儿,你家汉子来了!” “……” 燕凉心肌梗塞。 不管副本真不真实,被告知要和个素未谋面的人结婚,他心里不排斥肯定是假的。 但任务已经提醒:注意自己的身份。 燕凉只能硬着头皮上。 轻而缓地叹息一声,燕凉被胖女人推进门,见到了一屋子的莺莺燕燕,若有若无的脂粉味让他脊背发凉。 估计村子一半的姑娘都在这了。 胖的瘦的矮的高的什么样的都有,近十来个,围着圆桌包饺子,燕凉一进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像是要给他抽筋扒皮了。 燕凉觉得自己现在是进了女儿国的唐僧。 “你们好,都来这吃饭?” 青年礼节性笑着。 女儿家们一听这话嘻闹道:“就许你能来尝烟儿的手艺,我们不允啦?” “没,妹妹们我哪敢。”燕凉视线落在中间没说话的女孩身上,笑意温柔地无懈可击,“毕竟你们可吃不上几顿。” 哄笑一阵。 那个女孩也显出一点点笑意,但眉眼却流露出不大高兴的意思。 燕凉没多注意,他再扫视了遍其他人,居然看到个意料之外的人。 是林媛媛。 她躲在角落里,在与燕凉视线相撞的那一刻,眼中满是激动,身体都因兴奋在颤抖。 她努力给燕凉使眼色,水汪汪地眼睛一眨一眨的,祈求之意溢于言表。 燕凉却若无其事地别开眼神,重新把注意放回那位女孩身上。 “要开饭了吗,我可是饿了好久,一想到烟儿的手艺,我就馋得要命。” 燕凉不想再与这些姑娘多做纠缠。 “好了,急什么,以后还不都是你的。”这回是胖女人说话,“饭菜在锅里闷着,我去端来。” “来来来,快给姑爷让座。” 又是乒乒乓乓的一阵,燕凉忍住揉眉心的冲动坐到了那个女孩旁。 这位果然是烟儿。 敏锐地察觉到燕凉温和面具下的冷淡与不耐烦,烟儿靠近了他几分,偎着他吴侬软语:“哥今天心情不好?” 好一会儿,燕凉才意识到这声哥在叫他,他垂眸看见女孩眼里的关切,道:“没,见你我怎么会不开心呢?” 烟儿压低声音:“哥,再忍忍,过了晚饭我就叫她们回去了。” 燕凉捻着裤缝的手指一顿,从嗓子里哼出一句:“嗯。” 这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在女孩们的打趣中燕凉和烟儿把人挨个送走,只有到林媛媛时,她挪了几步又回来,在原地踌躇着,眼神频频看向燕凉,在夜色笼罩下颇有欲语还休的滋味。 这是在烟儿眼里的林媛媛。 燕凉倒愿意等林媛媛说两句,结果对方始终不开口,他也没了耐心。 “你……”他正欲打发走人。 没想到接下来,是燕凉意料不到的骚操作。 林媛媛在平地来了个左脚绊右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栽往燕凉怀里。后者猝不及防,没伸手接住却免不了被结结实实撞了一下。 无聊的把戏。 燕凉面无表情,动作比脑子快一步推开林媛媛,林媛媛被一个毫不客气的力道甩出,摔到另一边地上,霎时痛得眼泪飙飞。 几息之间,燕凉看向烟儿,对方面目狰狞看向林媛媛,眼睛已经红了。 是真的全红的那一种。 啧。 燕凉眉心不安地跳起来,他不至于真因为这事就让林媛媛去死。 认命地走到烟儿旁,他面无表情抓住对方的手。 当烟儿转头看他,燕凉立刻换上笑容,温柔似水道:“外面冷,今晚我陪你一起睡?” 烟儿和林媛媛同时被这句话震到。 烟儿脸上的狰狞和红眼褪去,带上了羞怯:“我们还没成亲呢……” 燕凉:“想什么呢,我哪有这么不正经,你睡床上,我打地铺。” ……那你前面那句外面冷什么意思? 烟儿不作声了,软呼呼瞪他一眼就朝房间跑去了。 燕凉再看看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林媛媛,暗烦这都什么事。 “明天上午到村长家再说。” 丢下一句话,燕凉跟着烟儿的脚步离开了。 - 两人新房还未布置,但该添的新家具都添了,格局不大不小,装修看着也有不少心意在里面。烟儿就坐在那梨花木的大床上,眉眼似是忧愁哀伤。 见燕凉进来,她叹了口气,幽幽道:“哥和那个女人……” 燕凉:“不认识。” 他皱眉,又解释了句,“那是个意外。” 烟儿笑容苦涩:“只要哥说的,我相信。” 燕凉一时凝噎,他沉默思考,自己这是拿了什么虐恋情深的剧本吗?他饰演渣男负心汉? 烟儿以为他是心虚而无话可说,双手缓缓抱紧自己的肩膀,声音更加哀凄,但语出惊人:“我冷。” 燕凉瞟了眼旁边的水盆,提议:“那你要不泡个脚?” 烟儿:“……” 这日子没法过了。【】 16、第16章 诡秘村野 3 水漫过苍白的脚踝,漾波之下落着几条颜色漂亮的青痕。 即便那双脚偏纤瘦,还是一眼看得出比寻常女子的长上半寸。 燕凉眯着眼,视线在水面停留几秒又顺着细腻的肌理往上爬,直至没入裤腿里若隐若现的风光。 嗓子少见的有一丝干涩,喉结滚动,燕凉别开眼,觉得自己得有几分魔怔了。 他就算好色也不能对着鬼好色…… 烟儿手肘撑膝,掌心托着脸。 她眼皮子懒洋洋地半耷着,不知出神想些什么,褪去少女那点娇俏的做样,她整个人都似浸在一种似是而非的陈腐中。 如同埋没在风尘里许久的年代画。 好一会,她道:“你就没什么话想问我吗。” 燕凉倚在桌沿旁,手指叩了下桌面,“嗯?你说哪个。” “如果你指的是你自己,我不会问。” 烟儿撩起眼看他,神色楚楚,调子捏得千娇百媚:“哥真的不好奇嘛?” 燕凉笑了声。 “不……我只是觉得……” 未知的事物才会让人产生探寻的欲望。 礼物总要慢慢拆才行。 他话犹未尽,烟儿却听懂了。 “不过……等这个副本结束了,还是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吧。” 燕凉漫不经心道,“不然我实在不知道该叫你什么……周乔,安得,还是烟儿?小姑娘――你这是扮上瘾了呐。” 最后那句“小姑娘”拖着调子,颇有几分意味深长。 被识破了身份,烟儿并不惊讶,他没理会后面那句调侃,只道:“你怎么认出来的?” “啊……秘密。” 燕凉戏谑了句,目光再次落到那双裸露的脚上,说:“水凉了。” 他环视房间一圈:“还有能睡的屋子吗?被子也行,给我个干净的地方。” 烟儿勾唇:“新郎官儿,你该不会真想在我这睡一晚上吧?” 燕凉:“有何不可?” 烟儿眼神幽幽:“燕郎要真想,我自然是奉陪到底。” 他穿了一件轻薄的棉布上衣,随便折腾两下领子上的纽扣就松开了,呈着白莹的皮肤。 这美人计可真是到位。 燕凉倒没什么别的想法,只是嘴上耍流氓道:“第一次结婚,烟姑娘可要提前教教我怎么做……到时候的新婚之夜可不能白白荒废呐……” 他心里有数。 先前那个胖女人说的话已经提醒过他了,告诉他珍惜今晚。 如果这是场真实的婚礼,这话就带着点暧昧的调侃,但放在副本中可就不同寻常了。 这更像是一种告诫,如同一座丧钟在警示一个死囚犯珍惜他最后活着的时间。 大部分的民间礼俗中,婚礼前一天新娘和新郎是不能相见的,这或许也是这里的村规之一。 今晚的限制就在于一个“今”,过了午夜十二点,新郎新娘依旧相见会引发什么后果,谁也不能预料。 燕凉的思索也就是眨眼的事,他还在等着烟儿的回话。 烟儿朝他勾手,“燕郎要想知道,先帮我拿个擦脚的帕子,诺,就在你身后的架子上。” 燕凉拿了帕子就要丢给他,烟儿忽然稍稍抬起了脚。 他仰着头,眼中水色潋滟,声音介于雌雄莫辨之间,面上一副纯情的模样:“哥,帮我擦。” 美人相貌清冷,仔细看棱角却是不属于女孩的锋利,头发松松散散地绾着,没有半分女气,气息干冽又幽深动人。 可是唯一的观众仿佛瞎了一双眼。 这位瞎眼观众甚至莫名其妙道:“自己没手?” ……空气久违的沉默。 在烟儿似嗔似怨的目光下,燕凉面无表情地站了几秒还是上前一步蹲下,伸手圈住了一截细瘦的脚踝。 有种异样的脆弱感。 “麻烦精。”他嫌弃了声。 燕凉随他母亲,皮肤偏冷白,指上虽然有着不少薄茧,但始终保持着多数女孩都羡慕的颜色。 可这手握上去,却比脚踝暗了点色泽。 烟儿没说话,垂眸看他刚有动作的手,心念一动,脚踝便挣脱了桎梏。 面前的人难得愣住了。 湿濡的触感印在燕凉胸口,他听见美人暗哑的一把好嗓音,“我没教过别人……但是,想和你一起学。” ――烟姑娘可要提前教教我怎么做。 他回答了他先前的话。 屋子里落了句轻笑。 月照大地,周围墙土皆生鬼影,草木被狂风猛打,发出怪异的窸窣声。 村庄里好似空了一般死寂,只有门口的灯笼照着摇摇晃晃的红光。 诡谲的气氛却并不影响燕凉此刻微妙的心情,一想到不久前堪称香.艳的场面,他便觉几分好笑。 果然是魔怔了。 另一边重新回归冷落的屋子中,烟儿坐动了动身体,软骨头般靠在床背上。 他一双脚已经被人塞进了被褥中,在冰冷的皮肤上还残留着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 他又耳畔响起那人缠绵的声音。 ――“你求.欢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烟儿的瞳孔涣散,不知面向何处,只有语调里藏了丝连自己也没能察觉的落寞。 “燕凉……” . 午夜十二点前,燕凉熄灯,躺在了自己家的床榻上。 窗户是纸糊的,外面明明灭灭的红光映在窗上,悄无声息地又盖上一块怪异的黑影。 燕凉已经闭着眼,放任自己陷入黑暗中。 “官人呐……开门呀……” 娇俏的软语如附耳畔。 朦胧中,燕凉认出这是烟儿的声音。 准确地说,是烟儿伪装的女音。 “郎君呀……我好想你呀……”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有阵细小的冷风擦着燕凉的面颊而过。 就像是有人在他的上面贴近着他说话。 燕凉翻了个身,睡着了。 “嘻嘻嘻――” 老旧的土屋中,林媛媛痛苦地皱起一张脸,双手死死捂住了耳朵,被子下身体不安地颤抖着。 有人躺在她身边问她:“我好冷啊,是你拿走了我的皮吗……” “是你拿走了我的皮吗?” 林媛媛额头划下大滴冷汗,她指节苍白地揪紧了身上的被子。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呢?” 那人更贴近她,声音干哑地好似被什么用力地掐住了嗓子。 它说:“因为是你拿走了我的皮啊……” “那就把你的皮脱给我好了――!!!” 尖利的声音刺穿空间,林媛媛猛地睁大双眼,本欲出口的惊叫被堵在了嗓子眼。 她的床边,多出了一双红布鞋。 林媛媛吞着唾沫,视野缓缓上移。 窗外的红光照亮了室内,眼前的房梁上挂着一尺红绫,红色的身影悬在空中。 那是一件嫁衣。 被剥了脸皮的新娘缓缓转过了头,脖子血花乍见,那里被折得只剩骨头相连,而她血肉模糊的面上还留下一双镶嵌极深的眼珠子,惨白的瞳仁死死凝视着她。 新娘缓缓勾出一个歪曲的笑容,一字一顿问她: “你,穿,了,我,的,皮,吗?” . 燕凉在院子里的水井旁洗漱,用的是盐水,牙刷也是毛毛糙糙,往嘴里一撇就要刷下一块肉来。 他抹了下嘴唇上沾到的血水,口里含着的铁锈味令他颇感不适。 不远处蹲着个小孩在玩泥巴,从早上和老人的对话得知这是他的妹妹阿宝。 她不是老人亲生的,几年前村里有对年轻的夫妻,丈夫去打猎被野兽咬死了,后来妻子大受打击,去洗衣服的时候浑浑噩噩摔进水里,也去了。 只留了才一岁的小娃娃被村长,也就是老人抱养过来了。 照理说,以他和小孩的年龄差,叫声叔叔都不为过,但老人有种古怪的思想,认为他没结婚就被人喊着叔叔以后讨不着老婆。 燕凉突然忍不住笑,他很少露出带点生机的笑容,这会的真情实感让他整个人看着都鲜活不少,多了些本该属于少年人的朝气。 林媛媛进来就看到的是这样的燕凉,少年蹲在石阶上,弓着薄削的脊背,眼皮懒洋洋地低垂瞧着地上的小孩,阳光落在他身上,驱散了所有阴霾。 她的心不受控制狂跳起来,站在门口没动,直到燕凉察觉看过来,他又恢复了先前那种漠然感。 林媛媛回神,压下心头萦乱的思绪,边靠近燕凉边说:“抱歉……昨天是我不好,给你添麻烦了,真的对不起,看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如果你是来谈合作的就不必说了,我不需要一个没用的跟屁虫。”燕凉没什么对女孩子委婉原则,冷淡直言。 林媛媛僵住身形,任何旖旎的想法在此刻都散了。 “但是在这个副本中,我们都是同一战线的玩家,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通关副本。” 燕凉居高临下睨着她,“安分点别作死,懂吗?” 言下之意,现在的他们是队友关系,燕凉或许会在关键时刻拉她一把,但这个前提是她安分守己。 林媛媛不是个傻的,燕凉话里隐含的警告之意她怎么会听不懂,她嘴唇发白,那套向来屡试不爽的小白花作态在燕凉这完全行不通。 她脸色灰败,心下挣扎权衡,终于是下定了决心点头,苦笑道:“我明白了……可如果,如果我可以为你提供更多线索,能不能、能不能帮帮我?” 燕凉:“那就要看你提供的东西有没有价值了。” 林媛媛吞着口水,说道:“昨天半夜我撞见了一只女鬼。” 燕凉把挂在臂弯上的外套穿好,问,“然后呢?” “是穿着嫁衣的女人,被剥了皮挂在悬梁上。”忆起昨夜,林媛媛手指颤抖着。 “在那之前我闭眼躺在床上听见了奇怪的声音,我分不清它是男是女,它问我‘是你拿走了我的皮吗?’最后,他说“是你拿走了我的皮”,我太害怕了想逃,睁开眼就看见了那个女鬼。” 林媛媛说完这句话的同时,院子里的门嘎吱一声开了。 两人目光同时转移。 一个陌生的中年女子闯了进来,一脸惊喜看着他们。 “你们也是玩家?”【】 17、第17章 诡秘村野 4 女人叫谭笑,醒来时自己一个人躺在一间砖瓦房里,村里人都叫她何娘子。 除了谭笑,另外还有三个玩家都聚在她家里,听说燕凉就是村长要结婚的儿子,脸上都露出惊讶。 “我来时听说明天你就要举办婚礼,是真的吗?”其中一个年轻的短发男开口,看着燕凉的模样,眼中流露出可惜。 这种身份设定,多半是凶多吉少。 “嗯。”燕凉简单答道,“今早上八点要和村长去祭祖。” 他大概理解了一下这个村里结婚的流程。首先,婚礼前一天结亲的两人不能相见,再然后这一天得去祭拜先祖,布置好家里屋外。 到结婚那天早上得去祠堂再祭一次列祖列宗的排位,早上六点准时抬轿子去新娘家。 很传统的旧俗。 “祭祖……” 玩家其中一中年男子喃喃几声,他相貌普通,全身上下唯一出彩的就是一身腱子肉,端得是孔武有力,让人看了安全感倍增。 众人把目光投向他,他挠挠头,表情憨厚道,“我老家以前也办的是这种婚礼,我小时候见过几回,也随了自己家里人一块去祭祖。” 他打量燕凉身上的军绿衣几眼,道:“我们那里祭祖是个很严肃的事,小伙子你要真决定去,就换一身衣裳吧,颜色要深一些,黑的最好。” 燕凉:“您贵姓?” 男子:“欸,我叫洪波。” 燕凉从善如流,“洪叔,您对这些了解,能和我多说说吗,我想知道那婚礼是怎么一回事。” 在必要的交际上,燕凉表现的总是彬彬有礼,敛去那点没心没肺的冷淡,看上去就是老师最宠爱的那种好学生。 洪波很热情道:“其实我记得也不多,你要真想听,下午我再来和你说说。至于这祭祖,我大概知道些。” “除了这衣物庄重,你最好少说些话,切忌打闹,在成亲前忌讳的也多……” 洪波断断续续地回想,尽量把一些老旧的规矩说得清楚明白,燕凉时不时点头以表自己在认真听。 “只是不知道这村里具体的规矩是个什么样的,小伙子你也别全信我……我真怕我说错了害了你。”洪波最后叹了口气。 “我知道的,谢谢。”燕凉必然有自己的考量,但感谢也是不可少的。 谭笑听了好一会,发现燕凉似乎真的把这婚礼当回事,再见他一表人才,心里实在不忍看着这么个刚成年的孩子去跳火坑。 她目露担忧,“这婚礼是一定得要举行的吗?不可以推迟吗?” 燕凉还没说话,旁边就有人嗤笑了一句,“大婶,这是个会死人副本,不是你老家,婚礼说推迟就推迟,你以为帮自家儿子娶老婆呢?” 这次说话的是三个玩家里剩下的那位一头红毛的精神小伙,他目露讥讽,脸上要歪不歪的笑嚣张得要命。 话虽是这个理,但说出来的语气可就招人打了。 旁边的年轻男子当即皱眉斥责:“小孩你怎么说话的,你家大人没教过你什么叫礼貌?” 红毛看不惯别人教训自己,回嘴道:“劳您费心了嘿,老子没爹没妈野蛮生长,谁教我做人我先教他做人,怎么,你想试试?” 闻言,年轻男子额上青筋暴起,似乎是没想到自己好心劝诫反遭挑衅,他一双眼睛像是要喷火,目光恶狠狠地钉在红毛身上,怒极反笑: “你这年纪小小嘴巴就这么恶毒,染这么乱七八糟的头发,看着就没素质!有娘生没娘教,难怪连做人的基本道理都不懂,真是社会渣滓到哪都是渣滓!” “给你脸了是吧?”红毛脸色阴沉下去。 洪波见情况不对,上前劝阻那个年轻人,用手按着他肩膀:“小年轻别动怒啊,话说得过分了,这还是个孩子呢,不至于啊――” “孩子?我看纯纯一臭虫,三岁小孩都懂得东西他不都懂!”年轻人怒骂,“这种社会上的垃圾活着都是浪费空气!” 红毛的手握紧了,凶狠地瞪着年轻人,洪波见状又拦在两人中间,他魁梧的身躯还是起到了一定的威慑作用,两人对峙着没有贸然动作。 “大家别动手啊,这是副本里,千万不要胡来啊……!” 另一边的谭笑和林媛媛尴尬地站在旁处,颇有几分手足无措。 燕凉平静地观赏着这场突发的闹剧,没什么多余的情绪,那副斯文客套的神情从他脸上抹去,换上常有的凉薄冷淡。 没人注意到他。 眼看八点快到了,燕凉转走得悄无声息。 村子真正占的地盘有三座小山头,主要的住宅在三山聚合的中间处,这些聚集的建筑背靠的是座坟山。 村里的人兴土葬,人死了整个尸体就进棺材抬入地里,因此在这后边山上全是高高的坟包。 村里还讲究宗族血缘,每户人家都有专门分块地,那地就是历代族人的祖坟处了。 燕凉跟着村长以及好些个沾亲带故的村民一齐上的山,他换了身旧得脱线的黑罩衫,解放裤松散套着,装束并不规整,头发因为太久没打理凌凌乱乱,碎发下的凤眸漫不经心地垂着。 看着颓废却漂亮。 烟儿靠在窗头神情恍然。 “你这臭小子,只知道图他一张脸。村里谁不知道这阿耘是个半点活都不会干的懒汉,年纪都这么大了,你看谁愿意嫁给他!”胖女人在身后絮絮叨叨。 “还有那个糟老头子,我呸,还当什么村长,见钱眼开的老东西,连儿子都卖!真当老娘搞施舍的呢!” “也就你个傻子,好好的男人不做,非要装成姑娘,装成姑娘也就算了,居然还带着所有身家去嫁给他!要他知道了你是个男人,你觉得你会有什么好下场!” 胖女人眼睛咕噜噜地转,多了些不似人的阴邪。 “不过要是他真不识好歹……” “行了。”烟儿打断她,身体却依旧没有动作,眸子里倒映着远处的天界,一片光怪陆离。 “我自己的事会处理好的。” 燕凉似有所觉,遥遥看了对面山头一眼。 那里只有两三栋孤零零的房子,但外观比村里的普通房子好上太多,白墙绿瓦,炊烟飘散。 燕凉有轻微的近视,除了房子的样式,别的也看不清楚,旁人见他出神,顺着视线看去,多嘴了一句:“烟家这么晚才吃上早饭哩。” 说到此,有人多注意了燕凉两眼,见他没反应,一行人才放心大胆地讨论起烟家的那些事。 农村人普遍起得早,鸡鸣一响,早晨就热闹了,但这烟家与别家格格不入。 因为家里养了个大小姐供着。 在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多数人家中女儿都是没什么地位的,更有甚者,生下来就跟养个奴隶没什么区别。做牛做马都是应当,别说睡个懒觉,六点前没醒来干活,喊骂都是轻的。 即便村民们在表面上对烟儿都是一口一句赞美,背地里却是少不了鄙斥女儿家娇气无能。 当然,这其中也少不了一定的嫉妒。 烟家最早是从别的地迁来的,这个早甚至已经早到了村里多了古怪的诅咒之前,据祖上还是被流放的皇权贵族,带来一笔丰厚的资产安定于此。 生活圈太小,再怎么败家也败不到哪去,钱也就一直存了下来,哪怕到现在的烟家依旧是村里头的首富。 燕凉听着一行人的闲聊,尽量理出部分信息,他兀自沉默着,几个村民眼珠一转就凑近了他。 其中一个要来搭他肩膀,被燕凉轻飘飘扫了一眼,立刻给自己的手转了个方向,作势拍了拍他的肩。 “那小妮子对你可是好的很啊,阿耘。”他挤眉弄眼,像是与燕凉极为亲近。 这村民心里其实也瞧不起燕凉这个小白脸,活了大半辈子除了张脸一无是处,村里的女儿们人人都爱这张脸,但就是没个愿意嫁给他。 毕竟谁愿意和个穷光蛋过一辈子,也就烟家那个人傻钱多的小妮子巴巴往上凑。 话到此,这个村民又道:“你可千万别被那妮子蒙花了眼,你现在也就脸这一点叫人看得上,况且你都到了这年纪了,可不怕那天村里又多了个好模样的又把她勾走了……听哥一句,只有钱,才是要牢牢握在手心里的。” 燕凉忽的撩起眼皮,哑着嗓子笑了声。 只是这声笑不怎么友好,听了甚至让人心里发毛。 那笑容转瞬即逝,他淡淡道:“这就不劳您费心了。” 村民一噎,脸上多了怒气:“臭小子,我这是为你好!” 燕凉轻嗤:“为不为我好我不知道,烟儿与我的事也不容旁人来说三道四。我与他情投意合,这还未成婚呢,您就不把我们情谊放在眼里,又何必出此言来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 “莫说您是关心我,我好歹也是一男人,再如何也不会白白吃妻子的软饭,您这拿钱来羞辱我又打着为我好的名号我实在担受不起。” “再说,总归这钱,也落不到您手里。” 四周静了一瞬,村民的脸渐渐涨红,不知是怒的还是羞的,他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但一抬眼就看见前面的村长转过了头,那苍老的脸上还嵌着两颗浑浊的眼珠。 村民没敢说话了。 旁人诧异燕凉说的这番话,在听到“情投意合”“吃软饭”的字眼时又暗暗发笑,明显并不相信燕凉的鬼话,只是面上被他气势震得不敢作声。 燕凉看了看一语不发的村长和神情莫测的众人,对这段婚姻有了大致的了解。 对于多数人来说,这只是建立在金钱利益上的婚姻。 至于感情更像是说笑,他的身份是三十岁的老男人了,并且是个无所事事的草包,但烟儿不仅是个刚成年的小姑娘,她还住在里村里较远的山头,是人们口中富有的“烟小姐”。 在其他人眼中,两人就像是平行线一样难以交集。 燕凉沉静心思,总觉得哪里藏着古怪。 目前他所了解的事情,虽然不尽是好的,但总的来说,都是所谓的人心莫测。除了夜晚显现的端倪和那未知的村规,他昨晚和今早所听来的事稀松而又平静。 寻常得让人不安。【】 18、第18章 诡秘村野 5 “……望列祖列宗佑我族人婚姻完满,子孙平安。” 村长念完几句誓词,燕凉举香拜了拜面前的石碑,弯下的腰身线条流畅,愣是没让人看出有半分恭敬谦卑的意思。 有较为年长的村民在一旁直皱眉头,却说不出什么训斥的话来――毕竟燕凉的行为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只有村长在仪式结束后一脸乐呵呵道:“前段时间我和烟姑娘的母亲谈好了,百年之后你与烟儿便同葬这一处,你那棺木许是得重新敲打一番了。” ……才结婚就已经要准备好后事? 照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和周围人的反应,现在“准备棺材”听来是很正常的事。 村子里的人在年轻时就有了专属棺材么? 燕凉温柔一笑,似乎因想到心上人而喜悦,“好的,劳烦您了。” 回去的路上,所有人心照不宣地缄默,只能听见几个人吭哧吭哧的喘气声。 燕凉忽的顿住了脚步,皱起眉头上下摸索自己的衣物。 村长问:“怎么了?” “烟儿给我的一条丝绢好像不见了。” 燕凉声音急切,胡乱擦了把额头的细汗,模样慌张,“那上面有烟儿亲手绣的花,我可不能丢了!这该如何是好……我,我得回去找找看有没有丢在路上……” “要结婚的人怎么还这样冒冒失失!”村长板着脸训了他一声,“快回去找找!” “好的,您们先走,也帮我留意一下,我回去看看!” 丝绢什么的当然都是骗鬼的,他只是要找个机会搜查线索。 燕凉快步走开一段距离,等到看不到村长等人才放缓了速度。 山上的路七拐八弯,有稀疏的树林遮掩部分视野,他靠近祭祖的地方,那里是片被清理的荒野,墓碑或歪或斜地立着,周围杂草丛生。 身处其中,即便是在太阳的照射下都叫人不寒而栗。 燕凉定了定心神,挨个墓碑看了过去。 大多数的墓碑前都放着或多或少的祭品,坟包被清理得干净,但只有少数碑上嵌着黑白的人像,无一例外的,它们的石料都比别人的好上不少。 看来村里人很注重祭拜。 这样想着,燕凉在其中一块墓碑前停住了脚步。 没有照片,没有腐朽的祭品,连碑身都是歪的,刻的字磨损严重,四处都积了层厚厚的灰,生了青苔都无人打理。 再往碑后一看,坟头草都要开花了。 燕凉蹲下身,勉勉强强认清了几个字。 ……陈建x……二oox年…… 死者去世距今已近二十年。 且这墓也与周围隔着有段距离,位置偏僻,落在坟场外圈处。 燕凉扫了眼四周,注意着每个墓碑上的字。 这是村里陈家的祖坟。 对于陈家,燕凉有些印象,昨晚他在路上有位憨厚老实的中年男人和他打了个招呼,他听见了旁人喊对方陈老汉。 没再查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燕凉捏了下后颈,准备离开。 接着,他的目光无意扫到了旁边一截树枝上。 树枝干瘦粗糙,可并不妨碍上面的丝绢粉得耀眼。 燕凉面色平静,心想――见鬼了。 村子周围的山还算有些高度,像是保护者的姿态把村庄团团围住,山的另一面还是山,连绵起伏看不到尽头。 燕凉轻巧地把丝绢从树上拿下来,望着远处青黛色的秀景,心头浮上些疑惑。 他是否可以离开村庄……或者说,副本有没有空间限制? 燕凉想也就做了,他朝背离村庄的路上走去,可还没走出二十步,脚尖便抵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有点像踢到了木板。 燕凉收回脚,手上使了劲向前压去,随着一声沉闷的怦响,整个世界突然地动山摇。 他的手掌似乎是平铺在一堵墙上。 ……这是属于副本结界吗? 燕凉退开几步稳住身形,地震持续好一会儿才缓缓停下,而此刻在山下的玩家们也感知到了剧烈的震动。 林媛媛一个不慎跌倒在地,其他几人也没好到哪里去,歪七八扭地抓住身边的支撑物。地震结束后他们面面相觑,眼中犹带惊疑。 “这副本还会发生地震?” “……不是吧,你看村长好像不受什么影响?” 众人又同时看向村长,只见老人面目和善,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你们都是阿耘的朋友吧,是来找他吗?我们祭祖时他落了东西,回去找了,现在还没回来哩。” 说完,他又看向地上的林媛媛,惊讶道:“徐姑娘你怎么突然摔了,诶,快扶起来,地上凉!” 几人掩饰下心中古怪,把林媛媛扶起来后,村长又热情道:“这外面风大,你们先进来坐坐,阿耘一会儿就回来了。” 他们所来目的就是找燕凉,因此也不推辞,都进了村长家的院子。 “村长,阿耘明日结婚,这院子还没布置么?” 谭笑打量着院子,这里的房屋都很老旧了,而且看样子有段时间没有打扫,除了门口挂着的灯笼和红缎,一点结婚的氛围也没有。 村长:“等阿耘回来就开始准备了,他结婚不在这里,我们和烟家新置办了一套院子,你们要想参观,回头让阿耘带你们去那。” 林媛媛听此,状似几分嫉妒酸气,“烟姑娘真是好福气……阿耘哥那般神仙似的人物竟真的会喜欢上他。” 她这话说的也没错,哪怕在上了年纪的村民眼中燕凉是个草包懒汉,但一副好皮囊骗骗小姑娘还是可以的。 村长只是笑,不说话。 他家阿耘自然不会娶徐蕊这样的女人。 徐家是村里出了名的穷酸户,女儿徐蕊是有几分姿色,可惜目光短浅,举止粗鲁,上不得什么台面。 他家阿耘可是生来就该享福的命。 徐蕊正是林媛媛的身份。 他们在路上打听来不少烟家的事,年轻男子也在一旁跟着附和,“哎,这烟儿姑娘虽性情率真,但少不了几分莽撞。” 洪波连忙跟上:“这女儿家娇蛮一些也是可爱的,有个词怎么说……这两个人天造地设,相配!” 谭笑:“她啊,也就听阿耘的话了,前几天我见他们一起散步,甜蜜地很呢。” 他们这一唱一和把村长哄得心花怒放,燕凉回来时就看到一群人其乐融融的场面……除了在角落玩着泥巴懵懂无知的妹妹阿宝。 小童脸上不知抹着什么东西,红红的和颜料一般的两陀沾在颊上,嘴巴边也有,像是硬生生画出的一个笑。 阿宝似乎是个痴傻儿。 她眼瞳无神呆板,本来看人时还有几分毛骨悚然,但此刻无人注意到她,她埋头专心致志地铲着地上的泥巴。 还是有些可爱的。 这个想法过后,燕凉再次看向院子里聊天畅快的众人,不自觉地拧起了眉头。 那种奇怪的违和感又来了…… 村庄表现出来的是平常、安宁,但是偶有的诡异却让人胆战心惊。 比如……那双在窗户后血红的眼睛。 …… 是昨天他看到的那个人头。 它在窗户里面盯着众人。 如果燕凉没记错的话,那是村长的房间。 燕凉正出神,人头的目光转到了他身上,两双眼睛猝不及防对视,人头嘴巴位置上被抠出来的笑容像是在讥讽谁。 燕凉一眨眼,人头就消失了。与此同时,院子里的人也出声,先开口的是林媛媛。 “阿耘哥你回来了,东西找到了吗?” “嗯。”燕凉晃了晃手里的丝绢,村长见此也没疑惑了,招呼他坐到旁边。 “这些朋友都是你请来的?” 燕凉余光瞥见挤眉弄眼的几人,点头,“您昨晚说要叫亲朋好友去拜访烟家,我就请了他们过来。” “这回终于不要爹操心了。”村长颇感欣慰,“果然要结婚了就是不一样啊……” 午饭之后,几个玩家都去了燕凉房间。 只有那个红毛不在。 燕凉没兴趣多聊,直入主题:“有发现什么线索吗?” 林媛媛把打听来的事复述了一遍,却见燕凉坐在床边神色淡淡,眼神不知落在何处,压根没认真听自己讲话。 她声音也逐渐低落下去,“暂时没有很多……” 她说的事没有多大意义,燕凉大概都了解到了。 年轻男人看着林媛媛黯然神伤,心里不免泛起一丝疼惜,他刚大学毕业没多久,对于林媛媛这种校园女神类的人物还没有多大抵抗力。 至于燕凉,他开始因为这少年“悲剧”的身份有几分怜顾的心思,但后来与红毛发生争执,就对这个年纪的高中生产生了厌恶感。 特别是对方现在摆着一副高冷的装逼姿态,着实叫他不爽。 这会儿看美人献殷勤,燕凉却是不走心似的神游,年轻男人当下生了点为美人打抱不平的愤怒。 其中自然也是有一定的嫉妒夹杂在情绪里。 可年轻男人不愿意承认,他道:“明天要结婚的是你,你自己做了什么准备?你该不会真觉得遵守几个规矩就能轻松通关了吧?一点线索都没有?” 燕凉眼皮都懒得抬,“没准备,没线索。” 年轻男人:“看你样子好歹经历过副本,不会不知道副本任务吧?” 他皱起眉头,几岁年龄差给他带了份莫名的优越感,说起话来也透着咄咄逼人的意思,“那个烟儿也不知道是人是鬼,你不调查一下吗?听说昨晚你们还在一起,这种机会你怎么不抓住呢,她……” “闭嘴。” 燕凉忽的开口,周身的气压沉了下去。【】 19、第19章 诡秘村野 6 这一声极轻,却如同打出了一道休止符。 不止是年轻男人,其余的人也被吓得噤声。 燕凉压下胸腔内升起的烦躁感,抬手捏了捏眉心,语调似是平缓:“抱歉,刚刚想起不好的事。” 但再等他看向年轻男人,眼中却是淬着冷光的。但凡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心情差到极点的表现。 燕凉情绪总是淡漠的,少有展露锋芒的一面。 但在此刻,在场没人记得他只是个刚成年的高中生――他更像是发号施令的主导者。 燕凉声音辨不出喜怒,却无端叫人发怵:“你要想知道烟儿是人是鬼,等下就有机会了。” 他顿了顿,随后勾起个堪称恶劣的笑。 “不过,也得看你有没有命知道。” 年轻男人后退两步,强装镇定:“你唬谁呢!” “蠢货。” “你……!” “好了好了,别吵了。”洪波再次出来劝架,拉着年轻男人语重心长,“小同志啊,你怎么非跟别人过不去呢,这副本可是要人命的,别再这么胡闹了。” “我没有……”年轻男子面红耳赤,还想辩解什么,但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再理他。 “燕哥,接下来我们去烟家需要做些什么?”林媛媛直接开口问了,她从村长那知道了婚前两人不能见面,就想帮燕凉带些线索。 这也是在帮她自己。 “按照你们的想法就行。”燕凉手指搭在桌面上,而后又轻点了一下,“如果可以的话,留意一下烟儿的母亲。” “你说的是那个打扮富贵的胖女人吧?”洪波道,“我们来的时候看见她了,正在给村里人挨个发婚帖呢。” “她好像和村里人关系还不错,在她走后村民们都说她为人大方,平常也会送邻里一些少见的吃食。” 谭笑补充道:“只是没什么人喜欢她女儿烟儿,说是清高,不爱搭理人,但村里的姑娘都爱巴结她,因为她会给女孩自己不要的首饰。” 这里的女孩难见世面,不说首饰,连衣服可能就几件过一辈子,可想而知,富贵小姐不要的东西在她们眼里都是宝贝的稀罕物。 可悲的落后与贫苦。 之后他们商讨了一番接下来的行动,决定兵分两路,洪波等人前往烟家,燕凉则和谭笑跟随村里的几个婆子去装饰新房――便是昨日所见那白墙青瓦的院子。 屋外早就整理好,只剩一间婚房了。 燕凉寻着记忆推开房门,里面依旧是干净的摆设,桌椅崭新,大红的锦被铺地平整,好似昨夜从未有人来过。 婆娘们四处拾掇,可不忙活。 过了一会,有个妇人端着个托盘进来,冲他眉开眼笑道:“找了你好一会了,大郎,这是前些日子寡娘给你缝的婚服,昨个儿刚清理干净,待会你记得把它带回去。” 燕凉详装无意:“婶子谢谢你,我也得去好好感谢寡娘……她现在在家吗,碰巧我这会得空。” 妇人疑惑:“寡娘刚刚不是同你一起来的?这会在厨房和婆娘们聊天哩!” 燕凉接过托盘的手一顿。 寡娘应该就是任务中提到的那个新婚第三日将会被狗咬死的做衣的寡妇。 谭笑的身份是她? 燕凉猛地想起上午时分,他听见玩家们在和村长聊天时隐约提到的字眼。 徐姑娘。 是林媛媛。 他居然现在才发现这个潜藏在身份底下的巨大杀机。 任务背景――是在预知他们的未来? · 洪波与其他两人坐在了烟家砖瓦堆砌的院子中,以阿耘朋友和长辈来拜访亲家,胖女人给他们倒了茶,笑眯眯地坐在他们对面。 “没想到老张你和钱小子都和阿耘关系不错呐,以前还没见你们怎么接触呢……” 胖女人率先开口,打量他们的同时目光刻意在林媛媛身上停留了几秒,“噢……还有这徐家姑娘呢,生得可真水灵,难怪那些婶子都喜欢你,笑起来可真讨人喜欢!不像我家那个臭丫头,一天到晚板着个棺材脸,可愁死我了哟!” 林媛媛强颜欢笑:“怎么会……烟儿妹妹天生丽质,不笑也叫人喜欢。” 胖女人笑意更深了,似乎很满意林媛媛的答复,接下去几句来往中玩家拼命夸着烟儿有多么优秀,胖女人乐得合不拢嘴。 简直和村长一个德行。 年轻男人适时打断寒暄,调笑问道:“怎么不见烟儿出来?新娘子该不会是害羞了?” 他装得文质彬彬,势必要让其他人见识自己的厉害之处狠狠打脸一波。 胖女人:“诶,刚才有人过来说婚服订好了,烟儿现在和那人去试衣服了。” 几人对视一眼。 这是个好机会。 洪波忽的“哎呦”一声捂住肚子,林媛媛投以关怀:“怎么了,张叔?” 那些年扮演小白花的日子点亮了她演艺的技能点,现下担忧的模样看不出半点破绽――只见她秀眉轻蹙,眼中是恰到好处关切。 “是不是中午吃坏了酒,叫您别贪杯,真是的,明眀知道自己肠胃不好……” 洪波拼命掐着自己的肉,力求演技逼真,“啊,没什么大事,着什么急啊臭丫头……烟姐,请问你家茅厕在哪,我解决一下,很快就好。” 胖女人心道这徐家姑娘斯文不少,嘴上给洪波指了路。 洪波匆匆忙忙拐进一个过道,直至到了其他人的视线死角才慢下动作。 这村里思想依旧十分保守,烟儿既然是姑娘家,房间是万不能朝着院子中的,便只可能在更里面了。 洪波挨个检查房间,边走边感慨,这烟家果真是富贵,从另一条廊道几折后又进了个环境清新的内院,主人还饶有兴致侍弄了些花草。 放在现实里,洪波是绝不可能做出闯姑娘家规格的事,但在非常时期,他也只能冒犯了。 不过叫人意外的是,房间没有乱七八糟的私人物品或是刺鼻的胭脂水粉,家具都是用了最普通的木制,只比村里普通人家好上一些。 要不是没房间可看了,他都不信这是富家女孩该有的房间。 他刚刚已经路过了胖女人的房间,最开始是从窗户中见到了里面墙上挂着几件艳丽的外套,其中有一件正是对方今早穿的,他便确定了那个房间的主人。 而其他房间洪波也在观察后排除了,眼下这间房属于谁显而易见。 一柱香功夫,搜查结果出乎意料。 烟儿的房间比洪波以为的还更干净。 他翻箱倒柜,也只找到了一张老旧泛黄的照片,被藏在衣柜最里面的一个盒子中。 对于衣柜里简单得过分的衣物,洪波也厚着脸皮摸索了半天,最终遗憾收手。 洪波不知道的是,或许本身男子身份的限制,饶他再心细也遗忘了一点――衣柜里少了女孩该有的贴身衣物。 . 临近傍晚时,燕凉等来了洪波。 后者递出了一张照片。 是一张合照。 当看清合照的内容时,燕凉眉心稍凝。 林媛媛:“这里面是燕哥和……烟儿?” 准确的说,是成年的的燕凉和幼年的烟儿―― 容貌出色的少年穿着一身规整的衬衣套装坐在一截阶梯上,他头发巧妙地凌乱成一个不错的中分,眼睑下垂,面带浅薄的笑意。 真让人在意的是扒在他膝上的小男孩。 这小孩看起来不过十岁,穿着宽大的白罩衫,也是粉雕玉琢的可人样,他揪着少年的裤腿倚在他身上,透亮的眼睛直直看向镜头。 照片十分具有年代感,甚至得追溯到十多年前,那时摄影技术还不成熟,拍摄下的画面还是灰黑的色调。 照片的边缘已经泛起不明显的毛边,滑面倒是很干净,可以看出主人时常拿出来翻看,但又小心保护着。 “照片究竟是什么意思?”谭笑率先开口问道,“这里的小男孩又是谁?” 林媛媛是见过烟儿的,她一眼看出这个小男孩和烟儿起码有着五分相似。 她道:“他长得和烟儿很像!” 年轻男人:“会不会是烟儿的弟弟?烟家现在虽说只有两个主人,可能以前还有男丁……后来死了?” 按照恐怖游戏基本套路,这样的猜测很符合常理。 洪波意识到不对,说:“可为什么烟儿要放未婚夫和自己弟弟的合照在房间里……” 林媛媛看了眼不知在想什么的燕凉,“也许是因为太爱那个……阿耘,所以想要保留对方年轻时候的照片吧?” 她作为女生更能了解些同性的想法,于是接着说:“如果我是烟儿,肯定也希望能看到每个年龄段不一样的燕哥。” 这句话后,众人不约而同将视线投向燕凉,想听听这位“当事人”的想法。 “照片的背景有些奇怪。”燕凉没接着谈照片里的人物,反而用指间点了点后面的背景。 ――两位主角似乎是坐在楼梯上拍下的照片。 是很仿古的木板阶梯,下方未尽,上方直达一层地面,却只能看到黑漆漆的狭窄画面。 村子里有这样的地方吗? 这张照片到底有什么含义……会和他们的主线任务有关么? 众人冥思苦想,洪波盯了照片一会道,“话说回来,这次任务和这里的村规有关,可是我们还不知道村规是什么……” 闻此,谭笑忽的叹了口气,“我已经问过一个村民了。” “没想到他拿一种很可怕的眼神看着我说,每个人一出生就会明白村规是什么。” 这也是为什么村里能一直恪守村规的原因,连阿宝那么大小的孩子都会下意识遵守村规。 谭笑:“我用了几个借口来试探他,甚至别人,但没有一个村民透露半分关于村规的内容。” 想也明白任务不会如此简单,这结果燕凉早有预料。他真正纠结的是,任务背景和他们玩家的身份究竟会有何关联。 以及,照片里的是烟儿还是另有其人――【】 20、第20章 诡秘村野 7 晚饭过后,玩家都离开了村长家。 燕凉屈腿坐在院中的椅子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鼻梁,仰头对着远方的落日,心绪飘散。 他暂时没把自己先前关于身份的猜测告诉其他玩家,以目前进度来说,这只会无意义地引起众人恐慌,现在婚礼未到,还有机会探寻下去。 知晓村规是完成这个任务的关键。 村长在喂阿宝吃饭,一副爷孙情深的画面。 如果先前的猜测是真的……阿宝会是第一个死的人。 燕凉不知怎的想起烟儿。 对方几个副本脸都不一样,燕凉还真不清楚他的真实样貌,对于那张照片他也没什么想法。 顶多感慨一句建造副本的那个神秘力量竟然能让他这张脸出现在照片里。 思及此,燕凉开口问村长:“您说我和烟儿能长久过下去么?” 村长说:“明天就是婚礼啦,你还想反悔呀?” 燕凉笑了声,“怎么会,我是怕辜负了她。村里的伯伯都说烟儿只是看上了我这张脸……搞得好像我和小白脸似的,我心里难受。” 村长喂了阿宝一口饭,慢吞吞地说:“那帮二混子也爱学着婆娘嚼舌根,你净听人瞎讲。烟儿那姑娘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她虽然比你小了十岁,但是个懂事不肤浅的。” 村长又哼了声:“烟姑娘可不比那些村里的野丫头,人家是镇上读过书的,要不是她父亲死得早,她可是要留在镇上教书的。你可给我收点心,别再跟那徐丫头鬼混了!” 燕凉:“您说的是,我以后决对一心一意对她……您说烟儿的父亲死了,我还不大清楚是个怎么回事?” 村长:“欸,这十多年前的事我也记不得了,似乎是从镇上回来时撞上了鬼,跌进河里淹死了。” 燕凉:“这样啊……” 他作出懊恼状,“烟家很多事我都不知道,您能多讲些么,我也好多了解了解烟儿。” 他想,村长应该十分疼爱儿子,几乎有求必应――只要不涉及金钱方面。 燕凉的猜测没有错。 村长没有犹豫,絮絮叨叨讲起来:“烟儿的父亲我也认识,不是什么正经人,当年村里有名的浪荡子,非礼了不少姑娘,仗着有钱尽干些混蛋事。” “现在的烟夫人――当年只是一个猎户的小女儿,看上了烟家的荣华富贵,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和那烟家少爷滚到一块去了,后来怀了孩子,婚事也就这样定下来了。” “烟夫人这头一胎是对龙凤胎,也算是争气,没被烟家那些个长辈看轻。只是那烟少爷不知道收心,还是整天在外边鬼混,在镇上待了个月才知道自己孩子出生了……也是可怜啊,回去路上就死了,这辈子连自己孩子都没见上一面咯。” “更可惜的是啊,烟家那对龙凤胎里那个男娃子十岁那年得了怪病去世了。” 末了,村长感慨了声:“真是造孽啊。你当年刚好二十岁,还和那小娃娃拍过照呢!” 燕凉:“这我倒是有些印象,只是当时怎么不见烟儿?” 他语气很不着调,“没准那会就定下个童养媳呢。” “臭小子,人家闺里清清白白的小丫头和你个男人鬼混像什么话!” 村长笑骂,接着道,“烟姑娘小时候体弱一直养在家里,别说你,村里人都几乎没怎么见过她。后来长大了,身体好些了出门次数才多了。” 燕凉点头,“原来是这样。” 谈话结束,他回到自己的房间。 桌上还放着那件大红的婚服。 燕凉没有结婚的实感,对这婚服不大感兴趣。 他径直从抽屉里翻找到一份乱七八糟的纸笔,拿出来搁在桌上。 捋顺思路,燕凉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烟家,旁边打了个问号。 村规,旁边列了一条:结婚前不能见面。 还少了什么。 把纸叠好放进裤腰带,燕凉听见窗户栏被什么东西叩响。 屋内两扇窗,一向朝着院子,一向朝着外边的窄道。 这下响的是外边的窗子。 燕凉转头,看见一丛耀眼的红毛。 …… 这人委实有点惊悚。 目光相接,对方颇为据傲抬首。 燕凉过去把窗子推得更开些,红毛手一撑就利落爬了进来。 燕凉先道:“有事?” 红毛:“老子来找你合作。” 燕凉:“理由。” 红毛:“这群人里就你看着聪明点。” 燕凉笑,眉眼却是冷淡,“我是问,我有什么理由和你合作。” 红毛:“哈?” 他似乎觉得这个反问不可置信,眼睛瞪大,过了好一会才道:“我有关键线索。” 燕凉颔首:“说。” “我在村子里看见了一个脑袋,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红毛观察着燕凉表情,“挺丑一脑袋,总是躲在你家附近,或者趴在陈家屋顶上,每次天黑了都会向坟山去。” 陈家――坟山上的那个墓碑。 燕凉皱了下眉,很快又松开,“谢谢,还算有用。” 红毛嗤了声,倒是主动伸出手:“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迟星曙。” 他眉梢一扬,还不忘加上一句:“取自‘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一诗。” 燕凉顿了下,道:“燕凉。” 迟星曙道:“我知道,是不是取自‘燕子楼中霜月夜,秋来只为一人长’?” 燕凉:……你开心就好。 鬼晓得他名字怎么来的。 他无端想起先前那个年轻男人说这红毛不会读书――这不瞧着挺有文化的? “应该。”燕凉没接下去这个诡异的话题,“关于任务,目前你有什么想法?” “我认为我们应该抓住那个头。”迟星曙对自己的提议很有信心。 “或者我们得去跟踪他,看看它到底去哪了。” 燕凉若有所思,道:“你说得对,现在天还没黑,我们今天就有机会。走吗?” “当然。” 迟星曙的目的就在于此。 . “看见了吗――他在那,小声点。”迟星曙碎叨了几句才发现燕凉隔着他很大一段距离,压根听不见他讲话。 “喂?” 燕凉忽略了迟星曙的叫唤,看了眼屋顶上隐蔽地很好的人头,视线又划到陈家的院子中。 这院子比村长家的都破。 在这其中,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正气喘吁吁地推着磨。 压水井旁,面容干瘦的老妇人手搓着一大盆衣裳,浑浊的眼中是趋于冷淡的麻木。 燕凉心里隐隐浮现一个猜想。 那个墓碑所代表的死者,是这个老妇人的儿子,中年男人的兄弟。 而人头……则是死者。 再结合其天一黑就上坟山,难不成是去看自己的墓? 迟星曙缓缓靠近燕凉,就听旁人忽的说道:“我们现在就上山。” “嗯?” 燕凉偏头看他,凤眸长而挑,颇具美感,“天黑了去山上也不方便,我们现在就上去。” 迟星曙是个机灵人,当下心念一转,便知燕凉懂了什么关键点,他毫不犹豫地点头。 等到了坟场那,天色也几乎全暗了下来。燕凉出门前拿的一个老旧的手电筒派上了用场,只是冷白的光照得坟场愈发凄凉。 迟星曙打了个哆嗦,又见燕凉老神在在地插着兜站在一边,竟奇异地消去了一丝恐惧。 他们没有等多久,很快听到树林中传来格外明显的簌簌声,是树叶被惊动了。 夜色逐渐浓重,被墨水包裹似的球体在小道上幅度极大地跳动着,黑夜让人很难分辨它的身形,但可以清晰感受到它离他们越来越近。 “咚、咚、咚……” 一声又一声,像在压迫人的心脏。 ―― 想起昨晚的遭遇,今天睡上床榻时,林媛媛心里还有几分忐忑不安。 她强迫自己入眠,却是适得其反。 午夜,外面的灯笼始终照着红灯。 林媛媛陷在半梦半醒中时还在想,这个副本比上个副本友好多了。 毕竟在白天,一切都看起来很正常。虽然晚上…… “叩、叩。” 林媛媛猛地清醒,眼皮轻颤。 又是它吗? 冷汗浸湿了后背。 时间缓慢流逝着,处于黑暗里的神经敏感又脆弱,她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空气的流动声。 可接下去没有声音了。 林媛媛害怕“睁眼杀”,又实在对这种无法动弹的情况感到痛苦。 她艰涩地撑开一条眼缝。 纸糊的窗户面是通红的色泽,在那上面,还有个乌色的黑影绰绰约约,像是个女子正在梳妆。 林媛媛看着她,血液如同逆流,遍体冰凉。 恐惧值渐渐攀升。 就在她克制不住要闭眼时,黑影稍动,消失了。 就这样,走了? 林媛媛担惊受怕了一夜,那个黑影竟真没找来,除此之外这一晚毫无异常。 但是在村子的另一处房间中,里面的主人可就不怎么好过了。 年轻男人正睡得迷迷糊糊时,觉得自己身边的床板凹陷了下去。 与此同时,有个柔美的声音问他:“是你在找我吗?” 男人瞬间惊醒,睁眼就看到一张撕裂炸开的脸皮,森森白骨中,属于嘴巴位置的血肉缓缓蠕动着,说: “是你在找我吗?”【】 21、第21章 诡秘村野 8 ――它过来了。 迟星曙下意识地想去抓旁人的胳膊,结果抓了个空。 “别动手动脚。” 青年毫不客气地抛下一句,迟星曙梗着脖子道:“老子可没想要碰你。” 燕凉睨了他一眼,往旁边迈一步拉开了距离。 凉飕飕的冷风自他们中间穿过,“咚咚咚”的背景音加剧了这股凉意。 迟星曙自小跟个霸王似的横着走,唯一怕的就是那些怪力乱神。虽说如今进了副本已经渐渐学着克服恐惧,但刻意去找鬼这种事还是有些冲击他的心脏。 此时的黑夜更是放大了人的感知。 迟星曙觉得五脏六腑都在战栗,他甚至以为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人头蹦哒的动静。 那团黑影越跳越近,终于来到他们跟前……然后停了下来。 燕凉能感觉到人头上挂着的那双眼睛正在看他。 他没有动作,只是用手轻轻压着眉心。 很奇怪,他并没有感觉到这个人头对他抱有恶意。 手电筒的光束还照在另一处凄冷的树林,树影绰绰有如潜行的魍魉。 燕凉插在兜里的手微抬,碰触到一片凉丝丝的柔滑,他开口打破坟场的诡秘:“你是陈家人。” 是笃定的陈述句。 回答他的是古怪的笑声。 像是老化的机械正在被强制拉扯。 人头再次动起来,越过站着的两人,向着坟场的深处。 “跟上去。” 燕凉抬脚紧跟,迟星曙犹豫了一瞬才拖起软绵绵的步伐。 人头停在了一个墓碑前。 光束落到碑面上,正是燕凉上午曾留意到的,陈家的坟墓。 迟星曙壮着胆子开口:“你难道就是陈建明的弟弟陈建云?” 他今日也收集到不少信息,其中有一部分就是关于陈家的。 但他知晓的并不深入,只大概了解到陈家在十多年前曾经历过一件大事,现在的陈老汉陈家主人,也就是一个名为陈建眀的工匠,他的弟弟陈建云在那场事故中意外死去了。 听到迟星曙的问话,人头的眼珠转动了一下,那张似乎被切烂的嘴蠕动着,吐出尖利干哑的声音来:“没想到还有人会提到我的名字。” 燕凉盯着墓碑,问:“为什么关注我。” 思来想去,他这个身份唯一与众不同的地方就是――“因为我要结婚了么?” 人头……应该说是陈建云,他极为渗人地笑了一声,说,“被我看到的新郎都没有好下场。” “他们都会死去。” “在新婚之夜被剥下皮,新娘子会吃掉他们余下的血肉。下一个,就是你了。” 没在意最后一句恐吓,燕凉摩挲着裤袋中的物什,若有所思,“所以是你的妻子是在新婚之夜吃掉了你吗。” 浮动在空中的因子似乎凝固了一瞬。 接着,陈建云笑声难听且放肆。 “这样不好吗……我和她就能永远在一起,再也不会分开了。” “她的身体里是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啊。” 燕凉啧了声:“别吧,这诅咒怪恶心人的。我媳妇他吃素,吃不了人肉的,再说我死了,他会难过的,我可舍不得。” 迟星曙正因陈建云的话而毛骨悚然,燕凉猝不及防的发言简直让他痴呆。 别说,还有点想笑。 玩笑过了,陈建云还在暴怒的边缘沉默,燕凉没了耐心再耗下去,他手指穿插在额发间往后捋了一把,只觉得这夜风含着点黏湿的凉意。 “讲讲你的事。” 几分钟后,没得到回应的燕凉眉梢一挑。 “不说的话也行,明天我就叫人来挖了这坟。” 陈建云每晚回到这坟地就足矣看出对这里的重视,燕凉这话可谓是打蛇七寸。 迟星曙看看在地上即将暴走的人头,再看看风轻云淡的燕凉,忍不住咂舌。 这哥们儿可真够野的,自个儿大喜的日子想着挖人祖坟。 燕凉料定陈建云没什么攻击性,毕竟能动手的鬼通常不会动嘴。他的直觉一向很准,只消片刻这陈建云便开了口。 “十多年前,陈家并不富裕。” 二十岁的陈建云遇上了自己的心上人。 那是村里一位鳏夫家的姑娘,生得并不算多好,但笑起来有两个凹得圆甜的酒窝。 那酒窝里好似真的装了酒,只叫一眼就让陈建云醉了余生。 陈建云与她相熟相知,终于是两情相悦,就待一纸婚约便能修成正果。 可惜最难的也是此。 陈建云自小被送去镇上读书,后来父亲突遭意外去世,家里生活困难了,便也停了念书,没去考大学。 但他肚子里好歹算是有墨水,母亲希望他能找镇上那些个有点文化的女学生当媳妇,也能撑得起排面。往后夫妻一同去镇上教书,一家人也能过上城里人的生活。 娶个没文化的粗野丫头肯定是反对的。 再说姑娘这边,那个不好相与的老鳏夫出口便要人几十礼金,抵得过陈家几套宅子。 这婚事迟迟没办成,陈建云拼死拼活去镇上赚钱,二十二那年已攒上半数礼金,眼看婚礼在即,变故突生。 村里的一个土财主看上那位姑娘,直接甩给了老鳏夫需要的礼金就要强行举办婚礼。 老鳏夫得了钱要卖女儿,陈建云知道这件事后赶回去,婚礼都快要举行了。他和姑娘走投无路偷偷私奔,却在路上被人抓了回去。 土财主为人霸道极其狠毒,见自己女人居然和别人跑了,当下背着姑娘把陈建云活剥了煮成肉,逼着姑娘把肉全吃了下去,却还哄骗姑娘,只要和他结婚,会饶过陈建云一命。 新婚之夜,姑娘意外得知那天的肉汤是心上人的血肉。 她上吊自尽了。 这件事发生不久后,土财主暴毙而亡,紧跟着老鳏夫也死了。村里人人都知是这对亡命鸳鸯来寻仇了,对此事避而不谈,生怕招惹祸患,久而久之,大都没多少人知道这件事了。 陈建云说,自己醒来时发现被人埋在地底下,他没有一个完整的头,是找别的尸体缝缝补补折腾全的。 再后来他就一直身在这个村庄,一如迟星曙所了解的那般,白日去陈家,晚上回到自己的墓。 . 回去的路上迟星曙忍不住唏嘘:“真是搞不懂这什么情呀爱呀的事,至于要死要活的吗?” 燕凉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迟星曙:“怎么啦?难不成你觉得自己会为了一个人去死么?” ……白痴。 燕凉低垂着眼:“我只是在想,他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迟星曙惊讶:“嗯?” 昨天的时候,林媛媛晚上撞见了穿嫁衣的鬼。 燕凉回忆起这件事。 那鬼是吊死的,并且问林媛媛,是谁剥了它的皮。 如果真按照陈建云所说,那被剥皮的是陈建云,新娘是吊死的。 又被剥皮又被吊死的新娘。 陈建云是在骗他,还是隐瞒了什么。 还有山上那个被立地歪七八扭的墓碑。 他问过村长,罪大恶极的人的碑必须是歪的。 陈建云到底是犯下了什么事?仅仅是因为带着女孩私奔么―― 燕凉照常夜里十二点睡觉。 他算得上是个作息时间规律的人,因为平常生活除了上学就是打工,忙忙碌碌的,他得学会养足精力。 只是今夜,他难得没什么睡意,单纯地阖着眼,脑中的线索一条一条捋顺。 很久,耳边隐隐约约传来哼着戏腔的小调。 挺好听的。 燕凉评价道。 过了十二点,他们可以相见了。 身边有人坐了下来,挨得他极近,冰凉的气息好像是带了夜里的冷风,那点湿意似是化成了水,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遣绻意味。 歌声依旧是若即若离的。 燕凉睁开眼,外头的红光将床边的身影勾勒出轮廓。 那人是背着他的,穿着一身做工极好的水袖长裙,墨发披散,颇像是夜晚生出来噬人心魄的精怪。 “燕郎啊……” 歌声忽的断了,留了一句轻唤。 清泠的男声,却是哀婉愁苦的。 “嗯。” 燕凉应了声。 那人说:“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燕凉手指动了动,就碰到另一处冰凉。 他安抚性地拍了拍那只冷得不似人的手,声音沙哑懒散:“这么晚了,回去睡吧。白天还要大婚,很快便能见的。” 不答这话,那人忽然转过头问他。 “你是阿耘还是燕郎?” 燕凉顶着被一张皮开肉绽的脸对住的压力,轻声笑开。 速来含带凉薄的双眸竟好似被红光沾染上情意。 “自然是你的燕郎。” . 唢呐吹着高昂又喜庆的乐曲,爆竹噼噼啪啪地炸上天,热闹了整个村子。 燕凉穿着一身婚服,红色艳极,愈显那张脸漂亮锐气。更别谈他嘴角噙着一分温柔似水的笑意,叫周围一众未嫁的姑娘纷纷羞红了脸。 只见这模样俊美的新郎官向婚轿里伸手,带出另一只素白的手。 热意升腾。 牵红绸,过火盆,跨马鞍。 再到喜堂,司仪念着长长的主持词。 “婚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 伴着那长而尖细的声音,燕凉扫了一眼礼堂四周,玩家们都在,却是神色各异,脸上的笑扯得格外勉强。 “……毕生恩爱,相敬如宾。阴阳两合,刚柔相济。天地其佑,祖先其知……”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祠堂的供奉盘上,陈建云就在其中,血色的眼珠充满了暴戾之气。 燕凉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 对方给他的感觉和先前不太一样。 “夫妻对拜――” 这最后一把嗓子把燕凉拉回了神。 一股不安感丝丝缕缕萦绕心尖。 他定了定神。 这副本还真是棘手。 司仪还在说道最后的话:“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燕凉的预感没有错。 变故就在这天的晚上。 那个年轻男人死了。【】 22、第22章 诡秘村野 9 这场婚礼直闹腾到了深夜,在这过程中,燕凉以自己新郎身份忙忙碌碌的同时,还要留下心思观察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很是耗费精力。 婚礼临近尾声是,谭笑慌慌张张地跑来告知他,那个年轻男人不见了。 燕凉又和其他玩家找了他半天,但始终不见人影。 “我们明天再找吧。”林媛媛最先撑不下去,说道。 此时她已是嘴唇煞白,满头薄汗,头发也是乱糟糟的,形象格外狼狈。 其余人也没比她好多少,众人也是累了一天十分疲倦,因此皆是赞同。 燕凉始终没有说话,他站在旁边抿着唇,眼里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洪波心细,问道:“怎么了小同学?” 燕凉摇摇头:“没什么,都先回去吧,明天一早来这,有事。” 大家已经下意识去听从他的话,纷纷点头。 夜色如墨倾倒。 推开房门,燕凉一眼便看见端坐在床上的新娘子。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他却有几分心不在焉。 有模有样上前撩开盖头,燕凉心下无波无澜,像是在完成一件必要的任务。 而后,他揭开盖头的手一顿。 美人有多艳,燕凉不在意。 但是那双眼睛,瞬间撅去了他所有心神。 莹莹的,清纯地好似不染半分世上的尘垢,裹着一层水光,在灯光轻柔的晕然下,仿佛要化开了似的,像极了雪夜的雾玻璃。 可一旦勘破这层屏障,就要能触碰到那藏于黑暗深处的虬结荆棘,把所窥见之人刺穿血肉。 是,一片焦枯的死寂。 燕凉的心脏被什么重击了一下。 窒息感突如其来,如浪潮般汹涌地裹住他的心脏,洗刷冲击,要他几乎喘不上气。 这种感觉在不久前也曾有过。 就在上个副本中,燕凉朝着安得身后的豺狼开枪,却换来了一个怀疑警惕的眼神时。 “燕郎?”烟儿轻唤他一声,嗓音是温润的男声。 “嗯?” 燕凉艰难地从回忆中抽身,这才恍然发觉烟儿的妆容不加女性化了。对方只在唇上抹了大红的口脂,眉眼略施粉黛。 是一幅很清冷脱俗的相貌。 可偏生,燕凉觉得有种勾引人的劲儿糅杂其中。 也许是因为那唇太艳。 “该喝合卺酒了。”烟儿道。 “好。” 燕凉记得桌前确实放了个装酒的托盘,转身便要去拿。 但就在他偏头面向窗户之时,动作猛地定住了。 “怎么了?” 烟儿立刻发现了他的异常,也要凑过来顺着他视线看。 只是未等他看清什么,眼前便落下一片漆黑,温热感舒服地缠绕着双眼。 他的眼睛被人捂住了。 烟儿一怔。 耳边,燕凉的声音很冷静。 他说:“别看。” 他自己都没察觉这下意识的反应。 窗户像是把外面的风景框成了一幅画。 但在这画中,一具尸体吊在了树上,曝出的双目注视着房间内,弯起的嘴角好像在告诉他们: 我一直都在看着你们。 . 那具尸体,赫然便是他们先前要找的年轻男人。 “我去把他弄下来。” 确定烟儿做好了准备,燕凉才把手放下来,接着就听到了一声短促的“呀”。 从这一句中,燕凉确定自己只听出了好奇的情绪。 不过烟儿听到了燕凉的话,却是不赞同道:“快到十二点了。” 村规之一,晚上十二点后不能出门。 燕凉早就对此有些猜测,也不惊讶,只是道:“总不可能被一具尸体看着我们……洞房?” 烟儿嗔怪地给了他一眼刀。 燕凉:“那我去把窗户关上。” 他走上前动作利落,把那道来自死人的窥视隔绝在外。 很快,饮完合卺酒后,燕凉说:“好了,睡觉吧。” 烟儿疑惑歪头:“……不是说洞房么?” 燕凉走向床的方向,头也没回:“嗯,不就是睡觉吗。” 烟儿见他外袍潇洒一脱,挂在衣架上,心里不知怎么生出了点委屈。他站在一旁,还端正穿着婚服,声音哀怨:“连衣服都不帮我脱。” 燕凉:“成年了吧,自己还不会脱吗?” 这话听着不太对劲。 明明接下来应该是暧昧的发展。 烟儿胡乱扯了外套,随意地就把衣服扔在地上。他心里憋着一口气,就着一身浅薄的睡衣爬上.床,给了燕凉一个猝不及防的跨坐。 “嗯?” 燕凉半阖的眼皮撩起来一些,就看见身上的美人衣裳半透,泫然欲泣。 怎么看怎么像控诉。 还是在控诉燕凉不是个男人。 燕凉忽的坐起了身。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一股幽香侵袭,与冷清味儿碰撞,交织相缠。 燕凉能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那玩意儿上抵着的柔软。 他其实有些心痒。 可他虽对烟儿有些不同别人的感觉,但远不及喜欢的程度,他的自制力也不足矣叫他失控。 “好了,别闹了。”燕凉又要倒回去,但这回他手上还摁着个脑袋。 烟儿被身下的人粗鲁一捞,就扑进个略微坚硬的胸膛,撞得他鼻子发酸。 这回他是真的掉出眼泪了。 燕凉却以为他还要折腾,安抚性地撸了一把他的头发,“乖,别闹了,我是真的有些累了。” “……” 烟儿没再说话,脑袋朝他怀里拱了拱,调整了一个更加舒服的位置,燕凉拍拍他的背,带着点顺毛的意味。 许是真的累得有些狠了,燕凉入睡地很快。 因此他也没有发现,自己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把怀里人搂紧。 烟儿半梦半醒中忽觉颈窝处的温度升高了,之后,是些微湿热柔软的触感。 像是一个吻。 第二日一早,众玩家在院子里等待许久也没听到房间里有什么动静。他们面面相觑,心里都忍不住发出疑惑:该不会是睡过了头? 暴躁小伙迟星曙不耐烦了。 他直接气势汹汹地推开了那婚房的门,一嗓子的起床服务还没脱出口就成了:“――卧槽!?” 托烟儿的福,地上是一堆乱七八糟的衣物,至于床上――这一看被子轮廓,两人肯定缠得跟连体婴似的。 燕凉因这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叫惊醒,他慢悠悠坐起身来,撩了把额发,眼神沉沉地看向呆在原地的迟星曙,嗓音是刚醒时特有的低哑:“鬼叫什么?” 迟星曙被这冷酷一眼吓到,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另一个人的陌生的声音:“燕凉……” 泠泠弦音,还夹杂几丝懒倦。 烟儿朦朦胧胧中要爬起来,丝毫没察觉那轻薄的睡衣已在昨晚扯开了大半,露出里面宛如玉色的肌肤。 燕凉抬手,一把把人按回被子里。 然后,他面色不善地看向迟星曙,道:“出去。” 直到走出房门,迟星曙还是恍惚的,其他玩家上来问情况,很是关心燕凉道:“怎么了,听里面这声音,是出什么事了吗?” 迟星曙一脸茫然,这种懵懂的表情出现在这一头红毛的精神小伙脸上,竟是十分的好笑。 他问出一个叫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你们说――玩家能和npc在一起吗?”【】 23、第23章 诡秘村野 10 “想什么呢臭小子,这怎么可能!” 洪波拍了拍迟星曙的脑袋,“怎么着,想谈恋爱了?那也不至于对npc有感情啊,你看这林小姑娘也挺不错的啊!” 林媛媛:“……??” 迟星曙:“喂喂,大叔,不要随便拉配郎啊。” 这林媛媛名字如此普通,半点相关的诗都没有,怎能与他相配! 谭笑在旁忍不住笑,一边心下感慨这个年龄的小孩真是有活力,一边朝着另一处的石桌走过去。 烟儿的院子大,就算周围圈着围墙,墙与房子之间还有很大空隙,那里种了些花草和树,很适合夏天乘凉。 而此时在床上的燕凉,陷入到自我怀疑当中。 他先看了看自己的异样,再看看缠在他腰上的烟儿,后者还冲他扬起几分懒洋洋的笑。 心里的怪异感不亚于在起床后发现自己和别人稀里糊涂打了一炮。 要说燕凉这人,毛病颇多。洁癖就是其中之一,很是抗拒别人的亲近,能浅浅抱一下烟儿已经算是他清醒时所能忍受的极限了。 哪如眼下,他们就像活生生的……事后。 还有这一地的衣服。 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燕凉先叫烟儿穿好衣服,轮到自己时,他忽然就啧了一声。 见了鬼的自控力。 只是没等他冷静下来,外边就传来女人的尖叫声。 不得不说这尖叫声比镇定剂还更好用。 迅速从衣柜里扯出一套衣服穿上,燕凉压了压乱翘的头发快步朝外面走去。 众人瞪圆了眼睛望着高高悬挂着的尸体,尸体青白的脸还面向他们,扯开一个诡异的笑容。 燕凉随后到场,立刻发觉这尸体的脸换了个方向。 林媛媛不敢置信:“这是……冯充!?” 冯充便是那年轻男人的名字。 玩家中几个男人上前把尸体给扯下来,洪波蹲在旁边检查着尸体的几个部位。 迟星曙见他动作熟练,忍不住问:“大叔以前做什么的?道上混的?” 洪波笑:“小孩不要想太多,我以前是个警察……虽然是只是个普通民警。” 他也只是个小县城里的警察,平常解决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没有像刑警那样勘察的本领,但架不住自己原先的刑警梦,看的相关知识多,没想到在副本里真有用武之地。 洪波接着道:“没什么外伤,死亡时间应该就在昨天晚上。” 燕凉:“各位昨天是什么时候发现他不见的?” 谭笑回忆道:“大概是刚吃完晚饭后,他说要去上厕所,从那之后我就没再见到他了,到了晚上十点左右我们才确定他失踪的。” 奇怪的是,昨晚十一点他们来过此处,并没有发现有尸体。而燕凉是在临近十二点时看到了尸体。 燕凉想起那个神出鬼没的陈建云。 他在众人疑惑的眼神下走去院子中,朝四周环视一圈,果然发现了藏在屋顶上的人头。 两方对视,燕凉竟看出其眼中的惊诧。 好像在感叹他居然没有死。 昨晚十一点时,婚礼差不多结束了,陈建云依旧坐在喜堂供盘上。 燕凉觉得他不具备杀人的能力。 可到底是谁这么恶趣味,把人吊死在婚房外……会是林媛媛提及的,所谓吊死的新娘吗? 她应该也是陈建云口中,死在新婚之夜的心上人。 脑中忽的划过一丝灵光。 燕凉先前猜测,任务背景是一个预言。 如果真是如此,今天本该死的是阿宝。而这个年轻男人所对应的身份并没有被提及。 那么阿宝现在如何了? 陈建云又是怎么死的? 燕凉陷入沉思。 一切的源头,是有人破坏了村规。 谁破坏了村规…… 村规是什么。 “你们先去村长家,看看阿宝怎么样了。”燕凉看其他人不解,接着说,“你们还记得任务背景是什么吗?” “记得啊,不就是在新婚第一天……”迟星曙声音顿住,而后骂了一句脏话。 洪波反应快,道:“你的意思是,今天本来应该死的是阿宝!?” 燕凉:“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我们的身份都和任务背景对应上了。” “我是村长的儿子,林媛媛是徐家的姑娘,谭笑是做新衣的寡妇。” 谭笑讷讷道:“难怪昨天在婚礼上他们都夸我做的衣服好看。” 迟星曙:“那照你的意思说,我们都得死?那给出的背景到底什么意思,死亡预言吗?” 燕凉:“不。你们先去看看阿宝,如果她没有死,那么这就不是预言了。我去问问烟儿一些情况,不要紧张,副本不会给我们一个死局。” 他声音冷静且平缓,让其他玩家的心霎时安定了许多。 燕凉向来是个处变不惊的人,也许因为这点,他能给予人极大的安全感,好像有这人在,就没有难倒他的事。 众人各自分工,燕凉再回到房间时,烟儿已经穿戴整齐了,他坐在梨花木桌前支棱着手肘,如同一卷悠然的诗画。 可惜燕凉来不及欣赏,他的注意力一下子被烟儿手中的照片夺走了。 烟儿撩起眼皮看他一眼,语气轻飘飘的:“燕郎怎么会有我放在老家的照片?怪不得我找不到它呢。” 大意了。 燕凉一直把照片带在身上,那会急匆匆穿衣服也没顾及什么,照片不知从哪个口袋里掉了出来。 燕凉抓住重点试探道:“嗯……照片啊,说起这个,原来我和你这么早就认识了。你这么小的模样,我差点没认出来。” 烟儿轻笑一声:“这肯定是我和你呀,不然我怎么会留你和别人的照片呢,不过……” “相公啊,你还没解释你怎么有我的照片呢。” 燕凉面不改色地胡扯:“其实……我心悦你很久了。” 烟儿眯起眼,饶有趣味地听着他瞎编。 “我经常趁你不在偷偷进你的房间。这照片是我在你房间找到的,我见上面是年少时的你,就心生喜欢,想留作收藏。” 燕凉详作尴尬一笑,“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烟儿嘴角笑意加深:“燕郎真是好生过分,这照片可是被我藏在了贴身衣物下呢。” 听到这,燕凉不自觉地蹙眉。 那群人翻了烟儿的衣服? 他心里生出自己都没察觉的怒火。【】 24、第24章 诡秘村野 11 “我听旁人说,你还有个双生姊妹。”燕凉稍显吃力地压下不宁的心绪,转移话题,“怎么从不见她?” 烟儿轻咦一声,“我不是同你说过,那只是母亲为了我骗骗外人的说辞。要不然……我们怎么能在一起呢。” 这话听来不大对劲。 未等燕凉细想,烟儿接着问:“昨晚那树上的人是怎么回事。” 燕凉:“没什么,一个恶作剧罢了。我已经叫人把它带走了。” 烟儿撑着下巴,视线落在虚空中的一点,言语间好似叹息:“只是如此吗?” “嗯?” “我担心……” 担心什么? 烟儿眼睛蒙上一层水雾,却没有再说下去。 燕凉不动声色地安抚他:“别想太多,新婚第一天,开心点,出了事还有我在呢。” 烟儿笑了。 “我知道的。” “燕郎一向对我最好了。” 燕凉微怔,轻笑一声掩去眼底的神色。 “不对你好还能对谁好?” 两个人看似气氛正好,外面的玩家们已经匆匆赶回来,燕凉叫烟儿先在里面待一会,也出去和玩家们会合。 几人气还没喘匀,洪波率先说道:“阿宝没有死。” 这个所谓预言不攻自破。 “那任务背景给出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了恐吓我们吗?”林媛媛有些焦躁,如果这个预言还能成真的话,接下来死的就是她。 谭笑琢磨了一会道:“会不会是那个冯充的死替代了阿宝?这是不是提示我们要找一个替身……” 迟星曙拨弄了会自己的红毛,依旧是那张拽得欠打的神情,“我说啊,任务说的可是第一天死的是阿宝,那傻逼却是昨晚死的。再说了,这一天还没过去呢。” 迟星曙说的不无道理,众人面色皆是一沉。 “冯充为什么是吊死的?” 燕凉捏了捏手腕,在一片沉默中开口。 “我们得先分清楚两种情况。第一种,最开始有人犯规后,祸患是无差别随机临到一个人头上。” “第二种,有人犯规后,祸患虽然来了,但是犯规者先死,其余的人中间没有犯规的,再随机死亡一个。两种的共同点是,一天都只死一个人。” 洪波赞同:“小同学说得对,就目前来看,大家觉得冯充是犯规死的还是随机死的?” 半晌之后。 “怎么没人说话?”洪波脸上的笑意僵了。 迟星曙叹息一声,随后用着一副无奈的模样说道:“看来还是要小爷出马。” 燕凉挑眉,来了兴趣。 “村规之一,不能不穿衣服照镜子。” 众人:……啥玩意? 迟星曙似乎也觉得这么说太过玩笑话了,立刻又改口道:“说错了,是不能照镜子。” 燕凉没有立即否认,只问:“你为什么这么想?” 迟星曙以为燕凉认可了他的想法,语气有几分得意:“我看了村里几乎所有人家里都没有镜子,而那个傻逼家里却有。” 燕凉一瞬缄默。 真不知道这句傻逼到底骂的是谁。 他轻声道:“我家里有。” 去过烟儿家的洪波也点头:“烟儿家里也有。” 林媛媛尴尬地举起手:“那个,我家里也有。” 洪波:“小兄弟,你的‘几乎’范围还挺小的哈。” 迟星曙恼羞成怒,头一甩就要退出群聊。 燕凉连忙制止他,道:“稍等,你为什么最开始要说‘不穿衣服’,你是看到了什么吗?或者说你认为冯充的死是因为他破坏了村规?” 迟星曙:“不然呢?” 燕凉:“想法不错,我也正有此意。” 迟星曙:“真的?” 如果忽略眼里的冷淡,燕凉的笑可以说的上很让人有信服力,“当然。” “我是前天晚上去了他的家。”迟星曙说,还看着燕凉补充了一句,“就是在和你分开走之后。” 林媛媛:“等等,你半夜去他家干什么?” 迟星曙目露凶光:“当然是揍他一顿。” 洪波:“小兄弟,这样不好,有违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迟星曙不耐烦打断他:“这不是没揍成吗?我去他家的时候,这人居然关着灯脱.光了照镜子――” “你确定他是照镜子?”燕凉手指屈着,轻点在石桌上。 “其实我觉得不像是他本人。”迟星曙回忆道,“他姿态……哦,就是一个大男人那样挺令人作呕的吧。” 林媛媛似是想到了什么,连忙问道:“是不是好像一个女人在梳妆?” “诶,对,嘴巴上还抿着红纸,好像要出嫁了一样!” 迟星曙猛地拽住燕凉的袖子,“我知道了……这会不会是那个陈建云喜欢的人变成女鬼回来复仇?根本就没有人违反村规!都是那个女鬼搞出来的把戏?” “我看不像。”燕凉毫不留情地抽走袖子。 “为什么?”谭笑也疑惑,“我也见到了那个女鬼,还在半夜敲门让我给她开门。” 几人还把眼神投向洪波,希望他也给出点认同,没想到洪波一脸歉意:“抱歉哈……我睡太熟了,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我知道大家都很心急。”燕凉抿唇,“那个女鬼确实是存在的,身份应该也如迟星曙所说,八九不离十。” 他抬眼,睫毛下的瞳色很浅,生来具有凌厉的攻击性。 “我了解到的村规之一,半夜十二点不能出门。你们好好想想,见到那女鬼的时间是不是在十二点之后。” 林媛媛忍不住道:“我前天也看到了那女鬼,但是当时还没到十二点啊。” “我要说的正是这个。” 这情况燕凉自然是清楚的,那晚迟星曙和他分别,大致是在十点左右去了冯充家,看到了后者正在照镜子。 鬼新娘附身在了冯充身上。 在平常的时候,鬼新娘恐吓或引诱玩家们十二点后出门,是为了让玩家们违反村规――这是副本设的杀机之一。 附身在冯充身上,却是副本中必要的剧情。 因为第二日就是他的大婚。 陈建云恨别人的婚礼,鬼新娘必然更恨金钱关系上的婚礼。 但有些让燕凉不解的是,对方难道只是为了恐吓他才把冯充吊死在外吗?冯充触发了什么条件才被鬼找上? 而且为什么,死的时间恰好是在婚礼刚结束时。 燕凉讲解了一通后,把疑问留在了心底。 这绕来绕去倒是让迟星曙懵圈了,他费劲地理了理关系,问:“可你刚才不是也觉得,冯充的死和破坏村规有关吗?” 燕凉瞥他一眼,“我的意思不是说鬼害死他的,他只是被鬼找上了。” 迟星曙:“有区别?” “最大的可能是他早就死了,鬼不过是占据了他的躯壳。不然,鬼附身任何一个都有可能,但应该不致死。” 迟星曙似懂非懂。 燕凉正色道:“据我所了解到的村规,一是不能半夜十二点之后出门,二是在婚礼前一天新人不能见面。后一条已经过去了我们不用再管。不过我还有个猜测,婚礼上不能死人。” 他冯充的死理解为一个提示。 “关于燕凉刚刚说的两种情况,我觉得第二个猜测更合理。” 众人缄默间,谭笑忽然说道:“任务背景里哪怕我们没有参与,祸患就已经来了。如果是第一种说法,那随机应该也是按照提示死的阿宝吧?而冯充的死和时间都对不上。” “那么第二种,冯充触犯了村规,先死。那么在今天的阿宝也会触犯村规对吗?我们的关注不是不是得放在阿宝身上了?” 理论上这么说是没错,燕凉也觉得第二种猜测更可行,但这么看,总有些地方违和感浓烈。 . 青年坐在太师椅上,仰着头闭眼,手指捏着眉心,看着很疲劳的状态。 他脑子内是错综复杂的线,如打乱的毛线团扭缠在一起,令他全身的都升起一股无力的烦躁感。 忽的,有一股轻缓的力量抚平了一丝躁动。 燕凉睁开眼,因为太师椅背后靠着墙,烟儿只能以一个略显别扭的姿势给他揉着太阳穴。 啧。 燕凉心下轻叹,抓住了余光里那只皓白的手腕。 对上烟儿疑惑的眼神,燕凉拽着他的手示意:“来我前面。” 接着,两个人以一个极为暧昧的姿势相对。 烟儿嫌累,直接就坐上了燕凉的双腿,倒让后者一惊。 燕凉稍稍直起身,握住身前纤细的腰掌控住平衡,他有点哭笑不得:“我可没让你坐上来。” 烟儿眨眨眼,“哥不是叫我到前面来吗?” “我叫你来这边帮我按摩一下。”燕凉坦然道。 “我手酸,不想摁了嘛,让我坐一坐没关系吧。”烟儿掐着调撒娇。 “嗯嗯好,你坐你坐。”燕凉敷衍两句,反正他腿上也不是承担不起这么一个人。 烟儿问他:“哥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他这一会儿叫哥,一会儿叫燕郎,燕凉竟也是习惯了,漫不经心回答道:“有些事想不通罢了。” “想不通就别想了呀。”烟儿说,“想这些的时间还不如多陪我玩玩呢。” 燕凉被他逗笑,“多大的人了,还整天想着玩。” 言罢,他脸上的笑意又淡下去。 “我问你一个问题。” 燕凉声音懒懒散散,听不出有什么正经样儿,但烟儿却是敏锐察觉到里面暗藏的锋芒。 “你说。” “你信我吗?” “哥怎么问这么见外的话呀。”烟儿眉眼弯弯地回答,“你是我相公,自然是你说什么我都信,你做什么我都信。” 虚情假意。 燕凉眯起眼。 但…… “这就够了。” “嗯?” “好了,从我腿上下去。”燕凉拍拍他的腰,“坐了这么久,怪重的。” 暝的“不”字还没说出口,燕凉直接起身,连人抱起放在椅子上,他极为随意地哄了句:“乖,有事出去了,回来再抱吧。” 这做派,像极了穿起裤子就跑的渣男。【】 25、第25章 诡秘村野 12 “燕哥刚刚,表情不太好呀。” 回去的路上,林媛媛犹豫了一会还是出声了。 “可能是还有些没想通吧。”谭笑说,“他谨慎过头了,明明也是自己提出来的猜想啊,难道还在怀疑吗?怎么想第一种也漏洞太大了吧。” 前面两位女性正走着,迟星曙和洪波坠在背后。 洪波看着身边这个红毛小伙一直拉着脸,问道:“怎么了,担心你朋友吗?” 迟星曙盯着前面的身影,“大叔,你想太多了啦,我和他可不是朋友。” 洪波问:“那你是觉得谭笑的想法不对?” 迟星曙想了想道:“也不是,只是觉得燕凉会提出两种猜想一定有他的思考,如果第一种不行的话他压根不会提。” 洪波:“是人都会纠结的,或许他需要的是想明白些。” 时间倒回半小时前。 燕凉还不能下定论,谭笑已经指出了完成任务的方向: “我们只要分出两队,一队去看着阿宝,一队去冯充家里找提示,搞明白他到底犯了什么村规,我们再引以为鉴。” 其余几人深思熟虑之后也觉得谭笑的方法可行,最后是林媛媛问了燕凉一嘴:一起走吗? 燕凉拒绝了。 他只是垂眸,说:“我需要再想想。” 那一刻,迟星曙没错过对方眼里淡淡的自嘲。他坚信自己看人的眼光,燕凉一定已经有了明确的方向。 他需要时间。 迟星曙不觉得谭笑能破局,但冯充的线索也不能错过。 尚不知道自己的盟友如此坚定,此刻的燕凉正抓着陈建云坐在一处偏僻的角落,进行单方面的友好往来。 “幸好你的诅咒不灵。”燕凉说,“我可不想我媳妇儿新婚之夜看见我血溅当场呢。” “我媳妇儿那么金贵的人啊,一般都挺怕见血的。你看昨晚你媳妇……应该是你媳妇吧,把那个尸体挂在外面,把我媳妇儿吓着了,窝在我怀里做了一晚上噩梦呢。” 燕凉撑着下巴,半阖着眼,懒懒散散继续道,“他那么瘦弱,你说这么一吓会不会吓出病来?或者要不要多晒晒太阳驱个邪什么的……” 陈建云忍无可忍:“够了,闭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没有死!” 他恶狠狠道:“在以前,那些为了钱而结婚的人都不得好死!” 燕凉:“啧,你怎么还仇富呢?这样不好……怎么人人都觉得我和我媳妇儿在一起是为了钱?我媳妇是有钱没错,但那钱是给了我爹又不是给了我,我和我媳妇在一起是情投意合的。” 陈建云轻嗤,“爹?还不是你爹把你给卖了,这世上的爹能有几个好东西!” 燕凉:“话也不能这么说……” 陈建云再也忍受不了他的唠叨跑走了。 燕凉笑了声,轻轻念叨完这句话。 “……我看陈家的爹还挺好的。” 上午,燕凉带烟儿去村长家吃了顿饭。 下午,林媛媛找来,让燕凉去谭笑家,他们已经有了突破。 一进门,能听见谭笑正在说话: “我一直在好奇鬼为什么会找上冯充附身,我想,这其实只是一个死的方式。所以我不认可燕凉对于鬼不害人的说法。” “就像任务背景中说,村头的狗咬死了做衣的寡妇,寡妇是被狗咬死,而冯充是被鬼附身而死。” “但看时间,冯充的死本应该会在后面,会提前应该只有一个原因,是他违反了村规。” “而村规之一是,不能欺凌弱小。” 她旁边的迟星曙一顿,发出单字疑问:“哈?” 谭笑看着他道:“你记得吗,只有你和冯充在之前发生了争吵,而冯充在身份上的年龄比你大,最后是你离开,所以副本将此判定为是冯充欺凌了你。” “呵。” 一句浅淡的笑声突兀出现。 所有人看向声音来源。 “不错。”燕凉称赞一声,“漏洞百出的解释。” 谭笑皱眉,任何人都不喜欢自己的自信满满的结论被推翻。 洪波问道:“小同学,你还有什么看法吗?” 燕凉:“看法多了去了。” 他不慌不忙地揉着手腕:“如果按照这个说法,那么大部分的剧情设定都没有了意义。” “村长儿子的大婚,陈建云的过往……这些都和女鬼息息相关,难道她只是会出场一次杀个人吗?” 谭笑沉默下来,也意识到自己观点的不足,但她还是不甘心地回问一句:“那么你有答案了吗?” “唔……或许是有的。”燕凉不在意地笑笑,“不过可能需要再过一晚。” 林媛媛着急了:“为什么?” 燕凉:“还有东西要确认。” 林媛媛:“可是我明天……” 燕凉:“放心,不会是你。” 因为很有可能……死的会是村长家的阿宝。 想到这,燕凉捏着手腕的力道重了几分。 他不是神,救不了所有人。 傍晚的时候,燕凉离开谭笑的家。 迟星曙在后边叫了他一声。 别处灯笼已经亮起,那红光的诡谲不因烟火气而消散,老屋高大而漆黑,大门敞开着,幽深不见底,有如黑暗中静伏的野兽在里面窥视。 野兽的前方……有一丛亮眼的红毛。 “明天,就能结束了吧?”迟星曙大声问道。 燕凉的视线在那红毛上停留了一秒。 “没准。” . 是夜,燕凉似有所感,在黑暗中睁开眼。他侧头,对上一张剥开的人皮脸。 鬼新娘是吊在房梁上的,但是这会离他很近,就像是吊死在床头一样。 燕凉轻轻把烟儿挪开了,烟儿睡姿不太踏实,压了半边在他身上,把他半边身子压麻了。 只是这一动烟儿就不乐意了,在梦里蹙起眉低低咕咕一些话,燕凉听不太清,只能隐约听到几个字眼。 “……工作……不陪我……” “长大了就要丢掉我……” 燕凉小声哄他:“没丢掉你,乖。”他哄孩子似的轻拍他,总算让人安静了下来。 鬼新娘不知道在那看多久了。 燕凉轻声开口:“你再看也看不出什么的。” 鬼新娘拉扯着嗓子想笑,被燕凉的下一句话又堵了回去。 “小点声,他还在睡呢。” 它嗓音沙哑:“你们长久不了的,祸患已经来了。” 燕凉:“生同衾,死共穴。足够了。” 鬼新娘:“你未免太自私了。” 燕凉心思百转千回,存疑更多,面上却很冷静:“你们不也是一样。” 未等人言语,他接着问:“你后悔吗?” “后悔……哈哈哈,我从来不后悔。” 凄厉的声音好似破风箱在拉响,又夹藏了几个音符的悲戚,最后越来越弱,只剩下夜晚的风声在红光里缠绵。 鬼新娘消失了。 燕凉拿开扣在烟儿耳朵上的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他一动烟儿也动,拼命往他怀里钻,最后两个人成了树懒抱树。 烟儿是树懒,燕凉是树。 你说平常看着还挺有逼格的人睡相怎么就那么差呢? 燕凉撇去心里的吐槽,开始整理自己的思路。 村规,新人新婚前一晚不能相见,婚礼上不能死人…… 都和婚礼有关。 燕凉回想那场婚礼的细节。 每一个步骤都井然有序,没出半点差池。 连鬼新娘都是在婚礼结束后杀人。 燕凉思绪忽的一通。 这是个至关重要的提示。 婚礼、婚礼……总是与婚礼牵扯,那是不是说明,村规之一是――要遵守结婚礼仪。 没错了。 至于鬼新娘给他提示的原因…… 它和人头对他们的态度似乎有些不一样。 燕凉先放下了这个疑问,开始梳理陈家的事。 在此之前,他搞错了一点。 人头并不是陈建云,鬼新娘才是。 人头是那位心上人。 重新回到当年那件事情上。 陈建云和那位姑娘被村里的人抓了回去,在要进行洞房之前,陈建云找到了姑娘,并和她交换了身份,换成陈建云伪装成新娘。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人头那么愤恨自己的爹,因为她是那姑娘,她的爹为了钱卖了她。 如果人头是陈建云的话,他的爹虽然早死,但能供他上学也看得出来他爹对他不错,再怎样也不至于说出“天下的爹没几个好东西”这种话。 只是燕凉想不明白,为什么陈建云要和那姑娘互换身份。毕竟到了最后,不仅是他自己败露被剥皮,那姑娘也没个好下场。 为什么两个人都死了? 燕凉隐隐约约预感,这是他们通关的关键。 最后一个问题。 任务背景的含义。 他们一直陷在“预言”这个思维定势上,因为照当下情况来看,他们身处在了“过去”。 可是相反,任务背景为什么不会是过去? 所有人都已经死了,他们不过是以另一种方式在重演…… 燕凉放空自己。 他一定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烟儿翻了个身,背抵着他胸膛。 燕凉神经一松。 “睡得这么不安分……” 那种道不明的熟悉感总是在再次相遇中愈发清晰。 总而言之,不会让他反感。 不知怎么想起了当时祭祖时村长和他说的话,给他们两个准备了一个合葬用的棺材。 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用得到。 燕凉想着,困意也慢慢上来了。 他闭上眼,一只手搭在了烟儿的腰腹上。 窗外,灯笼还摇曳着红光。 …… 等等,棺材? 燕凉突然睁开眼。【】 26、第26章 诡秘村野 13 以村长的话来说,村里人出生时就已经打造好了棺材。 死去的人自然是被放在棺材里。 燕凉没忘记这个副本里所谓的“结界”,当时他还踢在了上面,之后随着一声闷响,整个世界都在晃动。 现在想来,踢“结界”的那个声音确实和踢到木板的声音相似。 燕凉想—— 如果假设,他的躯体正躺在一副棺材里,而他的意识或者说灵魂,正处在一个名为“过去”的幻境里。 那么根据后面的情况推断,这个幻境只能触及一个特定的范围,出了这个范围就是“走出去”,所以他就踢到了自己的棺材板。 而幻境本应该照着命定的剧情进行着,但因为他们的到来,稍稍的偏移都会走向和当初不一样的情形。 任务背景是误导,也是原本的现实。 . 燕凉第二天一早就得知了消息。 谭笑和阿宝都死了。 此时天光乍亮不久。 燕凉正在用早餐,烟儿坐在他对面慢吞吞地搅拌着饭碗,等到燕凉吃完了也只喝了一点粥。 “怎么了?” 燕凉刚刚出去了一趟,从其他玩家那听来了消息,此刻心情说不上好,没注意到自己言语间多了几分冷淡。 烟儿恹恹地瞧他一眼,推开粥,无精打采地靠在椅子上,“男人的话果真不能信。” 燕凉没注意到对方幽怨的眼神,问:“怎么,谁惹你了?” 烟儿阴阳怪气:“自然是问我这话的人。” 燕凉一噎,若无其事道:“我哪错了,你说我改。” 烟儿气道:“这才刚结婚,燕郎便三天两头往外边跑,可曾想过我的感受?昨个儿我还听说你最近和徐姑娘走得近……燕郎,你说过要一心一意对我好的。” 这话软绵绵的,带着十足的委屈。 燕凉凑过去,抬手摸了把他的脑袋,“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这么多年可只有你。” “燕郎说的真心话?” “嗯。” 这话的确不错,从小到大燕凉从来没对其他人有这么多耐心闹腾。 烟儿心情愉悦了不少,问起燕凉不久前的事,“刚刚他们找你说什么呢?” “死了人,叫我去看看。” 燕凉没避讳,毕竟两人对彼此的真实身份心知肚明,只是在副本里半真半假地逢场作戏。 “又是这样啊……”烟儿不满地嘀咕了句,“早些回来。” “会的。” 燕凉走出宅子不远就听见远处传来老人凄哑的哭声,混着含糊不清的人音。路上有人见着燕凉就赶忙招呼他: “大郎,快来!你家妹子出事了!” 隔着老远就听见围在村长家门口的村民们唏嘘道:“真是造孽啊!这刚办完喜事怎么就碰上这种事!” “命不好啊阿宝这孩子……” “诶!阿耘小子来了!” 不知谁喊了声,村民们默契让开一条道,燕凉穿过人群,一眼就看见院子里中坐在地上的老人抱着怀中一个小小的身影哭得哀恸。 其他三个玩家站在不远处,神情似哀似愁。 燕凉先去搀扶地上的老人安慰了几句,再看见老人怀中的小尸体眉头便拧在一起了。 阿宝脸上总是涂着红颜料。 他问过村长原因,村长说,孩子这样涂有福气。 但现在,阿宝的脸上像是被什么撕下了一大块肉去,一张本就不大的巴掌脸血肉模糊。 而且这伤口看起来已经有段时间了,血都凝结了大半,应该是在昨晚或者更早前遇害的。 虽说早就有准备,但是真当看到这场面时,燕凉的心脏好似被什么轻轻压住了。 不会难受,却也让他呼吸加紧。 “怎么会这样?”燕凉问村长,“妹妹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村长干哑的声音断断续续:“我一早醒来去房间看她就已经没了气……我命苦的孩子啊……那杀千刀的畜牲们,我要和他们拼命!” 迟星曙走近燕凉和他悄声交流:“我们去阿宝房间看了,床上全是小孩流的血,就叫村长把她抱出来了。房间里还发现了毛发,村长觉得是狼偷偷进来了。” 这话漏洞百出。 村长家位于村子中心的位置,四面都围了围墙,小孩就住在村长隔壁的小屋子里,房间里只有一个铁网封闭的窄窗户。 狼如何进来的暂且不提,阿宝脖子上没有咬伤,如果狼只是咬了她的脸,小孩哭出声村长应该也能注意得到。 就算是小孩直接没声了,真正的狼还能留个完整的尸体到今天吗? 村长是隐瞒还是糊涂燕凉暂且看不出,他收拾完这个烂摊子又和其余几人赶到谭笑家去。 谭笑的身份是寡妇,死在家里短时间内没人注意,洪波建议先不要声张,也就没其他村民知道这儿死人的事——死人也包括前天夜里死去的冯充。 也就阿宝一个意外。 走在路上,燕凉把自己先前的推理大致讲解了一下,得到一致的首肯。 洪波毫不吝啬夸奖:“厉害啊小同学!这想法有创意!” 燕凉淡然一笑,没对这话有多认同:“洪叔过奖了……小把戏而已,我要真聪明,我们也不至于一直被困在这个副本里。” 他眼中多了几分冷肃,“我现在还有几个最大的困扰,麻烦各位接下来能尽量配合我。” 林媛媛早已魂不守舍,神经质地咬着手指,看向燕凉的眼神十分无助:“求求你了燕学长……下一个就是我了……绝对是我……你说什么我都愿意做,只要能让我活下去!” 洪波叹气:“小妹妹放松点。” 这一句不痛不痒的安慰起不到任何作用。 现下的气氛肉眼可见得紧绷起来,洪波和迟星曙的心情不比林媛媛好多少,只是他们表现得不如她明显罢了。 燕凉:“首先,还是村规的问题。” 村规,村规……迟星曙快被这狗玩意给整疯魔了,说话也带了股火气:“烦死了,就算我们知道了村规,我们就能找到是谁犯了村规吗!” 燕凉淡淡道:“村规的确只是一个出发点。” “但如果我们连出发点都找不到,更别谈结果了。” 一盆冷水浇下,迟星曙的暴脾气蔫了个透。 “……不过,我觉得快了。” 燕凉走到谭笑家门前顿了顿开口。 谭笑是在今天凌晨死的,上吊而亡,和任务给出的背景不一样。 “为什么?” 为什么呢。 因为曾经的寡妇是被别人招惹的灾祸所波及,而今谭笑却是自己招惹的灾祸。 原因不同结果自然也不同。 简单来说,谭笑违反了村规。 迟星曙听到这个结果微怔,“你……怎么推出来的?” “谭笑昨晚点了灯笼吗?”燕凉抛出个叫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啧……这谁会在意?” “她没有点。”林媛媛强迫自己镇定地说完这句话,“她昨天和我说,也许是点灯笼晚上才会招鬼,所以她故意把灯笼灭了。” 燕凉:“但你点了。” 林媛媛点头:“嗯,我那家里人点了,我在家地位不高,不能忤逆他们。” “他们救了你一命。” “啊?” “村规之一,晚上要点灯笼。” 此话一出,众人神情复杂。【】 27、第27章 诡秘村野(完) “不知道你们每次晚上被鬼叫醒时,能不能看见灯笼的红光?” 众人回想起来,点头。 “灯笼就好比一个护身符,那些鬼破坏不了,靠近不了我们,所以只能在晚上对我们进行引诱。” 燕凉目光落在虚空中的一点, “但护身符若要没了,鬼自然能轻松害人。” 一阵后怕涌上,林媛媛言语间都带着颤抖:“可是为什么,阿宝也死了……” “死的时间不同罢了。”迟星曙已经能大概清楚了,“阿宝死在昨天,谭笑死在今天。但我也确实不明白……” 他看向燕凉: “你觉得第二种猜测也有问题,那到底怎么回事?” 任务背景的意义到底在哪? 燕凉紧了紧手,脑海里开始一遍又一遍过滤着这些天发生的事情……最后,能让他清楚有印象的,只有烟儿。 那本不走心的婚礼,恍惚在他眼前重现。 嫁衣很漂亮。 最重要的是,那嫁衣是为他穿上的。 “阴阳两合,刚柔相济。天地其佑,祖先其知。” 如果烟儿不穿长裙,不抹胭脂,和他一样……那么两个男人的婚礼,真的能受到祝福吗。 以永远隐瞒性别为代价吗…… 这样的婚礼无论重复多少次,他都会带着遗憾。 陈建云也是一样的。 燕凉一直在想,为什么冯充被鬼选中附身,为什么他和烟儿的婚礼上陈建云所说的诅咒没有应验——为什么那位心上人也残忍死去了,为什么陈建云的墓碑是歪斜的。 烟儿那张小时候的照片,村庄里关于烟家的传言,鬼新娘的的提示…… 这一切的原因是。 两个男人的婚礼是不被祝福的,是有罪的。 陈建云只在故事的最后说了谎。 他想和心上人私奔,但是他怕心上人是男人的身份被发现,所以他披上嫁衣,与心上人交换了身份。 他被土地主剥了皮,却也没料到心上人没了他也不愿活下去,他去向人们说清楚自己的身份,说自己骗了陈建云,引诱了他,想给爱人一个清白。 可是,比起固有的偏见,畸形的偏见更加残忍。 他们都以惨烈的代价死去。 穿着嫁衣的陈建云成了鬼新娘。 他选择附身身为男性的冯充,因为冯充那天很早就死了,尸体可以借用。他或许是想破坏那场婚礼的,但是他发现了烟儿同为男性。 他在可怜这场光明正大又悄无声息的婚礼,也在可怜当时的自己。 他还以冯充的死,送给了燕凉提示。 燕凉选择把这些讲了出来。 他讲得很慢。 但是有人却悄悄红了眼。 “那冯充……到底怎么死的?”洪波感慨了一句后,问道。 燕凉揉了揉手腕,“我们刚来的那一晚,他应该是在半夜12点后跑出去了。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应当死了……而且因为满足了一天一个的条件,所以后来违反村规的烟儿没有死。” 迟星曙:“我还是有点不明白这村规怎么搞的,如果违反村规要死,那烟儿违反村规不是先死吗?为什么会是阿宝呢?” 燕凉:“还记得我先前说的两种猜想吗?都是对的,是在现实和虚幻分别适用的两套规则。” 两种猜想,真正的现实,属于第一种。阿耘和烟儿的婚礼违反了村规,导致祸患来了,随机降临到他们身上,阿宝是第一个,再然后徐姑娘…… 幻境里,属于第二种。违反村规的先死……但幻境的主人却好像排除了烟儿,是什么原因还不得而知了。 林媛媛犹豫着开口:“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就可以确定了,违反村规的就是冯充、谭笑……和烟儿吗?” “违反村规的的确是我们。”燕凉掀起嘴角,“但仔细审题,我们需要回答的是过去的现实中谁违反了村规,便只有烟儿。” “他隐瞒身份结婚,不合结婚礼仪,而这儿所说的结婚,必须是一对男女。” 这样的结局,谁也没有料到。 燕凉垂眸。 或许真的相爱太难,在梦境也无法触碰彼此。 陈建云是只在夜里出现的鬼新娘。 而无名的心上人在夜里却必须走上坟山,最多不过是看看喜欢的人的墓碑以慰相思。 “所以这样我们就不是已经完成了副本的任务,为什么我们还在这里?” 过了一会儿,林媛媛实在忍不住说道,拉着衣服的手也渐渐绞紧。 “我们的任务是,找到破坏规矩的人。但现在……我们还没有‘找到’。”洪波很快发觉问题的关键。 燕凉:“嗯。” 迟星曙:“那还等什么,回去找烟儿!” 燕凉:“在这里,我们是找不到的。” 在众人的疑惑下,燕凉解释道,“任务背景是我们的过去,而现在的我们,不过是关在幻境里的游魂。” “真相解开,幻境的主人自然也走了。” 林媛媛稍急:“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你们应该都有自己的棺材吧。” 这话一出,迟星曙眼神变得古怪,“我还说呢,我在自己家里地下室看见了刻了自己名字的棺材,我还以为是这个副本吓唬人。看来这是有用咯?” 林媛媛和洪波面面相觑,又不约而同的别开眼神。 “你们两位应该也发现了吧。”燕凉道,“人死了,自然是躺在棺材里。现在你们只需要按我说的做,找到你们自己的棺材,躺进去。” “所有的一切就有了答案。” 从哪里进来,便从哪里出去。 在回家时,燕凉看见了村长。 对方站在熄火了的灯笼下,像是地狱爬出的怨鬼。 “我还以为我要特意去找你,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燕凉眼目中无悲无喜。 “我想现在,阿宝应该已经没了个全尸吧。你这吃女性的肉的习惯依旧没有改,当年你想娶陈建云的心上人,是想吃了那女孩,但没想到女孩变男孩,你恼羞成怒,把陈建云的肉喂给了那个男孩。” “或许你也看上烟儿了吧,但没想到他不仅是个男孩,还和我在一起了。” “我不知道你出于什么心思,不过像你这种人,为了报复,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要的事情也做的出来的吧。” “你知道烟儿是男人,却默许了自己儿子与他发生关系。你故意引来了灾祸,反而越加肆无忌惮,对自己的养女也下得去手。” 燕凉勾着讥讽的笑,“或许你根本不把他当养女,而是当做食物来养。” 村长眼神阴沉,却好似并不意外燕凉发现了这些。 “是那个人告诉你的?就算知道又怎么样?也轮不到你来对我做什么吧……我的阿耘早就死了。” “这件事情,确实轮不上我。”燕凉不想说多余的废话,“毕竟,恨你的人实在是多了点。” 村长依旧站在那里。 燕凉绕过他,向院子的一处角落走去。 推开腐朽的木门,破败的房间中央,放着巨大的棺材。 棺材板不重,燕凉将其移开,看见里面干干净净的,却只空着一个位置。 烟儿安静地躺在一边,好似睡着了。 这大概也能算得上是生同衾、死共穴,与你做了一世的夫妻吧。 燕凉躺进去。 眼前暗下,四周死寂。 有人抱住了他。 燕凉声音很轻,好似怕惊扰了谁:“说一下你的名字吧。” 清冷的嗓音贴着他的耳畔。 “暝。我叫暝,日落之意。” …… 好似从冗长无边的噩梦中苏醒,度过了数长的光阴。 燕凉推开棺木。 入目的是一片废墟,荒芜的原野上只留曾经破败成尘的老屋,腐烂棺材乱七八糟的横在地上,更有甚者尸体半瘫在外,像极了古时的乱葬岗。 燕凉余光瞥见了一角红衣。 他偏头,一具穿着嫁衣的骷髅拥抱着他,头骨依靠在他胸膛,像是世上最安心的姿势也不过如此。 ……副本真是无时无刻不在考验他下线。 燕凉坐起身,任由骨架还攀在他的身上。 “我以为你会吓到惊慌失措。”一个熟悉的声音出现在耳边,荒野上出现了穿着怪异的女人。 她长得与烟儿的母亲一模一样。 燕凉与她视线相对,道:“没能保护好他,我的错。” 女人说,“这些话应该让阿耘那臭小子来说。” “我不是他,他也不是他。”燕凉低头,意味不明地笑笑。 他算是知道了制造幻境者为什么不对烟儿下手了。 女人哼笑了声,消失了。 过了几分钟沉寂的荒野热闹起来,另外几个棺材接二连三被推开。 “老子终于出来了!”迟星曙最为兴奋,棺材板都掀飞老远。 林媛媛迫不及待来到燕凉身边,又被人骨吓了一跳。迟星曙哪管那么多,他都见过燕凉和npc搂在一起,区区骷髅哪吓得着他。 “嘿,我想我找到了!”迟星曙朝燕凉挑眉,已经到了这步,他还不知道如何过关就真的是愚蠢了。 燕凉言语淡淡给了个祝福:“祝你好运。” 迟星曙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林媛媛朝燕凉结结巴巴道了个谢,也很快消失了。 “我好久没见过你这么心思缜密的孩子了,一看就是当警察的好料子!”洪波与他客套了两句,道,“我还有个疑惑,阿宝既然没违反村规,那他到底怎么死的?” “村长吃人肉。” 洪波恍然:“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谢谢你啊小同学,希望我们之后还能再见。” 燕凉挑眉,道:“有缘自会见。” 最后,副本里剩他一人。 燕凉将骷髅摆好位置,自己也躺下了。 ——“找到你了,暝。” 【主线任务完成,奖励积分600。】【】 28、第28章 死色斑驳 1 这里早就被世界遗忘了。 或许是在诅咒出现前,或许是在诅咒应验后。 唯留埋下的罪孽拖住往生的游魂,让犯罪者的灵再不得安息。 报应早就来了。 荒野之中只点着一盏孤灯,似灯笼,却比灯笼更黯淡,映衬得这片坟地愈发萧条怪异,女人长长的指甲戳着钵体中的脂膏,细致地涂抹上自己的脸。 不知道光阴轮转几何,她依旧坐在山野中最精细的棺材上,穿着鲜艳的衣服,十年如一日地侍弄着自己,从不厌倦。 陪伴她的只有坐在她脚边的小娃娃,娃娃脸上蘸着两团喜庆的腮红,手里甩弄着她最心爱的拨浪鼓。 —— 【主线任务完成,奖励积分600】 【恭喜您在本次副本中触发并完成隐藏任务[村长的秘密],奖励积分300。】 【您总共获得积分2000。】 【检测到您在荒野场景中表现优秀,获得未知道具“新娘的骸骨”,打开仓库可查看介绍。】 新娘的骸骨。 这名字乍一听怪异的很,燕凉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到了他从棺材中醒来,抱着的那具骨架。 他打开了仓库,新增的道具格上显示着一件残破的红嫁衣。 【新娘的骸骨】 介绍:生时拜天地,死后落黄泉。 品级:未知 用途:或许……可以用来做武器? 燕凉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游戏里的时间和现实中流速不一样,林媛媛回到现实的下一秒,燕凉也出现在她眼前,只是心情看上去不太好。 她没敢上去打扰,副本的经历让她对燕凉又惧又敬,只是尽量放轻声音离开。 曾经看到电影里出现死城觉得太过夸张,直到自己亲身身处其中,才会发现现实比想象恐怖多了。 穿过仿佛在一夜间被屠戮殆尽的城市,燕凉回到了记忆里的家中。 冷白色铺就了整个空间,鞋架上只放了一双落灰的拖鞋,单调得没有半分生气。 燕凉准备去冲一个冷水澡,上衣刚落下,那口袋里轻飘飘的飞出一样东西。 他弯腰的动作一顿。 地上躺着一张老旧的照片。 照片中,小孩趴在少年的腿上,好奇又生动地凝视着镜头。 也像在凝视他。 …… 【全球新手关都已结束,即将开启——】 进入副本前,燕凉似乎听到了与寻常不太一样的系统音,但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副本内容吸引了。 【您已经触发都市场景,通关四个副本即可存活。】 ——请在十五天内完成通关。 【所处场景:都市(1/4)】 副本名字:世纪 任务背景:这是被黄金掩盖的丑恶时代。 副本主线任务:逃离。 任务提示:他会让犯罪者永远忏悔。 . 燕凉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精致繁杂的吊灯,光芒璀璨,镶嵌在上面的每一颗水晶都泛着温润的光泽。 耳边响着调子轻快的协奏曲,燕凉视线下移,入目一片金碧辉煌,每一处雕饰都彰显了巴洛克风格的奢华,让人恍若置身于绮丽的盛宴之中。 他身处于一个欧式殿堂的二楼。 这二楼并非是封闭式的,一部分楼层是镂空的,边缘装好了栏杆,能直接俯瞰到楼下的大厅。 大厅里一朵又一朵盛放的白花随着音乐飘然而动,是年轻的舞者身着白色芭蕾裙在练习着曲目。 一个身形臃肿的中年男人穿梭在他们之中,手臂时而晃动扬起,似乎是舞者们的老师。 旁边穿来一声压低的惊叹,燕凉偏头,身边有一排衣着华贵的男人都像他一样坐在椅子上,似乎在观赏楼下的舞蹈。 发出声音的是他左手边的一个黑发男子,眼中还带着一丝茫然,在与燕凉对视时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几分钟后,又有几个人发出了动静,他们面面相觑,心下对彼此的身份了然。 其中一个相貌俊气的青年先开了口:“这是在观赏芭蕾舞吗?” “看起来不像。”另一个人回答他。 楼下的人更像是在进行普通训练,每个人都在反复做一些基本动作,不具有什么表演美感。 “那我们……?” “先看看再说。” 他们再次陷入静默,但很快心里的疑惑就得到了解答。 在这一排人中除了部分是玩家,还有的是剧情里的npc,他们多是西方人那种常见的金发碧眼,最突出的便是一身风□□.靡的气息。 像极了影像里中世纪的贵族。 目前来看,这次副本背景是在古代欧洲。 燕凉检查了自己的着装,在口袋里发现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一行字:公爵的小儿子,燕凉·克莱尔。 这名字还真是不伦不类。 “有身份卡。”燕凉提醒道。 听到他话的玩家都向自己的口袋摸去,那个俊气的青年人道:“我是查理伯爵……难道我们这次是以贵族的身份来查案吗?” 恰在此时,一个身着燕尾服的老头正向他们走来,在旁站定,稍稍弯腰:“老爷们,这些孩子已经完成了今天的任务,可以带回去了。” 燕凉心思一转,撩起眼皮,淡淡扫了眼这老头:“今天等得久了些。” 言语中颇为不满。 老头的腰弯得更厉害了,“抱歉,克莱尔少爷,多加练习只是为了孩子们的姿态更加出色。” “哦?是真如此还是你们藏了什么别的肮脏念头?我看那混账东西的眼睛都快黏到我的孩子身上了!”燕凉愠怒道。 有人很快明白燕凉是在套信息。 混账东西指的是楼下的那位中年男老师。 仔细观察,就能发现那老师的视线黏腻隐晦游离在每个舞者的身上,隐隐流露出某种令人作呕的情态。 “我感到十分抱歉,克莱尔少爷,虽然我应该请他离开,但是约翰先生已经教导了孩子们许多天了,若是换一个人,孩子们的功课恐怕难做了。” 见燕凉还在气头上,老头继续道:“而且,绯红公爵那里也不好交代。” 一个贵族npc插话,轻嗤了句:“克莱尔,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你可是亲自把你家小玩意送来的,约翰可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举动。再说了,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喜欢男人的。” 燕凉瞟了那npc一眼,装作强忍怒气,对老头道:“没有下次。” “感谢您的宽容。” 一场戏做完,眼下的情况很容易分析出来。 作为贵族的他们,每个人都养着自己的“小孩”,然后经常把小孩送到这里来学芭蕾。 说是学芭蕾,但从这些npc的态度可以看出,这是一场披着舞蹈外壳,实则是一场淫.靡阴暗、供贵族取乐的“娱乐”活动。 燕凉观察了每个舞者的装束,大部分的都是女孩,只有零散的几个男孩窝在角落。但无一例外的,他们都穿着紧得过分的舞裙,身体线条一览无余,裙摆也比现实中他们中常见的短了一截。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比赤.裸更能激起人的欲望。 其目的昭然若揭。 有玩家看了两眼不好意思再看,有的却是打着观察的借口,目光垂涎地揩油。 燕凉的视线只追随着角落中的一点,面色不太好看。 随着音乐的落幕,外面的雨声愈发清晰,偶尔伴着雷鸣,足矣让人明白这天气的糟糕。 舞者们渐渐离开一楼朝二楼走来,他们大多相貌精致,神情却多有麻木,像是提线的木偶般,动作机械地回到自己主人身边。 燕凉抬头看了眼身边的人,眉头轻轻蹙了一下,接着,他脱下外套盖在了对方身上。 看到他的动作,旁边害羞得脸红的黑发男子赶忙照做,确定看不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才松了口气。 燕尾服老头在旁边道:“老爷们,外面下着雨,我家主人邀请各位在这里住一晚,你们和孩子们的房间都已经准备好了,女仆会带你们过去的。” 中世纪等级森严,即便口中亲切地称呼“孩子们”,本质仍贵族圈养的玩物,是奴隶,不能与主人同住一间。除非…… “他与我一间,晚上不会过去了。”燕凉开口,指着旁边垂头不语的棕发男孩。 除非主人自个儿乐意。 燕凉下了命令,老头当然不敢说什么,倒是玩家眼神诧异。 黑发男子在旁提醒道:“兄弟,还没确定这些是人是鬼呢,出了事怎么办?” 燕凉:“谢谢,我有分寸。” 其他玩家听到声音暗暗投以视线,像是在瞧哪个人这么胆大包天。 黑发男子叹了口气,他只是看在对方刚刚出口套消息的份上提点两句,但这兄弟若要执意作死,他也管不着。 另一边,老头招呼来女仆们给他们带路,贵族npc们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个流程,越过女仆,轻车熟路地走向殿堂深处。 这里很大,但是一离开他们聚集的大厅,四周的环境就变得幽暗压抑起来。 壁灯里的火焰不安分地跳动,燕凉拐过了几条长廊才到了自己的客房,和他同行的是个红发胖子,住在他对面。 房间被打扫得一干二净,东西俱全,足以证明主人公的诚意。 燕凉检查完一遍房间后,发现门口的人依旧没有动。 “怎么一直站着?” 被带过来的那个男孩低低埋头,局促不安地用手指搅弄着衣角。 “抱歉少爷,我太愚笨,请问我应该坐哪?” 没有主人的指示,奴隶是不能擅作主张的。 还挺入戏。 燕凉轻哂,从衣柜里拿出一套衣服,道:“先把衣服换了。” 男孩没有动静。 “怎么,是想要我帮你穿吗?”边说着,燕凉逼近他,眼尖地瞟到了芭蕾舞裙的某处缝着英文字母,“要是西诺想,也不是不可以。” 他好像格外擅长用凉薄的眼神说出调.情的话。 西诺后退,背部抵上了门。 “不敢劳烦少爷,我现在就换。” 燕凉稍作回避,走到窗前观察着外面的景物。 天已经黑了,雨水打在玻璃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噪声,紧跟着划出一道又一道水痕。 目之所及,是一片浓稠的黑暗,像是把整个宫殿都包裹在内。 ——“逃离”。 这次的主线任务格外简洁,同样的,也能轻易混淆视听。 逃离什么? 燕凉不自觉地摩挲着手指。 如果单从npc的态度来看,似乎是在暗示玩家们逃离这个宫殿。但结合背景,显然不会这么简单。 身后传来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打断了燕凉的思绪,玻璃上隐约能倒映出男孩纤细而青涩的身体。 窗帘忽然被拉上了。 矜贵薄情的贵族少爷等了好一会儿才出声:“换好了吗?” “嗯。” 燕凉转过身,在看见西诺时眼神微滞了一瞬,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看来自己的审美还不错。 燕凉稍一颌首:“很好看。” 西诺腼腆一笑,那笑容里还带着些讨好和卑怯。 还未等他高兴完,他耳边又落下一句话。 “以后不必再去学跳舞了。” 西诺表情徒然转为惶恐:“为什么……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如果我做错的话,少爷请责罚我,求求您不要赶我走……” 燕凉闻言皱起了眉,但在看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戏谑时又放松了下来。 “不会责罚你,以后就乖乖呆在我身边就好。” “感谢少爷,我——” 敲门声突兀响起。 任何人说话被打断心情都不会太美妙,西诺表情有一瞬的阴沉。 燕凉给了个眼神安抚他,走去开门。 来人是女仆,朝他行了个礼,“克莱尔少爷日安,晚餐已经备好,由我带您前去餐厅。” 顿了顿,女仆补充道:“西诺先生有平时用餐的地方,稍后我也会带他过去。” 言下之意,奴隶有专门吃饭的地方,不能和他一起去餐厅。 等级森严如此,况且还有别的贵族在场,燕凉也无法逾矩,他点点头:“麻烦你了,请稍等一下,我与西诺说两句话。” 房门被关上,过了几分钟又打开了。 “走吧。” 燕凉脚步很轻,落在走廊铺着的地毯上发不出半点声音,外面的雷鸣还没有停息,沉闷的响声笼罩着整个地界,也压抑着人心。 宫殿门外,没人看见地上的水洼晕染着猩红。 闪电划破夜空,亮如白昼。 女孩白色的芭蕾舞裙被泥水糟蹋得脏污不堪,细瘦的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折在地上。 她脸上挂着的眼球暴起,寂然无神,却仍死死盯住了宫殿大门的方向,好似在控诉着这个世界的冷漠与不公。【】 29、第29章 死色斑驳 2 现在餐厅里只有几位贵族落座。 燕凉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坐下,在他旁边的是个栗发男生,看起来是和他差不多年纪的高中生,气息内敛,相貌斯文精致。 似乎有些眼熟。 几分钟后又有两个男人过来,大家坐在餐桌前打量着彼此,看来看去,竟然都是玩家。 “所以说……现在应该是特地给了我们玩家一个讨论的空间吗?” 先开口的依旧是个模样俊气的玩家,他首先自我介绍道:“我叫谭照元,玩了几个副本,还算有点经验,希望能帮助大家一起活下去。” 他这么说,众人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当下形势确实需要一个领头羊,既然有人愿意出头,玩家们当然乐意。 毕竟他们所经历的还少,面对副本依然带有深深的恐惧,谁也没那个本事敢肯定自己能主持全局。 没人出声,算是默许了他的行为,谭照元从善如流道:“那么在开始前,我们先互相认识一下吧。”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的人。 是那个黑发男子。 “我叫宋子和。” 接下去是个长发男:“孟行。” “我是……” 一个挨一个下去,很快便要轮到燕凉,就在此时,旁边的人忽然伸手搭在他的肩上。 是那个高中生。 他凑近了燕凉一些,压低声音道:“不要用自己的名字。” 燕凉挑眉。 不等他多想,轮到他介绍了。 大厅里的目光聚集。 燕凉缓缓开口:“我叫……李富贵。” 空气静默了一会,众人的表情因为憋笑而变得扭曲。 下一秒,又有个声音紧跟道:“我是王发财。” “噗……”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大笑道:“哈哈哈,就算不想说真名,也编个好听点的吧。” 燕凉镇定自若,好像别人笑的不是他,“是真名,发财是我表弟,我们都是从农村出来的,文化低,取不出什么好听的名字。” 他看向那位高中生,面带微笑:“你说是吧,弟弟?” 某高中生:…… 对方艰难点了下头。 “好吧。”这话显然没人相信,但并没有人过多地纠结,谭照元出来圆场,“时间不多了,我们快点吧。” 剩下的两人做完介绍后,谭照元接着道: “目前的局势,大家应该已经清楚了。说说自己有什么线索或者看法吧。” 有人先道:“我觉得,我们是要找到方法离开这个地方。” 宋子和:“照npc的透露的信息来看,这个思路没错,我们不如先对这个副本世界进行一下深入了解?” 谭照元点头:“我们得找到合适的时间去搜查线索,这个宫殿很大,我们最好分头行动。” 说到分组,谭照元意识到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玩家数量太多了。 除了他们餐桌上这九个男人,跳芭蕾舞的舞者里面也有不少女玩家。 之前来到他那位女舞者就是,而且晚点会来找他汇报一下那边的情况。 先前的副本,人再多也不会超过十个,而这副本直接翻了一倍,依照之前的经验来看,难度肯定也超乎寻常。 谭照元想着,心里也有些打鼓,但很快调整了心态,振作精神。 他一定会活下去的。 燕凉没有说话。 逃离“此处”肯定不是主要任务,不过这座宫殿也是有必要搜查的,玩家们的大体方向偏离。 “我的建议是,今晚就可以开始准备。女孩们那边也有玩家,晚饭后我们找机会和她们汇合。” 谭照元说道,“调查时不用着急,这个任务没有限定时间,我们以保证自身安全为先。” 玩家纷纷点头,赞同他的想法,有一人说:“不知道这个宫殿里有没有什么禁忌,我们待会得向npc问清楚……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宋子和:“你说得对。谭哥……我这么叫你没意见吧?这个城堡太大,如果要搜查完的话今晚的时间肯定不够。” 谭照元:“没错,所以我们今晚只搜一楼,二楼和三楼,到时候三个一组,也互相有保障。” 时间已经过去半小时了,就在谭照元说完这句话时,餐厅门口传来一声懒洋洋的招呼: “嗨,朋友们,你们来的可真早……唔,看起来你们有一个十分愉悦的谈话,在说点什么,我能有荣幸听一听吗?” 是一个金发的贵族npc,如果燕凉没记错的话,他叫詹姆斯。比起其他贵族的荒谬,他也许还没有到病入膏肓的程度。 “呃,我们……” 场面暂时陷入静默,谭照元表情尴尬,结巴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们在讨论婚姻的事。”燕凉接下他的话,“有位朋友的未婚妻知道了他在外边养情人的事,正闹得不可开交呢。” 詹姆斯相信了他的话:“你说的是安妮小姐吧?她可是个娇蛮任性的小姐,因为发现了他未婚夫干的坏事,所以不允许对方出门呢。你看他这次就没有来!” 这随口一说还能撞上剧情? 燕凉脸不红心不跳地瞎扯下去:“那的确是为叫人害怕的小姐……” 两人相谈甚欢,众人瞠目结舌,直到谭照元重重干咳一声才磕磕绊绊地聊起天,活跃气氛。 贵族陆续到齐,除了主位,他们把餐桌坐了个满满当当,随着六点的钟声准时敲响,女仆们从厨房中鱼贯而出,端上一道道精美的菜肴。 放在燕凉面前的主菜是法式牛排。 检查完确定没什么异常,他才慢斯条理地拿起刀叉,中途还招呼女仆给他倒酒。 猩红色的液体在高脚杯里晃动,燕凉动作优雅地抿了一口,状似无意地问道。 “你们家大人怎么没来?” “很荣幸回答您的问题,公爵大人在他的封地处理事务,又遇上了大雨,这几天暂时赶不回来。” “真可惜,我还想和他叙叙旧呢。” “您若想念公爵大人,以后可以常来。毕竟您的父亲是他的至交,这里随时都欢迎您。” 既然两者关系不错,燕凉拿起酒杯接着道,“在这待一晚上实在是太无聊了,我听我的父亲大人说,公爵的书房里有很多有意思的书。” 他挑了个贵族家中基本都有的地点试探。 女仆微笑道:“是的,那间书房在四楼,就在大人卧房的旁边。” 说着,女仆在他身边悄悄压低声音道:“您只能一人进去,万不可带其他人,要是被公爵发现了他可是会生气的。” 燕凉回以一个绅士的笑:“谢谢你,美丽的小姐,我会多多在公爵面前赞美你的。” 没想到这么轻松试探出成果,燕凉心想,看来他手上这个身份还算不错。 他们两人虽然是正常交流,但在别人眼里看来就变了些滋味了。 “哟,克莱尔少爷这么快就转性啦?前几分钟还在房间里跟自己的男人卿卿我我,现在就和卑贱的女仆勾搭上了?” 一个长相贼眉鼠眼的贵族大声讥讽道,吸引了全场的视线。 他也是先前在大厅里怼了燕凉一道的那个npc,名字不知道,但私下听见有不少人小声吐槽他为叫他大鼻子男爵。 “只是向女仆小姐替我向厨师传个赞赏了,比不得某些人心思龌龊,看什么都是脏的,甚至在餐桌上罔顾礼仪,大声吵闹,真是丢尽了贵族的脸面。” 燕凉表情不变,温温吞吞地讥讽回去,若不注意到他眼中的冷意,还以为他在和谁进行礼貌的问候。 周围传来窃笑声,大鼻子男爵的脸颊瞬间黑了又红,红了又青。 他心思龌龊是真,无礼粗俗是真,但大家碍于他身份都给他几分薄面。他自己也知道自己不是个好东西,但好话听惯了,就有些飘飘然了。 这些讥讽是头一次被别人摆到了明面上。 在场的都是一个圈子的,燕凉又装出一副绅士的模样,如果他破口大骂回去,明天关于他的笑话就能传遍整个贵族上流。 大鼻子男爵只能忍下这次屈辱,但他实在看不下去燕凉那张脸,于是甩下刀叉,怒火冲冲地离席。 晚餐还在继续,周遭的声音却弱了许多,有几道眼神有意无意落在燕凉身上,而他本人恍若未觉,姿态优雅地用餐。 饭后,谭照元找到npc老头聊了一会,回来的时候把自己房间的位置告诉了玩家们。 “那个是管家,他说晚上并没有什么特别要注意的,但最好待在房间里休息,不要吵闹到其他客人。” “城堡晚上九点熄灯,我们先回去准备,我去找女玩家。九点半到我房间集合,你们看这样安排行吗?” 没人反对,只有宋子和想留下来和谭照元一起去找女玩家,其他玩家们先各自回去了。 燕凉以“表兄弟”的借口和那位高中生一起去了他卧室。 雨还在下。 房门被盖上,高中生的气息一下子变得有些沉郁,他抱臂倚在墙上,细碎的刘海在他额前盖了一片阴影。 “项知河,我的名字。” 高中生坐在一边软椅上,朝着燕凉的方向道,“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字。” “嗯……挺巧的。” 燕凉对这个名字不陌生,学校经常有人把他们两个放在一起比较,他也对这位传闻中的“对手”,九中校草有所耳闻。 他没想到的是,在学校都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会在这里相遇,看样子还别有目的。 燕凉心不在焉地看着外边的雨。 “说说吧,有什么事。”【】 30、第30章 死色斑驳 3 “你看过排行榜了吗?” “什么排行榜?” 安静的室内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 见燕凉眉心微蹙,项知河才明白他不知道有这回事,也难怪对方不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他提醒道: “在你的游戏界面可以看到。” 燕凉手指在空中虚点,拉开自己的游戏界面,发现右下角果然多出了一个按键,上面写着“排行榜”几个字。 一点进去,闪现出一个投屏,上面显示着两个榜单,最先进入视线的是一个全球榜单,上方还有一行提示的小字。 【注意:全球新手关都已结束,现已开启全球积分获取前100名玩家榜单及所在区积分获取前100名玩家榜单。】 燕凉一眼注意到自己的名字排在排行榜的前头,后面还显示着自己的积分及已通关副本数量。 24:燕凉,积分:2000——已通关副本:5 36:项知河,积分:1700——已通关副本:4 燕凉的目光只在那两行字上停留了几秒,随后定格在前几名上: 1:秦问岚,积分:3100——已通关副本:5 2:安东尼奥·弗兰西斯,积分:3050——已通关副本:5 …… 燕凉算是明白项知河的意思了。 虽然他自己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看的,但是这个排名的确足够引人注目。 要是刚刚在餐桌报上自己的真名,那些被恐惧冲昏了头的玩家还不知道要怎么来纠缠他。 尽管他可以说同名,但麻烦总是少不了的。 项知河:“你是没有接收到这个消息吗?” “在接收的时候我进了副本,消息被打断了。”比起这个,燕凉更好奇项知河的态度,“为什么帮我?” “受人之托。” 受人之托? 自己孑然一身,还有什么人会在意他么? 燕凉一时没对这个问题多做纠结,礼貌道了句:“谢谢。” 项知河摇摇头,“帮你也是帮我自己,这个副本不对劲,靠我一个人或许很难通关。” 燕凉:“所以?” “我们需要合作。” 燕凉没回答,他沉默地盯着这个和他年纪相仿的高中生,对方也在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瞳仿佛能轻易洞察人心。 超乎寻常数量的副本参与者,两个全球排行榜前五十的玩家——或许还不止。 这个副本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可以。” 室内紧绷的气氛缓解了下来。 燕凉坐在了项知河对面,“你说这个副本不对劲,指什么?” “我先前在其他副本里拿到一个道具。”项知河解释道,“那个道具具有灵媒的作用,可以感知到副本里的鬼怪气息。” “但是在这个副本里,我的道具没有任何反应,整个宫殿就是普通的宫殿,唯一一个有问题的地方就是在四楼,那里有一处房间把我的灵媒屏蔽了。” “而我的灵媒是a级道具,能把它屏蔽的,只有超出我们所在维度更高的空间。” 燕凉:“是书房?” 项知河:“对。” 燕凉垂眸思索,片刻后看向外面浓稠如墨的黑雾,问:“那这些黑雾呢。” “无害的。” 项知河能这么说,那肯定是错不了的。只是这些黑雾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们现下也无法得知。 “晚上去看看书房。”燕凉道,“不过不和他们一起。” 项知河点头,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是相似的一类人,所思所想总会有许多共通之处。 两人谈了一会关于副本的猜测,燕凉起身告辞。 “我先回去了。” 房门被严实盖上。 室内的温度骤然下降,阴冷的空气宛若实质般流动着,漂亮斯文的青年身上蓦然压上一道黑影。 那黑影亲密地挂在项知河的肩上,隐约能看出人形的轮廓。 项知河面色渐渐柔和下来。 “答应你的事完成了。” 他偏头,对着黑影的方向轻声道,像是在对情人耳鬓厮磨。 . 夜色渐深。 燕凉看着身旁睡得正熟的西诺,起身的动作不自觉放轻了。他穿起事先准备的便服,点燃了一盏小巧的煤油灯。 微光如萤火穿梭在漆黑的夜中。 西诺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尚有余温的枕头上。他眸中喜怒难辨,像是一滩月亮都照不到的死水。 难起波澜。 与这里相隔甚远的另一个房间中,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室内唯一的光源只有桌上的煤油灯。 燕凉进来的时候受到了不少目光的洗礼。 大家都想知道和npc共处一室的玩家还有没有命活着。 燕凉神色淡然,轻飘飘忽略了他们的打量。他靠在墙边融入到黑暗里,听着旁边小声而嘈杂的议论声,不置一词。 只有谭照元问起分组时他说了句“没问题。” 因着青年最开始在大厅的表现,谭照元以为是个机灵且好相与的。 但据他接下来的观察,燕凉和这个评价半点不沾边。 冷漠镇静,虽然年轻,但不可小觑。 谭照元和他对视时莫名有点发怵。 “女玩家那边有六个,她们目前住在一楼的女仆休息室中,因为是大通铺,出来容易惹上麻烦,所以今晚先留在那里静观其变。” “一队抽查一楼,那里危险还没排除,我们尽量在十二点之前到这里集合。另外就是,千万千万小心不要吵醒其他人。” 那老头管家虽然只是叫他们不要太吵闹,可在副本中npc任何一句话都值得斟酌,谭照元认为应该重视,小心为上。 “听懂了吗?现在开始行动——” 煤油灯再次点燃。 燕凉是第三队,搜查三楼,同他一起的是项知河还有长发男孟行。 “真是荣幸能和两个好看的小朋友分到一组。”孟行是个话痨子,哪怕压低声音说话有些困难,他的嘴依旧在喋喋不休。 其余两人都不是很想搭理他。 孟行:“富贵发财,你们两名字还真有意思。两个小朋友真是从农村来的吗?这身气质比我见过的少爷小姐都好……” 燕凉举起手,示意他安静。 孟行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表示自己闭嘴了。 他们来到了一个杂货室前。 三楼不住人,每个房间都是宫殿主人专门设计的娱乐场所,白天都开放,到了晚上也有少部分房间没上锁。 这个杂货间是他们第一个目标。 轻微的齿轮转动声后,煤油灯的光漏进了封闭的黑暗中。 灯盏搁置在了一处柜子上,燕凉看到了这处空间大致的模样。 比起给他所安排的客房,这个杂货间小了不少,四处都堆着木箱子,他们三个大男人一进来空间都逼仄了不少。 里面很干净,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一尘不染,仆人们大概时常来打扫,说明里面的东西使用频率高。 空气里漂浮着木板潮湿的腐烂味,燕凉打开就近的一个箱子,里面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 “鞋子?”孟行低呼一声。 箱子中赫然是一双双雪白崭新的芭蕾舞鞋。 燕凉:“打开其他的看看。” 他们动作利索,没一会整个房间的箱子都被掀了个遍——出乎意料的,全是舞裙和舞鞋。 孟行不敢置信:“这里的人是有多钟爱芭蕾舞!?” 燕凉捡起一件裙子,唇角带有一丝讥讽,“喜不喜欢芭蕾舞我不知道,但是……” 随着他手上的动作,撕拉一声,裙子轻轻松松地被扯成了两半。 “这些跳芭蕾舞的小孩,都是贵族们的玩物。”项知河开口,“而且这项‘活动’,已经持续很久了。” “真不愧是中世纪罪恶的贵族。”孟行愤怒道,看了一眼裙子就挪开了目光,好似怕脏了自己的眼。 对于这种情况,玩家们再有愤慨也是无能为力,历史已经过去,他们所看见的只是那个丑陋时代的冰山一角。 更何况,比起可怜那些受苦的人,他们如今也是悬在刀尖上,稍有不慎,就能把这条命给捅个稀巴烂。 “走吧。” 他们回到走廊上继续搜查,可直到煤油几乎燃尽,也没有发现什么其他线索,甚至连周遭的环境都如寻常一样安静。 回到谭照元那里,其他人也是一样的情况。 这太奇怪了。 剧情发展到现在,根本没有出现过副本该有的恐怖或者压抑,好像他们真的就是作为贵族住在了友人家中。 谭照元最后无奈道:“先回去吧,养足精神,我们明天再说。” 困意上头,众人都有些疲惫,纷纷赶回房睡觉。 宫殿里恢复沉寂,直到半夜十二点的钟声一响,四楼的楼梯间多了两个人影。【】 31、第31章 死色斑驳 4 四楼除了书房,所有的房间都上锁了。 项知河停在了一处,道:“就是这里了。” 眼前的雕花木门精致典雅,看上去与其他的没什么不同。 燕凉:“我从女仆那里得到线索,这个书房只能我一个人进去。” 这线索有些苛刻古怪。 若只允许“克莱尔少爷”进去,那么如果扮演这个角色的玩家死了,任务岂不是陷入了僵局。 除非,这个地方不是剧情必要,亦或者这个宫殿没有杀人机制。 项知河更倾向于前者。 他解开袖扣,好让手指更方便动作:“那你进去,我在外面守着。” 他不觉得燕凉会为了独享线索而骗他。作为他三年的观察目标,项知河清楚对方的行为作风。 而且,他也不在意。 燕凉:“嗯。” 门被缓缓推开。 书房内搁置着几盏琉璃灯。 里面装饰意外的很温馨雅致,暖黄与浅粉交相,连书柜都用了明丽的桦木搭成。 眼前的一切都十分贴近现代风格,但与整个宫殿的雍容庄严格格不入。 沙发上堆叠一件米色毛毯,桌上的搁置着凉透的茶水,壁炉里的炭火还余留热度。 好像是主人匆匆离去,还没有来得及收拾的模样。 燕凉心里多了几分古怪之感,他走到沙发边,掀开毛毯,底下盖着一本书——《绘画的艺术》。 内容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接着,他走向一边的书架,随意抽出上面的一本书翻开。 页数完整,寻常内容,普通的不能再普通。 燕凉把书放回了原位,眉心稍拧。 这么漫无目的地找下去肯定是不行的,还缺少了关键线索。 他出去和项知河讲明了书房的情况,项知河没有多说什么,最后两个人各自回房休息,等待明日再商讨接下来的动作。 他们心下都清楚,这个副本肯定没有他们所想的那样简单。 除去书房中所深藏着的东西,书房本身也是一个很大的疑点。 “高于目前的维度……” 燕凉思索着这句话,他侧过身,旁人的脸隐没在黑暗中,他心思忽然一动,道:“暝。”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地叫他名字。 或许是夜晚格外叫人心绪翻涌,燕凉不自觉地卸下了些许防备。他不是傻子,对方频频出现在副本中,肯定是有所图谋。 西诺眼皮轻颤,就听见身旁的青年轻声调笑道,“你……是不是喜欢我,所以一直偷偷跟着我?” 没人回应他,燕凉也没想过收到什么答复,直到他半陷困倦,才突然听见一道轻不可察的声音,“不是。” 不是,也或许是。 西诺眼中浮上几许茫然。 就像飞鸟不与游鱼相遇,神明无法触及人类的丑恶,他亦看不懂世间的感情。 不懂,所以不知道,所以不会。 或许有人教过他,但时间亘古,孤独太长,记忆早就被一片又一片空白覆盖。 暝的答案在意料之中。 这样很好。 燕凉想,他们都不沾染感情,好让给对方捅上一刀的时候,还能毫不留情抽身。 他理智上认为,自己对暝没有逾越的感情,但是心口处还是忍不住蔓延起密密匝匝的疼痛,逐渐清醒的神识就像化成了鞭子一次又一次地抽打心脏。 直至今日,燕凉隐约有些明白了这疼痛从何而来。 是他身体的本能。 . 变故发生在第二天。 玩家们正在用早饭,外面传来女仆的尖叫声,和她一起的还有一个帮忙打杂的女玩家,在发现新情况后迅速跑来餐厅。 她是个日本女孩,神色还算镇定道:“外面有个女孩死了。” 一群人立刻往外赶,燕凉坠在最后,和那个女玩家并排。 “也是舞者吗?”燕凉问她。 川藤雅子对他有些印象,也不含糊:“穿着芭蕾舞裙,但我昨天并没有看见她。” 这同样也意味着,副本的关键点出现了。 脚步声匆匆,众人拥堵在大门前,其中不乏有懂得鉴尸的玩家,那人道了一句:“在之前就死了。” 换言之,在他们还没进入副本前这个女孩已经死在这里了。 [发布支线任务:找出杀死娜娜的凶手。] 就在此时,系统声音突然响起在每个玩家耳边,在场不少人表情都变了,四下一时静默无声。 宫殿的一处窗户旁,西诺正垂眸望着底下的一切。 人群中,谭照元先反应过来,迅速让自己冷静下来,道:“待会再说。” 这个任务发布得可谓不及时。 他们以为要逃离的宫殿,此刻的大门却明晃晃敞开着,外面一片广阔,宫殿两旁种着绿植,一眼看去,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庭院。 而在这庭院中央,大门的不远处,有一个浅浅的水洼,水洼里躺着一具冰冷的尸体。 女孩的芭蕾裙被泥水裹得肮脏不堪,已经看不出原有的模样了。她身子朝着下方,头却以一种扭曲的角度拧向另一处,浑浊空洞的眼球看着他们所在的方向。 燕凉凝望此景,眼中看不出什么情绪。 “这下该怎么和威廉伯爵交代呢?”旁边传来低低的啜泣声,是昨天那个在餐桌上给燕凉线索的女仆在朝同事哭诉。 燕凉心思一动,正打算过去套个消息,另一边的贵族npc也赶来了,金发男詹姆斯看见他还打了个招呼,“嗨,发生什么事了克莱尔?你的表情看起来真严肃!” 未等答复,他已经把视线放在了尸体上,脸色霎时间惨白:“天呐上帝,告诉我眼前的一切不是真的……”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娜娜怎么出事了!” 猪扇子身材较为矮小,还没看到前面的场景,只是不满道:“詹姆斯,你这大呼小叫的毛病该改改了,那臭小鬼能出什么事……” 在看见尸体的那一刹,他的声音夏然而止,随后浑身的力气就像被抽走了一样,一身肥肉瘫软在旁人身上。 同行的几个贵族面色都不好看。 最后是管家老头出面,把所有人都轰回了房间。 燕凉向女仆询问了詹姆斯的房间,拐了几条弯来到了另一条走廊上,找准了位置后,他却在准备敲门时隐约听见了房间里的争吵。 房门倏然打开了。 那人在看见燕凉时,因为怒气而狰狞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后不屑地撞开他离去。 燕凉肩膀微侧,他目光凉凉地扫了眼那个贵族,随后挂着假笑踏入室内。 “詹姆斯,我见你状态似乎不太好,没什么事吧?” 詹姆斯正坐在桌子边,脚下一片狼藉的玻璃碎片。他见到燕凉先是一愣,随后勉强笑道:“我很好,克莱尔,感谢你的关心。”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表自己的疑惑,燕凉不忘补上一句,“你知道的,我向来不爱操心这些女孩的事。” 詹姆斯显出些许痛苦的模样,随后眼中多了分乞求。 “克莱尔,我们的关系一直以来都挺好的吧?你的姐姐作为我的嫂子,我们家族一直以来都很好待她。” 想不到两人之间还有这层关系。 燕凉表现出自己的善解人意:“当然,詹姆斯,没有其他人会同我们一般亲近。” 他声音清冽,用这种夸张的西方腔调说话也是极为好听的。 詹姆斯情绪渐渐被安抚,他问:“所以说,克莱尔我可以相信你吗?” “我会帮你保守一切秘密。” “谢谢你克莱尔。”他缓慢放松下来,浑身透出一种难言的疲惫,“我是真的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 燕凉:“那个女孩你熟悉吗?” “谈不上,他是威廉养的女孩,昨天威廉在家,她也就没有被带过来。” 燕凉捕捉到话里的重点。 威廉就是那个养情人被未婚妻发现的贵族。 “会是安妮小姐所为吗?” “不,她向来奉行不动手的原则,更何况……” 燕凉突然道:“你参与了这件事,对吗?” “我向上帝保证,这并不是我的手笔……我只是,噢,或许上帝真的会责罚于我……我是个帮凶!如果我当时脑子再清醒一点就好了……我不应该的……” 詹姆斯语无伦次。 “她只是个贱民罢了。”燕凉状似无意道,“死了不就是死了。” 詹姆斯摇头:“她可不是普通的平民,克莱尔。她的父亲是个子爵,虽然他们家族没落,但是也绝不会容许自己的女儿受此折辱的。” 贵族小姐沦为玩.物? 燕凉装作略显诧异的模样。 詹姆斯继续道:“她爱威廉,甘愿跟在他身边。威廉不是个好东西,他在一直欺骗娜娜感情,甚至以此作为自己炫耀的资本。而就在前不久的时候……” 从詹姆斯的话中,燕凉大概能理出事情的始末。 这是一个老套的,少女爱上贵族王子的故事,按照正确的走向,他们终会成为幸福的一对爱侣。 但是放在恐怖副本中,这无疑会拥有一个悲惨凄厉的结局。 少女为心上人自甘堕落,贵族王子出.轨游戏人间。 那是在一次打赌中,威廉把娜娜当作赌注输给了大鼻子男爵,但是威廉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娜娜。 大鼻子男爵不在意,或许这也正是他想要的。 他明白娜娜对威廉的深情,也没有打算按照正常的程序来一场交换情人的把戏,他喜欢惊喜——特别是猎物的垂死挣扎。 他比更多人都更爱寻求刺激,心思也更加肮脏。 于是单人作案变成了团伙作案。 后来,白天鹅死在了一个昏暗的巷子里。 那是个同样阴雨连绵的日子。 听起来这与詹姆斯没有关系,但事实上,他并非是无罪的。 他在其中扮演了一位诱导者——将白天鹅引向死亡之路。 詹姆斯难得会起那些恶劣的心思,他一时兴致参与其中,他告诉娜娜威廉在那个黑暗的地方等着她。因为他是唯一在这群烂透贵族、看起来还算和善的一位,娜娜相信了他。 詹姆斯惶恐道:“我最开始以为这只是个玩笑罢了,我没有想到他们会杀害娜娜……” 走出詹姆斯房间的那一刻,燕凉嗤笑了声。 看起来还是挺无辜的一个……烂人。【】 32、第32章 死色斑驳 5 谭照元房间中,玩家都差不多聚齐了,包括那些分散在舞者里女孩们。 燕凉把从詹姆斯的那里得来的线索整理了一下,向玩家们大致讲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么看来,凶手有很大可能性是那位贵族威廉……但现在的问题是,威廉并没有出现在宫殿里。” 谭照元努力分析道,有人打断他,“我们的主任务不是逃离这里吗?都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这种支线任务暂时不用考虑了吧……” 宋子和:“可是宫殿的门已经打开了,我们的主线任务却没有任何动静……这个‘逃离’究竟指什么意思,我们还不能得知。这个支线任务或许会给我们一些线索……” 那人不满反驳道: “就是因为我们还没有认清主线任务,所以不应该将时间花费在这种支线任务上,大家都是过了几个副本来的,应该也清楚支线对主线的帮助不大吧?” “况且,有没有命完成支线任务还不一定呢。” 他的话确实说出了在场许多人的心声,大家表情隐晦不定,谭照元也不由得反思自己的指挥出现的问题。 大家愿意听从他,自己却没把他们的生命放在第一位。 谭照元咬了咬牙,出声:“抱歉,是我的失误。回到重点,我们应该还缺少了很多线索,今天我们应该可以到在宫殿外搜查……” 又是一轮分配工作。 外面的世界尚且未知,不少人有些抗拒外出,项知河向谭照元主动提及,和燕凉、孟行,及另外两个人一起去外面行动。 娜娜的尸体已经被管家处理了。 眼前是偌大的庭院,被水冲刷过后清新的植物,车夫正在架着一车粮草驶向宫殿后的马棚。 看起来依旧是很平静的一切。 女仆见几人要出门,迎上来问:“各位大人,需要什么帮助吗?” 孟行立刻展现出他的翩翩风度:“美丽的小姐,雨停了,我们或许需要回去了。但是不知道出了什么状况,我们的马车一直没有到来。” “噢,真是抱歉,大人们,我真是愚笨!忘记告诉你们了,昨天下了大雨,从镇上来庄园的那条桥被冲破了,还在修缮当中,马车无法过来,得委屈大人们在这住几天了。” 女仆歉意道,“但是你们若是烦闷,可以借用我家主人的马车。威廉伯爵家离我们这里不远,大人们也可以去拜访他们。” 一个揭开真相的关键线索。 同时也在暗示副本给的生路。 如果在这几天玩家们还是没有完成主线任务,他们接下来可以等待桥修好离开此处,到下一个地点收集线索。 想及此,燕凉又想起自己一直在意的一个问题——这个副本并没有给出时间限制。 而且玩家们所处的环境很正常安定,不仅如此,他们身份尊贵,衣食不愁,招手就是随从环绕,给他们搜索线索带来了莫大的方便。 这听来这或许是一件好事。 而副本绝不会做这样的好事。 燕凉暂时没有深想下去,项知河支开另外三个人,打算与他同去威廉家看看。 燕凉是没什么意见的,只有孟行,在他们离开时深深看了他们一眼。 两人借用了主人家的马车。 离宫殿的距离足够远后,项知河道:“那个长头发的,有问题。” “嗯?” 燕凉正靠在椅背上闭眸假寐,闻言稍稍撩起眼皮,“孟行吗?” “昨晚我回房间的时候遇见了他。”项知河平静地叙述,“他身上的气息很凉,应该是在外面待很久了。” 更难得的是,他身边的那只鬼并没有感知到这个人的行踪。 燕凉并不意外,能活到现在的玩家,肯定没几个胆小的,他们会夜里暗自行动,别人未尝不会。 不过,他知道对方不是为了说这个,燕凉等着项知河的下文。 “今天早上我们去看尸体的时候,他不在场。后来我们再见到他时,他的身上多了一丝鬼怪的气息。” 项知河没有再多说下去,他垂眸半晌,最后只总结了一句:“需要防备。” 燕凉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 马车颠颠簸簸一路驶向另一座气势恢宏的建筑,仆人们恭恭敬敬把他们迎进庄园内,庄园的主人正坐在客厅中为他们准备红茶。 威廉的确是个相貌出色的男人,一举一动都有着贵族的优雅,连倒茶的姿势都显得那么赏心悦目。 他的确有着女人为他疯狂的资本。 在他的另一旁坐着一个相貌明艳的少女,虽然她竭力做着淑女式的微笑,但还是盖不住那一丝骨子里的娇横。 这是安妮,想必威廉这几天把她哄得很好。 几人坐在沙发上,威廉问道:“两位今天怎么有这样的好兴致来看望我?” “怕你这个老朋友憋在家里太无聊,便来告诉你一些趣事儿,陪陪你。顺便……拜访一下美丽的贵夫人。” 燕凉言语中刻意带着点轻佻。 威廉脸色有一瞬的难看,他虽然再不喜欢安妮,对方也是他将来的妻子,这与情人宠物的性质可不一样,哪容许别人随意调戏。 “噢……咳咳,说到这,安妮,我记得我过来的时候我的书房还没有整理,你能帮我去收拾一下吗?” 安妮自然理解他的意思,施施然退下了,“好的,亲爱的。” 她一退场,燕凉脸上那份轻浮就消散不见,他正色道:“威廉,看起来你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威廉暂时对他没什么好脸色,“克莱尔,你又在搞什么把戏?” “你知道吗,娜娜死了。” 威廉正在倒茶的手徒然一松,精致的茶盏摔在了地上,流出一地暗红。 “你说什么!?”他不敢置信,“克莱尔,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项知河:“他说的没错,威廉,今天早上,娜娜的尸体出现在公爵庄园的门口。” 威廉一时失语,喃喃道:“怎么可能……” 过了几秒,他的音量又拔高了。 “肯定是大鼻子男爵那个蠢货干的!他怎么敢对我的人动手!可恶……真是糟糕透顶……” 项知河道:“和大鼻子男爵有什么关系?大家都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了,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威廉忍了忍怒气,他并不是一个藏得住事的人,当下就把事情的始末告诉项知河,而燕凉则借着上厕所的借口去搜查庄园。 如他所想,大部分贵族的癖好都差不多,他们都喜欢把自己的卧房安置在庄园的最顶层。 眼前的房间足够宽敞,搜索的难度也随之增加。 燕凉速度很快,他拉开柜子里的抽屉,在最底层发现了一副不大的肖像画。 无关威廉,画上是一个中年男人正搂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女孩,从眉眼能看出这个女孩是娜娜,而旁边许是她的父亲。 画的后面用英文写了一行小字。 dearwilliam,ihopeyouknowmeasachild.(亲爱的威廉,希望你能认识小时候的我。) 这应该是娜娜送给威廉的礼物,但是很显然,这画如今主人并不看重,整个框架上已经积落了层厚厚的灰。 燕凉把画从画框里拿出来带走。 而在项知河那边,威廉对整件事情的描述大致能和詹姆斯重合。最后项知河道: “这并不怪你,不要自责,我和克莱尔会替你澄清的。” 他面无表情的说出这句话,看起来没有半点可信度。而威廉兀自沉迷自己的世界中,也没有多加注意。 “希望是吧。” “那么,我和克莱尔就先回去了。” “好,我会差遣仆人送你们离开。” 今日阳光不错,燕凉离开时看见仆人们在庭院的偏角晾晒衣服,他停下来看了一会,意味不明道:“副本的剧情好像总是建立在一些人的悲剧之上。” 项知河:“这场灾难的降临本身就是悲剧。” 燕凉笑了笑:“你说的对。” . 两人回到庄园时,孟行几人也有了新的发现。 简单交流了一下彼此的情况,孟行指了指一个方向:“娜娜的尸体就在那里,我们刚刚发现还没来得及检查。” 几个人一起向庄园的后面的小树林深入,直至一片空地,一眼就能看到一处被堆积的土层。 宫殿的人并没有给娜娜好好安葬,只是随便埋了一下,女孩的一片裙角还裸露在泥土外,有玩家找来了工具把土刨开。 几分钟后,娜娜的尸体暴露在了空气中,她的头几乎要被扭断了,身子朝下头朝上,眼睛都没有合上,浑浊空洞,似乎在死死凝望着他们每一个人的脸。 孟行又找来了女玩家,经过了几番对尸体的检查,确定了致死伤是来自脖颈处的勒痕。 那是靠近下颚处的一大片淤青。 “不是工具作案,她是被人从后面直接勒死的,凶手应该是个男人,力气很大且比娜娜高出许多。”孟行边说,一边示范了一个姿势。 这下已经能将凶手锁定在几个人之间了。 但是眼看这支线任务就能完成,玩家的脸色却并没有多好看。 找出凶手这并不是他们主要的目的,关于主线任务如何通关,他们依旧没有任何头绪。 燕凉并没有在这里多做停留,面对他们当中几个人失望的表情,他难得大发善心,在离开时抛下了一句: “她是怎么死的并不重要,我们只需要找到原因。” 凶手是因为什么杀了娜娜。 这才是解开主线的关键。 那几个玩家眼睛顿时一亮。 孟行看着燕凉离去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真是个有趣的孩子。【】 33、第33章 死色斑驳 6 很快,临近午饭的时候,玩家们又聚在了餐厅里,而以谭照元为首的那一批在宫殿内搜索的玩家,脸上显而易见的多了几分疲惫。 他们依旧没有找到有用的线索。 燕凉或许明白这是什么原因了。 主线任务的关键场地并不是这个宫殿,找不到线索正常不过。 孟行把方才找到娜娜尸体的尸体以及燕凉的话说了,玩家们陷入沉思,孟行接着道: “支线任务确实不干涉主线,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支线算是对主线的一个提示或者线索。” 这两者之间的关系在先前的副本里早有体现,推断现下,娜娜的死肯定会牵扯到这个世界背后的故事。 而npc提供的大量的信息就是解题的关键。 后面的讨论燕凉没什么兴趣听下去,他吃完自己的一份午餐就提前离场了。 西诺正趴在床上翻阅着本书,听见开门的声音稍稍抬了下眼皮,没什么感情问候了一句:“欢迎回来,少爷。” 这么快就不装了? 燕凉挑了挑眉,边脱着外套坐在了床边,“关于娜娜,你知道什么?” “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傻子。” 这评价可不怎么样。 燕凉:“是吗。” 西诺不说话了,过了好半晌,才听见旁边的人接着问道,“舞者里面,谁和娜娜有过恩怨?” “不知道。” 事实上,除去对威廉的过于痴迷,娜娜本质却是个很单纯的女孩,人际交往方面她还是很讨人喜欢的。 但西诺一向对其他人关注很少,更何况他是和燕凉一起进入副本的,对娜娜的了解只有副本给他呈现的信息。 燕凉也没想过靠着西诺给自己便利,他只是随便提个话题消遣罢了,但他故意调笑下去:“我还以为以我们的关系,我能拿到点什么特权呢。” 西诺瞥他:“关系?” 燕凉:“忘了?上个副本我们结过婚,这还没和离就翻脸不认人了……” 他作出一副委屈模样,西诺笑起来,声音极低,“燕郎,我怎么会忘了你呢。” 你可是关于我最特别的存在。 . 川藤雅子支开门的一条缝隙,看到外面站着颀长的身影才放心让他进来。 燕凉放轻动作侧身进房。 这女孩是在午饭后的一段时间里找到他的,对方有意与他协作。川藤雅子看上去是个聪明人,又恰好身份是舞者,燕凉没有拒绝的道理。 川藤雅子虽是岛国人,却说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变动发生时,是她在华国留学的第三年。 一进入这个副本,她的直觉就感受到这个副本的怪异,凭她个人的力量恐怕很难通关。 正因此,她关注到了那两个年纪轻轻的高中生。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出色的外貌,还有那种沉静的气息实在少见。 不过,她最初看准的目标其实是项知河。 虽然燕凉看起来绅士有礼,却给人一种高不可攀的淡漠感,这样的人在游戏中一般是匹独狼。 但项知河给她的感觉更为古怪。 每每靠近,她就被一股无孔不入的窥视感侵袭。 川藤雅子一向懂得趋利避害,但也不会放过摆在眼前的机会,再者她自己的身份也是一个筹码,于是抱着几分尝试找到了燕凉。 她赌赢了。 在本该午休的时间,贵族少爷克莱尔却出现在了宫殿一处灰暗低压的房间内。 沾满蛛网的墙角,已经潮腐木质器具和压抑的天花板无一不在叫嚣着此处的破旧。 于华美的宫殿来说,这里就像是掺进白羽中的鸡毛。 唯一的优点是,房间占地很大,大到可以一列可以并得下十几张床,总共有四列,挤满了这个封闭的空间。 “这就是我们平常居住的地方。” 想到男玩家们住处华丽高档,川藤雅子一时心绪复杂,燕凉看穿了她的心思却并没有点破。 他们虽有更好的休息区,但并不代表这是好事。 “在剧情里面,我算是和娜娜最亲近的一个朋友,床铺都是挨着的。” 两人轻声交流着。 虽说在午休时间,但部分小床上空空荡荡的,不知道人去了哪里。还有些人醒着,却也只是躺在床上呆呆地对着空气,眼中没什么聚焦。 川藤和燕凉从他们身边走过,也没能引起半点反应。 “娜娜的床底下有很多画,我觉得有些奇怪,但其它人好像都没看出什么。” 川藤雅子边说着,从一张空床铺下拖出一个箱子,里面的画都被裱在木质相框里,散乱地堆放在一起。 燕凉拿起放在最顶上的一幅油画,画面以橘色调为底,描绘了一座小镇的日出。 接下去的是正午时分的稻草人,傍晚的谷堆,夜晚的睡莲……直到从某幅画开始风格逐渐变得阴暗。 “这些画应该代表了娜娜的情绪变化,似乎并不怎么重要。” 川藤雅子在旁说道,“但我总觉得和某些东西存在着关联……” 但具体是什么她却说不上来。 燕凉问:“这些画是娜娜画的吗?” 川藤雅子摇摇头:“昨天我做了调查,娜娜并不会画画,她只有舞跳得很好——那么这些画是从哪里来的?” 燕凉没答,他很快翻到最后一张画,画上是一片混乱的黑线,密密麻麻错乱分布,带着沉重的压抑感。 “啊……是这幅画。”川藤雅子忽然加重了声音,表情也变得严峻起来,燕凉瞥来一眼,她解释道: “这幅画给我的感觉很奇怪……你懂吗,我指的并不是这幅画的的内容,而是它想要向我们表达的——你也能感觉到吧?” “拆开看一眼就知道了。” 燕凉回答道,他两手摩挲着画框,稍微使上力,就把画框给拆了下来,随后他将画纸翻到背面。 画上的线条有不少透了墨水,在纸背印出斑斑点点,川藤雅子凝神看了一会儿,略觉哑然。 这些断断续续的点线隐约能拼凑出几个字形——“救救我。” “不太对,这幅画看着已经有了好一段时间了……但是娜娜昨天才死的。”川藤雅子皱眉道。 “既然画不是娜娜画的,又怎么会是她想说的话。” 燕凉声音淡淡,心里已经有了些许思路。 还有隐藏人物没挖掘出。 “a。” 燕凉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字母。 和川藤雅子分开后他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此时正坐在书桌前整理着线索,一手还捏着羽毛笔在纸上随意涂抹着。 假设隐藏人物为a。 那么a与娜娜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寄给娜娜那些画,是在向娜娜表达自己的情绪——甚至是在发出求救……还是在用画寓意着娜娜的命运逐渐走向死亡? 至于其他的原因…… 燕凉想起自己在威廉家搜刮到的画,画上是小时候的娜娜和他的父亲。 如果画是a给娜娜的,那么a和娜娜的关系一定很亲密,他们甚至可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可即便a的存在被那些画证实,但是除此之外找不到任何关于a的信息。 思绪如鼓声在脑中嘈杂,燕凉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娜娜虽然不是被a杀死的,但她本身一定和a有着密切的联系。 而关于这个“联系”,燕凉又多了许多层面的猜测。 他们的主场并不仅仅是这个宫殿,很多线索也许只有到后面才会揭晓。 禁闭的窗帘被风吹得晃晃荡荡,燕凉神思一空,才觉得腹中隐约有阵绞痛。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 床上扑着个身影,是西诺在看书。 燕凉问他:“今天女仆没有过来带我们去吃晚饭么?” 西诺抬眸看他,眼中藏有些许倦意,“有人过来过,但我看你抽不出时间,就叫她走了。” 顿了顿,他又道:“我叫人保留了一份晚餐,在厨房热着,饿的话我去帮你带过来吧。” 燕凉一脸诚恳道:“那就麻烦你了。” 西诺一噎,似乎没想到燕凉真的会毫不客气使唤他。 眼看着面前的人表情幽怨地动起身,燕凉立马上去哄人:“开玩笑的,我自己去,你留在房间。” 燕凉从椅子上站起,但是有人的动作比他更快。 “我过去,你好好休息。” 西诺留下一句话,面无表情地甩上门。 听到这话的青年愣了一下,表情变得有些古怪,直到最后他终于是忍不住耸动起肩膀来。 向来凉薄的桃花眼中难得盛满真心实意的笑意。 . 挂钟敲完起闷重的一声,宋子和的手一颤,厕所中水声骤停。 他表情难看地盯着手上的污渍,随后匆忙地从蓄水盆中舀水冲洗。 半夜一点,他是被尿意憋醒的,因为不习惯用房间的桶子,他跑到走廊的另一边来上的公厕。 因为昨晚平安无事的缘故,宋子和也就放下了心出来,但这突然响起的钟声也难免会吓人一跳。 擦干净手,他迅速离开了厕所。 宫殿里的每一条走廊都很长,地上铺着厚重的地毯,脚步落地激不起半点声响,宋子和走过一个空荡的大厅门口,心里还有些发怵。 就算白日的大厅再怎么辉煌热闹,到了晚上也是伴随着黑暗与死寂。 在宋子和走了约莫几分钟后,他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一阵寒意忽然攀上他的脊背,叫他浑身的血液都如同凝固住了。 宋子和不合时宜地想起,在他前往厕所的时候,那大厅的门是关上的。【】 34、第34章 死色斑驳 7 “咚咚咚!” 轻叩了半天的门没得回应,谭照元只得加大了些力道,接连几下,实木门把他手指都震得有些发麻。 终于,手上力道一轻。 走廊上烛台的光勾勒出青年颓丧漂亮的脸,谭照元被那充斥冷意的眼神看得心上发毛,结结巴巴解释起来,“那边……出事了,有、有人死了。” 燕凉眉尖轻拧,眼眸间的戾气更重了,“等一下。” 门被关上,谭照元松了口气。但想到对方只是个高中生,心里又忍不住起了嘀咕,“现在的小孩都这么凶么……” 燕凉很快换了身轻便的衣服出来,两人一起赶往发现尸体的大厅,那边的玩家差不多已经聚齐了,远远能看见有几个人站在大厅外观望,脸色无一都十分难看。 水晶灯泛着华美的光泽,照在一双毫无聚焦的眼眸中,就像是给黑夜缀上了碎钻。 血如红酒在地上蜿蜒,在金碧辉煌中竟有种诡异的凄美,一个身着贵族服饰的男人端正身体坐在椅子上,自己的头却被他抱在怀中呈现着仰望的姿态。 眼前的场景太过骇人,哪怕逐渐看惯死亡的玩家也觉得脊背发凉。 目光从尸体上移走,燕凉往旁边看去,有几人正围在一圈小声讨论着,在他们中间是一个稍显眼熟的男子,脸色尤为惨白。 燕凉记得他,似乎是叫宋子和。 孟行走到他旁边状似无意道:“宋子和是在晚上上厕所的时候发现死者的,我就住在他旁边,被他最先叫醒了。” “是吗。”燕凉被迫起床的火气还没过,这会讲话还是冷冰冰的。 孟行多打量了他两眼,嘴上接着道:“你的那位兄弟……王发财是吧?他已经去检查死者的房间了,你要一起去看看么。” 好一会儿燕凉才想起“王发财”就是项知河,他揉了揉脖子好让自己更加清醒一些,“在哪?” 孟行似乎并没有和他一起过去的打算,报了个房间号后燕凉就一个人走了。 “有什么发现吗?” 耳边轻语刚过,另一道清冽的声音就响起在身后,项知河关好手上的抽屉,指着床边的一堆乱七八糟衣物,“就这些。” 女仆们只有每天早上会来打扫房间,这个玩家的屋子十分脏乱,看上去 仔细分辨,这堆衣物竟是芭蕾舞服,并且大多破损脏污,隐约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同为男人,燕凉一瞬间就明白了这股味道来自何处,“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他没什么感情地笑了声。 在恐怖副本里还能尽情做这档子事,也算是个人才了。 八九不离十,这个玩家或许是触犯了娜娜的禁忌而死的。 项知河接着道:“在今晚十二点后,我的灵媒道具有反应了。” 燕凉提起了一点兴趣。 “就在那玩家死的大厅,但是鬼怪的气息很淡。”项知河眼中划过几分疑惑,“那么弱小的鬼应当不足以杀人。” “嗯?” “我以前经常接触类似的事,对这些东西还算了解。太弱小的鬼最多能吓唬吓唬人,但没有能杀人的实力。” 燕凉看了他两眼,没有深究对方“经验”从何而来,只道:“应该也不是玩家杀的。” 他刚刚刻意观察了死者,对方伤口切面平整,衣裳干净妥帖,没有过挣扎的痕迹,连脸上的表情都是茫然多过惶恐,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但绝不可怕的事。 他被杀死时甚至没有防备。 这是一个能在游戏里有闲情雅致和别人甚至是npc搞在一起的玩家,他肯定具备一定的胆量和实力。 如果凶手是玩家,除非是个配备道具且是个手法熟练的惯犯,但凭着燕凉和项知河颇为犀利的观察力都没有发觉到其他玩家的异常。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燕凉自信的一面,他更偏向于死者是被“副本”杀死。 结合项知河的搜查,死者或许是处在幻境中被另一股力量杀死的,而这被触发的死亡条件就是死者强.女干了舞女。 如果这个推断成立,以此往前推,娜娜在死去前也是被辱者,副本没有什么巧合,这股杀死玩家力量的来源一定是与娜娜有所关系,并且站在娜娜的一方仇恨着施暴者。 那么,燕凉假设的隐藏人物a刚好能和与凶手吻合。 至于项知河察觉的那个小鬼,应该就是死后的娜娜。 项知河也在静默思考着,他盯着窗外的浓雾看了好一会儿,心下也有了答案,“看起来,再待在这里没什么意义了。” 他一语双关。 燕凉刚想应上一句,忽然又觉得自己遗忘了什么。 项知河见他蹙眉,问:“怎么了?” 燕凉:“那个书房还没弄清楚。” 经他这么一提醒,项知河也记起来了,只是书房的存在太特殊,似乎与他们的主线没什么关系。 “再等等。”燕凉说了这么一句就离开了。 室内再次只剩下项知河,空间骤然冷凝了不少,在青年削薄的背上一团黑雾缓缓凝聚,隐约能看见它们包裹着一个人形。 “小忆……”项知河状似轻叹,“他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变。” 黑雾亲昵地蹭着他的脸。 . 没讨论出个什么所以然的众人都回去了,徒留那坐在椅子上的无头男人守着寂静的长夜。 有人惶恐有人安眠。 直到清晨第一缕晨光漏出云层,燕凉被一声尖锐的尖叫惊醒了。 那叫声离他不远,极具穿透性。西诺痛苦地捂着了耳朵,燕凉一身低压踹开了房门,对着对门的女士毫无绅士风度。 “啧,你见鬼了?” 他满脸不耐,对于一个青春期正需充足睡眠的高中生来说,一夜被吵醒两次绝对是种极为糟糕的体验。 对面的女仆战战兢兢转过身,泪水糊着满脸的惊惧,她手指颤抖地指向房间内。 燕凉随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先是看见了满地的血,然后就是两只断掉的脚掌。 西诺跟在他后面一起出来,什么都还没看清就被燕凉捂着眼睛摁了回去。 一顿早饭没心情吃下去,燕凉顿感头疼。到底是还没看惯各种各样的死法,强大如男高中生也觉得生理不适。 也可能是昨晚着凉冷着胃了。 燕凉被西诺伺候着穿上了外套,心里漫无目的地想,腹中隐隐有些难受。 西诺发觉他脸色有点白。 “你生病了。” “没事。” “我去找他们拿药。” “不要去,我怕被毒死。”燕凉认真道,他真的不敢恭维这个时代的医学水平。 见西诺面露不赞同,燕凉心下升起几分陌生的情绪,不等思考话就脱口而出:“不如你让我抱一抱,我就不难受了。” 西诺怀疑这个疗法的可行性:“真的吗?” 燕凉坚定点头,得到了男孩一个乖巧的投怀送抱。 美人在怀,燕凉竟然真觉得身上的痛楚少了些,他浑身放松了大半倚在西诺身上,有点理解为何古代君王不早朝了。 孟行推开门时就看见一副两人相拥场景,燕凉眼带不满地瞥着他,他立刻微笑着退出去,并且顺带上了门。 “怎么了?”看见孟行一套动作下来,川藤雅子以为出了什么意外。 孟行露出一个来自单身狗的冷笑,“刚干完一炮呢。” 川藤雅子微微瞪大了眼,“那这不就是触犯了……” “可能因为是你情我愿的事?” “嗯?” 川藤雅子正要琢磨话里的意思,眼前的门就再度打开了。 燕凉似乎心情不错,“有什么发现吗?” 他问的是新死者。 这回死的是一个npc。 燕凉对他有点印象,是个比较沉默寡言胖子,有一头惹眼的红发,似乎是大鼻子男爵的一个跟屁虫。 “只有一双芭蕾舞鞋。”孟行边说边走向走廊的另一边,有几个玩家一直待在红发胖子的房间里找线索。 那贵族宛如一坨肥胖青灰的肉泥瘫在床上,他双目瞪圆,四肢僵直摊开,两只脚掌已经与小腿分离,像是双鞋子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 如果忽略那断口处如有生机般涌动的鲜血的话。 “他应该是参与了娜娜的事被报复了。” 有玩家如是说。 燕凉再次注意到了死者伤口,切面工整平滑,像是用刀轻轻松松切开豆腐一样。 两死者的应该是被同一人所杀。 “哈,张平方那个傻.逼真是自己作死,都劝他不要玩得那么开了。要我说,这个副本根本没什么难度,只不惹是生非就能平平安安了。” 张平方是昨晚死掉的玩家,燕凉听着旁人的小声嘀咕,手指缓缓摩挲另一边的手腕。 这个副本…… 怕是才刚刚开始。 “哦,上帝!” 管家终于匆匆赶来了,他把苍老的脸皱地几乎扭曲,嗓子眼里宛如含沙般干哑尖厉。 老头依旧是精神矍铄的样子,直到他看见芭蕾舞鞋后,身子如同骨头散架班瘫倒在地上。 他眼中极为恐惧:“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两位贵族死去的消息一下子传遍所有人的耳朵里。明明是在清晨,富丽堂皇的宫殿却在顷刻变得灰暗死寂了。【】 35、第35章 死色斑驳 8 又是一个不安宁的早晨。 燕凉吃完了早餐独自一人前往四楼的书房,没想到已经有人先他一步了。 一男一女两个玩家站在书房前在和一个npc女仆争论着什么,燕凉稍微靠近就听见男人在略带愠怒的语气: “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竟敢拦我!” “实在是抱歉子爵大人,没有主人的吩咐您是不可以进去的。” “你一个下贱的贫民有什么资格做主!等你的主人回来,我就叫他把你扔去喂猪!” 他们似乎已经僵持很久了,男玩家言语中满是不耐烦。 女仆的头压的更低了,但身板却挡在书房前呈现不可撼动的姿态。 “好了好了……”女玩家见这么僵持下去不是办法,拽了拽男玩家的袖子,在他身畔耳语了几句。 男玩家的面色稍微缓和了些,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女仆两人就走了。 没过多久,女仆也自行离开。 燕凉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直到那两位玩家去而复返。 “我才不信那个狗屁的谭照元,这样的人我见的多了,嘴上说着为其他人着想,其实就是怕我们提前拿到线索做的比他好……” 男玩家骂骂咧咧的,直到女玩家扯了他两下才不甘噤声。两人先观察了一下周围,而后男玩家打开书房的门率先走进去。 女玩家紧随其后。 燕凉看了眼手上的石英表,谭照元那边应该获取了书房不可以轻易进入的消息,没找到确切的线索暂时不会来这里。 至于这两个擅作主张的玩家。 燕凉并不想管他们的闲事。 过了大概半小时左右,燕凉走过去推开书房的门,室内和先前的摆设一样,没有任何别人来过的痕迹。 桌上的茶水依旧没有人收拾,燕凉仔细扫过的里面每一件物什:琉璃灯、桦木书柜、米色毛毯…… 有什么东西在脑中飞快闪过,难以捕捉。 他最后走向那罩着粉布的沙发。 掀开毯子,拿起书底下的书:《绘画的艺术》 燕凉尝试着把它丢入系统背包,结果成功了。 没有再留下的必要。 燕凉甫一回到大殿,外面就匆匆来了人,马夫装扮,看起来不像这宫殿里的人。 “各位老爷,各位老爷!桥修好了,马车在外面等,各位老爷收拾一下就可以回去了!” 马夫此话一出,这个大厅里的玩家以肉眼可见的兴奋起来。 “这是不是说明我们有找其他线索的渠道了!” “肯定是的,这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副本肯定会给我们出路的!” 大家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谭照元也松了一口气,但仍旧心存了点警惕,他上前和马夫聊了一会,确定所有流程都正常才朝其他人比了个“ok”的手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燕凉落在了所有人的最后面,前面的人正小声交谈着:“我记得还有两个玩家……怎么不见了……” “算了别管了,你都自身难保,还有心情关心别人?肯定是不知道去哪作死了,没准尸体都凉了。” 燕凉心里毫无波动,他走到属于自己的马车前对车夫道:“我在这里感觉到很舒适,打算再过个晚上,顺便祭奠一下我死去的那位朋友,你就明天再来吧。” 车夫没有多加置喙,点了点头就驾着马车走了。项知河好像早就知道了他的选择,只是对他道了一句“小心”。 燕凉摆摆手,重新踏入金碧辉煌的宫殿中,他没有看到那一队马车驶向了浓沉的黑雾中,一点点被吞噬不见。 傍晚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大雨。 玩家和npc一走,宫殿里就瞬间空荡了不少。 管家不知道从哪里抓来一个披头散发的疯子当作替罪羊,在所有人面前指认对方是“杀死贵族的凶手”,之后就把人带到了别处去拷打了。 晚饭后燕凉回到自己的房间,此时挂钟上的时针正指向八点,沉闷绵长的钟声好像是罪人的哀嚎,无端地将这个晚上推入诡谲之中。 燕凉倒是没什么负担,他挨着西诺,在噼噼啪啪的雨声中很快就入眠了。 “doyouloveme?” “inthewonderfulnight,iwanttosay……” “lovemeforever……” 朦胧间,轻柔缥缈的乐声不知从何处传来,混着一句句哀婉的歌唱。 燕凉睁开眼。 外面雨停了,但西诺不知道去哪了。 他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随后披上了一件外套,打开房门,循着乐声朝一个方向看去。 壁灯上跳跃着的火焰并不明亮,只显得整个走廊愈发幽暗,猩红的地坛吸去了燕凉的脚步声,只余死寂。 走廊的尽头有个飘窗,这是他一直没有注意到的。飘窗打开着,暗色的纱帘随风舞动,浓重的色彩却勾勒出一个纤细的身影。 燕凉稍稍眯起眼睛瞧着,他一边想着自己什么时候去配副眼镜,一边朝着那个纤细的人影走去。 那人在跳芭蕾舞。 他身形纤细,每一个姿势都显得优美流畅。 燕凉走近了些,终于看清了那张脸——是西诺。 灯火葳蕤,他的脸陷在明暗两处,半是勾人心魄的,藏在黑暗中犹像从地里爬出的艳鬼,半是惆怅凄冷的,眼若含愁,没入剪影。 他随着音乐,宛如一只濒死的天鹅在黑夜的荆棘中挣扎,最后,他的眼神落在了窗外,像是在别离人间。 乐声停了,燕凉却许久都没有动作。 眼中难得有些失神。 他思绪一片空白,只能随着本能想着……今天的晚上会有月亮吗?有的,应该是有的……不,是肯定。 即便,他看不见窗外月色,只看得见暝眼底的月色。 长廊中一片静谧,风从飘窗中灌进,带着些许凉意,黑雾在阴暗的角落缓缓流动,如有生机。 它攀爬着燕凉的脊背,犹如一双柔弱无骨的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眼前的光明瞬间消失,有人牵住了他的手往前走。 冰凉的,不似人类的温度。 燕凉数着脚下的步子,忽的不动了,那只手用上力,依旧没能拽得动他。 手上的力道忽然松了。接下来,有个声音依附在他肩头耳语,“我喜欢你啊……过来抱抱我吧,永远、永远和我在一起好吗?” 是暝的声音,格外蛊惑人心。 燕凉语调平缓: “喜欢我到要我去死的程度吗……啊,那可真是荣幸之至。” 黑雾倏然一散。 燕凉伸手把飘窗关上,他伫立了半晌,像是喃喃自语道,“走了。” 回到房间时,西诺正坐在床边发呆。燕凉没有搭话的想法,他捏了捏少年细瘦的后颈,把人塞回被窝中。 “睡吧,明天我们就离开这。” . “外面很冷,把这个穿起来。” 燕凉给西诺系好了一件厚重的披风,只余对方一个脑袋在外头,模样瞧着格外乖巧。 “上车吧。” 对西诺说完,燕凉最后回头看了眼大厅,有个人影缓缓显现。 一个女孩正站在深处,她的脑袋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歪斜着,身上穿着一件破烂的红色舞裙,空洞的瞳仁随着燕凉的身影而转动。 感受到燕凉的注视,她嘴角缓缓上勾,咧到了耳根处。 燕凉:“再见。” 路途颠簸,一阵困意袭来,车中的两人阖上眸子,不知不觉依偎在一起。 马车驶入深渊。 [完成支线任务:找出杀死娜娜的凶手。] [发布支线任务:揭开教堂的秘密。] “欢迎你,年轻的外乡人。” 白衣牧师圣洁如天使,朝燕凉露出和善的笑容。燕凉简单回以礼仪,随后开始打量眼前的建筑物。 在马车上睡着后,再醒来他已经来到了一个教堂前,马车已经不见了,四面都是幽暗的树林,以及建在树林里圣洁庄严的殿堂。 白衣牧师告诉他,他是来自远方的异乡人,因身怀罪恶,痛苦不堪,所以前来归向上帝,向神明赎罪。 就在昨天,也有像他一样的十来个人来到了教堂。 赎罪的方式很简单,只要向主虔诚祷告一个礼拜,主就会宽恕他们的罪。 而在此之间,他们需要在教堂住上一个礼拜,每日的饮食和用品都需要经过圣水的清洗才能使用。 燕凉表示明白,随后有修女带他进入教堂中。 推开厚重的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讲台后方正中央的神像。 彩玻璃将外面的阳光折射出五颜六色的瑰丽光泽,穹顶的一束光正巧照在神像上,每一丝纤尘都好像是虔诚无比的在敬拜。 燕凉少见地失语了。 “愿圣灵感动你。”修女温和的说了一句,“您现在就可以向神祷告。” “好。” 燕凉出乎意料地答应了。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步一步的向神像靠近,最后停在了牧师讲台前。 他跪在了地面的蒲团上。 神像深沉地凝视着他,也凝视着自己每一个信徒。 孟行一出来就看见青年陷在光里,以一副恳切的姿态,十指相扣,向神像跪拜。 这样的事情发生在燕凉身上显然十分不可思议,孟行忍不住又一次端详着眼前的男孩。 “你信神吗?”他突兀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 “信。”燕凉说。 以前,他从来只相信自己。但眼前的画面,忽然让他有了股难以言说的悸动。 他向神明有所求。【】 36、第36章 死色斑驳 9 “哦,对了,开始跟着你的那小孩儿呢?你不会是任务过了,就始乱终弃吧?” 孟行不着调地调侃道。 燕凉睨他一眼,“先去房间了。” “好吧。”似乎是得到了想要知道的答案,孟行再次看向燕凉的眼神中多了几分道不明的意味。 他接着岔开了话题,“你来的比较晚,大家昨天已经商讨好了,现在都在分工找线索。” 燕凉:“有什么发现吗?” 孟行:“暂时没有,不过我可不像小朋友你这样聪明,或许你亲自看看会有什么意外的收获。” “那你可真高看我了。” 敷衍地勾了个笑,燕凉没有多加理会他。 除了出色的相貌,孟行在一堆玩家中其实不太起眼。 他似乎如同其他人一样,依靠领导者跟着浑水摸鱼闯关,但其实仔细观察,说他游刃有余也不为过。 燕凉摸不准这个人找机会接近他是因为什么,也懒得去花费心思。 他一向是这样的,与世界寡淡相处,也不畏惧人心与鬼神。 而理性至上的代价是近乎缺失的情感和冗长的孤独。 燕凉观赏起这个教堂来。 教堂占地很大,统共四层。进大门第一步跨进的就是主礼堂,此处空间拉伸,直达高耸的穹顶。 穹顶以玻璃作界,阳光可以直直地照进来,恰好落在神像上,更显庄严。礼堂两边是带着切割感的彩玻璃,上面雕刻着各样关于神的绘卷,缤纷绮丽。 神像后有个暗门,往里面走就到了那些神职人员的居所。 燕凉走到一楼一处走廊的尽头,发现了整个教堂唯一一扇落锁的门。 这和其他门仅有的不同点就在于那把手上缠了几圈粗壮的铁链,看起来牢不可撼。 有修女路过,燕凉打了个招呼礼貌问道:“你好,请问阁下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我们是不允许进去么?” 面对年轻俊美的贵族,修女忍不住红了脸,可她再顺着燕凉所指的地方看去,脸上的害羞就变成了恐惧。 “不要靠近这里,里面锁着神所厌恶的东西!” “可是在教堂,一切不都是圣洁的吗?” 修女摇摇头,不愿多说,好像生怕触犯了什么禁忌似的,“只有罪人才会来到这里!你快走吧,要是被雷克大人看见就遭殃了!” 雷克就是白衣牧师的名讳,燕凉微表歉意,“好的,谢谢……” 修女匆匆离开,燕凉稍微走远了些,到了主礼堂观察起神像来。 若是神所厌恶的东西,自然是一切与圣洁相悖的。 晚饭时间,众人一起聚集在餐厅的长桌上。 雷克牧师坐在前端的主位上,他的两边站着侍奉的修女。那修女正在仔细清理手中的餐具,姿态虔诚。 雷克解释,是因为现在水盆中所用的都是沾染神气息的圣水,自然要慎重对待。 分发好餐具,雷克牧师简单做了一个饭前祷告。 比起在宫殿里的豪华盛宴,教堂里的食物显然要简朴太多。 一块卖相不怎么好看的牛排和一条可以砸死人的长面包。 由奢入俭难,在座的玩家们明显没什么胃口,勉强填饱了肚子就撂下了餐具。 饭后,雷克牧师和善笑道:“那么接下来我们去礼堂做一个祷告,各位就可以回去休息了。” 有玩家不太满,“一天到底要做多少次祷告?” “早上晚上到礼堂各一次,每餐饭前一次。”雷克牧师道,“这样才能向主表达我们的诚意,各位兄弟姊妹不要抱怨,神会为此祝福我们的。” “……真是无语,怎么哪里都要传播这些封建迷信。” 那玩家小声抱怨了几句,旁边有人连忙扯住了他的衣服。 “那你当我们现在在经历什么?副本里存在神明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吧,你这话万一真被听到了……” 那玩家脸色瞬间一片煞白,但他还是嘴硬道,“神明不会关注这种小事吧?” 旁人看着他,暗骂了一句蠢货,面上却是宽慰道:“应该不会,下次说话可得谨慎些。” 接下来两人在说什么就听不太清了,燕凉收回注意力,而余光一直注意着西诺。 对方从入座开始就一直在专注于自己盘中的食物,他像个真正的贵族般斯文有条理地进食,好像周遭的嘈杂都不能影响到他。 唯独——在其他人讨论说神明是否会听到人心声的时候,西诺抬起了头。 他目光很明确地看向了坐在主位上的雷克牧师。 不过仅有几秒钟就收回来了。 燕凉手指忍不住扣了扣桌面,这是他思考时下意识的习惯。 西诺作为上个场景的npc,为什么会跟下个场景的npc有关联?这会是一个暗示么? 燕凉又很快推翻了这个猜测,西诺是因为他才跟过来的,而不是因为剧情联系。 如果真的有这个必要,那其他几个女玩家应该知道些事情,或者剧情中会给出提示。 这或许和西诺本身有关。 燕凉不欲探究,吃完饭后就跟着雷克前往礼堂作晚间祷告。 等到众人都落座,雷克客套了两句,开始安排祷告,“请各位兄弟姊妹闭上眼睛,只要你的心是虔诚善良的,神必会听到。” “请神聆听我们的心声。” 雷克闭上眼,开口道: “敬爱的神啊,感谢你将我们聚集在这里,我们向你献上最虔诚的敬拜与赞美。我们都是罪人,来向你祈求宽恕。 我们会做神所不允的事,口中会说出神不喜的话,求你来帮助减免我们的罪。败坏魔鬼的搅扰,坚定我们的内心……如此简单祷告,吾神。” 最后,雷克牧师叮嘱他们,“晚上睡觉请各位关好门窗。” 燕凉把雷克祷告的内容大致记下,随人流一起回去住宿的地方。 他们的住处是十几个人睡的大通铺,男性一间,女性一间,房间都在三楼。 “你身边那位呢?” 回去的路上,项知河难得开口问了一句。 “不知道。” 燕凉对暝的了解也不能算多,对方作为副本npc出场,兴许有自己的任务要完成。 “是吗。” 得到个意料之中的回应,项知河接着保持缄默。 起先他与燕凉并排而行,但随着刻意放慢的步伐,他落在人群的最后面。 距离越拉越开,黑暗汹涌而来将他裹挟。 燕凉似有所觉的回头,身后幽长的走廊空无一物。 只点燃了一根蜡烛的礼堂内,墙上显出了一道摇曳的影子,有人去而复返,站在了礼堂中央凝视着那座神像。 青年的声音响起:“的确是他。” 空气静默了几秒,项知河接着道:“还要再等等。” 又是一段时间的空当。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我们别无他法。” “……” “别担心。” 青年好像在旁人对话,然而在别人眼里,他身旁空无一物。 “这是我职责所在。” 这句话后,就没了下文。 黑暗中,一双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月夜沉寂。 燕凉躺在通铺最里边的一处。 他并没有半点睡意,许是因为没有习惯这么多人一起睡觉,或者是因为身边空荡荡的,总感觉少了什么东西似的。 那种感觉很是煎熬。最开始是从心里冒出了一点火星,五脏六腑却像是燃料,将这火逐渐扩散,最后把他焚烧殆尽。 戒断反应是要不得的。 而日子还长着。 燕凉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色,头一次对一件事情感到些许无力。 睡不着,他干脆起来去找些线索。 走廊上只留着一处壁灯堪堪照明。 燕凉靠在楼梯栏杆上,偏头瞥见楼下晃过一抹白色的衣袂。 雷克牧师这么晚会去哪里? 燕凉有了动作。 他尽量隐匿自己的气息,悄声跟在白衣牧师的后头。 穿过层层阴影与火光,墙上倒映出两人时隐时现的身影。明明都是朝前的,属于雷克牧师的那道影子却忽然做出了一个类似转头的姿势。 而雷克本人并没有任何异常。 燕凉没注意到这一点,他只觉得脖颈处凉丝丝的,心下升起警惕,步伐愈发轻缓。 雷克在一个过道右转,燕凉紧跟他的动作,转身,却没再看见任何人影。 一眼望去,空荡直至走廊尽头,那处有一道门。 燕凉确信自己白天并没有看见这道门。这门由原木打造,呈现与其它门不同的深褐色,甚至表层上落了几处年轮。 门并没有全然关拢,在门缝处黑暗挤出了一道的细长的口子,似是引诱他人一窥究竟。 燕凉没什么犹豫地走过去,却在推门之际被人摁住了肩膀。 “你是在找我吗?” 嘶哑的声音倏然在身后响起。 燕凉转头看见了一张面带温和的脸。 来人拿了盏油灯,火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晰,他应该是爱笑且慈善的人,眼角有着深深沟壑,连眼中闪烁着爱怜和悲悯的光。 这赫然是刚刚消失在眼前的雷克牧师。 燕凉诚实道:“睡不着,出来走一走。” 顺便看看你在搞什么鬼。 燕凉继续轻笑着反问:“雷克牧师也是睡不着吗?” “是啊。” 雷克也笑了,咧开嘴,一股浓稠的血腥味铺面而来。 他的牙缝间挤藏着血丝和碎肉。【】 37、第37章 死色斑驳 10 燕凉在雷克牧师一眼不眨的注视下走远,直到他回到房间,那种若有若无的窥视感才消失了。 燕凉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后朝着自己的床位走过去,他的位置是在靠近最里边的一个,墙与他之间刚好留了个人的空间,那本是安排给西诺的。 但是燕凉在礼堂祷告睁眼后就再也没看见他了。 连一点踪影的痕迹也没有。 燕凉出门的时候没惊动其他人,回来也是悄无声息的。只有旁边的项知河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像是累极了似的沉沉闭目。 时间很快来到第二天上午。 做完祷告后玩家照常搜证,这次终于有了不一样的发现。 那是一个恰好前来向雷克牧师请教的教徒。 “很久没有在礼拜天之外,看到这么多异乡人了。”教徒一进门就看见川藤雅子几个人在神像边做些什么。 但他没有多想,反而友好地打招呼,“姊妹你们好,雷克牧师今天在教堂吗?” 川藤雅子渐渐收敛手上的动作,摆出一副似修女般温柔的笑容:“他在的……不过好像暂时没空,你可以先坐下休息休息。” 完成任务的关键点出现了,她自然不能错过这个与特殊npc接触的机会。 “啊,好的。”教徒没有任何异议,他非常自然的坐到了靠近川藤雅子的位子上,竟是主动攀谈起来。 “你们来这里有多久了?在教堂待着还习惯吗?” “我们前天刚到,这里的修女们都非常友善,特别是雷克牧师对我们关怀至极。” 教徒笑了,露出一份了然:“雷克牧师是最我见过最虔诚的信徒,并且他有着如神一般的大爱,他总是愿意收留来自异乡的教徒,然后用圣灵感化他们。” 川藤雅子接着试探:“原来在我们之前还有其他地方来的人?不过我们似乎并没有看见呀。” “照常来说,你们会有一个见面,他们会告诉你们与神交流的心得。不过……” 教徒叹了一口气,“上个星期来的只有一个女孩儿,她本来是找雷克牧师向神祈求赎罪的。 但是在离一个礼拜将近时,也就是你们到来的前一天,她像疯了一样在神像面前大骂雷克牧师,甚至是亵渎神灵。 雷克牧师本想尝试着用祷告感动她,但她竟然跑了出去,那时就在晚上,修女们没有追上她,她也再没回来。” 旁边有玩家道,“看来像是被鬼附身了似的。” 教徒听见,皱起眉训斥:“这是神的殿堂,所有的魔鬼都无法靠近的!” 他又摇摇头:“你的心还未有虔诚,快向神赎罪!或许那个疯了的女孩儿,就是因为始终没有一颗虔诚的心,才被神赶出了殿堂。” 那玩家不以为意地撇撇嘴。 川藤雅子安抚教徒:“原谅我们初来乍到,不能像您一样时刻贴近神……不过关于那个女孩儿,您还知道什么吗?我们也好借鉴一下,避免走她的岔路。” “抱歉,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我也是从别人那里听到的。”教徒表示歉意,“放心吧,异乡人。神会庇佑虔诚的信徒的。” 川藤雅子:“那真是太好了。雷克牧师现在应该已经忙完了,我们还要在这敬拜,您就自行前去他的房间吧。” 感受到她愈发尊敬神的语气,教徒满意地离开了。 教徒前脚刚走,燕凉后脚就来到了大殿,川藤雅子立马把她和教徒的对话完整地重述了一遍。 跟在燕凉后边的玩家兴奋道:“那现在我们只要找到那个女孩儿,不就一切真相大白了吗?” 川藤雅子沉思良久:“只有真相还不够,你还记得我们的主线任务吗?” ——逃离。 逃离什么?他们已经离开了那个宫殿到了另一个地方,却还是摸不透这两个字深入的含义。 逃离何处? 怎么逃离? 为什么要逃离? 关于这些问题他们依旧没有半点头绪。 经川藤雅子这么一提醒,燕凉忽然想起来自己一直漏掉的任务提示:他会让犯罪者永远忏悔。 这个“他”,燕凉已经基本能确定是他所设的隐藏人物a。 从剧情来看,娜娜作为直接受害者,更倾向于将矛头对准凶手,袖手旁观的人她不并在乎。 她不要这些人忏悔。 那谁会要他们这些冷眼漠视的人忏悔?必然是对娜娜有着深重感情的人。 而a是符合这一点的。 而作为隐藏人物他在这个教堂场景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燕凉敛下心神。 旁边,孟行正在分享他们几人的成果:“川藤小姐真是聪慧,这么轻松就套到了线索……真是太巧了,我们刚刚在卧室里找到一本日记,或许日记的主人就是那个疯掉的女孩。” 边说着,孟行手上递出一本牛皮包裹的笔记本。 川藤雅子接过翻开,里面的字迹很清秀,每一篇上边都标注了日期,写的页数不多,看样子是主人来到教堂才开始写的。 川藤雅子挑着重要的部分读给身后的玩家听。 “终于来到了这里,我的心变得平静下来,希望神能给我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雷克牧师是个善良的人,他坚信我的虔诚一定会打动神灵,我也希望如此。” “……” “祷告使我的心情更加平和了。不过半夜在礼堂时我感觉到一道奇怪的目光,我告诉了雷克牧师,他告诉我这是神在看着我。我很高兴,这是不是说明神愿意宽恕我?” “……” “昨天夜里我忘记关窗户,雷克牧师似乎有点生气。但他并没有责备我,只是让我向神做了一个认罪祷告。” “为什么晚上不可以开窗子呢?这或许与神无关吧……只是因我违反了规矩!认罪是应该的!” “……” “真是奇怪,我晚上做了噩梦后去见雷克牧师,明明我亲眼看见他是在自己房间的,但我在回去的路上却又看见他在我门口,并且表情很奇怪地在我屋里探头。” “……” “那种目光又来了,并且如影随形。神真的会如此关注我吗?” “不……那不是神的……” 川藤雅子卡顿了一下,解释道:“这后面的字好像是被泪水糊开了,我看不太清。” 孟行:“没事,继续吧。” 川藤雅子依言看到下一行。 “……我知道了雷克牧师的秘密,他会因此教训我吗?不会的,他是个好人……” “……” “不不不——他要杀了我,我得快跑!远离这里,这是个骗局!神明是骗人的!” 后面的字迹越来越潦草,隐约有些看不清了。 “救救我,如果世上真的有神明,救救我吧……我愿把一切奉献给祂……” 有一页被撕去,后面便没有了。 众玩家面面相觑,听完只觉脊背发凉。 “这个雷克牧师果然问题……”有玩家嘀咕了一句。 “显而易见。”孟行没有被忽然低压的情绪影响,他依旧是嬉皮笑脸道,“不然支线任务怎么会是要我们找出真相而不是完成七天祷告呢?” 现在他们可以捋清楚这里大概发生什么事儿了。 前来寻求神的异乡人意外发现教堂见不得人的秘密,最后惨遭灭口。 但是孟行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上面,他更想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神?如果有,这是一个作为什么样的设定而存在? 会和他们的任务有关系吗? 孟行用舌尖抵住了后槽牙。 他十分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 而后他又觉得自己想的实在太多,一股脑门儿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在角落里,孟行理了理自己的头发。 这一下刚好对上了项知河的眼神,冷淡的、没有温度的。 他和燕凉都看着不太好亲近的人,不一样的是,项知河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酷更显浓重。 明晃晃的,就差在脸上写上几个大字:有屁就放,闲人勿扰。 这次是项知河先别开了目光,接着又把视线放在了燕凉身上。 要不是那态度带着点审视意味,孟行真要以为他是暗恋燕凉。 紧接着又是余光恍影,孟行偏头看见一个身形隐匿在黑暗中。 是燕凉身边的那小孩,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没看见他,孟行还以为npc完成任务下线了。 正常玩家会带着一个npc闯关吗?被设定好的npc会自愿跟着玩家鬼混吗? 这显然是不太可能。 他们两个肯定还有别的什么隐情,特别是那个叫西诺的小孩……他给孟行的感觉很独特。 就这么思考几分钟的时间,西诺藏进黑暗中又不见了。 孟行没有告诉燕凉这件事。 众玩家商量好对策。 日记里说,雷克牧师的异常都是在晚上显现的。所以他们拉了几个行动敏捷的人分出一支小队,准备晚上去跟踪雷克牧师。 至于剩下的人,以燕凉为代表,就直接前往雷克牧师的房间。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的进行着。 晚餐,祷告……夜幕来临,孟行作为跟踪队的队长走在了最前面。 雷克做完祷告后并没有直接回去,而是给修女们挨个送了一本经书。 然后他前往了一楼,朝着教堂内里的深处走去。 如果燕凉在场,就能发现雷克走的路线和昨晚是一模一样的。 依旧是走廊上那盏壁火点燃着,雷克牧师看着墙上晃动的多道人影,愉快地哼起了歌: “我将带领,迷途的羔羊。 走向你,拥戴你。 尊贵的王啊,你指引我到这地……”【】 38、第38章 死色斑驳 11 雷克拐进一个过道后,歌声倏然停住。 “不对劲!我们先回去。” 几秒钟,孟行忽然压低声音吼道。 众人的脚步立马就停了,谭照元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了?” 孟行暗骂自己太过疏忽,他眼睛死死盯着被灯火照得昏黄的墙面。 来不及了…… “他没有影子。”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所有人只觉周身气压一沉。 众人霎时僵住了动作。 宋子和没忍住缩了缩手,他是跟在最后面的一位,因为害怕一直贴着墙壁行走。 这墙壁是由木头制成,看上去有很长的年头了,不少地方裂开了缝隙,使得两边的空气流通,带着凉丝丝的冷意。 他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警惕地看了眼身后就要收回目光,脑袋却稍一偏转就对上了一双眼睛。 悚然之感贴着肌肤直窜头皮。 “啊——” 前面的人听到尖叫声纷纷回过头,有人左右观望后不满道,“叫什么!大惊小怪的!” 只有走在宋子和前面的几人才真真切切看见了——那本来面目和善的牧师正透过墙上的缝隙,挤着脸瞪大眼睛窥视着他们。 发现自己的行为被察觉后,他缓缓地咧开嘴,浓郁的腥臭味直扑近处的宋子和。 “我的小羊羔啊……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牧师的声音很低很细,却在静谧的空间清清楚楚地传到所有人耳朵里。 而另一边,燕凉正坐在雷克牧师房间中。白衣牧师邀请他坐在自己对面的沙发上,甚至贴心的给他准备泡上了一杯红茶。 门外,项知河几人正蹲守着,时刻警惕内外的动静。 “我深知我罪孽深重,望神明指点我。” 燕凉端着温热的红茶,手指蜷缩,眉宇间看起来很是不安,“我这些日子总是无法入眠,总感觉像是有人坐在我的床边……让我十分痛苦……” “放宽心,你已经来到这里了,神会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真的吗?”燕凉表露出希翼。 “只要你的心是虔诚的,神必会应许你。”雷克牧师脸上挂着叫人安心的笑。 “我听说,曾经有个女人在这里待了段日子后疯了……我真害怕我也会成那样……” “……唔,是有人告诉你这件事吗?那确实是我前段时间的一位客人。但很遗憾的是,她对神的心思不诚……她不是疯了,而是她的软弱让魔鬼控制了她。” 听到“女人”一词时,雷克眼中滑过一丝暗芒,但他很快把情绪掩藏好。 “你与她不一样,亲爱的克莱尔。我不得不承认,你是个有天赋的信徒,或许将来你能代替我坐在这个位置上。” 燕凉表现的十分谦虚:“你谬赞了,我要学的还有很多……” 燕凉走出雷克房间,他朝项知河示意了一个手势,众人放轻动作离开。 而就在燕凉走后,房内的雷克牧师脸色瞬间阴沉,他恶狠狠的拍了一下桌面,“那肮脏的玩意又跑了出去……” 燕凉是在第二日早晨接到修女的问候的。 “早上好,先生们,已经各位准备好了早饭,雷克大人已经在等各位了,别叫他久等。” 孟行等人彻夜未归,燕凉睡得并不是很好,他皱眉问修女:“您好,请问您知道我其余的同伴们都去哪儿了吗?” 他伸手指了指一片空着的床位。 “原来您不知道吗?他们昨夜回家去了……”修女自顾自感叹,“他们说自己坚持不了这七天的悔改,真是遗憾。我们只能祈祷愿圣灵感动他们,让他们回心转意吧!” “我明白了。” 关上门,燕凉眼神微闪。 他看着屋内只余下一半的五个男玩家,道:“孟行他们出事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项知河,他先是看了眼禁闭的窗户,朝燕凉摇摇头。 意思是出事的地方不在卧房内。 其余人纷纷震惊,另一房间的川藤雅子也找了过来,“各位,我们昨天房里的两个女孩没回来——” 燕凉给她开了门,她看到屋内寥寥无几的几人,也立马意识到了什么。 “都没有回来。” 前往餐厅的路上,燕凉一直垂着头若有所思,项知河表情似是有些凝重,犹疑了一下靠近了他。 “这次的副本不对劲。” “哪方面?” “难度……”项知河道,“这个难度的副本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候。” 燕凉撩起眼皮看着他:“怎么判定的?” “你有没有发现,这个副本到现在来用的时间太长了?而且我们所用的线索也寥寥无几,而且看起来死亡率也更高。” “可能是我们这些玩家太差了吧。”燕凉不走心道,“也许就在宫殿时副本就有突破口了,但我们没有发现。” 项知河压低声道:“你对自己的实力难道没有个把握?” 燕凉突然笑了,“实力无几,我靠运气。” “雷克大人日安。” 就在燕凉说完那句话时,一行人走到了餐厅,修女对着坐在主位上的雷克牧师打招呼。 项知河没再说话。 燕凉察觉到了,他不能再透露更多。 早饭,祷告。 一切程序按部就班进行,但雷克牧师却没再让他们上午自由活动了。 祷告的最后,雷克牧师微笑着朝他们宣布:“昨日我已经感受到了诸位兄弟姊妹对神的信心。我向神请示了,在接下的日子里,每个早晨我们都会有两个小时关于《神谕》的授课。” 《神谕》——就好像是《圣经》对于基督教的重要性。 “那么祷告后,教堂的大修女菲林格尔将会带领大家度过一节洗涤心灵的课程。” 玩家们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什么……还要上课?搞什么鬼?” “嘘……小声点,可能是线索之类的。” 未等他们做太多反应,一位中年女子穿着修女服,端庄的朝他们走来。 “请各位跟我来,我们有专门准备好的教室。” 雷克牧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川藤雅子走到修女旁边面作难色,“抱歉,菲林格尔……我今天身体有些不舒服,可以暂时不去上课吗?” 大修女和蔼地看着她,“噢,亲爱的,在神的课上,神会治愈你身体上所有的疼痛。” 意思就是不能请假。 “可是……”川藤雅子还想继续说些什么。 大修女安静地注视着她,笑容愈发深了,渐渐地周围人发现了不对。 大修女本是温柔的面相,但她的眼神好像充斥了满满的恶意和警示,这让她脸上形成了一种扭曲的割裂感。 川藤雅子:“不……没什么。一切遵从神的旨意。” 大修女满意地点头。 “跟我来吧各位兄弟姊妹。” 穿过长长的走廊,他们停在了一扇房门前,上面挂着一个牌子写着“讲道室”,门槛旁还有一块略小的木牌子钉在墙上,上面写着: 注意事项:保持安静,认真听课!!! 这行字用了红颜料标明。 大修女打开房门,里面不多不少放了八匹椅子,正好是他们的人数。 “各位可以随意选择自己的座位。” 玩家坐好后修女又给他们每个人发了一本厚重的牛皮书。 燕凉随意翻开了几页就关上了。 这本书没有内容。 除了封皮上两个大字“神谕”,里面纸张全是一片空白。 “我们所讲的就是这本书的内容,各位千万要认真听讲。”大修女肃穆道,“不然就是对神的不敬,不敬神灵的人是要受到处罚的。” 燕凉余光看见有人拿出了笔一类的东西,兴许是道具。 “在此前我们先做一个简单的祷告……神啊,愿你圣灵临到我们身边,带领我们聆听你的教诲,感谢你!吾神!” 大修女翻开自己手中的书:“我们第一课讲的,就是关于世界的开始。” “在宇宙混沌之初,法则孕育了祂的第一个孩子——吾神洛希德……神本是没有名讳的,是我们为了让神.的名更好传颂,才会如此冒犯。《神谕》中,洛希德的意思为‘万物初始的灵’……是的,是因为神才有了我们。” “法则将一切权柄赐给吾神,吾神建立了宇宙秩序,使我们的世界有了光暗,有了生命……但他们都不能与神同行。吾神是寂寞的,法则怜惜祂,创造了自己的第二个孩子与祂相伴,也就是世上第一个‘人’。” “他名为‘残’。法则予他时空的掌管,他也要臣服于吾神的权柄。但他却嫉妒着神!他创造了一个国度去对抗神明……很显然,他失败了!他是悖逆法则的恶徒,会永生永世关在黑暗的地狱之中。” 大修女顿了顿,道,“地狱是我们明天要讲的内容。” “大家应该都知道了,我们是残的后代,但残并不能左右我们的心智!因为吾神才有了残,因为吾神怜恤我们,我们才能有今天。我们要背起我们先祖欠下的罪孽,归向吾神,受神洗礼,祂会庇佑我们远离魔鬼,直到来世。” “这就是我们今天要讲的篇章。” 大修女眼神徒然一转,带着若有若无的阴森落在一个玩家身上:“现在,我请这位同学来回答我的问题。” 众人眼神都看向了那个玩家。有人心道不妙,大修女点中的恰恰是他们当中最胆小的一个。 那人能活到现在完全靠的就是一个“怂”字,在大修女视线指向他时,他已经忍不住腿软了。 “不要紧张。”大修女笑了笑,“请问这位先生,我们给吾神冠以什么名讳?” 那玩家愣住了,额头霎时冒出细密的冷汗。他刚刚的确有认真听讲的,但此刻恐惧占据上风,他只觉大脑一片空白。 大修女的注视约莫有两分钟。 “看来这位先生并没有认真听讲?您是在质疑吾神的权威吗?” 玩家无措:“不……不是的……” 大修女摇摇头,叹气:“不知悔改的异乡人,你或许应该好好去思考一下你来到这里的目的。” 说完,她朝旁边服侍的修女招了招手,道:“带他去禁闭室,得到雷克牧师的允许才可以出来。” “好的。”修女立刻照做,上前朝那玩家道,“请跟我来,先生。” 禁闭室……进去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出来。 “不!我不去!” 玩家满是抗拒,修女像是百般无奈抓住他的手,嘴中还念念有词。 “愿神宽恕我的无礼。” 很显然修女的力气远非常人可比,仅仅是抓住了玩家的一只手就轻松把他从位子上拖了起来。 玩家哭喊惨叫的声音逐渐远去。 所有人刚松了口气,大修女便接着道:“那么,这位先生,你可否解答刚才那个问题呢?” 余下的玩家都紧张地注意着大修女所指的方向,发现不是自己才松了口气。 燕凉睡意惺忪,一抬眼就对上大修女直白的视线。【】 39、第39章 死色斑驳 12 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 燕凉想起自己的第二个副本,他也是在课堂上被选中答题的幸运儿。 “洛希德。” 这三个字不费什么劲就脱口而出,大修女朝他微笑。 “很好。那么……下一个问题,就请你旁边这位先生来回答吧。” 燕凉旁边的人是项知河。 这位斯文的高中生面色淡然,看起来他能轻松应对大修女的问题。 大修女:“残为什么会被打入地狱?” 项知河:“悖逆法则,进犯神明。” “真是不错。” 大修女声调高昂起来,“各位兄弟姊妹们,你们就得这样自信地回答问题,这是神给予你们的荣幸!而不像是被魔鬼掐住了嗓子般呜咽!”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需要背诵这一篇章……如果没有背下来的人,就需要好好考验你们对待神的诚心了。” 她这话一出口,所有人手中那本空白的书上浮现了一纸内容,正是大修女今日所讲的内容。 足有一个小时的时间,背书算不上困难。剩余的玩家虽然心里不情愿,但是比起其他的杀人机制,“背书”听起来要温和的多。 这堂授课真正的危机似乎只有那几个来自大修女的问题。 玩家们谨记门口贴着的“保持安静”这一注意事项,都没敢开口,只是在心中默记。 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大修女叫他们起来挨个背完之后,就宣布了这堂课的结束。 “希望明天我们也能度过这段愉快的时间。” 她眼中溢满恶意,脸上是那般圣洁无暇的笑容。 走出房间,玩家们总算是憋不住嘀咕起来。 “操,好不容易读完书了,还要来这种死人的地方上课,他娘的背什么书啊,老子刚刚差点没记住。” “行了行了,小点声别被npc听到了。”有人想起那个被关去禁闭室的玩家,“诶,对了,那个谁不是被关到禁闭室去了,我们是不是要去看看?” “都过了这么久时间了,应该从禁闭室出来了吧。” “说不准……也许要关上一天一夜呢。” 川藤雅子在旁边拉住了一位路过的修女,“请问禁闭室在哪?” 修女听到禁闭室这三个字眼后,表情忽然变得有些惊恐,连忙摇头:“不……我不能告诉你们。” “先生小姐们,你们不能去那,犯错的人会在那受到惩罚,但没有犯错的信徒去那就是亵渎了神。” 修女一边善意劝阻道,一边匆匆躲过他们离开。 川藤雅子无奈道:“似乎不太好办……” 燕凉稍一思索,“或许我知道。” . 如果燕凉没猜错的话,前几日他所见到的那扇带锁的门就是禁闭室的入口。 况且两次遇到的修女反应都是如出一辙的恐惧,她们所认知的多半是同一个地方。 一群人过去目标太大,最后前往的只有川藤雅子和燕凉两人。 他们七拐八弯地绕进一条长廊里,离那锁着的门还有一段距离,就已经隐隐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 川藤雅子心里有不好的预感,“我觉得他可能已经死了。” 这么浓的血腥味,不死也得去掉半条命,在接下来的剧情里也是难以存活下去。 说着,两人已经走到了那扇门前。 锁链把门捆的紧紧的,单靠人力不能撼动半分。 燕凉垂头就能看见从门缝中隐约渗出来的一滩血迹,川藤雅子也不计较什么雅不雅观,她当即趴下身子从门缝中往里看。 几秒后,她的脸色瞬间惨白。 “……死了。”川藤雅子压下腹中翻涌的不适感,“死的很惨。” 燕凉早就猜到是这个结果,他示意川藤雅子退开些,重复她刚才的动作。 禁闭室里是封闭的,没有窗,只能看见一片漆黑。燕凉眯起眼,努力适应里面的黑暗。 终于,他借着从缝隙中探进的些微光亮,看清了最靠近视野的一团碎肉。 那肉是新鲜的,鲜血正在从断裂的血管中缓缓流出。 燕凉目光移动,看见了一个类似球形的东西——是那个玩家的头,他的双眼正对着缝隙这边,就像在看着燕凉。 空洞,没有任何聚焦。 燕凉心绪没什么起伏,他淡定地继续查看,余光注意到黑暗中隐约有个模糊的细长影子。 白色的,似乎是纸条一类的东西。 那个玩家黑头发黄皮肤穿着蓝色衣服,如果这不是他身上掉落的,那会是什么? 线索? 燕凉想看得更清楚点,但门缝空间有限,他只得作罢。 再说这个姿势实在是不怎么舒服。 燕凉全身都趴在地上,脸与大地亲密接触,柔软的皮肤更是被石子疙瘩毫不留情地刺痛。 他撑了撑手想起身,也就在这时有细微的声音传入他耳中。 燕凉身形顿住。 他和川藤雅子打了一个手势。 川藤雅子也跟着趴下来。 “咯吱、咯吱、咯吱……” 像是骨头被碾碎,又像是有人在咀嚼,燕凉再次往里面看去,发现那个玩家的头不见了。 再过了一会,碎肉也消失了,他们只能看见一片纯粹的黑暗。 两人又等了片刻,直到那奇怪的声响消失了,才静悄悄离开。 而他们的身影刚消失在走廊尽头,门上的锁链就动了。 —— “禁闭室绝对有猫腻。”川藤雅子笃定地说道,“我们一定得进去看看。” 有玩家不赞同:“你想看你就进去看,别代替我们,你都看见了那人死在里面还要进去,这不是送死吗?” 川藤雅子翻了个白眼没理他,毕竟这话其实对着的是燕凉说。 只是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她不好直接开口惹什么麻烦。 也有玩家觉得川藤说的有道理:“可我们要怎么进去?难道在课上故意回答错问题吗?” 燕凉是先落在这个说话的男人身上。 看上去年龄不大,戴着眼镜。 眼镜男还算这批玩家里面有些脑子的,也积极地尝试提出建议,不像小部分人浑水摸鱼。 他思索了番道:“那扇门既然捆着锁链,那就一定有钥匙。” “我的想法是,如果因为惩罚进入这个禁闭室的人才会触发杀人机制,那么我们只是正常开锁进去,或许就不会触发杀人条件了。” “毕竟这样的话我们不能算是‘被神不喜悦的人’吧?” 燕凉认可道:“有这种可能。” 眼睛男脸红地挠了挠头,又不知想起了什么叹气道:“不知道那几个人下落如何,现在就剩我们几个人……大家一定要同心协力啊。” 那位开始不赞同的玩家也隐隐有些动摇,“如果都同意我没什么意见。” 眼睛男道:“唉,可是钥匙拿不拿得到也是个问题。” 其他人“没事,都闯这么多副本都过来了,拿个钥匙而已。” “对,我们今晚就去雷克牧师那试试看。” 难得紧绷的气氛松了一松,竟隐隐有了众人齐心的振奋感。 燕凉淡漠地旁观着这一幕。 人心真是很奇怪的东西,在生存威胁的压迫之上,它能有着冷血动物般的自私阴冷,也能拥有在黑夜中温暖向阳的信仰。 “我明天会进去那里。” 燕凉突然出声引得众人侧目。 川藤雅子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忍不住道:“你疯了吗?” 燕凉没回答她,继续说道:“如果明天我没有出来,你们就去找钥匙,或者放弃这个地方的探索。” 眼睛男愣了一下,问道:“你是说你要故意答错题,然后去禁闭室?” 燕凉点头。 “可这太危险了……” 项知河出声:“你有几成把握活着?” 燕凉挑眉:“八成。” 如果暝在,那就是十成十。 “好,那就这样吧。”项知河点头,没再说话。 看着燕凉那张漂亮的脸还有人不太忍心,毕竟这看起来就像是送死的做法。 但人家兄弟俩看着都挺淡定的,他们好像也没理由操心什么。 还是管好自己吧。 . “有光明,就必然有黑暗。神明是公义的,但黑暗却滋生了与法则相悖魔鬼。他们破坏法则,破坏世间的秩序。于是神明为他们降下灾祸,将他们打入无边的黑暗中。 那空间在世间的反面,称之为地狱。残就被神明囚禁在这个地方,这里没有法则,只有混乱和永生永世业火烧身的痛苦。 作为残的后代,我们唯有信奉神归向神,才不致堕落在这痛苦之中。” “那么大家对此有什么感悟呢?这个问题每位先生小姐都需要回答。” 大修女第一个指向的是川藤雅子。 “我深切的感受到了吾神的慈悲……” 前两位答的中规中矩,但大修女十分的满意,听到赞美神的话她好像自己也便荣耀加身了。很快,第三个轮到了燕凉。 青年长相出众,哪怕软着骨头趴在桌子上也是十分赏心悦目的。 他晃悠悠地站起身,用悦耳的嗓音道:“残让我敬佩。” “他竟然敢于对抗神……这是多么伟大,或许这就是人类自我意识觉醒的开端。我认为这应该记入人类的史诗,叫他所有的后人瞻仰学习……” 语毕,他甚至微笑道:“菲林格尔小姐,我讲的还不错吧?” 众目睽睽之下,大修女表情裂开了。【】 40、第40章 死色斑驳 13 “但愿神明会原谅你的不幸!否则你将永生永世被打入地狱!” 尖利的女声刺的耳膜隐隐作疼,燕凉却站在黑暗封闭的空间中没有半分悔过之意。 禁闭室里面貌似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他甚至闻不到半点儿血腥味。 地上也是干干净净的,没有恶心的碎肉和滚的到处都是的头颅。 燕凉心里一边估算着时间,一边漫无目地在房间内晃悠。 里面什么也没有。 一个空房间。 也许有秘密就展示在墙上,但他此刻无法看清楚,更别说找到那张不知道隐藏在哪个角落的小纸条。 或许小纸条也被带走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燕凉随便找了个墙角靠着,等待着禁闭的结束。 眼前依旧是黑暗。 但渐渐的,耳边却充斥起许多人的祷告声——隐约的,沉闷的。 像是隔着水层,从海里窥听到的外界声音。 整齐的颂词与赞美,像是通往天国之路上奏响的仙乐,亦或是天使在齐唱圣歌。 燕凉费劲地撑开眼皮,一抹光线刺入黑暗,叫他竟有些无所适从。 脑中的记忆瞬间斑驳如树影。 “克莱尔主教!” 小孩的嬉笑声渐近,燕凉下意识扶住撞进怀里的幼小身躯。 “克莱尔主教!”小孩又叫了一声。 燕凉如梦初醒,慢半拍应上一句:“怎么了?” “奥菲娜修女和我说,等我长大了就可以继承您的位置,是不是真的呀?” 一阵恍惚后,燕凉终于看清眼前小孩的长相,他下意识脱口而出:“暝……” 声音很低,连他自己也没听清说的什么。 “主教!不要走神了,快点回答我的问题!” 小孩再次没得到回应,有些不瞒地瞪大眼睛,努力作出气势汹汹的模样。 燕凉揉揉眉心:“没有的事,西诺。她说的没错,你的确要在以后接替我的位子,但在此之前我希望你能好好的学习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牧师。课程还没有结束,你该回去了。” 西诺很是不情愿:“好吧,不过你答应了今晚和我共进晚餐,可千万要遵守约定哦。” “嗯。” 燕凉应付完小孩后长舒一口气,他抬起头,面前的大厅已经坐满了人,而自己身处幕后,待会要作为主讲牧师向这些远道而来的信徒们讲道。 顺便寻找自己的任务目标。 燕凉再次查看了眼自己的任务。 这是他第二个副本,参与者貌似只有他一人。 地点限制在教堂里,时限三天,主线任务是找到除自己以外的那个“假信徒”,并杀死对方。 “除自己以外”这句话就很耐人寻味了。 燕凉想,系统怎么就认定他是个假信徒呢?他其实也有信仰…… 思绪忽的卡壳。 信仰什么?所谓神明吗? 燕凉觉得自己有些魔怔了。他什么时候会相信这些东西了……就算世界上真的有,他所依靠的也只有自己。 撇去这些冗杂的想法,再次回到任务本身。按照其说法,这个“假信徒”应该和他有一样的特质。 不信神明却依旧装模作样地向其敬拜。 可这样做又有什么目的…… 旁边的修女打断了燕凉的思考。她小声道:“主教,到您了。” 燕凉点点头,拿起自己事先准备好的讲道书走向讲台。站定,翻开书,将众人所渴求的道义娓娓道来。 他一袭白色的牧师袍,神态自若又伪装着几分肃穆,看起来就像是最庄严虔诚的传道士。 等他的讲道结束已经是三个小时之后。 长久的站立叫燕凉的腿脚有些僵直酸涩,连喉咙都沙哑了不少。 他和修女打了个招呼后离开了大礼堂,已经到了晚餐的时间,西诺正在小餐厅等着他。 “主教大人,我等你很久了。” “你的课程都学好了吗?”燕凉的表现十分贴合老教师的做派。 西诺,这个孩子的身份是从小跟在主教身边的学习,并且将来要代替主教位置的继承人。 “非常好!奥菲娜修女说我如你一般的聪明!”西诺显然把燕凉当成自己要学习的对象,一举一动都想要获得他的夸赞。 “很不错,继续保持。” 西诺顿时眉开眼笑:“那我明天可不可以和修女去小镇上玩?码头那边来了几位东方的商人,我听说……” 燕凉不太擅长和小孩交流,全程都是西诺兴奋地说着自己的见闻,他只会偶尔附和两句。 一餐饭在西诺的聒噪声中解决,直到晚上睡觉燕凉都觉得脑子里在嗡嗡地吵。 那些来自远方的信徒会在这里待三天,恰好与燕凉的任务时间一致。 也就是说明假信徒有可能在这些人之中。 他最开始在想这个假信徒伪装的目的是什么。如果是在外来者之中,“假信徒”就不会是为了来敬拜。 那么,最迟明天他就会有动作。 如果是在教堂里的神职人员……这次任务限制未免安排得太狭窄了些。 燕凉先将后一种可能暂时搁置,对于今天的外来者,他已经注意到了几个不对劲的人。 一个是打扮破旧的老妇人,她一直站在教堂的彩玻璃旁边,讲道时她心不在焉,祷告时她甚至都没有闭上眼。 另一个是戴着头巾的年轻女人,她神态忧郁,眼神总在不安地乱瞟,似乎还害怕别人的碰触。 还有一个站在角落的男孩,他没有了一只左手。 西诺称他是自己儿时的玩伴,甚至叫上燕凉,亲自去为他做了一个祷告。 那是个可怜的平民窟的孩子,满面尘垢,看起来谦卑又懦弱。 但在他后腰带里却藏了一把刀。 如果不是男孩无意弯了下腰,或许燕凉也没察觉到。 至于谁才是真正的“假信徒”,就要看看接下来的事态会如何发展了。 . 第二天上午,燕凉刚来到大礼堂就听见奥菲娜修女气急败坏的声音,“到底是谁?竟敢对吾神如此不敬!” 燕凉:“怎么了奥菲娜?” 奥菲娜是位年轻的修女,她此时正皱起眉头,指着大礼堂的一处说道:“主教大人,我今天早上来这里擦洗玻璃,却发现窗户碎了一个大口子!” 燕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是教堂最大的那块彩玻璃角上出现了一个足以爬进人的大豁口。 这彩玻璃画的是神明对抗魔鬼的场面,而这豁口就像是把神明的衣角捅了个窟窿。 燕凉上前查看,发现玻璃碎片也不知所踪。 奥菲娜愤怒道:“这一定是谁的恶作剧!要是让我抓到他,一定要他跪在神的面前好好认罪!” 不过这个问题没用多久就解决了。 傍晚时分,燕凉抓到了想要偷偷离开教堂的老妇人。 在教堂祷告的这三天,这些异乡人都是在教堂里住的。 而且为了图清净的缘故,只有傍晚的时候教堂会有十分钟左右打开门。并且这里离小镇有好一段距离,害怕赶不回来,很少有人会出去。 老妇人是想借此逃跑。 可笑的是,对方竟是以为彩玻璃上的金色区域是用金子做的,才想着偷偷敲了拿去卖掉。 “洛希德在上!我是被魔鬼搅扰了心思才会冒犯神!望神赦免我……” 老妇人话都不会说了,甚至哆嗦地跪在地上。 燕凉一时无话可说。 同样的事还发生在头巾女身上,到头来也是个乌龙。奥菲娜恐吓她们神明会降灾于其,两人立马滚到神像前去祷告。 就算她们是假的信徒,也似乎并不符合与燕凉同是假信徒的特质。 不过突破口很快就出现了。 晚饭时间还没到,有修女就匆匆来告诉他,西诺被人用刀伤了。 是那个断手男孩。 燕凉赶到的时候,众人正手忙脚乱地围着西诺。而断手男孩已经被赶来的骑士关到了一个房间里。 燕凉看了眼西诺的伤势,左手臂上被划了一个大口子,鲜血汩汩涌出。 西诺面色惨白。 修女正在为他包扎伤口,燕凉没说话,只是安抚性地摸了摸他的头,而男孩似乎还没从“受幼年好友刺杀”这一戏剧性的突发事件里回过神来,垂头兀自伤心着。 陪伴了一会西诺后,燕凉找到了关押断手男孩的房间。 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的男孩却没有半点反应。 他神经质般躲在角落喃喃自语,妄图用仅有的一只手抱住自己。 “凭什么……凭什么你能拥有这些……我却一无所有!吾神、吾神你看看我……我也对您如此虔诚啊——” 燕凉冷眼看了一会,吩咐守在门口的修女,“晚上叫骑士把他带到小镇上去。” “好的。” . 西诺虽然受了伤,但精力依旧不减。吃过晚饭后他晃悠着受伤的手凑到燕凉旁边,看着十分勉强地捧出一个明艳的笑容,“我今晚可不可以和主教您一起睡呀?” 见燕凉没反应,他眼中蒙上了一层雾气,自顾自可怜道:“我没想到他会变成这样的人,实在叫我太害怕了,若我没躲过,可能现在就已经去见吾神了……” 燕凉打断他:“行了,允许你和我睡。” 西诺立刻张开手抱住他。 “主教大人真好!” 燕凉来不及反应就接受了这个拥抱。他极少与旁人这样的亲近,竟意外觉得不讨厌。 他想,这是最后一夜了。【】 41、第41章 死色斑驳 14 这天晚上无星也无月,浓稠的黑暗遍布房间,只能凭借耳朵听到两道轻缓的呼吸。 没人能看见西诺略显阴鸷的眼神,身边的青年背对着他,和他不过半臂的距离。 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他抽出藏在枕头下的刀,动作轻巧迅捷,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朝着青年的脖子挥去。 预料之中,没有血的喷涌。 黑色的空间暗流涌动,一阵天旋地转,西诺被旁边的青年死死压制在床上,他的双手被大力按压过头顶,不得动弹。 本应沉睡的猎手睁着双清明的眼睛,居高临下俯视着入网的猎物。 燕凉点燃了一旁桌上的油灯,火光葳蕤,衬得他手愈发温润如玉。 西诺坐在床头看着他,也没搞什么小动作,他本就不是燕凉的对手,更何况这只是他的逢场作戏。 “你什么时候发觉的?” 燕凉看向他:“看到你伤口的时候。” 他问过那边的修女,事发时,两个小孩儿是要准备用晚餐的,并且举动正常。 那小孩坐在西诺的右边,并且断的是左手,换言之,他只能右手拿到刀,而西诺伤到的却是左手。除非西诺刻意为之,不然男孩怕是很难伤到他。 西诺忽略这点,怕是因为右手伤到了不好拿刀杀他。 此外,他本来是要和西诺共进晚餐的,倘若他在场,这场刺杀表演也许就失败了。 表面上是巧合,实际上早已被设计好了。西诺知道傍晚教堂会开门,那个老妇人会偷溜出去,而自己会去监视。之后顺势推出了那头巾女,让自己没办法很快脱身。他则有了足够的时间叫上断手男孩给自己来上一刀。 有了伤口就有机会求他一起睡,再借机杀了他,完成自己的任务。 重要的是,西诺和他一样去注意了不对劲的人……但最终目的是为了杀自己。 燕凉眯了眯眼,道,“所以,你也是玩家吧?你的任务和我一样……” 西诺掀了掀唇角,不语。 “你很聪明……比我厉害得多。现在想来,同我一样的‘假教徒’,特质可不仅仅是不信神。” 燕凉眼中流露几分乏味,“我们都是所谓神职人员,都是这场游戏的参与者……所以——” “接下来我只要杀了你对吧?” 他言语轻飘飘的,完全没有普通人,甚至是一个未成年面对杀人的畏惧。 这好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对……只要杀了我。”西诺走到他面前,朝他歪了歪脑袋,然后露出一个无辜的笑。 “那么,来吧。” “你以为我不敢么?” 燕凉用舌尖抵了抵后槽牙。 西诺摇头,他上前一步,把那把刀放在燕凉手里,然后用自己的手按在燕凉手上,让对方握起刀,用尖端低住自己的心口。 “你没有退路。” ——“噗嗤。” 利器没入血肉。 西诺说:“因为……这把刀,是我为自己准备的。” 刀尖穿透身躯,带出鲜血。 青年瞳孔剧缩。 温软的身体倒在燕凉身上,就像一个离别之际的拥抱,充满了决绝与无奈。 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一晃而过,燕凉下意识伸手抱住西诺,对方挨上他脖颈,嘴角的血淌湿了肩头。 “燕凉……” [恭喜隐藏任务完成。] . 白炽的光芒再次刺入眼底,记忆斑驳如剪影。好似沉入于深海之中,窒息感和安宁竟一同涌来。 燕凉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他贪婪地呼吸着空气,眼前晃过朦胧的灯影。 几分钟过去,燕凉平复了呼吸。他摸了摸脸,才发现肌肤上冰凉一片。 不知是汗还是泪。 胡乱擦了一下,燕凉撑起身子打量四周的变化。 他还在禁闭室,而刚刚他所经历的是不过是一场幻境。幻境篡改了他的记忆,让他以为自己正在经历第二个副本。 那应该就是所谓的惩罚了。 与之前相反的是,现在的禁闭室他能看清全貌了。墙上的壁灯燃着,一串英文被红色的画笔写在墙上,大概意思是:你若诚心,必被赦免。 燕凉观察了半晌,而后眼神平移向下,落在地面,发现一张落在墙缝的纸条——就是他先前在门外所看见的。 但事实上这只能算是一片碎纸,边缘参差不齐,纸面看上去还是崭新的。 上面有半个英文字符。 燕凉又伸手抚摸其墙上面几个大字来。 果不其然,他摸到一个地方时有一小寸凹陷下去,燕凉定睛看,是一个不深的暗格。 这墙是木板做的,竖制排列,先前燕凉大概把这里的墙都摸过一遍,没发现什么机关。 现在看来是这机关太小了。 燕凉捻出了好些碎纸。 他花了时间把这碎片拼接好,显出一张完整的纸页,上面写了点断断续续的文字。 看起来是匆忙写下的,词句简略,但易懂。除此外,这字迹也很眼熟。 意思大致为: “我很少有清醒的时候,但我必须要把这些给记下来。我看见了,有两个雷克牧师。 其中一个是恶魔,他总是在夜里出现,为了躲过他人扮成雷克牧师的模样,他们一起平分从异乡来的教徒。 ——恶魔害怕圣水!” 这很显然这是那位疯了跑出去的女信徒所记下的,她也曾被关进过禁闭室,并记下了这些东西来警醒自己。 地上的纸应该是疏漏掉下的。 现在,燕凉明白为什么找不到孟行他们了。 昨日他找到雷克牧师谈话时,孟行等人同样遇上了扮成雷克主教的恶魔。 起先,燕凉以为雷克牧师吃人,他第一天晚上撞见的是雷克在作案。实际他第一个晚上看到的是恶魔,第二天晚上看到的雷克牧师才是正常的。 吃人的是恶魔才对。 所以他们昨天在禁闭室听到奇怪的声音,或许是恶魔嚼骨头的声音。 那么,还剩下一个问题,女教徒虽然可能在无意间发现暗格,但前提是这里怎么会有暗格? 或者说…… 燕凉拆下领口上的领夹,朝这个暗格里伸去,而后,将另一边的木板顶开了一条缝。 ——恶魔穿行的介质是空气。 恶魔不可能堂而皇之的进入禁闭室,但如果他能以气体的方式存在,他的躲藏和行动就有了解释。 纸条也可能是恶魔顶开木板时无意掉落的。 这么看来,一切都能解释的通了。 至于孟行等人现在在哪,燕凉心中也有了答案。 现在只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间。 没过多久有修女来开门了,看见他安然无恙站在原地时不可置信:“吾神竟然赦免你了!” 燕凉:“荣幸之至。” 门外川藤雅子和剩余的玩家正在候着,看见他,彼此都是欣喜的神色,七嘴八舌地凑上来关心。 燕凉身量高,站在一群玩家里鹤立鸡群,从外围只能瞧见半个头。这场景,活像欢迎英雄凯旋。 不过他本人神色依旧淡然,目光一抬,却凝滞在那长廊的拐角。 那边恰好装了一个窗户,日光斜照,空气里的纤尘都瞧得分明。 而暝恰好就站在那光里,身着白袍,宛若神祇。 雷克牧师竟是以一种十分恭敬的态度站在他身后,微微弯着腰,也没有向这边看来,好像心中只有神明的虔诚信徒。 暝与他目光交汇。 从认识到现在,除去那些伪装,暝的眼神始终是深沉黯淡的,无悲无喜。像是包罗万物,又像是什么也入不了他的眼。 熟悉的心悸又来了。 燕凉收回目光,不管心里是如何想的,他只是平淡地回答玩家的问题。 直到后来走过很多年光阴,他才明白那是心疼。 心疼在那没有光亮的长夜里,他踽踽独行。【】 42、第42章 死色斑驳 15 “我被关了多久?” “你早晨被关进去,现在已经是傍晚了。你不在的时间里,我们在教堂的后面发现了一条河。”川藤雅子率先讲明他们这段时间获取的信息。 教堂地处城镇边沿,隔着不远就是水脉护城河。 “每天早晨八点到十点是固定的通航时间。”川藤雅子低了声音道,“我觉得这是特地留给我们的逃跑机会。” “还有王发财……呃,就是你弟弟,他从雷克牧师的房间拿到了一本书,现在正在研究,但是他说关键信息在你这儿。” 燕凉点点头,道,“先回去。” 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离开,与西诺和雷克牧师擦肩而过。 直到回到卧室关上门才有人不解道:“那两个npc看起来是一伙的?这什么意思……难道在暗示我们上个场景和这个场景有关联吗?” 角落里的项知河抬头,他并不知晓玩家刚刚所看见的:“什么情况?” “西诺,就是从宫殿里带过来的那个npc,好像和雷克牧师是一伙的。” “是吗。”项知河并不意外,“毕竟这是同一个副本,很正常。” 那玩家明悟:“你是说联系是必然的?” “嗯。” “好了,这个先放一放。”川藤雅子看向燕凉,“你在那里面拿出了什么线索?” 燕凉从口袋里拿出几片碎纸,“这些应该是那疯了的女信徒留下的。” 川藤雅子拿过碎片拼凑,燕凉趁这个时间把自己在禁闭室的经历大致讲了一遍。 他依旧不擅长长篇大论,惊心动魄的故事被他用淡定的语气描绘出来,让人觉得禁闭室好像没什么可怕的了。 “这样就对得上了。”项知河扬了扬手上的书,“这是一本关于如何召唤恶魔的禁忌书,后面还包含了如何饲养恶魔——要用活人的血肉。” 几个玩家们皆是脸色一白,“那孟行他们岂不是……” “但这并不是无解的。”川藤雅子指着纸条道,“恶魔害怕圣水!” “你们还记得雷克牧师说过,我们用的餐具都是用圣水浸泡过的……”川藤雅子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可那真的是圣水吗?” “是。”燕凉肯定道,“女信徒和我们是一样的角色,她能知道圣水克制恶魔,可知圣水一定是在我们身边的。” 川藤雅子了然:“这么看来,雷克牧师和恶魔的关系并不和睦。” 目前来看,雷克牧师对恶魔心存忌惮,恶魔的行动也受到了雷克限制,只能在夜里行动。 一个要随心所欲吃人,一个有自我打算,随着时间推移,两者嫌隙越生越大,或许如今关系可以称得上恶劣,也难怪雷克提醒玩家们要禁闭门窗,这或许阻止恶魔滥杀的一种方式。 “他们之间有交易。”项知河目光放在书页里的一张图,那图中画了一个六芒星,每个星边都写了繁复的未知文字。 “他用法阵召唤出恶魔,和恶魔签订了主仆契约。受支配者无条件服从支配者……如果受支配者伤害了支配者,将会反噬而死。” 关于主仆契约的那一页纸都泛起了毛边,显然书的主人时常翻阅到此。 项知河:“但恶魔肯定不会甘心,他威胁了雷克牧师,两人最终达成了交易。” 书中还有说明,恶魔必须长期吸食活人血肉才能停留在这个维度的世界,所以雷克就把目标对准了每个礼拜来祈祷的外乡人。 至于雷克为什么要召唤恶魔,倒是没必要深究。 主线任务尚未明晰,能把孟行等人救出来就算是不错了。 燕凉道:“我们不能等到这个礼拜结束,最迟后天早上,我们一定要走。” “为什么?” “今天是第四天,而雷克告诉我们要在这里作一个礼拜的祷告。”燕凉稍稍拧眉,“我更愿意将这当成一个暗示,我们活不过一个礼拜。那上个星期的女教徒,我并不认为她是发疯跑了出去才无所踪迹。” 也许这七天后,恶魔可以突破什么禁制,最后他们就只能任其摆布。 燕凉顿了顿,“后天早晨我会走。” 言下之意,随他们什么想法,他一定会按时离开。 川藤雅子很快就转过弯来,迅速道:“我和你一起。” 项知河:“一样。” 三个主心骨似的人物这样说了,其他玩家哪还有什么别的想法,连声附和。 燕凉没说什么,从禁闭室那会儿开始他心情算得上很是糟糕,能讲话到现在,已经是忍耐到了极限了。 “我去外边走走,晚饭不用叫我。” 川藤雅子没忘记重点,赶忙问道:“那今天晚上……?” “女玩家待在房间。我们其余的人今晚先行动。”燕凉最后看向项知河,“你也留下吧,如果明天早上没看见我们,你带她们坐船离开。” 项知河点头。 . 燕凉一出门就看见了等在门口的西诺。 他又换了身衣服。 一件灰旧的袍子遮住了男孩孱弱削瘦的身形,那张称得上是巴掌大的脸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燕凉沉默了良久,最终还是选择走上前,伸出手抱住对方。 “抱歉。” 西诺偏着脑袋,额头蹭到燕凉衣领上的绣花,微微发痒。 他枕在燕凉肩上,接受了对方的道歉:“不痛的……我自愿的,不怪你。” 燕凉摇头,却说不出什么话来,他松开手,拉着西诺来到教堂的顶楼。 这里可以直接接触穹顶,那中间的圆盘是用玻璃做的,能直接看见外面的天空。 傍晚的夕光是橘色的,带着些许独属落日的凄凉。这光是有形状的,在昏暗的顶楼又像是唯一的生机。 燕凉靠着栏杆,身子稍稍后倾,就落了满身暮色。少年的生气蓬勃而上,他一笑,抵得过世间最好的美景。 西诺看着这一幕,恍惚间又觉得自己那如雾迷蒙的往事与眼前重合,他迷失于此,只记得对方问了他: “你的名字……是落日的意思吧?” 落日,太阳沉寂,将死之态,这寓意并不好听,但是燕凉偏觉这名字一笔一划都是合心意的。 “谁为你取的名?很好听。”燕凉真心实意地夸赞,“是我听过最好听的名字。” 西诺一愣,摇摇头:“不记得了。” 燕凉也没有多过追究,他点头表示理解,又眯着眼开始享受阳光。 两人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没有言语却不尴尬,气氛十分和谐宁静,直到晚饭结束才一起离开。 不过西诺也没有想到,只是一个不经意的问题,却让他一晚上都沉浸在过去的梦中。【】 43、第43章 死色斑驳 16 晚上的任务被简单分配好:女玩家吸引雷克的注意力,之后赶在十二点前回卧室;几个男玩家去引走恶魔,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携带了一瓶从餐厅洗具那偷来的圣水。 至于燕凉,则孤身前往那只在晚上出现门后世界。 “你们装作一切正常,让恶魔以为你们把他当成了雷克牧师。”燕凉最后嘱咐了一句。 他第一天碰见了恶魔,却安然无恙。但孟行等人却被抓走,很大的可能是他们中有人发觉了恶魔的真实面目。 不说恶魔,雷克肯定不会让他们活着离开。他作为一位德高望重的教堂牧师,不会容许自己所做的龌龊之事泄露。 另一方面,恶魔需要长期血肉供应,雷克不会一次性杀死被捕玩家,而是会选择把他们当做猎物长期圈养。 燕凉并不认为他们触发了恶魔的杀人机制,如果仅仅是被恶魔发现就会被杀死,那早在第一天他们来时他们就没有活路。 副本不会出无解的难题。 所以今晚去救人,如果能成功,便是最好的结果。 . 寂静的长廊中,突兀响起了一阵叫人牙酸的开门声。 黑暗中那一小团火焰忽明忽暗,燕凉扶了扶煤油灯的底座,行走在狭长的楼道里。 西诺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但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忽的,燕凉脚步停住了,他提起灯靠近墙壁,“上面有字。” 燕凉身子稍稍向前倾,眼睛微眯,灯火照见灰扑扑的木板上有红色颜料写下的歪曲字符。 “这……不是英语。” 燕凉尝试辨认,这些字符简单却难以琢磨,一个个像是毫无规则的点线拼凑。 他转身看向西诺,一边让出了些位置:“你来看看。” 西诺上前一步,很快道:“是希伯来语。” 燕凉来了兴趣:“哦?写的是什么?” 西诺抬头看他一眼,轻声念道:“……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燕凉想了想,“这是《圣经》中的话?但我记得雷克并非是基督徒。” “这是恶魔的窃取。”西诺手指摩挲着那些文字,“他们很擅长如此。” “你好像对他们很了解?” 西诺顿了一下:“我只是习惯和他们打交道,他们经常出现在副本中。” “是吗。”燕凉好似接受了这个解释,“我们继续走吧。” 这楼道出乎意料得长,等燕凉感觉真正落到了实地,回头一望,只能见楼道另一头像个黑黝的圆点。 燕凉点燃了墙上的壁灯。 不过这灯作用有限,堪堪照亮一角,但也足够了。燕凉抬眼,森然之感顿生。 是地牢。 一行长道将空间相隔,左右两边就是铁质的栏杆,那栏杆有拇指大小粗,排得十分密集,普通人连手臂都无法伸出。 空气中飘荡着一股难以描述的恶臭味——那是血、尸体的腐朽和排泄物混杂在一起的后果。 燕凉拧着眉心,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一条宽长的方巾。这本来是他备用包扎的,不过现在它有别的用途了。 他回头,向西诺示意了手上的物什,对方表示疑惑:“你不要用吗?” 燕凉伸手就要帮他戴上,一边动作一边调笑道:“当然是你比较重要。” 西诺笑了,这笑容很是难得,撇开扮演角色的条条框框,他实际上情绪格外内敛。 燕凉欣赏着美人展颜,但下一秒煞风景的就来了。 “喂……我说,你们是偷偷来这里谈恋爱的吗?咳咳……好歹顾及一下我们这群没人要的小白菜呀……” 一个虚弱男声从不远处悠悠传来。 “嗯?还活着呢。”燕凉朝着声源处走去,果然在一个房间里看见了倚在墙角的孟行。 燕凉发现这里的血腥味比别处重,他问:“只有你一个人吗?” “是……”孟行咬牙回答,“他们在更后面。” 燕凉发现端倪:“你受了重伤?” 孟行:“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被割掉了几块肉……还能活。” 燕凉找到这间牢房的大门,上面扣着巨大的铁锁,锁孔很精密,只有特质的钥匙能开。 “钥匙在雷克身上。”孟行苦笑一声,“如果我没想错的话,他不是人类……我们对付不了他。” 燕凉目光看向西诺,边道:“抓你们的是恶魔,他和雷克是一伙的,但他并非无解,圣水可以克制他。” 西诺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走上前接过锁身。 孟行并没有发现锁已经被打开,他已经在把这场谈话当作将死之际的遗言:“看来你们这两天经历并不是很愉快,哈……我们过得也不算好……我觉得,我大概会死在这了吧……小同学,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燕凉:“你说。” 听到燕凉这不咸不淡的一句回答,孟行只觉悲凉感更甚,他缓缓道:“我真正的名字,叫孟行之。” 燕凉挑眉,全球排行榜前十? “……对,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个,不过以后就不是了。”孟行之自嘲了声,然后开始交代着自己的遗愿。 “我家中只有一个弟弟在首都上大学,他叫孟思清……如果你在副本里碰到他,帮我照顾一下他,我知道这很强人所难……但我希望你能,就随手的小忙就行,如果他要作死……那就不要管了。他性格比较莽撞,我实在是放不下他……” “作为交换,我告诉你我关于副本的一些线索和猜想……我有一个s级的道具,每个副本都会给予一条关键线索。在这个副本里,它告诉我;‘你所以为的开始,便是一切的终结’。” “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我认为……破关的答案或许就在我们第一个经历的场景中。 还有,我的一个猜想。一个接一个的场景转换,我们可能处在不同的故事之中,而这些故事都是由一个人所写。我们所要做的就是摆脱他写的故事……比如偏离故事的轨迹。” “虽然我觉得这些对你来说可能无用,所以最后,我想向你转让我的所有道具。” 终于听到最后,燕凉微诧:“道具可以转移?” 孟行之:“是,这是我无意发现的,以自身为点的五米范围内,道具可以选择转移给指定玩家。” 燕凉试了试,确实如他所说,而孟行之接着道:“我们最好动作快一点,那个恶魔每晚都会来这里巡逻几次,我的时间怕是不多了。” “这些道具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燕凉伸手推开牢房的门,“我们得接着救人。” 孟行之眼睁睁看着牢房的门被轻松推开,对人生产生了深深的质疑。 我底裤都掀了,你给我看这个? 孟行之哭笑不得:“你拿到了钥匙?” “没有,是西诺开的锁。”燕凉指了指身边的人。 孟行之顿时幽怨了,“傍上npc的人果然不一样啊……” 燕凉实际上不想要暝帮这个忙,副本是自己闯的,暝虽然作为npc有很大的助力,但如果自己因此产生依赖心理,大概离死也不远了。 不过,偶尔联手帮帮队友也是可以的。 “他们应该已经知道你来了。”孟行一瘸一拐地爬起来,“但他们在很后面,也没怎么敢出声。” 又向前走了几十米,终于看见了这个密室尽头的墙壁,其余玩家分成两批被关在相对的牢房里。 他们个个被饿得的面色发白,身上或多或少有些伤痕,看见燕凉和孟行之时几乎是热泪盈眶。 谭照元开口:“你来救我们的吗?” “是,但我们这样一起出去目标太大了。”燕凉冷静分析,“所以我有个计划,需要各位一起配合。” . 项知河打开最后一个书柜,终于在角落里翻找到了一本牛皮书。 他转身,视线将雷克的房间扫视了一遍,最终定格在地下厚重的地毯上。 “小忆。” 他轻道了一声,身后迅速凝聚起浓重的黑雾,这黑雾席卷地面,所有的东西瞬间腾空而起,包括那张地毯都被卷裹成团抛在角落。 但真正让人震惊的不是此举,而地毯下方用鲜血涂抹的巨大六芒星——这和召唤恶魔的法阵一模一样! 项知河迅速在牛皮书上翻找到一页,他只看了一眼就关上,然后割开掌心,挤出鲜血在六芒星边上涂抹。 他动作很快,那晦涩的文字好像在他眼里并不是什么难事。 落下最后一笔时,因为出血过量他已经有些摇摇欲坠。 黑雾缓缓裹着项知河,隐约显出一个人形来搀扶他,项知河摇摇头,告诉他自己没事。 “剩下的就看燕凉那边了。” 他们推门而出,房间瞬间恢复原状。 而此时因被玩家骚扰正烦不甚烦的恶魔先生突然感觉心脏的位置被抽空了。 而玩家被这惊悚的一幕吓了一跳,只见刚刚还在回答他们问题的“雷克牧师”突然嘴脸扭曲,眼角爆出血丝来。 恶魔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自己的心脏被人偷走了。 恶魔的心脏是不会跳动的,但却不会衰竭,这意味着他们的永生。可心脏亦是他们最重要的东西,哪怕身形消陨,只要心脏还在,他们就能重生。 但心脏被毁的恶魔很快就会死去。 “是谁——”恶魔恶狠狠瞪着眼前几个玩家,但这些狡猾的猎物都在满目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雷克牧师,您不舒服吗?” 恶魔无暇再听他们的瞎话了,他抛下玩家径直前往了地下室,没看见身后的人类给了彼此一个代表胜利的笑容。【】 44、第44章 死色斑驳 17 “哒、哒、哒……” 是皮靴子踩着木质楼梯的声音。 恶魔挥手点燃了地牢中所有的壁灯,他的眼睛在一瞬间竖瞳,像是某种蛇类一般阴冷的扫视着眼前的一切。 他率先走进梦孟行之的牢房中,直接把蜷缩在地上的人给拎起来。 孟行之的领子被瞬间拉紧,他艰难地呼吸着空气,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恶魔眯着眼睛瞧了他一会,又用力把他掼在地上,“你不会不知道你那些同伴干了什么好事吧?” 孟行之哑着嗓子出声:“雷克牧师……你,你不要伤害他们,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恶魔端详他一会儿,又笑了起来。那笑声很是诡异,像是各种苦难中的嘶叫变个调子而成的。 那绝不是人类该有的声音。 他关上牢门,朝地牢深处走去,确认玩家都还在,又急匆匆的迈着步子离开了。 燕凉抱着西诺窝在牢房的最角落,其他玩家挡在他身前掩护他。 等恶魔走了大约十分钟,他带着其他玩家一起离开地牢。 “你们待会走后门,往教堂相反的方向走,有条河,通航时间在早晨,你们先躲好,等到了时间搭条船走。”燕凉快速交代好事情,“我们这边会晚点赶过去。” 他们余下的人得和恶魔和雷克牧师周旋,不能让他们发现地牢的人逃走了,以及他们要办好“无辜者”的身份,不能让那俩人起疑心。 “好,那你们保重。” 孟行之被谭照元搀扶着,因为受了太重的伤,脸上血色尽失。 “会的。” 燕凉帮他们打开了教堂的后门,他最后看向孟行之:“关于你的猜测,对我来说很有用。” 燕凉顿了顿,道:“谢谢。” 孟行之摆摆手,没说什么,一行人迅速消失在黑夜中。 后门又被轻轻带上,燕凉目标明确地前往雷克牧师的房间,在门口碰见了项知河。 两人心照不宣地蹲守在一起,窥听着房中的动静。 西诺在中途离开了,一个人慢慢吞吞地走教堂的大礼堂中。 黑暗中,他微微仰起头,认真看着眼前的神像。 这神像被雕刻得无比精细,展现的是神明洛希德俯视众生的模样。 长发垂肩,祂有着男女莫辩的昳丽面庞,双手交叠放在胸口,身上裹着无暇的精美绸缎。 所有信徒的眼里,祂的眼神饱含着卑怯与怜悯,像是在为所有众生而祈祷。 没有人看过圣洁后是毫无人性的冷酷,是极端的自私自利,是与万物都不愿干系的漠视。 是邪神,而非救世主。 暝闭了闭眼,转身离去,黑暗中,身后的雕塑发出龟裂的响声。 . “你破坏了我的阵法?” 此时雷克的房间中,显出真身的恶魔掐着雷克牧师的脖子质问道。 “咳咳……”雷克牧师脸上显出嘲弄,“我要能动你的阵法,你以为你会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召唤法阵一旦成立,召唤人便不可再动法阵分毫。恶魔显然也清楚这一点,但是…… “我怎么会知道,你是不是找人对阵法动了手脚。” 恶魔的疑心病很重。 “我说了……如果是我,你不可能活着站在这里。”雷克牧师也好奇为何他会突然质问起这些东西来。 但他能肯定的是,恶魔一定受到了某种威胁。不过雷克不觉得是阵法的问题。 阵法在他房间地毯下面,要改动阵法必须把地毯上边所有的东西都给挪开,这是一个较大的工程。 而他离开房间的时间根本不足以让人完成这项工程。他更认为是那群外乡人施展了关于光明一类阵法。 当然,比起这些,他更关心的是,恶魔到底受到了什么样的威胁,能显出这样焦急的模样。 恶魔松开了雷克,他坐在了雷克的主位上,睨着眼看匍匐在地上喘气的人类,满心的不屑。 “我的心脏被人拿走了。”恶魔道,“明早之前,给我找到这个人。” 雷克心里一惊,他倒没想到是心脏的问题。虽然他十分厌恶恶魔,但目前为止他还需要依靠恶魔的助力。 “我会尽力,不过也需要你的帮助。” 雷克出门时理了理袖口,又恢复了那副德高望重的牧师形象。 至于燕凉和项知河,在他出来的前一步已经先行回房了。 “雷克牧师是有什么事吗?” 几分钟后,燕凉打开被敲响的门,毫不意外地看见了雷克。 “我能进去和几位说说话吗?”雷克温声询问道。 “当然可以。” 燕凉引他入座,旁的几位玩家还给他泡了杯红茶。 他依旧是絮叨一些关于宗教类的话题,燕凉轻松应付,直到雷克终于说出了他来的目的。 “各位的诚心我这几天都看见了。”雷克笑容和蔼,“但光是祷告还是不够的,大家也从修女那儿听到了,这个世界上还存在作恶的恶魔。” “他会干扰我们对神的信心,于是神给予了我们许多应对他的办法。” 燕凉装作不懂:“雷克牧师是指?” 雷克:“是阵法与祭坛。” 燕凉瞳孔微微瞪大:“这些东西是真的能够使用的吗?” “当然。”雷克牧师故作深沉的咳了咳,状似无意道,“室内有些闷热,打开一下窗户吧。” “嗯?您不是说入夜了要关拢门窗吗。” “是的,你们都是有信心的信徒,魔鬼憎恶神明,也憎恶祂的信徒。每当入夜他们就会在暗中窥视你们,但现在我在这里。” 雷克给了燕凉一个安抚的笑容,“我有着神明光辉的庇佑,魔鬼便不敢靠近我们了。” 燕凉:“还是不了吧,我们有些冷,怕……” “着凉”两个字还没有说出口,离着不远的女生房内突然传来器物摔响的声音。 所有人皆是神色一变。 没等众人有什么行动,很快又传来一惨叫。 “我去看看怎么了。”有几个玩家很快就冲出了门。 “怎么回事?”雷克牧师也站了起来。 燕凉看了眼墙上的钟,刚过十二点,恶魔这么快就行动了吗? “告诉我,谁拿走我的心脏!”恶魔长长的指甲已经捅穿了一个女人的肩膀。 女人惨白着一张脸:“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到底是谁!”川藤雅子盯着眼前这个堪称丑陋的怪物,被他盯住的时候只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爬了起来。 他有着青色的皮肤,身上到处都有黑色长毛和黑色鳞甲分布,身材高大,但脖子上却只有一根骨头支撑着一张五官变形的脸。 “别想再跟我玩什么把戏。”恶魔森然一笑。 他的心脏已经不见了,雷克那个废物若是趁此机会和这群异乡人联手对付他,他肯定没有活路。 虽说他违背了雷克设下的规矩也会受重创,但横竖都是死,他要拉这群人类陪葬。 川藤雅子保持着镇定:“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这里是神的殿堂,你若害人,会受到神明的惩罚……” “哈哈哈……”恶魔狞笑,“神的殿堂……哈哈哈哈,那你倒是祷告,让你们的神明来救你啊——” 说着,他手爪伸手就挖出了眼前女人的心脏。 女人瞪大双眼,身体无力瘫倒在地,在场的所有人一瞬间不知作何反应,她们虽然已经经历了几个副本,但最可怕的场景也莫过于亲眼看着队友被掏出心脏。 “许珊——” 有男玩家赶过来了,碰巧撞上了这一幕,顿感浑身血液冰冷,他是恰巧与死去的女人相识的。 “哈哈哈……”恶魔贪婪地将心脏吞入腹中,咧到耳根的嘴缝沾满了鲜血。 “我和你拼了!”那男玩家应是和女人感情深厚的,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把长刀朝恶魔砍去。 “别过去!”后面的人来晚一步,没能阻止男玩家的动作。 “不自量力。”恶魔摸了把嘴,背后突然展开了巨大如蝙蝠的翅膀。 他长爪直面男玩家的长刀,一个简单的交汇,空间内突然响起一声惨叫。 这叫声竟然是恶魔的,男玩家并没有看上去那般的鲁莽,长刀之下他使了暗动作,将手中的水袋泼向了恶魔的门面。 是圣水。 男玩家再使一击,长刀穿过恶魔的胸膛,但却是被恶魔挣扎的动作给挥撞到了墙上。 恶魔痛苦地抹着脸,手上的血直接蹭到了脸上,显得他长相愈发狰狞。 后面玩家立刻想着再次偷袭,被恶魔的翅膀直接拍了出去。 “你以为圣水对我有用?”恶魔很快又笑起来,男玩家泼的圣水剂量很大,但也仅仅给他造成了一些烧伤而已。 更因为那烧伤在脸上,他才觉得痛了些,而非玩家所想的重伤。 恶魔把胸膛插着的长刀轻松拔出,那长刀上竟没有丝毫的血迹。 “神都奈何不了我……你们这群蝼蚁……” 他话还没说完,迎面突然袭来一柄利剑。恶魔不耐烦伸手去抓,手却被剑刃灼烧出一个巨大的口子,连附着的鳞甲都被烫裂而开。 “啊——” 这回是真真实实的痛苦了。 燕凉手拿长剑,瞬间就跟恶魔纠缠起来,其中恶魔的惨叫时不时响起。 “他手上拿着什么,居然能伤到这个怪物……”有玩家讷讷疑惑。 川藤雅子仔细看了会:“是圣剑。” “圣剑?哪来的?” “系统商城的。” 玩家懵了,“什么系统商场?” 这次轮到川藤雅子疑惑:“你们没有吗?满一千积分开启商场,这把圣剑是里面的一个物品,八百积分。” 不过她只有一千一,买了个符压着当保命底牌。 玩家尴尬道:“哦哦……那个,我只有六百积分。”【】 45、第45章 死色斑驳 18 虽说恶魔惨叫不断,但在这场打斗中还是燕凉落了下风。 无论是力量还是速度上,恶魔这种非人类生物都更加具有优势。 不过很快,项知河也加入了这场混战。二打一,局势瞬间倾倒。 恶魔显然也明白以武力压倒这群人类是不行的了,不过也正是因为没有心脏的缘故,他没有轻易动用魔法,这会损耗他的本源,会让没有心脏的他愈来愈弱。 可眼下看来,不用是不行了。 恶魔翅膀一挥,众人只见空气中有紫色的能量波动,下一刻,燕凉和项知河瞬间砸到墙上。 不过就在那刻,项知河的身上忽然涌现了一团黑雾将伤害抵挡。燕凉就没那么好运了,他被震到了内脏,嘴角溢出了鲜血。 “小忆,不要过去——” 项知河低喝一声,但对方并没有听他的话,黑雾中隐约显露了一个人影,向恶魔飞身而去。 燕凉又呕出一滩血,他脸色苍白,浑身都疼得厉害。 “你们快走。” 川藤雅子急忙去扶他,“不行,不能抛下你们不管。” “你们一个都别想走。”雷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他再不复往常的慈善眉眼,脸色阴沉至极。 他瞥了恶魔,暗道这个蠢货轻易暴露自己。但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他要让这些撞破秘密的人通通闭上嘴。 雷克的身后跟着众多修女,个个都是麻木僵硬的脸,像是没有灵魂的木偶。 “那个是神明派来的使徒,这些人都被魔鬼蛊惑了,他们竟妄想伤害使徒……这是对神明的大不敬,把他们都带到禁闭室去。” 雷克指了指恶魔,又指了指玩家们。 川藤雅子没忍住爆了一声母语骂人,“你见过哪个神明的使徒长这幅丑陋的样子!” 雷克叹息摇头:“我所见到的使徒他有天使的面庞,只有被魔鬼蛊惑的人,才会看到魔鬼。” 此言一出,修女们脸上都露出类似惊恐的神情,但他们不敢说出口,生怕别人误会自己就是那个被魔鬼蛊惑的人。 当真是上演了场“皇帝的新装”。 “呵。”燕凉撑起身子,用手摸了一把额发,擦干嘴角的血迹。 这注定是一场硬战。 川藤雅子也顾不得自己能剩下多少积分,迅速从商城里买了两张咒术符。 【沉睡魔咒】(一次性消耗物品) 介绍:有些人生活在现实,却总期盼着能有童话般的生活。 品级:d级 用途:意志不坚定的人会因其沉睡,沉睡时间因其心智而决定。(备注:在敌人毫无防守的时候效果更佳)。 使用方法:大喊一声“沉睡魔咒”! 【烟雾咒】 介绍:好像轻轻飘飘置身于云端。 品级:e级 用途:让人置身烟雾中,看不清任何东西,作用十分钟。 使用方法:大喊一声“烟雾缭绕”! 雷克牧师皱着眉看着川藤雅子的动作,待看清她手上多出来那几张纸后瞬间觉得所有的一切都了然了:果真是光明教派来镇压恶魔的人! “快看她手上拿的东西!那是诅咒,是来自恶魔的诅咒!他们都是恶魔派来蛊惑我们的!” 修女们都看向了川藤雅子,眼中瞬间漫上怨毒的情绪。 “是她……原来是她,在干扰我们对神的信心……他们想要我们下地狱。” 雷克牧师:“还愣着干什么?把他们都给抓起来!” 修女们一拥而上,像是群凶狠的丧尸要把玩家们给活剥了似的。 其他玩家也很快拿过手边趁手的武器亦或是得到的道具应对起修女的攻势来。 燕凉举剑刺穿了一个修女的胸膛,却听见雷克牧师突然高喊一声:“都住手——再动我就杀了他!” 燕凉朝他方向望去,瞳孔微缩,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也正是这一刻的停滞,背后的修女反手用烛台敲在他后脑勺上。 青年闷哼一声,几乎要稳不住身形。其他玩家也陆续停了手,被修女们剪手制住。 雷克牧师很满意眼前所看到的,他手上的利刃已经没入了西诺脖颈的表皮,显出了一丝血痕。 其实西诺和其他玩家无甚干系,他们都是因为燕凉的缘故才停手的。 不过,燕凉并不觉得雷克会伤害西诺,毕竟先前他们也看到了雷克对西诺的恭敬态度。 但就在刚才川藤雅子告诉他,需要一个空当的时间,现在刚刚合适。 唯一没想到的是还得付出个惨痛的代价,燕凉手摸了摸后脑勺,触及了一片冰凉。 是血。 “你不要动他。” 没时间顾及脑后的伤,青年装作一副很紧张的样子与雷克对峙,而川藤雅子已经偷偷捏住了符咒。 雷克牧师正要得意一笑,就听见了一个女声轻呵道:“沉睡魔咒!” 一阵音波以川藤雅子为中心向四周荡漾开来,修女们眼前一黑就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雷克想用意志力抗拒这音波,但努力无果,很快也摇摇晃晃地坠倒。 另一边战斗进入到白热化的恶魔和黑雾也因这魔咒很快出现了一边倒的局势,恶魔受这魔咒的干扰而节节败退,最终被黑雾打得逃窜而跑。 黑雾没有继续追击,他回到项知河身边就消散无迹了。 魔咒的使用也波及到了玩家,最后现场只剩下了几个人面面相觑。 燕凉找了匹椅子坐下,他从系统那又兑换了治疗药剂,一口闷下去,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就愈合得差不多了。 两千的积分所剩无几,燕凉略感惆怅地看了看眼前一片倒地的人,觉得自己还不如昏过去得了。 “现在该怎么办?”川藤雅子迷茫道。 “绑起来扔到禁闭室去。” 恶魔受了重伤,加上没有心脏无法自愈,已经不足为惧了。他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到天亮,坐船离开。 摆钟缓缓敲响,昭示着众人时间已经到了凌晨两点。 项知河叫黑雾把修女和雷克牧师都给丢进了禁闭室,其余玩家被摆上了榻,而清醒着的三人围着张桌子梳理剧情。 经过一场打斗燕凉没什么睡意,他在个本子上写写画画,把思路给捋清楚了。 “所以关于这个教堂的秘密,就是身为主牧师的雷克在暗中饲养着恶魔。” [完成支线任务:揭开教堂的秘密。] “我有点好奇,他是为什么要和恶魔交易呢?”川藤雅子不解道,“他被众人敬仰,有着信徒的供奉,钱财和名气他都有,他还想要什么?” “因为他本就一无所有。” 项知河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来,“这是他与恶魔的交易契约书,他向恶魔乞求了地位与钱财。” 最开始,甚至要追溯到十几年前,这个教堂还只是一个破败的木房子。 那是雷克的家,他是个虔诚的洛希德教徒,但是每日的祈祷并没有给他贫苦的生活带来改变。 一次,他收留了途经森林的黑魔法师,那黑魔法师为了答谢他,赠给了他一本召唤恶魔的书。 这就是罪孽的开端。此后的每一日,都有无意落难于森林的人们被他救下,他向他们传扬洛希德的道义,恶魔伪造所谓神迹。 久而久之,他的名声传扬开来,慕名前来的信徒越来越多,连国王都请他前往皇城讲道。 他破败的木房子,也成为了高大庄严的教堂。 不过贪心不仅仅是他,还有恶魔,他越来越期盼更多的血肉,而雷克疲于整日为其卖命,也害怕嗜杀成性的恶魔将自己暴露,两者之间的隔阂越来越大。 待到如今,就成了这样一幅局面。 雷克和恶魔间定下规矩,每次来祈祷的异乡人,可以放一部分走,又需要留下几个作为恶魔的口粮。 所以,因着每过七日会来一批新人,先前的那批人便会筛选下几个留下给恶魔,也就是说,七日后他们必定要被留下几个。 而被留下的,就像那个女信徒般,以一个虚假的理由永远消失。 这就是故事的全貌。 余下的玩家唏嘘两声,背起还沉睡的队友前往护城河边等待早上的船载他们离开。 . 远方天际金光落洒,渔船扬起风帆,玩家们都陆陆续续的从咒语中醒来,待看清眼前的景象皆是热泪盈眶。 终于是逃出来了。 “你刚刚去哪了?” 燕凉给西诺系上了件厚重的披风,西诺摇摇头,“没什么,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而已。” 两人站在船头静静吹着晨风,船随着水流驶向路森林更深处。 很多答案马上就要揭晓了。 —— 阴暗的地牢内,丑陋的怪物如同将要饿死的野狗一般大口吞食着尸骨残骸余下腐肉。 他进食野蛮,好像眼前散发着恶臭的东西是自己唯一的生存依靠。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面前突然多了一片灰扑扑的衣角。恶魔僵住动作,过了一会又颤颤巍巍地匍匐身子。 暝垂眸俯视着他,脸上的表情似是悲悯,又好像什么也没有。 “脏东西还是不要出现在他面前了。” 话音刚落,怪物就如同灰烬一般消散了,连半点声响都未有发出。 而在另一边,雷克自清醒后就魂不守舍的,他没有理会东倒西歪的修女,跌跌撞撞地朝着大礼堂跑去。 晨光被彩玻璃扯得支离破碎,从苍穹降下的光束只能照见一尊浑身裂开的石像在缓缓倾塌。 与其一同的,还有整个教堂。 “吾神——” 雷克惊呼一声,跪倒在地,“饶恕我,神啊……我有罪,您饶恕我……” 他语无伦次地念叨着,如同疯魔了般在地上不停磕头,但任凭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济于事。 所谓庄严的圣地,终成一片废墟。【】 46、第46章 死色斑驳 19 “快醒醒,李富贵,快点醒醒——” 燕凉的意识从混沌变得明晰,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试图减缓脑袋的昏沉。 川藤雅子脸色看起来十分得差,“我们好像又到了另一个地方。” 他们在渔船上不知怎么,在同一个时间都昏了过去,醒来后已经全躺在了河的岸边,周围树林茂盛,连顶上的天空都难得看见。 看起了像是被抛在了森林深处。 燕凉环顾周围,没有看见西诺。项知河已经醒了,靠在一处树干上拧着被水浸湿的外套。 孟行之是第一个醒的,他买了治疗药剂,身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此时正在挨个叫醒玩家。 燕凉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林子深处走去,在离河不远的地方发现了一个破败的屋子。 “发现什么了?” 后边项知河的声音传来,燕凉回答道,“一间屋子,把他们都叫过来吧,先在里面待一会。” 燕凉率先走进小屋,一进门灰尘袭面,他轻咳了几声,皱着眉观察四下环境。 屋子小,里面的摆设也很简单:一张桌子和两匹断了腿的椅子,外加角落里铺了一层已成黑灰色的稻草。 所有物品的表层都积有厚厚的灰垢,蛛网四处错落,地上的木板间甚至已经被杂草挤裂而开。 燕凉余光已经看见孟行之领着玩家们过来了,对方现在也不藏拙了,先前在地牢的时候,他和燕凉的对话也被其他人听到了。 身边的人原来是大神玩家,玩家们意识到这点之后,心里的忐忑都被减缓了不少。 “我们要不要去林子里面探探?”谭照元提议道。 先前的事给孟行之长了个教训,他没有很快做决定,只是道:“这个森林有古怪。” 谭照元一愣:“你指的是?” 孟行之:“太安静了。” 更确切的来说,是死寂。这里植物丰茂,环境也是恰到好处的湿暖,照理来说会是很多动物的栖息地。 有动物,就会有声音。 可此处连点鸟叫声都未有听到,连河水都是极为缓慢地流动,几乎听不到什么声响。 这一点燕凉也注意到了,但他更在意的是,这个场景会给他们阐述什么样的故事——一定会比先前的更惊险,就像教堂较比宫殿,难度就高上了好几个档次。 同时这也在警示玩家们,留给他们的机会不多了。 昨天晚上,燕凉想了很多。 孟行之给他的参考意见让他瞬间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这一切的背后,一定有一个主使。他推动玩家经历一个又一个关卡,而玩家所要做的就是跳出关卡,不再受主使者的摆布。 “跳出关卡”是主线任务逃离的真正意义。 而现在摆在前面最重要的就是一个问题:他们该如何结束这个持续下去关卡? 这些天的事情在燕凉脑海中走马观花而过,他感觉到自己已经接近了答案,但他似乎还遗漏了什么地方。 冥思苦想之际,一群玩家想要挤进破败的小屋子里,可是这里根本塞不下这么多人,还剩了几个站在外面。 “所以今晚的住宿问题该怎么解决?”这下就有玩家提出来了,“总不能让这些人住外面吧?我觉得这并不安全。” 谭照元叹气:“我觉得,无论住外面还是里面,都不太安全。” “你看这小破房子,别说来什么危险了,就是我拿身子撞一下也快要塌了。” 说着,他在原地有些艰难地踉跄了两步,脚踩着地板发出了闷响。 燕凉顺着他朝着地面看去,却无意中发现几丝端倪。 杂草在这地缝间没有规则地四处生长,但谭照元脚下那片木板地却是意外的干净。 “别动。” 谭照元瞬间僵直了身体,有些无措地看向燕凉,“怎么了小同学?” 燕凉:“你脚下那地板,是空的。” . 玩家们纷纷让出位置给燕凉空间,青年修长的手微微弯曲,在不同地方的地板上敲了敲。 “空空空——” 明显能听出,谭照元脚下的那块地板被敲响的声音与别处不一样。 燕凉继续动作,轻车熟路地掀开了几块板子。 这是一个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向下通道,还安置好了爬梯。 “要下去看看吗?” “这……”大家目露犹疑,虽说副本都过了几个,但心里依旧有着面对未知的恐惧。 “我先看看。” 燕凉率先说道,没等大家反应就利落地放了半个身子下去。 谭照元后知后觉道:“小同学你小心啊。” “嗯。” 这通道不长,燕凉很快就触到了实地,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从教堂顺来的火柴和蜡烛。 黑暗被驱走,燕凉刚舒了口气,抬眼就看见了火光后一张惨白的脸。 心跳一紧,身体已经快过脑子指挥着手臂向前挥出动作。 “燕凉。” 拳头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只差分毫就要砸在那张脸上。 “你他.妈……”燕凉的脏话卡在嗓子眼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西诺眨了眨眼,竟露出几分纯良无辜来。 “喂——出什么事了!” 另一边,还在地面上的玩家隐约听到点模糊的声音忍不住担心起来。 “没事!” 燕凉回了一句,蹙着眉将眼前人上下扫了一遍,“你怎么会在这?” “先醒,就到这来看看。”西诺微微仰着头看他,“下来的时候摔了一下,脚受伤了就没上去。” “受伤了?” “嗯。” 虽然穿着靴子看不出什么,但西诺确确实实感觉到脚踝处一阵刺痛,连站起来都费了他不少力气。 “我说。”燕凉眸子沉沉,看不出什么喜怒,“如果我没来这里,没发现这个地下室,你是不是就得在这待到游戏结束?” 西诺摇摇头:“你会来的。” ——我知道你会来的,所以我一直等着。 忘记了是在何处,他也曾对某个人说过这句话。 “蠢。”燕凉朝他讽刺笑道,“不要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 可他心里有个朦胧的声音道:除了我。【】 47、第47章 死色斑驳 20 借着烛光,燕凉大致能看清房内物品的轮廓,他先把蜡烛放到了一处桌台上,把西诺扶到了椅子旁坐下。 “下面没有问题——” 燕凉站在爬梯边仰头喊道。 “那我们下来了!” 谭照元回答,招手让其他玩家挨个下去。 燕凉在这期间也没有闲着,他拿着蜡烛四处走动,顺手点燃了某些地方搁置的烛台。 室内逐渐明朗,也将叫人惊骇的东西暴露无疑——就在离西诺不远的墙壁上,有一处大面积喷溅的血迹。 再看同位置的地面,是一滩凝固已久的黑色不明液体。 燕凉走过去,果然闻到了一股隐约的铁锈味。 这间地下室似乎发生过什么惨烈的命案。 天花板上用红色颜料画着几个的巨大眼睛,一张简易的木床,上面有很多不规整的划痕。 唯一的一张小桌子上有着几个平滑的下切口,像是用斧子之类利器砍下去的,地上还有不少小动物的干尸。 燕凉仔细打量着这个近乎封闭的空间,这里处处都透露着古怪的感觉。 “这里还挺大。” 孟行之是第一个跳下来的,他看见西诺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不过很快注意力就转移了。 “你觉得现在我们需要做什么?” 燕凉反问:“你是怎么想的?” “我?”孟行之笑了,眼神中有几分无奈和疲惫,“我觉得我们漏了关键的线索,在前面两个场景里。” “关键线索……” 燕凉低语沉思。 “这次的副本很难,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了,按常理来说,不该是这样。” 孟行之拉开自己的系统界面,查看排行榜, “排行榜前面的这些人基本上比我进来的时候长了大截的积分,我已经看不见我的排名了……如果说大家是同时开始一个副本,那么很多人他们都已经完成了。” 燕凉开口了:“你觉得逃出去的几率有多大?” 孟行之:“六成……要知道,我对先前的副本的估计都是百分之百。” 这确实有点夸张了,燕凉都从没对自己抱有这么大的信心。 刚从扶梯下来的谭照元碰巧听到了这句话,想到这些天以来,若是没有这几个大佬撑着,单凭他的带领肯定已经全军覆没了。 “起码不是全无希望。”谭照元安慰的同时也在鼓励自己,“这么难的副本,通关后奖励也一定很丰厚吧。” 到时候他可以开启商城,也就有更多的保命手段。 “必须在这里结束。” 燕凉敛眉看着摇曳的烛火,“再往后面恐怕只能听天由命了。” 玩家们都陆陆续续到了底下来,孟行之把目前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不少人听了都是手脚发凉。 “我不是刻意恐吓你们啊,在教堂那里,我们已经算得上是搏命了。” 有玩家忍不住嘀咕:“那个什么王发财……不是个很厉害的道具嘛,把恶魔都打跑了。不要不信——我确定我看清了!是个人,在黑雾里面!” 项知河看向说话的人,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受伤了。” “就算有道具,人家又凭什么救你?凭你又蠢又菜吗?”燕凉嘲讽道。 那人脸色黑了,不满道:“大家都是队友,互帮互助不是应该的吗?再说了,要是你有危险,我不也会帮忙的吗。” “我不和蠢货当队友,也不需要蠢货帮倒忙。” “也是,就你一个聪明,我们都不配当你队友。”那人不屑,“大家听出来了没?他就是拐着骂我们!” 周围的人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傻子,没有一个人给他帮腔。 毕竟有点脑子的人居多。 燕凉做的事大家有目共睹,一个拖后腿的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帮他。 “真是有病……” “别理他。” 听到旁人的嘀嘀咕咕,他脸上瞬间像个调色板一样红红绿绿的,缩到角落不敢作声了。 孟行之:“我们先去外面看看,记得做好标记,方便回来。另外还需要留几个人在这,防止有什么意外发生。” “我留下。”燕凉这次没选择外出,西诺受伤了,他得留下来照看。 孟行之了然点头,最后留了三个人在这里:燕凉、西诺以及一个女玩家。 女玩家名叫游悠,是个女大学生,和燕凉差不了几岁,见燕凉长得好又有实力,现下又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心思瞬间活泛了起来。 至于西诺这个npc,不属于她认知的“人”范围。 “你也是学生吧?我在s市读大学,你呢?”游悠坐在燕凉不远处,柔声细语地问道。 燕凉不欲搭腔,余光瞥见西诺往他这边看过来,想了想回答道:“我是从乡下来的。” 游悠噗嗤一笑:“你就别唬我了,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我看你样子也不像乡里来的。” 燕凉:“嗯……那我就不骗你了,其实我也是s市人,巧吧?” 游悠见他上钩,心中窃喜:“太巧了,这简直就是缘分啊,我一直觉得s市不错,打算毕业后定居在这儿的,只是现在发生了这种事情……唉,都没来得及好好玩一玩。” “我倒觉得挺无聊的……” “咳咳……”西诺的突然出声打断了两个人的热络交谈。 游悠还在继续自己的话:“我不觉得无聊啊,这里很多游玩设施都很适合情侣体验……” 西诺软着嗓音喊他:“哥,我脚疼,你帮我揉揉吧。” 游悠终于注意到他,道:“这npc还挺智能。” 西诺:…… 燕凉没忍住翘了翘嘴角,起身走过去,单跪下膝盖,“哪只脚?” 西诺晃了晃右脚,燕凉帮他把靴子给脱了,袜子下褪,就见脚踝处红肿了一片。 燕凉眉头紧蹙,心里莫名有点像针扎了一下的感觉,他调整了下位置,为西诺轻轻揉捏起来。 游悠看着眼前这一幕几乎是傻眼,下意识脱口而出:“你和npc搞关系?” “不行吗?” 游悠不敢置信,“你就不怕他杀了你?这只是一个副本而已,你们能在一起多久?” “顺其自然。” “这样最终只会伤害你自己……”游悠试图劝阻,“小心玩火自焚。” 燕凉不说话,也懒得多做解释了。 那点对青年的妄想瞬间消失,游悠叹息一声,一个人在房间绕起圈圈来。 时间很快过去,但直至暮色时分,外面的玩家没有一个回来。 “他们不会出事了吧?”游悠有些坐不住了。 燕凉的视线定格在天花板上,没有回答她。 游悠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正想说点什么,那巨大的血红色眼睛就朝着自己眨了一下。 悚然之感直窜头皮。 “同学……” “走。” “啊?”游悠还没反应过来。 “爬梯子上去,快。”燕凉隐约意识到什么不对劲,只能凭着直觉给出指示。 游悠很识时务,她没多问,立马抓着梯子向上爬。 西诺一定也察觉了什么,他对燕凉说:“不要管我,快点走。” 燕凉自然不可能照做,“你不走,那我也不走了。” 正在爬梯子的游悠:…… 狗情侣真碍眼!这种时候都要撒狗粮! 燕凉背起西诺,让他抓稳,又把木床上的被子撕成条将人绑在自己的腰背上。 他的动作利落迅速,很快就摸到了梯子,这个通道宽度勉强能容下两个人。燕凉不敢耽搁,正要动身往上,地下室内忽然传来古怪的声响。 “咕咔咕咔……” 声音竟然是从那床底下传来的! 燕凉转头,目光恰好对上一张被缝住嘴的脸,一只衣衫破烂的女鬼正从床底下伸展身子爬出。 她血红的眼珠子爆出眼眶,看见燕凉的时候甚至勾起了笑容。 他们从进来到现在,都有人在这里看守……也就是说,这个女鬼一直埋伏在床底下,看着他们所有人的动作。 燕凉不再深想下去,他手臂使力,带着西诺往上爬。 等他们爬出一段距离的时候,燕凉感觉梯子又沉了沉。 “她上来了。” 西诺头搁在他的肩上,狭窄的空间内两人的气息交融在一起。 “你要不要考虑丢我下去,把我丢下去的话,你少了个累赘,也能摆脱那个女鬼。” 一道声音蛊惑如是蛊惑着,像羽毛一样轻轻落在耳畔。 “你在瞎说什么?” 剧烈运动下,燕凉的嗓音十分嘶哑。 “她快要挨到你了。”西诺说,“把我丢下去吧。” “闭嘴。” 燕凉深吸了一口气,加快了动作。而游悠刚爬到地面上,青年就在她后一步出来了。 到底怎么了? 游悠没来得及问出口,就看见通道下面一个女鬼对她呲牙咧嘴。 “分开走!” 燕凉背着西诺很快闯入漆黑的密林间。 这是一片没有开发过的森林,植物茂盛,走的路都要从草木上踏出。 身后的女鬼正穷追不舍,她不知道从哪来的一把巨大镰刀,扛在身上也不见速度减慢。 很快,荆棘割破了燕凉的脸,带出一串细小的血珠,他嘱咐身后的西诺:“遮住脸!” 忘记了跑了多久身后的人影才消失,燕凉双腿皆是麻木酸软。他缓缓停在一棵巨大的古树旁,还没来得及喘息就听见远处一声凄厉惨叫。 是男声,来自那群出去的玩家。【】 48、第48章 死色斑驳 21 燕凉把西诺放了下来,有些疲惫地倚在树干上喘气。 “你不能一直带着我。”西诺看着燕凉被汗水润湿的额发,“你的体力得保留对付那些东西,再说了……他们伤害不了我。” 燕凉沉默了一会儿道:“那女鬼真的不会对你动手吗?” 西诺笑了:“在教堂的时候,你看雷克牧师敢伤害我吗?” 不过,那是因为雷克牧师一些特殊的能力能察觉到他的身份。 至于他能解决恶魔,也是因为玩家已经离开场景,他能对那里进行处理了。 在与玩家共同身处正在进行的副本时,他是不能干涉副本内容的,他作为npc也得守npc的规矩。若是破了这个规矩被某些人察觉,他大概是不会好受。 不久前他帮燕凉把地牢的锁打开,那些人就察觉到了,否则他也不会虚弱到被雷克牧师抓住。 连下个地下室都能脱力崴脚。 西诺眼中微显阴鸷,但燕凉没注意到他这一闪而过的情绪,他把西诺扶到一处凸起的枯树根上坐着,思想挣扎一番,道:“既然如此,那我走了。” 西诺点头。 燕凉:“可能不会再过来。” 他知道西诺有很多事情瞒着他,也相信对方比自己想象的要更加强大。 他们可以是同行人,也可以是敌人。 过分的担忧是没必要的,感情用事更是要适可而止。 燕凉头脑清醒地想着。 西诺再次点头:“我有事会离开的。” 两人又一次分道扬镳。 . 乌鸦自森林上空飞过,转动着红色的眼珠子落到了一处枝丫上。 这是难得能在密林中栖息的生物,它们目光下移,贪婪地注视着地上已经腐烂发臭的尸体。 忽的,一个颀长的人影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燕凉蹲下身子,屏息查看眼前这具男人尸体。从其腐烂程度来看,这尸体放在这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想也明白这不属于他们玩家中的任何一员。 这应该是线索,燕凉边想着,有些嫌弃地扯开尸体的衣物,在其胸口上发现了该死者的致命伤。 那是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应该是什么利器把死者贯穿了。 他想到了女鬼的那把大镰刀,宛如死神索命。从种种迹象来看,这片森林或许是女鬼夜晚的狩猎场。 而他所进的地下室,恰好钻了人家的老巢。 燕凉继续搜刮着尸体,最后只翻出来两样有用的东西:一张染血的藏宝图和铁制匕首。 藏宝图画的十分简略明晰,在相应的地方都做好了标记,比如他们过来的那条河和那个屋子都在图上有相应的标注。 不过说这是藏宝图,因为图上面仅有一个地方用红色颜料打了一个叉,旁边写着:treasures(珍宝) 燕凉大致能确定这个位置在他北边方向,但他不知道森林有多大,自己身处何地,这宝物恐怕很难找到。 不过,这里是副本,藏宝图既然存在,就一定有它的意义,他或许还缺少其他线索。 正想着,草木的窸窣声由远及近。 燕凉不敢掉以轻心,他从背包中抽出圣剑,做出防守的姿态。 借着月色,终于看清了来人的容貌——是川藤雅子,但她看起来十分狼狈,满身的污泥和血迹。 她同样也崩着神经,但在看到燕凉的那一刻,终于是松了口气。 “你不是留在地下室吗?怎么出来了?” 燕凉把方才的事情都说了一遍,川藤雅子顿时心情更加不好了。 “我没有碰见那只女鬼,但是我们发现了另一件事……不知道你有没有察觉到,这里的地形在不断变化,我们出去的人走散了并且迷了路。” 燕凉听着眉头紧蹙,他又回头看向自己来时的路,仔细观察,轮廓上的确是有微妙的变化。 但在夜晚,这种变化很难发觉——那或许仅仅是一两棵树木移动了位置,看上去好像还是那条路,但通往的地方已经全然不一样了。 燕凉暗暗提醒自己细心不足,连这么重要的事都能忽略。 不过,仅仅是地形的变化,不足以能把川藤雅子折腾成这副样子。 她接着说道:“我和他们分散之后,本来想回木屋……而就在途中我遇见了有一个怪物……” 川藤雅子深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怪物……它或许只有一个或许是无数个。” 燕凉拧眉,觉得事情越发棘手了:“什么意思?” “一种扭曲感,你懂吗……好像是整个世界都变得不一样起来……” 川藤雅子的中文水平有限,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个怪物。 青年揉了揉眉心,暂时放弃了理解,“先休整一下吧,我得到了一样东西,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眉目。” 一张牛皮纸被摆在了川藤雅子面前。 “藏宝图?” 川藤雅子的第一反应和燕凉一样,“是不是什么重要线索?” “我想是的,不过既然这里的地形会变化,找到它怕是有些难度。” “我有一样东西或许帮得上忙。”川藤雅子手上忽然多了一个像手机一样的东西,“我上个副本得到的,能定位方圆五百米的一个坐标,然后扫描地形规划去那里的最简路线。” 这道具听起来很鸡肋,但有的时候却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比如…… “你上个副本是迷宫?”燕凉一猜便准。 糟糕了一天的心情可算好了些,川藤雅子笑道:“我还想说这个道具怎么评定为d级(最差f),这种时候还挺好用的。” 言罢,川藤雅子给燕凉演示了一遍这个追踪器。首先打开道具,就如同手机开屏一样,不过开屏后看见的却是一片机械蓝。 在这蓝色的中心,有一个红点,也就是川藤雅子的位置。 “这个道具一天只能使用三次,我们现在就直接找图上这个地点吗?” 燕凉沉思良久,点头:“现在就开始吧。”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还是速战速决好。 燕凉根据的树木稀疏程度勉强能判断了南北方向。 为什么说是勉强,因为他在行走的路上一直在注意方位,但这些树叶也参差不齐,很难辨认。 这也是他没能注意到地形变化的原因之一。 所以接下来,只能靠道具帮忙了。 假设树林是一个正方形,而他们要找的东西在正方形的对角线上,最保险的方式就是沿着对角线走一遍。 而道具的作用是保证他们不偏离这条对角线。 川藤雅子点击了道具上蓝色块的一处地方,屏幕上就弹出了一行字:[是否追踪该坐标地?] “是。” [正在扫描地形及障碍物……扫描完成,已完成规划最简路线。] 下一秒,屏幕多出一条以红点为出发点的白色曲折线路,每一段还标注了距离。 总体趋势上来说,白色线路还是趋于流畅的,但他们能不能走得这么流畅,就很难说了。 在树林这种地方,道具帮他们选择了草木最稀疏的路走,不过这只是暂时的,这道具最大的缺点就是,一旦规划好路线就不会改变了。 他们根据指示走了段路,红点也跟着在白线上移动。 “你白天怎么没用到这个?”燕凉问道。 川藤雅子有些不好意思:“我的方向感很差,根本不知道木屋在哪个方位。” 简而言之,她是个路痴,跟着某德地图都能走错的那种。 路上有人陪着,川藤雅子的话就多了起来,“你看起来很强,我几乎没见过你这个年纪的人能有这么强悍的实力。” 这次她不仅见到了,还见到了两个。 燕凉:“你也一样。” 川藤雅子摇摇头,“不,我比不上你……我的妹妹,她也很厉害,但你一定比她更好。” “只是生活经历比较多。”燕凉如此道,“一个长大,总得干得比别人多。”但他也从不在意就是了。 “不一样的,我的妹妹,我们是双胞胎,我们有一模一样的,但所经历的人生却是截然不同的。或许你以后也会见到她,她叫藤原雪代。” 燕凉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似乎在全球的排行榜上先他几名,“你们姓氏不一样?” “我们的父母离婚了。我跟着我妈妈姓,她跟着爸爸姓。” 川藤雅子解释道,“如果你真的碰见了她,一定要小心她。” “嗯?” “我的父亲,是岛国藤原氏的家主,就是那个……我想你知道的,黑.道藤原氏。我的母亲是他强娶的一位政客家千金,生下我们双胞胎之后,就不堪重负和他离婚了。” 她跟着母亲回归了正常人的生活,而她的妹妹,是藤原家主唯一留下的正统血脉,自然要以继承人为目标培养起来。 年仅二十岁,她就成为了藤原氏最锋利的一把刀。 太过残酷的环境带来的往往是扭曲的性格,鲜血浇灌的种子开出的是罪恶之花。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就是她人生的信条。如果你碰见了她,哪怕是她向你提供了多重要的线索……你都不能全然信任她。” 燕凉听完她的故事,只是轻轻挑了下眉,道:“不会的。” 生死较量下,他不把信任给予任何人。【】 49、第49章 死色斑驳 22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川藤雅子觉得燕凉和她妹妹属于同一类人,多数时候,他们的理性占据绝对上风,也可能这都来源于他们情感的缺失。 这可以是先天的,也可以是后天的。 她不知道燕凉属于哪一种,但她的妹妹一定是后者。至少在小的时候,她们还能生活在一起的时候,她的妹妹曾经对洋娃娃表露出极大的兴趣。 后来呢,母亲离开后,隔着很长一段时间再见到她,她已经不会再对任何东西表露出强烈的喜爱了。 若能避开猛烈的狂喜,自然不会有悲矜的来袭。1 当情感不能再左右她时,她就是个合格的继承人了。 而燕凉,川藤雅子看不太懂他。他的眼睛很漂亮,却是单调的。大多数时间里如一滩死水,无波无澜,偶尔表露一点浅淡的情绪,有很快如常收复。 他有时在笑,也可能紧皱眉头,亦或是调戏西诺。但那似乎只是他的表象罢了,他真正是喜是悲,只有他自己知道。 “前面走不过去。” 旁人突然开口,川藤雅子收敛心神,眼前是一片荆棘丛生的密林横在他们所要行走的道路钱。 道具能规划他们的最简路线,这个“简”也包含了障碍物的判定在里面。而眼前的荆棘无疑在告诉他们:这里的一草一木在不断变化。 “先从旁边绕过去,等下再回到白线上来。”燕凉指了指道具屏幕。 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方法,他们若是强行用刀剑闯入,怕是到了明天早上都到不了目的地。 “好。” 正作下如此打算,他们就听见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逼近。 “李富贵!”一个娇俏的女声响起。 燕凉眼角一抽,发誓下一次绝对慎重取名。 游悠隔着老远就看见了个高腿长的燕凉,旁边的川藤雅子她也认识,都还算能说得上话。 她后面还紧跟着一个人,仔细一看,是被燕凉老早忘在了旮旯角的宋子和。 等游悠到了燕凉的身边还左顾右盼着,川藤雅子疑惑问她:“怎么了?” 游悠直接就问了:“李富贵那个npc小情人呢?” 燕凉面无表情说道:“走丢了。” “走丢了?你不是背着他还能走丢……”感受到燕凉发冷的视线,游悠立刻强行转移了话题,“呃,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燕凉懒得再解释一遍藏宝图的事情,川藤雅子只能代劳。 游悠:“所以说咱们现在的任务是寻宝?” 川藤雅子没接这话茬,反问道:“你这期间遇见什么了,两个人怎么遇上的?” 这两位玩家的形象虽然看起来也很糟糕,但比川藤雅子要好多了。 起码他们没被树枝狠狠刮上几刀,再被怪物追击一路。 “别提了,我躲那女鬼的时候掉进了一个树洞里,你猜怎么着?这家伙居然也搁里面躺着。”游悠拍了拍宋子和的肩。 那树洞很深,他们是用人叠人的方式先让游悠出来,再绑了根树藤丢进去,宋子和才得以重见天日。 川藤雅子:“这期间你们遇见过其他玩家吗?或者其他什么不对劲的事吗?” 此话一出,游悠的脸色不太好看:“有……一具尸体,我们玩家的。” 燕凉问道:“你记得他尸体什么样的吗?你觉得致死因是什么?” 他这么一说,游悠很快反应过来,道:“我觉得他应该不是被女鬼杀的。他身上没有血,也看不出有什么伤口,但他的表情很是惊恐……更像是被活活吓死的。” 说完,游悠很紧张问道:“这森林里面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吗?” “是的。”川藤雅子把自己的遭遇重述了一遍,“那个怪物也许并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伤害,而是对我们进行精神污染。” 毕竟当时被追杀的感觉太过玄妙,川藤雅子一时半会儿是形容不出来的。 目前来看,女鬼是到了晚上才会出来,而那怪物就没有时间的限制了。 几人继续朝前走着,为了绕开荆棘,很快偏离了道具所指的路线。 无人看见,在暗中一双双血红色的眼珠紧紧锁定着他们的身影。 那是一种如影随形的窥视感,如毒蛇般阴冷黏腻。 燕凉对此有所察觉,但他观察了很久都没有找到那些暗中东西的踪迹。 月亮被厚厚的云层给遮住,让本就昏暗的森林里更加难以视物。 燕凉只好做了一个简易的火把。他先是撕下条状布料和易燃的枯叶绑在树枝上,再涂抹好树脂,火柴微小的光亮一滑而过,紧接着是更明艳的火焰。 树木重重,活似鬼影。这时候就顾不上什么男女之防了,游悠和宋子和不敢挨着燕凉,只能拼命贴紧川藤雅子。 其实川藤雅子也没好到哪去,这森林太过安静,反倒让人升起一股面对未知的恐惧。 正走着,游悠忽然感觉自己踢到了一个什么东西,她低下头,与一张惨白的死人脸对上。 “唔——” 她捂住嘴巴,堪称艰难地把喉中的尖叫咽下去。 “怎么了?” 川藤雅子回过头来,同时也注意到她脚下挨着的东西——一位死去的男性玩家。 他的血还犹有余热,并没有死去多久。 燕凉把手从他脖颈上拿开,视线移至尸体的纵向胸口,这和他最先看到的那一具尸体死亡原因是一样的。 除此外,尸体上没什么其他的要紧的伤口,说明他死前并没有和女鬼进行过殊死搏斗。 从死相上看,他面容依旧保持着一种惊恐和不可置信的表情,肢体动作也趋于平静,应当死前没有过什么挣扎。 那么,这女鬼怕是以出其不意的招式将他一击毙命。 燕凉没忘记那女鬼的武器是一把巨大镰刀,这种武器在现实生活中几乎没怎么见过,按其构造来讲,如果用它一击把人杀死,伤口不该是这样的。 加上一个出其不意,下场兴许是拦腰截断。 燕凉在脑中模拟着使用镰刀的的各种方式,猛然一个画面闪过,他心中一惊。 “嘶……你们发现没,后面的那群乌鸦一直看着我们。”游悠有种愈发强烈的不安感,她四下张望,刚好瞧见了不远处落下的鸟群。 乌鸦? 燕凉抬头,看见了黑暗中犹如滴墨般一点又一点的血红色。 他眼睛微微眯起,“是它们,一直在跟着我们。” 川藤雅子不寒而战:“这不会是那女鬼养的宠物吧……” 说时迟那时快,正当她在说这话的间隙,燕凉忽觉一抹雪光在暗中涌动。 “快趴下!” 所有人下意识照做,燕凉把前面的人大力推倒,冷风飕飕自上空而过,带着血的刀尖刺了个空。 川藤雅子被推了个猝不及防,睁开眼就见一张没有嘴的狰狞面孔。 肢体畸形的女人正吊在树藤上,手上拿着的正是差点收割人命的巨大镰刀。 “走!” 这一声叫醒了还没反应情况的众人,顾不得肌肤在地上摩擦的疼痛,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起来逃命。 而女鬼速度也丝毫不逊,她姿态古怪地在树林间快速穿梭,镰刀随她的动作在空中晃荡,眼看就要勾下宋子和血肉,一把长剑推开了她的攻势。 燕凉用剑的姿态虽然生疏,但其实每一个动作都是有迹可循,不花哨,每一次都直指要害,带着一股狠劲。 他没有过多去纠结自己如何懂得这些,凭着本能与女鬼纠缠起来。 其他人有了足够的逃命时间,很快就拉出了一段安全距离。 女鬼被缝住了嘴巴无法言语,红涨的眼睛却是带着满满的怨毒,像是要把燕凉给生吞活剥了似的。 燕凉正寻找机会抽身,旁边忽然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冲他喊:“低头!” “嘭——” 枪声响起,随之而来的还有女鬼凄厉的尖叫,等燕凉抬起头,那个畸形的身体已经消失在眼前了。 “枪法不错。” 燕凉称赞了一句,孟行之的身影显现,轻轻舒了一口气,“当然,我五六年的枪可不是白练的。” 早就猜到对方不是普通人,燕凉并不惊讶,他也没有探究,只道:“谢谢。” “一点小忙而已,我还欠你一条命呢。”转念想起另一件事,孟行之赶忙道,“快回去找你弟,他受了重伤。” 项知河竟然能被伤到?燕凉边走边问:“怎么回事?” “想必你已经知道了这个森林地形会变化的事。我也是刚刚才找到他的,他身边的人告诉我他躲避怪物追杀时受到了精神攻击,现在昏迷不醒。” 燕凉点头,这个怪物他已经从川藤雅子那里听过了,眼下看来想必非常的棘手。 “他身边的人是谁?他怎么能确定是精神攻击?” 孟行之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不是我们玩家,确切来说,是一只很强大厉鬼。你还记得你弟身边的那团黑雾吗,其实就是鬼气,那鬼气能把厉鬼隐藏得很好。” “厉鬼……”燕凉正琢磨着这两个字,前方逐渐有了光亮。 火堆旁边,项知河正依靠在树干上,禁闭双眼呼吸微弱。 而站在他旁边还有一个单薄的身影,那是个看着矜贵漂亮的男孩,肌肤却是不正常的苍白,他转过头来,一双血红的眼睛正和燕凉对上。 燕凉一顿,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50、第50章 死色斑驳 23 混沌的意识终于有了一丝清明,项知河忍受着脑中快要爆炸似的剧痛,勉强睁开了双眼。 “他醒了。” 不知道是谁说了声,一个熟悉的身影靠近了他,嘶哑的嗓音在他耳畔响起:“有哪里不舒服吗?这里有水,你喝一点。” 冰凉的液体灌入喉中,项知河总算掌握了身体的控制权,他看见面前少年的模样徒然紧张起来:“小忆,你怎么……” 虞忆解释道:“你一直昏迷不醒,我就去找了燕凉。” 项知河侧目,果然见身姿挺拔的青年就站在旁边,对方问道:“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行。”项知河在虞忆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没有什么大碍,现在是什么情况?” 燕凉:“不太好说,我得了个线索,类似于藏宝图,我正在找上面的藏宝地点。” 项知河若有所思,半晌,他又回过神来,介绍身边的少年道:“这是虞忆,他的身份想必你们也知道了,先前我说能感应鬼气的道具,实际上是他帮的忙。” 虞忆。 燕凉突然明白了为何他会觉得这个男孩眼熟了。 去年的时候,也就是他高二的那一年。实验九中有位学生跳楼身亡,死的人正是s市首富虞家的小少爷虞忆。 本来燕凉并不关注这些的,但好巧不巧,虞忆死的那一天是节假日,燕凉孤家寡人过不了什么节就待在了学校,是他在去往图书馆的路上时,发现了虞忆的尸体。 燕凉依稀记得那是个下雨的天气,地上的血淌了满地,又被雨水一遍又一遍地冲刷,他冷静地打了个报警电话就离开了。 之后他到警察局录了个口供,也被告知了死者的身份。 那件案子其实一眼能看出有蹊跷,虞忆死的地方恰好是没装监控的老校区,而那天的前往天台的门锁也不知怎么坏了。 但最终这起案子被评定为自杀。不过眼下看见了厉鬼身的虞忆,他大概能肯定这是一起谋杀案了。 厉鬼会纠缠自己执念最深的人,这么一看,项知河与这位虞少爷颇有渊源。 燕凉不爱管闲事,所有想法只在脑海中匆匆一过就了无踪迹,他朝虞忆点头:“你好,我是燕凉。” 虞忆也主动道:“虞忆。” “袭击你的怪物你还有印象吗?”燕凉关心起重点来,他询问项知河,“川藤雅子应该也是碰见它了。” 项知河:“那怪物很是诡异,它给我的感觉很像克系神话里的生物。” 燕凉对这个东西有些了解的,结合精神攻击这方面,确实很有可能是这些家伙作祟。 可他倒没有想到这个副本里的元素如此丰富。 “你知道世界那副著名的画作《呐喊》吗?” 燕凉点头。 项知河接着补充:“除了克苏鲁相关以外,我眼前所能看见的,就如《呐喊》中所涂画的那般扭曲。” “那你昏迷又是为什么?”孟行之问道。 “因为我看见了。就在头顶上,有无数只巨大的眼睛正在看着我。” 说起此处,脑中那种刺痛感似乎犹在,令项知河不适地皱起眉来,“当我看见那些眼睛的时候,我就昏迷了过去。” 燕凉回想起川藤雅子当时的描述,他们二人都经历了相似的扭曲感,但女生并没有提到天空上的眼睛。 这也许是对方能逃过一劫的原因。 而关于“眼睛”,在那间地下室的天花板上也画了无数双眼睛。 女鬼和那眼睛之间一定有着什么关联。 “我们得快点找到那个藏宝点。”燕凉心知他们没有时间可以耽误的了。 孟行之认同地点点头:“我有一种预感,那藏宝地点一定是我们解开副本的关键。” “你们跟着我走。”燕凉早已经记住了川藤雅子追踪器上的图。 虞忆再次消失了,剩下的几人很快动身。 等燕凉走到路线的最后一处时,看见了等在那里的川藤雅子等人。 “我就说你们会来的!” 看见燕凉这些人平安无事,川藤雅子松了一口气。 燕凉:“继续追踪吧。” “好。”川藤雅子如法炮制,再次制定了一条向北行驶的路线。 一路上走走停停,有惊无险,竟是意外的顺利。 很快川藤雅子的追踪器的次数就用完了,他们耐心地等到零点过去,追踪器又拥有了三次使用机会。 “会不会我们已经路过了那个藏宝地点?”压抑紧张的气氛让人身心疲惫,游悠有些担忧地问道。 孟行之用轻快的语调试图缓解众人的忧虑:“应当不太可能,藏宝的地点本身难找,如果不给提示,那我们岂不是要掘地三尺?” “万一这并不是我们这个副本的主要目的呢……那我们岂不是白找了?” 跟在队伍最后的宋子和有些悲观地想。 “就你乌鸦嘴,就不能想点好吗……啊——” 最后一个字还没有说完,游悠突然腾空而起,紧接着是川藤雅子大喊了一声:“是那怪物!” “不要看天上——” 慌乱之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但燕凉已经无暇顾及了,他紧盯着一只裸露血肉的触手向他而来,那触手上有无数双眼睛都齐齐看向他,而触手的尖端是一个裂开的口器,里面是一圈锋利的倒刺。 触手速度极快,他们足有一个成年人膀臂大小,带着血腥的残暴感。 燕凉挥出圣剑躲开一条触手的袭击,他转身想帮游悠劈开那条触手,但当一晃神整个世界都变了样。 眼前无数的颜色犹如漩涡一般搅和在一起,最清晰的还是那刺目的血色,无一不在向他诉说着这一切的虚妄。 瞬间,大脑仿佛要炸裂开来。 燕凉跪在地上颤抖着,圣剑被他紧紧握在手上,却不能发挥任何作用。 眼睛很痛,犹如无数只蚁虫在上面饲养,让人恨不得想把他们都给挖下来。 忽的,利器没入血肉的声音。 青年抽出匕首,上面的凹槽正带着血,他随意丢开,捂着肩膀踉跄起身。 修长的手很快被灼热的液体浸湿,燕凉把血抹在圣剑上,刹那间,圣剑光芒大增。 在他不远处,眼看触角的口器张开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游悠绝望的闭上眼,祈祷自己能死的好看点。 下一秒,她就跌落在地摔了个狗啃泥。绝后余生的喜悦瞬间席卷了她,游悠震惊抬头,见燕凉就似战神下凡般挡在了她面前。 心如擂鼓。 “快躲起来啊!” 孟行之见她还愣在那里,直接把人推着滚进了一个草丛里。他心中默念着自己的道具“清心诀”,能勉强稳住自己神识,和早有准备的项知河合力对付起触手来。 另一边,燕凉单打独斗终是有些不敌,他吊着口气勉强支撑,但触手力大无比,像是不知疲倦般,抓住了燕凉的一个空当把人甩开。 旁边正好是个向下陡坡,燕凉猝不及防,只能抛开圣剑抱住头部,顺势滚了出去。 等眼下这场战斗终于收尾,所有人都发现燕凉不见了。 . 全身上下都被划出了不同程度的伤口,燕凉先在衣服下摆撕了布料把自己肩上的伤包扎好,才一瘸一拐的起身。 他不知道在那坡上滚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就到了一个小湖的旁边。 和别处的阴森不一样,这小湖格外澄澈,周围还有不知名的花花草草盛开着,萤火虫四散点缀,照亮了这一方小天地。 燕凉无暇观赏,他眼中只能看见湖中心的一处小陆地,那小陆地上立着一个墓碑。 脱了外套,燕凉跳下水,游到了那小陆地旁。这墓碑简单精致,上面只写了五个字——“致我的爱女。” 燕凉隐隐觉得有什么真相正在浮出水面。他再次潜入水中,几分钟后浮起,他不停连续这个动作,连胸腔的压抑感也顾不上了。 终于,在湖的底面,燕凉摸到了一座水晶棺,他吃力地靠近水晶棺的正面,当看清里面躺着的人时,忽觉所有的荒唐都有了解释。 —— 森林的另一边。 两个玩家正在逃命,女鬼穷追不舍,刀尖险险擦过他们的后辈,刮开衣物的一道细口。 “快看,前面有人!”其中一个玩家眼尖瞟到前方的身影,“救救我们!” 前面的人回过头,一双眼睛无悲无喜,好像并不想管他们的事情。 “喂,是那个谁带来的npc。” 旁边的玩家小心地提醒了他一声,“他应该不会救我们吧?” 仿佛一盆凉水浇头而下,那玩家眼中多了几分算计:“要不我们把他丢给那个女鬼?” “这不好吧……” “命都快没了!一个npc而已,保我们两个玩家很划算。” “可是……”旁边的玩家还于心不忍,女鬼的镰刀就在他肩膀上刮蹭出一道伤口,他嚎叫一声,说的话也没了下文。 西诺本来是百无聊赖,想在森林里四处逛一逛的,至于那两个玩家他本来也没想多管闲事。 只是西诺总觉得他们跑的方向有些不太对劲。 直到……他们路过他的时候把他用力往后推了一把,而女鬼的刀尖紧跟在后。 剧痛从腹部传递到四肢百骸,西诺的身子一晃。 女鬼惊愕地瞧了他一眼,却也什么都没说,抽出镰刀,继续追着前面的玩家了。 “唔……” 西诺缓缓滑落在地上,嘴角溢出血来。他竟还有闲心想着,难怪离他那么近,原来是要他当替死鬼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疼痛在身上缓慢抽离,西诺抹了把嘴角的血,脸上十分平静,好似已经习惯眼下这样的情况 他闭上眼,黑暗中只有一个的身影格外真切。 算了……反正总能再见面。【】 51、第51章 死色斑驳 24 燕凉从水中浮起,湿漉漉地爬到岸上,胸腔火燎似的难受,但他动作很是利落,没看出半分不适。 撩开额前的湿发,燕凉顺着原路走回去,原先和怪物搏斗的那里已经没人了,川藤雅子他们以为他遭遇了不测,去别处找他了。 森林里一片死寂,原先跟着他们的那群乌鸦也不见了踪影,眼下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燕凉坐在原地稍微修整,他的衣服全部湿透了,紧贴在身上十分难受。 他把上衣脱了,半个身子暴露在空中,是少年人特有的削瘦,只有薄薄的一层肌肉覆盖,腹部有稍明显的轮廓,但不夸张。 虽然说常年不见光,但他天生白皮,和脸部没什么色差,看上去十分赏心悦目。 称得上一身绝好的骨相和皮囊。 沥干衣服上的水分,燕凉静下心来思考,他先从系统背包中那出了一件物品:一幅画——在本次副本的第一个场景里他从娜娜爱慕的那位伯爵那里搜出来的,因为那时候没派上什么用场,就被他一直搁置在背包中。 未曾想竟然是解开副本的关键。 第一个场景中,杀死娜娜的正是她爱慕的贵族。 在诱骗娜娜致其遇害后,大抵是怕娜娜把他某些事情说出去,被他的未婚妻知道或是害怕娜娜的父亲报复,贵族最终是杀了她灭口。 找出真相并不难,毕竟那些游戏人间的纨绔子弟可没有学习过如何处理作案现场。 在娜娜死的那一天,也大概就是他们来这的时候,外面应该是下了很久的雨。 那些贵族子弟能来到宫殿,说明他们到这的时候天气还是不错的,至少雨还没到涨水冲垮桥的程度。 而女孩死的时候下雨了,并且她的裙摆脏污,死相凄惨,看起来死前做过剧烈的挣扎。 折辱女孩的那些贵族大多都在宫殿里,他们装束整齐,不像是出去作案再回来的模样。在燕凉的观察中,也发现谁有异常举动。 这个时间点有机会杀人的只有不在场的贵族威廉。 后来的观察也印证了燕凉的猜测,在拜访贵族威廉的时候,他看见仆人们在晒衣服,如果在雨天杀人,威廉是最有可能机会清理自身痕迹的。 而娜娜尸体上的勒痕更加肯定了他是凶手。 不过,以上这些都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画”。 燕凉随手折了一根木枝在地上图画,慢慢地列出了一个结构。 他曾经假设了一个人物a和娜娜有着密切关系,那就是画里唯一一个有提示的人物:娜娜的父亲。 燕凉一直在想,这几个场景到底有什么关联,能够将这个副本故事连接起来。或者换句话说,这几个场景有什么相同的地方——只有一个关键背景人物,一个女孩。 一个在故事中总是充当着受害者的女孩。 她是受辱后死的娜娜,也是虔诚却被残害的女教徒,或者也是被“眼睛”的恐惧笼罩着的女鬼。 她们其实是同一个人——一位父亲的女儿。 燕凉假设了这样一个故事:一位父亲,他的女儿遭遇了许多的不幸,最后甚至被迫害而死。父亲深爱着女儿,女儿的死去给了他很大的刺激,他为了给女儿复仇,设计了一个这样的“副本”借以惩罚伤害他女儿的人。 说是惩罚,燕凉是依照任务提示“他会让犯罪者永远忏悔”所得出的结论。 一张父女的合照;在那片无意间闯入的湖畔中间,墓碑上写着的“爱女”;还有水底下的冰棺,里面躺着的人和娜娜有着一模一样的脸……这些,都是解开迷题的关键。 第二个场景教堂那,燕凉知道自己肯定有所疏漏,所以没能找到相关信息。 不过问题不大,他现在已经清楚主线任务的真正含义了——玩家需要逃离这些无休止的惩罚环节。 如果没能找到突破口,他们会永远陷在这一个接一个的场景中,直到死亡。 燕凉套上衣服,随便找了个方向走,边思索着接下来的安排。 不知道过了有多久,天微微亮的时候,燕凉在一片荆棘旁发现了一前一后倒在地上的两具尸体。 他们胸口上各开了一个大洞,里面的血已经流干了,看起来已经死了有段时间。 燕凉对这两个人没什么印象,瞥了一眼就绕开走了,过了一段距离他又看见地上的一滩血,还有一道很长的拖拽痕迹没入了灌木丛,有个身影倒在那里。 天色还是暗的,燕凉没闲心去看上一眼,继续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离开了。 直到朝阳初生,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漏在地上,恰好照见片灌木丛里那张精致又了无生息的脸。 —— “你看那个是不是李富贵!?”游悠拉着川藤雅子的手突然激动地指着前面的人影。 那人身姿挺拔,在游悠眼里帅得一塌糊涂。 “我就知道他没事!”川藤雅子也弯了弯眼睛。 “小同学你跑哪了,我们找你一晚上了。”孟行之调侃了几句,“你看起来好像还不错,难不成找到过关的方法了吗?” “暂时没有。”燕凉眉梢轻挑,“不过我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孟行之本是随口一问,燕凉的话让他瞬间收了玩笑的心思:“怎么说?” 燕凉把自己的猜测讲了出来。 孟行之回想这些天的事和得到的线索,就大致能知道燕凉的说法八九不离十了。他心里也能摸个故事大概,但做不到像燕凉一样清晰。 这个小孩的确很有本事,孟行之笑了笑:“我该怎么说……不愧是你。” 燕凉不置可否,他看向一边沉默的项知河问:“怎么了?” 项知河:“那些画……让我很在意。” 是了,还有别的画,在娜娜的床底下。 燕凉眉头轻拧,他怎么把这点给忘了。娜娜不会画画,所以画大概率是从她父亲那里来的……那父亲,在哪? 从哪里能找到他的痕迹? 几个人间的气氛忽然沉默,游悠有点不太适应地紧了紧手,不着痕迹地瞟着燕凉,却见青年突然笑了。 那笑带着很淡的情绪,但游悠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 “我知道了。”所有人目光齐齐看向燕凉,就见对方手中忽然多了本书。 “在书房,第一个场景的书房,有人告诉我那个地方与我们所处的空间维度不同,但我能进去。我看到的房间装修和宫殿有很大的不同,这是提示之一,告诉我这房间不属于这个‘时空’。” “第二个提示,房间里有一本书,叫《绘画的艺术》,是唯一一本在书架外面的书。当时我翻了几页,并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但现在,我想是我翻看方式错了。” 燕凉刚刚在系统背包里简单翻阅了一下,发现自己有一个巨大的疏漏。 “这本书的反面,有书主人画的画。” 倒数第一张,画的是一群跳着芭蕾舞的女孩,画布的中心位置,也就是画中的女主角有着和娜娜一样的脸。 画的名字叫做《青春》。 倒数第二张,画的是一个躺在黑暗巷子里衣衫破烂的女孩,名字是《暗》。 倒数第三张,画的是教堂的神像,半边在阴影中半边在阳光下,名字是《虚伪》。 然后是没有影子的人,埋着无数白骨的森林,扭曲的黑色线条,诡异的眼睛……画面越来越夸张怪诞,燕凉没再往下翻了。 “所以我们经历的,都是这本书里面所画的……这就是‘惩罚’的意思吗?”川藤雅子有些不寒而栗。 “确切来说,我们就是在这本书里。所以……”燕凉顿了顿,“只要毁了它。” . 随着清晰的撕拉声,所有人忽觉一阵恍惚。 夸张的眼前场景扭曲,空间崩塌。 谭照元正要被女鬼捅上一刀,他已经做好死亡的觉悟时突然来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舒缓轻快的音乐在空间流窜,但与之相反的是灰暗且泡在冷漠里的房间。 当然,什么都比不过劫后余生的喜悦。 谭照元意识到自己哭了,正转个脑袋揉揉眼睛就对上孟行之的脸,对方扯出一个夸张的表情:“哎呀,你怎么哭了。” 这下子,房间里所有的人都看了过来。 谭照元:…… “呃,这是哪,我怎么来这了?”他僵硬地转移着话题,好在大家都没能怎么反应过来,都开始懵逼发言。 “我记得我在树洞里苟着,咋来这了?” “原来你没死啊!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看来还有不少人活着,燕凉看向坐在他们面前一言不发的陌生男人,他的模样很是邋遢颓丧,坐在画架旁边,手里还拿着一盒颜料,眼神阴翳地注视着他们。 这里和第一场景的书房布置差不多,只是到处都落满了灰尘和乱七八糟的杂物,不复明朗。 “你是娜娜的父亲吧。”燕凉问道。 “你们竟然活着。”那男人答非所问,只是轻嗤了一声,“啊……上帝,你为什么要让他们活着呢,他们都是有罪之人啊。” 燕凉:“我对你女儿的遭遇感到同情,不过我有一点不明白的,我们所遭遇的惩罚环节到底意味着什么?” 陌生男人终于正眼看他,其他人也都安静下来,想听听这个副本到底是怎么回事。 男人缓缓笑了,露出森白的牙齿,“你不是知道吗,关于我的女儿……”【】 52、第52章 死色斑驳(完) 男人曾经是上个世纪雾都的一位小有名气的画家,一次在帮一位富绅画肖像的他和对方家中的女管家一见钟情,最后一起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这本该是圆满的一对,但不幸的是,他的妻子在生下他女儿的时候难产死去了。 他独自抚养女儿长大,女儿在舞蹈上展现了很高的天分和兴趣,他也很乐意看到女儿能够找到自己喜欢的事情。 直到女儿二十岁的时候,她告诉了男人自己认识了一位皇室的贵族男孩,并且和对方坠入爱河。 时常和贵族打交道的男人十分清楚那些纨绔子弟的顽劣,他几乎是又惊又惧,勒令女儿停止这场没有结果的恋情。 那是他们唯一一次吵架,吵得天翻地覆,最终女儿离家出走来宣告她对父亲的抗争。 未曾想这也是最后一次。 男人赌气不再理会女儿,相隔半月后他才忍不住思念之情去探寻女儿的信息,结果从贵族们那无意听来女儿遭到了非人的凌.辱。 他是在教堂找到女儿的。 那一个满脸青紫,眼神空洞的女孩无助地看向他。 自责,恨意,心疼……复杂的情感犹如潮水将男人淹没。他将女儿带回了家,做了许多努力试图安抚这个可怜的孩子,但女儿依旧日渐颓败下去。 “她开始相信神,希望神能够抚慰她的心……果然还是小孩子,竟然相信神爱世人。” 讲到自己的女儿,男人眼中出现了一点亮光,但很快又被无边无际的黑暗掩盖了。 “神……世间那么多神,没有一个怜悯她。” 女孩整日去教堂祷告,希望神能赦免她的罪行,她的精神日渐糟糕混乱,最后竟开始相信一些邪灵,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摆弄着所谓的祭坛……男人无法阻止,只能顺从女儿的心意,希望这样能让她好受些。 “可她还是死了,从楼上跳了下去。” 所有人静默无语,有些同为女性的玩家深情动容。 “可这些与我们无关。”燕凉突然出声,“为什么选中我们作为忏悔者?” “无关……呵呵呵,是我放弃了她,才会让她离我而去。你们又何尝不是呢?”男人宛如毒蛇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懦弱,畏惧,所谓责任让你们放弃最爱的人……你们应当受到惩罚,像我一样,永远关在这个被时间遗忘的地方。” 那些放在娜娜床底下的画,是他以女儿视角画下的,就像他无数次想代替女儿承担那些痛苦,也希望重现这些情绪来惩罚自己、提醒自己。 还有那绘画册,他将以此永远纪念他的爱女。 “我们都要忏悔!” 听完这话,燕凉皱起了眉。 男人视线落在川藤雅子身上,又转而看向项知河、孟行之等人,“你的妹妹、还有你的爱人、你的兄弟……他们又何曾不是你们放弃的人。” 玩家们脸色顿时难看至极。 看见这样一幕,男人的目的好像达成了,他戏谑森冷地笑起来:“不过你们逃出来了,那就走吧……那就留着自己的往后的生命慢慢忏悔吧。” 他话音一落,燕凉周围玩家们瞬间消失了,整个空间只余下了两个人。 燕凉见此情形,竟没有觉得意外。 整个副本的场景,不过是女孩精神和身体上所经历的具象化。 副本里他们所看见的那些画,虽是父亲创作,但反应的是女孩精神逐渐混乱的过程,每一个画面都因为女儿心境的变化而不同。 至于一个个连环的篇章,从宫殿、教堂再到被眼睛注视的地下室,则是女孩身体上所经受的——她恋爱被辱,她去教堂祈祷,她在封闭的房间为邪灵献祭。 只是,还有一点燕凉不明白。 “那两个误入书房的玩家,他们会怎么样?” 第二个场景时,孟行之所说自己得到的线索“开始即结束”,很大可能意指开场场景的“芭蕾舞”却是在画册的最后一页作为“结束”…… 那这个结束,究竟是意味着什么? 如果那里就有逃生的契机,除了“书房”,燕凉想不到别的可能。 “啊,不要担心,他们不过是掉入另一个副本……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来罢了。” 也算是另类逃离这副本了,但绝对不是正解。 又是一阵缄默。 “你有话和我说。”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好像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燕凉缓缓开口,“为什么?” “因为我一直在观察你们。” 燕凉很快反应过来,“你是那黑雾。” 男人笑了声,继续道:“你很特别……所以我决定破例,送一份礼物给你。” 说着,他从画板上摘下了他的画,递给了燕凉,紧接着男人又打开了灯,好让燕凉能清楚看见画上的内容—— 那是一片枯萎的灌木从,一个人正闭着眼安静静躺在其中,荆棘划开他的衣衫,刺破了他的皮肤。而他的胸口被利器捅开了一个大洞,流出的鲜血染红了整片土地,映着他毫无生机的脸庞愈显瑰丽。 堪称一场凄艳的死亡。 . 某个房间里,长发青年歪着身子靠在椅子上,他正翻阅着一本书,似乎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表情显得十分愉悦。 而另一只手上,他正摆弄着一张照片,说是照片其实不如说是一幅画在卡片上的画更为准确。 那画上只用星点颜料就清晰勾画出了图景,如果和他一同经历副本的其他玩家在场,一定能认出来,那是长相和娜娜一模一样的女孩正跪在教堂的神像旁祈祷。 . 【主线任务完成,奖励积分800。】 【支线任务全部完成,奖励积分300。】 【恭喜您在本次副本中触发并完成隐藏任务[画家],奖励积分300。】 【您总共获得积分3400,剩余积分1600。】 【检测到您在荒野场景中表现优秀,获得a级道具“受诅咒的画稿”,打开仓库可查看介绍。】 【受诅咒的画稿】 介绍:未曾想过那一离去竟是永别。 品级:a 用途:将指定人困在画中世界,画中人除非找到方法,否则将被永远困在画中。(使用次数剩余:2) . 又是一个阴雨天。 燕凉神识混沌,颇感乏力地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从抽屉里翻出体温计。 测量结果:39.4°。 这个节骨眼上发高烧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的身体向来很好,但要是一生病绝对是十分严重,没个十天打针吃药是好不了的。 现在正值夏季,照理说他没开空调没吹风扇也没什么汗水是不会着凉的,究其原因,还是男人送给他的那副画给他造成了不小的负面影响。 他一连几个晚上都噩梦连连,再加上副本中身体的高强度运作,精神身体双重压力使得病来如山倒。 燕凉就着温水把退烧药吞下,又躺回床上,浑浑噩噩地陷入梦中。 . 【所处场景:城市(2/4)】 副本名字:病毒 任务背景: 在无名之地的诞生的病毒终于还是蔓延到了城市,活死人占领了城市,幸存者该何去何从? 副本任务:活下去,直到疫苗研发成功。 任务介绍:本次副本为区域副本,以随机组队的团队形式完成任务。每隔二十四小时队伍随机传送区域某地,请做好相应准备。安全区及补给物资随机刷新,一个安全区只存在三小时,仅容纳两个小队。 任务提示:每一个队伍中有一名潜藏的病毒携带者以玩家身份混入其中,请谨防你身边的人。 “咳咳咳……” 燕凉带着口罩轻咳了两声,还没看清身边的人就被一道声音质问:“你为什么要带口罩?” “生病。” 燕凉抬眼,一个年轻人站在不远处,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他:“你不会是携带了什么病毒吧?” “如果我是病毒携带者,就不会作出这么明显的装束了。”身旁传来熟悉的声音,竟然是项知河。 那年轻人一噎,讪讪道:“我只是抱有该有的警惕。” 项知河没理他,转而向燕凉搭话:“又见面了。” “真巧。”燕凉眼神微眯,“看来这次我们是队友。” “嗯,你看起来状态不太好……”项知河话还没有说完就突然被打断了。 “是你啊燕凉!” 一撮亮眼的红毛在燕凉的视野中闪亮登场,不过较比之前,这红毛明显掉了个色。 燕凉脑海中很快就记起了一个人,果不其然,一张娃娃脸冲他展现了一个大大的微笑,“还记得老子不?” ……这独特的称谓除了你也没别人了。 燕凉:“迟星曙。” “好久不见,你旁边这位是你的朋友吗?”迟星曙歪头,看向项知河时心中啧啧感慨,果然帅哥的朋友都是帅哥……嗯,他自己也不差。 燕凉挑眉:“算是吧?” 迟星曙热情打招呼:“你好,我叫迟星曙,你听过‘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这首诗不,我的名字就这样来的。” 面对一个斯斯文文一看就是优等生的美少年,迟星曙很严谨的把自己的称谓改成“我”。并且颂诗一句,以表升华。 至于为什么对燕凉称“老子”,那是他第一眼就觉得这个人不是个善茬,当然要先展现出一点气势来。 项知河:“……幸会,项知河。” “这名字真不错……嗯,你父母一定很有才华。”暂时想不出什么诗,迟星曙迅速换了方式夸赞。 “……应该。” 在两个人尬聊期间,燕凉已经把线下的情形看了个清楚,他们的“出生点”在一个满是狼藉的客厅,总共有十个人,男六女四,看来就是他们这就属于一队了。 其中不乏有两三个像他们一样相识的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眼神十分警惕。毕竟能活到现在的人,不会有什么懈怠之心。 就在众人稍稍整顿之时,门口忽然传来剧烈的撞击声,伴随着如同野兽一般的嘶吼,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53、第53章 西尔市 1 “快把门堵好!” 玩家们反应迅速,立刻搬来桌椅靠在门上,其中有一个小姑娘天生大力,竟然直接把冰箱挪了过去。 门依旧被撞得砰砰作响,但因为有了障碍物的阻隔没被撼动分毫。 确定门外的东西暂时威胁不到他们时,玩家松了口气,也借着这个契机交流了起来。 “这也太夸张了吧,跟丧尸电影里演得一样!” “不会吧……” 有胆小的已经开始害怕了,还有人打趣道:“咱们都经历这么多过来了,鬼都见过,害怕什么丧尸啊。” 迟星曙用力点头,十分肯定道:“别怕,咱这么多人,还有道具呢,肯定能过关的。” 他宁愿丧尸围城也不想被恶鬼索命! 燕凉没有参与他们的谈话,他病恹恹地靠在窗子旁边观察着周围的形势。 站在他旁边的是项知河,对方略感担忧地看了他几眼,问道:“你身体什么情况,撑得住吗?” “小感冒而已,没事。”燕凉似乎并不太想多聊这个话题,“这次任务是区域副本,你遇到过吗?” 项知河摇头:“没有,但你还记得吗,我们有个区域排行榜,区域性副本应该也是一样的概念。” 燕凉稍作思索:“一个大型的多人副本,你觉得一个区域大概有多少人参与进来?” 他其实更倾向于这区域副本是几部分进行的。 “我这几天在家研究了一下,这个区域的划分并不是以城市或土地面积为单位。而是以人口——我们整个华国,被分成了大概十多个区域,每个区域的人数是差不多的。” 项知河顿了顿,接着道:“当然,最开始是这样。” 但经历过一个又一个副本的洗礼,每个区域到底剩有多少人已经无法统计了。而有多少人参与这个副本,也是个未知数。 正说着,一个女声插了进来:“我听说国家那边已经有动作了。” 两人朝声源处看去,一位妆容精致气质端庄的中年女性冲他们微笑道:“原谅我打扰你们的谈话。我的丈夫在相关部门工作,那边活下来的人已经开始组织纪律了。” 女人态度温和镇静,在如今境况里是少有的。其他人被吸引过来,忍不住问道:“真的吗,国家会有解决的办法吗?” “或许会有吧……但在那之前,我们只能靠自己。”女人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而现在我们是一个团队,一起努力活下去吧。” 有人回应道:“你说的对,哎……这位女士,我一直看着你有些眼熟,你叫什么名字?” “……操,你个傻子,这是市长夫人啊!”有人忽然认了出来,“没想到我跟市长夫人分在一起,真是祖上争光了……呃,夫人幸会呀。” 女人微笑:“你好,我是方琴汝。” 那人立马捂住心脏,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也有其他不少人都被这“市长夫人”的名号震了一震,毕竟大多数普通市民可能一辈子都接触不到这种上流社会的人物。 “这女的看着是个厉害人物啊。”迟星曙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燕凉的旁边,他倒不是因为什么市长不市长的,就单纯觉得这女人不简单。 “怎么这么想?”燕凉睨了眼越靠越近的娃娃脸,不动声色退了一步。 迟星曙:“她,居然还化了妆。” 燕凉:“……”这崽子的关注点总是那么刁钻。 迟星曙:“你不要用这么奇怪的眼神看着老子……这可是有依据的,大家天天在副本里摸滚打爬,身心双重压力,你见哪个女生有心情化妆啊?”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燕凉挑了挑眉,他自己还有闲心出门散个步呢。 迟星曙思考,随后又像是明白了什么,一脸惊诧看向燕凉:“难怪你看起来这么白,难道你也……”擦了粉。 最后三个字还没说出口,他被燕凉的眼神吓得瞬间噤声。 燕凉面无表情道:“我,天生丽质。” 迟星曙点头如捣蒜:“懂了,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燕凉吞下嗓子眼里的“滚”字,拒绝和这小红毛交谈下去了。 一群人相互介绍的也差不多了,就在这个不大的空间搜索起来,他们出生点是在一个三室一厅的公寓,到处一片狼藉,像是经历了场恶劣的入室抢劫。 很快,众人又齐聚在客厅。 作为具有竞争性的一场副本,肯定不会让玩家有多舒服,整个室内搜索下来,别说食物,连水都只在马桶里看见。 “看来我们是一定得出去了。” 那位市长夫人——也就是方琴汝轻叹一声,“大家做好战斗的准备吧,尽量不要受伤。” 燕凉对副本内武器的没什么需要的,毕竟圣剑就算发挥不出“光明净化”的功效,本身也是把凶器。 另一边,迟星曙趴在窗户旁边观望,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也被眼前宛如世界末日般的场景惊了一惊: 四处碎裂的玻璃,汽车相撞升起的浓烟,一滩又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哀嚎和尖叫,所有的一切混杂在一起,整个城市仿佛一夜之间坠入了地狱。 “这楼层是不是有点太高了!”旁边的人急呼一声,迟星曙才注意到他们所处的位置大概在二十几楼的样子。 若是平常,这个高度不算什么,毕竟还有电梯,但放在丧尸遍野的副本……这意味着他们去往地面是个艰巨的挑战。 等所有人准备好后,第一个问题便摆在了他们眼前:怎么出门? 没人愿意当第一个冒险的人,大家僵持了半天,也不好意思把这难题推给刚认识的陌生人,最后是项知河主动站出来,道:“我有道具,我来吧。” 他先让那个大力的女孩子把堵在门口的东西挪开,又叫众人离远些,动作利索地拉开了门。 好像他只是简单出个门,而不是面对如野兽般饥饿的丧尸。 后面的玩家们屏息凝神,生怕这个好看的高中生一不小心就要血溅当场。 但他们显然多虑了,就在门开的一瞬间,项知河身后突然涌现令人森寒的黑雾,在丧尸要靠近那一刻,黑雾里似是藏什么杀人的利器般,将丧尸整个脑袋平整地削了下来。 血花四溅,但没一滴落到项知河身上。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震撼到了,有的心悸,有的激动。心悸的是怕招惹到项知河会死的多惨,激动的却是想有这么个厉害的角色还会怕什么丧尸。 不过,他们的心情都没有持续太久。 “这个道具,一个副本只能用两次。”项知河如此道,他指了指门外,“暂时没什么危险,快走吧。” 项知河拿着把剁骨刀先走开几步,紧接着玩家们小心翼翼地从屋子里探出头,一边走一边谨慎地观察着四周。 至于燕凉,他坠在队伍的最后面,比起其他玩家的紧张,他一手插着衣兜一手拎着剑走得很随意。 或许是因为生病,他实在是提不起半点精神气来。 解决了刚刚堵在门口的丧尸,这层楼陷入到另一种诡异的安静中,直到方琴汝轻声提议了一句:“前面有户人家的门打开了,我们要不要进去看一看有没有食物?” 最开始认出她是市长夫人的那个年轻人很快赞同道:“我也觉得看看比较好,大家一起过去?” 方琴汝摇头:“这间公寓的门坏了,我们最好还是留些人守在外面。这样吧,我、你和项同学三个人进去,其余人在门口等一会。” 见方琴汝举荐自己,燕凉朝她瞥去一眼。 女人虽说化了妆,但穿得并不繁琐,长发绑紧,穿着一身利于行动的休闲装,当然,那休闲装肯定也价值不菲。 “这不太好吧。”依旧是那个年轻人,燕凉没记住他的名字,只凭穿着将他记作t恤男。 t恤男说:“你一个女性,万一里面有丧尸,怎么对付得来?” 方琴汝微笑:“谢谢你,不过我学过一些防身术,也经常锻炼,没有问题的。” “那行吧……你跟在我们两男人后面吧。” 项知河没什么异议,三人很快进入房间搜查,其余人则面面相觑,沉默地做好“守门”的职责。 燕凉百无聊赖,阅读起电表箱外贴着的一行告示来:近日西尔市dv疫情严重,大家听从政.府安排,居家隔离,不要出门走动。 原来这个城市叫做西尔市。 那三个人很快就出来了,但都是两手空空,t恤男忍不住骂道:“真是见鬼了,这些人家里都不放食物吗?没零食水果也就算了,冰箱也是空的!” 这并不合常理。 燕凉想,既然是疫情居家隔离,家里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储备粮。 那么,他们找不到食物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除了物资刷新点,副本里不会提供其他的食物。 “我们得找到物资刷新点。” 燕凉开口了,因为生病,他的声音在口罩的掩盖下十分嘶哑,“你们看这里,在丧尸病毒爆发前,应该还有一段病毒潜伏期。这个时候应该是在进行防疫阶段……不应该没有食物。” 玩家们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 燕凉微微颌首:“我想这就是这个副本的活下去的重点之一,争夺物资。”【】 54、第54章 西尔市 2 “可我们怎么会知道物资刷新点在哪……”一人的话还没有问出口,所有人同时接收到了系统的消息。 【物资点和安全区已刷新,点击查询可查明位置。】紧跟着这条消息的后面,他们界面右上角方出现了一个查询的按钮。 燕凉直接点了进去,眼前瞬间出现了整个城市的3d模拟图,其中散布着黄色色块和红点,色块旁边注明了“安全区”,红点则是“物资”。 他粗略数了一下,黄色块只有大概只有十来个,红点较多,但也才堪堪过百。 下方还有一行红色的小字:每隔二十四小时刷新一次,请玩家注意。 “这物资……很是紧缺。”方琴汝眉头蹙了起来。 除开别的地方不说,他们市是一线城市,人口将近两千万,还多是一些年轻人,在副本存活几率较大。虽说这次副本大概率不会吸纳所有人进来,但保守估计,参与这场游戏的玩家也能过万。 上万人平分这些物资肯定是不够的,这注定了玩家们得撕破脸皮竞争活下去的机会。 项知河对游戏机制比他人更熟悉一些,他很清楚这是一场筛选,这场“游戏”背后的主导人就是想看到玩家们自相残杀,将这场所谓优胜劣汰的比赛进行下去。 想到这,他不由得看向燕凉,对方遇事一向风轻云淡,这会儿不知道在捣鼓着什么。 3d模拟图随着燕凉的动作流畅地放大缩小,他迅速把这个城市给横纵观察了一遍,心里大致有了些思路。 首先,西尔市很大,起码有华国的首都大小。其次是安全区,挑选的位置十分刁钻,拿其中一个来说,刷新的位置大概是在学校的顶层楼,这意味着他们到达那个安全区首先要经历一波丧尸狂潮的洗礼。 这不是安全区而是高危区吧。 燕凉面无表情地想,挥手关掉系统,正寻思着接下来的安排,甫一抬起头,就和项知河的目光对上。 对方微微一顿,又若无其事地别开眼。 燕凉的手指轻点了点裤腿。 他不是没察觉到他的的注视,只是…… 项知河的眼神有些奇怪。 好像在透过他,看另外一个人。 “我建议分成两队。”那边,方琴汝很快有了计划,“物资紧缺,肯定有很多人争抢,我们要做好两手安排,万一一对没抢到,另一队还有机会。到时候把物资带在身上,等传送后再做分配。” “如果都没抢到的话……”她苦笑了一声,“那就等明天吧。” 可以说这是目前最好安排,没有清楚丧尸到底是个情况之前,他们若是贸然分散,是相当危险的。 再者有四个女生,两队各带两个才算稳妥。 “那我们快行动吧……在还有人没意识到只有物资补给之前,我们得强占先机。” 其中一个玩家说道,这话虽然听着自私,当下却再现实不过。 谁都想活着。 . 几个身影在阴暗的巷角匆匆而过,蒋桐作为这一支队伍的领头人走在最前方,她身姿敏捷,借助手中的道具轻松扫荡前方的丧尸。 “咱们就快到了。”身后的小跟班有些按耐不住道,“还是桐姐聪明,猜到东西只能物资点有……其他人肯定还想不到。” 蒋桐对跟班这无脑吹的行为感到无奈:“既然我能想到,别人肯定也能想到,我们得做好争夺的准备。” 距离他们最近的物资点在一个网吧的二楼,这网吧的位置很偏僻,平常大概也没有多少客人会光顾。蒋桐等人只遇上了极少的丧尸,很轻松就解决掉了全部。 “物资在那!”小跟班一眼就看见房间中心的集装箱,在蒋桐的允许下迅速打开了,惊喜道,“是压缩饼干!” 蒋桐扫了一眼最上层平铺开来的包装袋,都是那种最普通的原味压缩饼干,胜在体积大,照他们十个人来看,大概是两天的量。 “先把这些东西拿好,每个人五包。”蒋桐继续往下翻,还有一些矿泉水,她挨个递给旁边的人,“每人一瓶,省着点喝。其他剩下的东西全作为储备。” 除了食物之外,还有一些医疗用品,大多都是纱布、止血消炎药一类的。在集装箱的最底下,还放了一把步木仓和些子弹。 蒋桐提起木仓,准备就这样撤离,楼下的人声却由远及近,让众人纷纷警惕起来。 蒋桐作了个手势,十个人很快躲到最角落的一排电脑后面遮掩身形。 “操,总算是过来了。” 楼下,t恤男骂骂咧咧地甩了甩刀上的血,他看起来十分的狼狈,衣服和头发丝上都沾了不少血。 较比之下,燕凉一副清爽干净的模样就让人有些嫉妒了。自诩为这一分队领头者的t恤男毫不客气地吩咐他道:“喂,躲了这么久,到你打头阵了吧,你先去二楼看看。” 燕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竟也没说什么反驳的话,慢吞吞地往二楼走去。 他们从那个公寓逃出来费了不少劲,之后就兵分两路各前往两个物资点,而他所在的这一队目标一个网吧,虽然位置很偏,但他们走的是大路,路上没少被丧尸围追堵截。 就在来的途中,t恤男是跑在最前面的,他自以为是“首当其冲、浴血奋战”,其实身上大多是被旁人杀丧尸的血溅到的。 燕凉有点不大不小的洁癖,更何况杀丧尸的技巧比旁人更加熟练,知道怎么做才不会弄脏自己,干净的模样却在t恤男眼里却成为了躲躲藏藏的胆小鬼。 当然,燕凉本人并不是很介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虽然看那t恤男不爽,但他生着病,也没多余的心情去理会。 在看到这个网吧内情形时,燕凉已经确定这里的物资已经被人捷足先登了,毕竟此处位置虽偏僻,也不至于一个被感染的人都没有。 楼下的几具尸体的死相也佐证了这一点。 他走进二楼环视了一圈。 ——有人藏在这里。 燕凉下了判断,目光扫过地上的几个沾着新鲜血的脚印。 如果他告诉t恤男,两方人马一定会起冲突……但他们还需保存体力,这并不是一个争抢的好时机。 再者,先到先得。还没威胁到生命的情况下,燕凉并不打算做个无耻的强盗。 正欲离开,某个角落里突然飞出一个极小的物什,方向明确地朝他而来,燕凉顿了顿,下意识接住了。 待看清手上的东西时,他心情颇为微妙。 是一包压缩饼干。 看来这里面有人认识他。 燕凉把东西放进外套的里层口袋,轻声道了句:“谢谢。” . “楼上已经有人来过了。” 燕凉轻咳了两下道。 “什么……我就知道!”t恤男暴躁地抓了抓头发,“要不是我们那什老子的天胡出生点!靠,真是倒霉到家了。” 其中一位女玩家有些看不惯他这动不动的怨妇样,皱眉道:“别抱怨了,我们先去和方夫人汇合吧。” 一行人很快离开。 蒋桐等人从电脑桌后面出来,在窗前看着几人的远去的背影,选择了往相反的方向走。 路上,跟班不解地问道:“桐姐,你干嘛要把自己的饼干丢给那个学生啊!他是你朋友吗?” 蒋桐看着一个混社会的成熟女性,怎么想也不会认识这种看着乖乖好学生的人吧。 “见过几面。”蒋桐不想多说,“别操心这操心那的,快走,我们得赶在天黑前找到据点。” 阳光逐渐从刺眼变得温和,最终隐没在城市的地平线下。众人被拉进副本的时间点着实不太好,离天黑只有几个小时,出来找趟物资就能把时间耗尽。 燕凉这队有些倒霉,他们在前去汇合点的路上需要经过一架桥,而凑巧的是,那桥因为爆炸塌陷了,他们被迫滞留在一户居民家,只能等白天再绕路。 晚上七点十一分。 明明在平常看来还早的时间,夜色却沉得如同子时般,整条大街上只有几家零散地亮着霓虹灯,衬得那一个个摇摆的身影愈显诡怖。 仔细观察,他们好像与白日的散漫不同——似乎有了方向,甚至脚步都加快了许多…… 徐萌意无意对上一只丧尸空洞洞的眼眶,紧接着那丧尸却像是看见了她,以一种稍快的速度朝她的方向走。 这个发现让女孩顿时感觉汗毛倒竖。 她就是副本最开始的那个大力女孩,被分配到燕凉这一队,现在其他人都在房间内整顿休息,她是第一个站岗的人。 徐萌意不敢耽搁,慌忙跑到房间内报告:“出问题了,那些丧尸……变了!” 几个人就燕凉最清醒,他很快来到窗边四下观察,发觉到周围的黑影在逐渐增多,表情也微微凝重起来。 他有料想到丧尸晚上可能会有异变,但这能以肉眼渐长的实力却是有些意外了。 “我们现在得离开。”燕凉道。 t恤男好不容易酝酿出的睡意烟消云散,不由恼道:“你在发什么疯,大晚上的我们能逃到哪去!再说我们这是二楼,门窗都锁着,我就不信他们能爬上来!” 像是要印证他的话,玻璃窗上突然多出了个血手印,一双青白空洞的眼睛缓缓盯住了他们。【】 55、第55章 西尔市 3 “啊——” 窗边的女生尖叫出声,那丧尸更兴奋了,“砰砰砰”地砸起门来,t恤男更是被这突然的情况吓得窜出几米远,撞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那人怒道:“你长没长眼睛啊!” t恤男:“谁叫你站我身后……” 眼看场面要陷入一片混乱,燕凉微微拧眉道:“安静,他们暂时进不来。” 出乎意料的是,他这话就像镇定剂般让在场的人都噤了声。 “离开这里暂时不太可能了,我们现在得往上走。”燕凉思路清晰地规划着,“第一天,丧尸的能力没有那么强,我们先往上走,和他们保持安全距离。” t恤男怀疑道:“你就这么肯定?” 燕凉不想和他扯废话,眼神一直落在拍打窗户的丧尸上——这怪物看见里面的人类后表现的十分饥渴狂热,可它虽然把窗子拍的震天响,但窗户上的玻璃没有明显的破损痕迹。 他们还有时间去准备应对。 没得到燕凉的回应,t恤男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另一个脾气暴躁的女人在此前打断了他: “行了罗杨,你干嘛非得针对这小孩?他跟我们一个队的还想着害我们不成!而且他说的也对,这丧尸半天就上来了一个,看着也没什么厉害的,我们走的更高点起码更安全些。如果你不愿意和我们走的话,就自己待在这儿吧。” 女人的一番话彻底让t恤男罗杨闭上了嘴,只用一双充满敌意的眼神盯着燕凉。但后者丝毫不在意,手拿着武器先来到门口。 其他人暂时没敢跟上,各个紧张地看着燕凉的动作。 这处居民楼虽然不是很高的公寓,但仍然有着八层,他们来的时候只清扫了一二两层,对上面是个什么情况一概不明。 也就是说,很可能有丧尸听见动静下来,并在门口迎接他们。 反观燕凉没什么顾忌地拧开门把手。 门的缝隙拉大,就在这一刻,一个小小的身影忽的从角落里迅猛扑来,燕凉抬手,黑血就喷洒到了雪白的墙上。 其他人都还没有看清他的动作,最后目光一致看向地上不过五岁左右的小孩尸体。 他们后知后觉头皮发麻。 小孩总是具有欺骗性,哪怕变成丧尸了也一样……起码他们,不能做到像燕凉一样出手果断。 楼道很黑,燕凉打开手电筒走上楼梯,不多时身后又响起其他人零散的脚步声。 “咳咳咳……”血腥味太过浓重,燕凉闷咳了两声,太久没喝水的缘故,他嗓子干的厉害,说句话喉咙都如刀割一般的疼。 “你没事吧?”身后的徐萌意关心道。 燕凉摇头,手电筒的光扫到墙角躺着的女性尸体,那尸体还没有开始腐烂,人应该没死多久。 致命伤是脖子上开了一个血洞,伤口周围有咬痕。除此之外,她身上似乎并没有什么人为破坏的痕迹。 有些奇怪。 燕凉顿了一会儿说道:“待会儿我们上去,尽量不要发出声音。” 其余人不解,却还是照做了。他们脚步声压的更轻了,整个空间似乎只能听见几道浅浅的呼吸。 几分钟后,他们来到了三楼,同时也理解了燕凉的用意——有一道不明显却也不可忽略的奇怪声音由远及近。 “嘶嗤、嘶嗤——” 像丧尸,但仔细听又好像不太一样。 那种撕裂声不是人的口齿能够做到的。 这一点点动响在寂静的黑暗中被无限放大,叫人愈加毛骨悚然了……等所有人终于小心翼翼地踏过了三层楼,那声音才算远去了。 “所以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罗杨摸了把额上的冷汗,他这会儿没什么心情再埋汰燕凉了。 “应该是某种变异的动物。”徐萌意回答道,她说自己大学是学动物学的,对这方面比较了解,“你们听过狼撕扯猎物的声音吗,和这个有点像……” “是谁家养的宠物变异了。” 几个人说话的期间,燕凉大致观察了一下这层楼,走廊上遍布着鲜血和肢体碎块,却没有看见完整的尸体。 或许被下面的东西吃光了。 他们找了一个还算干净的房间,只有一间卧房窗户是对着外面,阳台上装好了防盗网,往下看去,能见着一团黑压压的影子围在下面。 是丧尸,不过如燕凉所料,现下他们是爬不上来的,最多是人堆人到二楼。 今晚是个平安夜。 第二日一早他们就爬起来向着最近的一个物资点出发。 昨日队里有个男玩家发现,凡是被取走物资的地点,不过半个小时所标明的红点就会消失在地图上,这机制无疑大大给他们提供了方便。 以至于罗杨一早就嚷嚷着更改计划,先去抢占物资,再和方琴汝那边汇合。 这建议难得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同意,毕竟活下去的机会能抢一点是一点,没人抱怨什么……除了燕凉顶着一张臭脸,像是人人欠了他百八十万。 昨天也算是被燕凉救了一次,虽说罗杨看不惯他这副模样,这也只是皱着眉对旁人不满道:“不愿意就不愿意,他这样子想打架?” 徐萌意摇头:“我看不是……你有没有觉得这更像起床气……” “哈?”罗杨头一次遇上这种情况,嘀咕道,“真是矫情。” . 早晨五点半,天刚刚蒙蒙亮,玩家们依旧小心谨慎地下楼,但意外没有听到类似昨晚的咀嚼声。 有人轻声疑惑道:“跑了?” “我更偏向于它是在休息。” 这话听着惊骇,那人立马闭嘴装哑巴。 楼下围着的丧尸不知道何时散走了,不知道是不是别处吸引了他们的火力,竟然一个影子都没看见。 罗杨:“趁现在,我们快点过去!” 这次要去的物资点是在一个小超市的储藏室。他们在路上意外地顺利,除了个别丧尸出来骚扰,几乎可以称得上畅通无阻。 五人合力推开储藏室的大门,一个巨大的集装箱就直白地放在眼前。 “是压缩饼干和水!”徐萌意激动道。 罗杨也难掩兴奋:“我就说听我的准没错!” 食物大概是两天的量,够分十个人,他们很快就装好物资准备离开,但刚出超市的门,一声枪响就在不远处响起—— “砰!” 随着这一个开始,他们的耳畔瞬间密布枪响。 “我靠,怎么回事?”一个男玩家道,“哪个队还有枪?” 站在燕凉身边的女人否认:“如果只是一个玩家有枪的还说的过去……但不可能这么大面积普及。” “是npc。”燕凉出声道,他的表情已经没有刚刚那么糟糕了。 徐萌意道:“我觉得我们最好远离那个地方……” “你们觉得会不会是军队?”比起其他人的担忧,罗杨却是兴致勃勃,“如果是军队的话,我们找过去,他们会不会保护我们?” “做梦。”女人嘲道,“要是能找到军队庇佑,这个副本就没有让人努力生存的必要了。” 燕凉顿了顿道:“那边是我们汇合的方向。” “那我们岂不是只能走那边?不过我们不是还有几个小时就会传送了嘛……要不就不要过去了?” “也是,要不就在这边留一会儿吧。” 就在众人踌躇不决时,燕凉突然道:“我去那边看看。” 女人:“诶,你去那干嘛?” “应该和我们的任务有关。” 燕凉只丢下这么一句就迈开了步子,众人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消失在街角的身影。 罗杨:“这年头送死都这么积极?” 徐萌意:“大佬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这就大佬了?就一爱耍聪明的小白脸,你们女人真是肤浅……” 身后的声音逐渐远去,枪响逼近,燕凉看了眼地图,选择了一条小路绕道过去。 十几分钟后,燕凉找了个楼层高处眺望底下堪称打仗般的厮杀。罗杨猜的没错,的确是军队在抵御丧尸。 他们的大概百余人,穿着统一的军绿色制服,一个个手里都端着枪,边打边后撤。但随着丧尸越围越多,他们显然有些力不从心。 “能走的先走!”混乱中,不知是谁吼一声,躲在后面的一些士兵瞬间转身开跑。 丝毫没有团队精神可言。 燕凉想着去抓个人来问问。 任务时限给出的是:生存到解药研发的那天。但里面是否藏有更深层的含义,还需待考察。 青年正陷入沉思,余光忽的瞥见墙上一个巨大的影子正在朝他逼近…… 随着一声平地惊雷般的兽吼,燕凉手上凭空出现了一把剑挡住了来者的攻势,浓重的腥臭味铺面,是一只体型夸张的狼形生物妄图袭击他。 两方瞬间缠斗起来。 堪堪几回合,饶是燕凉武力惊人也难以抵挡变异的野兽,他大脑飞速运转寻找脱身之法,眼神无意瞥到被打碎的窗户。 燕凉故意卖了个破绽,在野兽的利爪贯穿他肩膀的同时,他也狠狠用剑捅一刀野兽的肚子。 “吼——” 野兽吃痛后退,燕凉借着这个空当飞快地翻过窗户,一手拽着窗沿上的铁杆将自己吊在了空中。 他来不及多想什么,另一只手臂够着水管,忍着肩膀上的剧痛将自己带了过去,然后下滑,踩着楼下的窗檐立住身形。 野兽的头探出窗外向燕凉冲过来,别人看来这场景格外的可怖,但燕凉十分冷静,他再次掏剑给这怪物来了一击,精准刺入眼目。 野兽惨叫一声,后退几步,眼见燕凉又翻到另一边去难以够着,它犹豫了一会儿,总算是不甘心地放弃了这次的猎物。 燕凉微微喘着气,又朝着下面的军队看去——就在刚刚那一会儿空当,军队的人已经被逼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他心里难得多了点说不清的烦躁。 不过,兀自不爽的青年并没有察觉到,在那一片军绿色中,有一道目光在他出现后便紧紧盯着他。【】 56、第56章 西尔市 4 燕凉没有再追上军队,他踩着房檐跳入了一户没有关窗的公寓中。 肩上被血润湿了一片,结合先前的遭遇,异兽造成的伤很大概率是不会被感染成丧尸的,但回去面对队友肯定少不了一通怀疑。 燕凉在这所公寓内找到了家用医疗箱,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再换了件清爽的衣服,索性本就发烧的他脸色也不怎么好看,这下也看不出受了伤的样子。 在他回去的路上,副本每天一次的队伍随机传送时间到了。 午间12:00—— 所有人眼前的场景突然转化。 燕凉抬眼就见一只丧尸朝着近在咫尺的红发青年扑过去,他来不及思考什么,手中的剑已然往前掷去,剑身冷光划过,直接把那丧尸的脸扎了个对穿。 迟星曙还没有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被燕凉刚刚那一剑吓得惊魂未定。 好半晌他回过头看见地上死相惨烈的丧尸,“操,这丑玩意儿居然想要阴小爷!” 其他人也被这变故吓得一懵,而燕凉的身手显然再让他们震惊了一把,队伍中有人忍不住夸道:“哥们,厉害呀!” 燕凉走过去把剑拔出来,收回系统背包。 “下回注意点。” 迟星曙忙不失迭点头:“算小爷欠你一条命。” 刚才那动作扯到了燕凉的伤口,似乎又有血渗了出来,他抿了抿唇没说什么,尽量忽视肩上的痛感。 “大家都还好吧?”方琴汝关心道,众人从那惊险的一幕缓过神来,纷纷摇摇头。 他们随机传送的地点是在一个工厂前,玩家们清理完丧尸后在工厂内随意找了个座位分配物资。 “我们最开始去的物资点被人抢先了,后来又找到一个。”罗杨自觉是分队的队长,把昨天的遭遇简单讲了一遍。 “我们本来还挺顺利的,但中途遇上了尸潮,只好先躲起来了。” “不知道你们注意到了没,晚上的丧尸好像和白天有些不一样……” 众人聚在一旁讨论着,有了物资傍身,他们的心情都放松了不少。 燕凉找了个货架靠着,项知河站在他旁边低声问他:“你受伤了?” “被怪物抓了一下。” “不买治疗剂?”项知河似乎对他的身体很上心。 “不碍事,脱离副本就好了,没必要浪费。” 项知河:“你应该不缺积分。” “那玩意儿有限购,我可舍不得。”燕凉扯了下嘴角,缓缓道,“而且……我觉得积分留着还有别的用处。” 所以,能省则省。 . 众人正谈论着接下来的计划,顶上忽然传来巨响,在空旷的工厂内显得异常刺耳。 “什么东西——”罗杨下意识叫了声。 燕凉抬头,隐约看见有黑影自上空掠过。先前的武器早在路上不知所踪,他握住圣剑,身子微微站直了些。 “变异体。” 项知河轻声道。 所有人都戒备起来,气氛紧绷之际,一条泛着恶臭的长条形物什从角落里飞掠而出,劲风扫过,众人只听见一声尖叫,就见队伍中一个女玩家被那长条形东西缠住了身体——那不知是什么的玩意快的惊人,眨眼间只剩下抽离的残影,那女玩家消失在了原地。 随后,一阵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响起。 “走!先出去!”方琴汝喊。 几个在前面的玩家率先撞开了大门,徐萌意距门那边比较远,落在了最后面,她奔跑的途中并没有察觉危险已然逼近。 “小心后面!” 不知道是谁吼了一声,徐萌意下意识朝后面看去,那长条的东西直逼她门面,带着汹涌的腥臭味。 铺天盖地的恐惧袭来,徐萌意浑身发冷僵在原地,双腿打颤,竟是一步也迈不出去。 忽的,空气中划过一抹雪亮,女孩被一股大力拽住,视线撞上一张娃娃脸及其飘逸的红毛。 迟星曙:“别愣着,快走!” “哦……好。”徐萌意讷讷地缓过神来,回头就在那个漂亮的高中生一剑把那长条的东西给刺穿了。 与此同时,工厂内发出一声尖锐的兽吼。 “是舌头……”徐萌意看清了袭击他们的东西。 因为受到了重创,舌头大力被抽了回去,圣剑也一并脱手,随着惯性落在地上。 上空落下了巨大的黑影,“嘭”的一声,整个工厂里尘土飞扬。 燕凉用手挡了挡眼睛,从指缝间勉强看清了那怪物的模样——一只全身长满绿色脓包的巨型壁虎正朝他冲锋而来。 他弯腰避开壁虎扫来的尾巴,从地上摸起剑,同时怀里多出了一样别的东西。 似乎是一纸张被他轻巧挥了出去,像是有黏力般吸附在壁虎的身上,燕凉心中默默算起数,抬剑又扛住一击,但这变异体的力气太大,震得他虎口发麻。 大概是半分钟过去,壁虎忽然发出痛苦的惨叫,它疯狂地抽动着身子。外面的人以为壁虎发狂了,还在担心燕凉能不能活着出来,就见那庞然大物如同蒸腾般消失在原地。 这个大麻烦终于解决了。 但众人还来不及感叹燕凉的高端操作,就要应付起闻声而来的丧尸群了。 “不行,这丧尸越聚越多……” 有玩家拿出类似弓弩一类的武器,丧尸太多了,哪怕箭术再不好也能打中几个。 工厂大门的丧尸如潮水涌来,连四周的铁网都被挤得摇摇晃晃,方琴汝眼中涌现浓重的担忧,她捏住自己的道具,还在犹豫当中。 她回头,却依旧没有看见仓库里有人出来。 “往后门走,那边丧尸少。”不知道是哪个玩家大喊道,“快啊!” “那男生还没有出来……” “管不了了!” 午间12:40,西尔市多处玩家驻点被变异体及尸潮袭击。 燕凉又是生病又是受伤,在经历这么几场恶战后,就是铁打的身体也撑不下去,处理完壁虎后,他几乎连走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浑身半点力气都使不上来,头昏沉的厉害,连意识都好像出现在逐渐远离。 燕凉撑着剑堪堪挪动了几步,他停在了一个集装箱前,买了一张符咒拍在盖子上,随后把自己关在了里面,任由自己陷入黑暗中。 其余的玩家还在逃亡的路上。 项知河身旁隐隐有个人影在他耳畔低语了几句,他点头表示知道,拽住身边想回去救人的迟星曙,“他没有事,我们先走。” “那么多丧尸!他一个人怎么能对付得了?你放开小爷,小爷绝对不会抛弃朋友的!” “你现在过去也只是送死。”项知河强迫自己耐心道,“他比你想象的厉害的多,与其顾及他,先管好你自己。” “你……” “我了解他,更何况他也是我很重要的人。”项知河说,“我不会让他死的。而且我相信他,这种情况他能应付。” 就算是真的遇到了什么危险,那个人就在附近,也不会让别人伤害燕凉。 . 燕凉是被渴醒的。 喉咙就像呛了把沙子,每一次吞咽就有一种粗砺的擦痛感,呼出的气息滚烫,身体也十分的乏力,还有一丝隐约的冷。 应该是发烧了。 燕凉摸了摸额头。 他看了眼商场的治疗剂,1000积分限购三次,上个副本买过了一次,现下还剩两次。 如果这三次用完,治疗剂会涨价到2000积分。 燕凉犹豫了下还是没有买。 或许还没有到那个糟糕的地步。 集装箱以前不知装了什么,内里泛着淡淡的腥臭味,燕凉睡着了还不觉得,现在清醒的躺了会儿便觉得这味道难以忍受了。 掀开盖板,上面的符纸已经报废了,燕凉解决了几个在他周围游荡的丧尸,拖着步子往外面走。 大部分丧尸都被玩家队伍吸引走了,现下情况还算安全。 燕凉看了眼周围的地图,他暂时也没有回归组织的想法,朝着最近的一个物资点走去,这个物资点的位置很是凑巧,就在药房旁边,他可以去找一找消炎退烧药之类的。 就这点上副本还算良心,没把药物和食物一并剥除,或许还想留着点东西让玩家苟延残喘下去。 还差拐一条街就要到了,四周的丧尸却越来越少,燕凉意识到有些不对劲,提高警惕绕进了一条巷子里。 巷子连接着另一条路口,他就在那边靠着墙壁的遮挡侧身望去。 有一只巨型的黑毛蜘蛛横在了路的中间。 准确的来说,这如亭子般大小的怪物把这条路当成了巢,并在中间织好了栖息的网,有不少沾血的丝蛹被当成了装饰品放在旁边。 看来是过不去了。 燕凉轻啧一声,正想离开,一声枪响不知从何处传来。 “噫——”蜘蛛古怪地叫了一声,像是老妪的尖叫,那枪正是对准了它的复眼,可谓有多痛苦。 有深绿色的液体溅出,蜘蛛焦躁不安地走动起来,它余下的七只眼珠到处搜查着,寻找着那个让自己重创的人。 但它还没找到,另一只眼睛又遭受了攻击。 “噫——”这声音确实有些刺耳。 燕凉没想到的是,这怪物不仅没发狂,竟窜进地铁入口跑了,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他眼神扫过倒在路边的丝蛹。 原来是个欺软怕硬的家伙。 燕凉抬头,余光瞟见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微微眯起眼,确定了一个方向。 . 楼道里响起一轻一重的脚步声,窗口有阳光照清那些浮动的微尘,有不少跳跃着贴在了黑色的军装上,那是个身姿挺拔的青年正慢吞吞地下楼,只是走路的姿势看着有些别扭。 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面庞分割成明暗一明一暗,那被阳光照见的半边脸,每寸线条都像是造物处的最佳手笔,但湮没在黑暗中的那部分却像是被恶鬼啃噬过,叫人不敢直视。 又踏下一节台阶,年轻的军官突然停下脚步,他掀起眼皮,目光就这样顿住了。 “找到你了。”【】 57、第57章 西尔市 5 “找到你了。” 燕凉撩开额发,微微喘着气,眼神毫不含糊地锁定了面前的人。 但对方愣了一下就垂下头,目光躲闪,似乎不太想见到他。 “怎么……” 话刚出口便止住了。 燕凉视线偏移,眉头渐拧,胸口隐隐升腾了些许压抑感,“谁给你弄的?” 暝摸了摸自己那半张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子弹炸膛了。” “我来这个副本来的早一些……” 除非副本被摧毁,不然还可以清除数据重新使用。此前几个月,还有一批玩家传送到了这个副本,有个玩家被他按照游戏规则惩戒了,事后反过来报复他,对枪动了些手脚。 虽然暝早有准备,但碍于副本规则,脸上依旧受了些伤。刚开始他自己还觉得没什么,他向来不在乎皮囊这些东西。 可是直到燕凉走到跟前,暝却产生了种莫名的情绪…… 他会不会觉得这很丑? 从眼睑至耳根的皮肉全都被掀开了,伤好后只余下一层薄薄的粉红色表皮层,甚至是皱巴巴的,这就显得那半只眼睛下空荡荡的,眼球就好似悬在那里。 放在恐怖本里,这相貌绝对能吓死人。 但暝显然多虑了,燕凉只关心道:“还疼吗?” 暝摇头:“不疼了……其实没什么大碍。” 不论是身体还是精神上,毁容的疼痛足矣击溃很多人的意志,可他只是语调平平地讲述着,好像在说一件毫无紧要的事。 燕凉忽的问:“是因为我吗?” 在上个副本,如果不是他的话,暝不需要跟着去下一个场景,也不必被一个人丢在暗无天日的森林中,更谈不上被其他玩家觊觎。 或者,如果他能再强大一些,就不会叫暝一个人落单。 燕凉捻了捻指尖。 他有点想抽烟。 暝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暗流翻涌,藏着许多燕凉看不懂的东西。 “也许是。” 最终他说了这么一句模棱两可的应答。 短暂的相顾无言。 “看来我还是挺没用的。”燕凉自嘲一笑,他难得有一些面对眼前人的不知所措。 暝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撇开眼问道:“为什么过来找我?” “来道个谢?” 暝歪了歪头,像是在说:就这样? “以及,想来问问长官大人……”燕凉看了眼他的军装,顿了一下还是勾着唇道,“你还愿意跟我走吗?我路上孤零零的,还缺个人陪。” 暝听到这句话有些怔愣,而后浅浅地笑了下,“愿意的,不过……” 在燕凉的注视下,他一瘸一拐的走下台阶,“这样,你还要带着我走吗?” “你的腿怎么又受伤了?”燕凉下意识先道了句,才注意到他的问题,“怎么不带?怎么都要带的。” 暝微微抿唇,没有说话。 燕凉朝他伸手:“过来。” “嗯。” 等人走到面前,燕凉发现对方长高了不少,起码有个一米八以上。背上背着一把狙击枪,就是刚刚狠狠教训了蜘蛛的罪魁祸首之一。 “枪法不错。”燕凉赞赏了一句。 “学过。” “以后也教教我。” “好。” 两人短暂地说了会话就动身前往不远处的药店。 托那条大蜘蛛的福,药店周边除了几只漏网之鱼,大部分丧尸连尸体都被清理的十分干净。 燕凉服下退烧药,又褪下上衣给伤口消炎,然后暝帮他缠上绷带,手法十分熟练细致。 燕凉突然问:“你帮别人绑过吗?” “没。”暝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以前受伤,都是自己处理。” “为什么受伤?” 暝思考了一会,“因为……不听话。” 空气静默了半晌,燕凉眼神冷了一瞬又恢复平静,他摸了摸暝垂下的脑袋,似是调侃:“看不出来你还挺叛逆的。” “不是。” “嗯?” 暝却不再继续说下去了,他道:“脚疼。” “你还没回答我。” “哥,脚疼。”暝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但声音放得格外轻。 燕凉败下阵来,无奈道:“怎么还能撒娇犯规呢。” “……” 暝无言以对,只是耳尖悄悄红了,燕凉看到他这番模样颇感有趣,按下心中蹿起的恶劣因子耐心道:“哪疼?” “小腿。”暝挽起裤脚,他的腿匀称修长,皮肤白皙,实在不太像末世摸滚打爬的军官该有的,反而跟个矜贵的少爷一样。 燕凉只用眼神扫了一下:“没有皮外伤,我用红花油帮你揉一揉?” “好。” 温热覆上小腿,力道柔和适中,暝微微眯起眼,看着神情专注的青年,陌生的悸动鼓噪又无声。 一切收拾好后,燕凉神经放松了不少,恰好药店的旁边有个休息室,他昨天本就没怎么睡好,加上西药的副作用上来了,就躺在单人床上,困倦地闭上了眼。 下午的日光有些灼热,不知道是谁把窗帘子拉上了,让整个空间陷入昏暗。 . 梦里也是昏暗的。 又是那座立满了了墓碑的山,燕凉拖着残破的躯体向那根立在中央的巨型柱子走去,但他这次似乎是伤的太重了,在上坡的路上就无法控制地倒了下去。 有点痛。 燕凉趴在地上,鼻尖闻到了一丝泥土的腥味,他稍稍吐气,就呕出了一口鲜血。 他禁不住抬眼,视线一阵恍惚。 那巨大的柱子上依旧坐着一个人——或许是神,祂眼神冷漠却又悲悯地看着这一出单人的默剧: 那倒在地上的血人无论怎么努力都爬不起来,他不停地重复着撑起、倒下、再起的动作,每一次都重重摔回地上。 直到莫大的悲凉笼罩了他,击垮他。 天色愈晚,有动人朦胧的调子不知在哪处悠扬传开,温柔却遥远。 似乎有人隔着层纱在他耳边低,听不甚清,却仿佛是他渴盼了许久的甘霖。 燕凉觉得心脏疼得要命,脑子中一片纷杂,无数光怪陆离涌来,可只有一句话清晰又笃定:“我要去祈祷。” 祈祷什么呢?又为什么祈祷? 燕凉想不起来,他又摔在地上,被血模糊的视线已经快看不清了,他只能拼尽全力去抓住眼前最后一幅画面。 那是一座低矮的墓碑在他身旁,墓碑前是一束枯萎地快要碎了的玫瑰花。 碑上只写着两行字: 三九八二。 “今夜有星辰,与你共长眠。” 是了,他要去见一个人。 可是……可是什么呢? 他要紧牙关,努力吞下喉咙中的呜咽,但依旧有东西从眼中无声落出。 . 暝坐在小桌前擦拭着枪,他眼眸低垂,神情很是专注。窗帘外隐隐透着光,给他勾勒出一个漂亮的剪影。 燕凉醒来见到的就是这场景,他依旧有些低烧,但身体上的疲软感已经消去了不少。 “你做噩梦了。”暝盯着青年糟糕的面色。 “嗯?记不清了。”燕凉回想不起梦里经历了什么,只觉得胸口闷得慌,“我们去旁边看看物资点。” 暝点头,把枪挂在背上,站在那脊背挺直,瞧着十分的英姿飒爽。 燕凉静静看了他好一会才慢吞吞地爬起身。 物资点是在一个百货大楼的二楼,有暝帮衬,燕凉很是轻松的扫荡完楼梯间的丧尸,与平常不太一样的是,此次的物资投放不再是集装箱,而是一个不大的小盒子,里面装有五包自热米饭。 于线下情况而言,这无疑是山珍海味。 燕凉尝试把这些塞入系统背包,可惜没有成功。 暝在旁解释:“系统里只能放进必要道具和商场物品。” 燕凉只能换种方式,在商城里摸来一个大包,把米饭垫在最底下,再用件衣物盖住,把其他东西放在上面。 他还留了一盒米饭放在柜台上,拆了包装。 “鱼香肉丝,吃不吃?” “什么?” 燕凉指了指包装上的字。 “不。”暝摇头,“我不用吃这些东西。” “一起吃。”燕凉一边说,一边按照操作把东西折腾了一番,“我一个人吃也吃不下。” 这话当然是假的,不说燕凉一个正在长身体的高中生,且从昨天晚上吃了块压缩饼干到今天下午,除了几口水他什么也没入肚。 他饿得胃发疼,几碗大米饭完全不是问题。但一想到暝在旁干坐着看他吃饭,燕凉就觉得没什么胃口了。 等饭自热期间,燕凉又去厨具区拿来碗筷,之后把熟了的饭划了一半在碗中。 暝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移动,看见碗中色香俱全的米饭,动作僵硬地开始用餐。 热东西暖胃,燕凉腹中舒坦了不少。 这自热锅给的也是品质较好的一种,虽然不比新鲜的菜好吃,但也能说得上美味。 两人都是饭桌上不怎么说话的类型,就着柜台相对而坐,却也没有什么尴尬之感,反倒有种岁月静好的闲适。 暝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而燕凉已经迅速解决完手中的一份,“不好吃吗?” “吃不下。” 燕凉挑眉,“你不吃饭是怎么长这么高的?” 暝:…… 他把碗推过去,“你吃吧。” 丝毫没有顾及这是自己已经动筷过的食物。 燕凉也没多说什么,把碗里的剩饭吃完才和暝一起离开,期间丝毫没有想起自己还有个不和人共筷共碗的洁癖人设。【】 58、第58章 西尔市 6 就在离他们不远处的地下,泥土竟诡异地涌动着,一只只血肉模糊的手正在这实心的空间内缓缓穿插…… 而在这异象的隔壁,是西尔市唯一的地下实验室,也是目前副本设定的官方基地之一。 燕凉带着暝穿过一片断壁残垣,周围的丧尸嗅到活人的气息很快冲向着他们的位置,速度不算快但也不慢,就像竞走的选手似的,可想而知,再过几天他们恐怕就能跑了。 暝的腿虽然受了伤,但走得却是不慢,能轻松甩开那些丧尸。 燕凉一边查看地图一边注意身边人的动静,他心里思索着接下来该前往的地方,手挪动放缩着地图模型,最后定在一家医院旁的研究所上。 主线任务是:活下去,直到疫苗研发成功。 而疫苗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研究出来、这其中需不需要玩家的助力,都还是个未知数。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亲自去查一查。 就这时候,暝开口了:“军队已经去过了这里,没有活人。”这是他作为npc需要提供的线索。 燕凉立刻手动切换目标,但暝这番话倒是提醒了他,“我见过一支军队,不过不怎么正规的样子。” 暝微微点头:“你见的,是我所在的军队。” 燕凉挑眉。 “那个时候,我看见你了。”暝解释了一句接着说道,“人手不够,那些士兵是政.府临时凑的。” 他话少,也不愿意在不需要扮演npc人设以外多少说些什么,不过燕凉还是能理解他的意思。 因为军部人员紧张,上层只好东拼西凑了些人组成军队,严格来说都算不上军队,毕竟他们没几个能称得上是合格的士兵。 燕凉打量着暝一身黑色军装,“你呢?” 暝没有隐瞒:“这次身份是少校。” “这样啊……”燕凉调笑一声,“那长官一定是身经百战了,要记得保护好我啊。” 暝无声瞥了他一眼。 “不过……你怎么没跟着军队?” 他们两此时正走在一条偏僻的公路上,燕凉还没等到回答,一声巨响就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只断手滚到了燕凉的脚底下,紧跟着有个人影被甩到不远处的一棵树上,吐出了大口血,很快没了生机。 “阿远!”女人声嘶力竭的声音响起,从道路的另一方传来。 燕凉眼神看去,一个年轻女人捂着手臂断掉的缺口,踉踉跄跄朝那个死在树下的人跑去,在她后面,一伙人中有人正抬起了把枪瞄准了她。 说时迟那时快,在他们扳机叩响时,有人比他们更加迅速。 “砰——” 那伙人正幸灾乐祸,却发现女人没有倒下,而是惊恐地看向了他们。而与此相反的是,正握枪的那个人直挺挺地倒下来,脸上还带着即将杀人的兴奋笑容,额头上却多了个血洞。 暝提着枪,眼神漠然。 “是哪个不长眼的!” 那伙人目光很快锁定了街旁的燕凉和暝两人,貌似是老大的一个黄毛想从地上抄起枪,一颗子弹瞬间打在他手上截住了他接下去的动作。 惨叫响起。 “别动。” 暝声音冷淡,却清晰。 “你们想干什么!这女人是我们先发现的——还讲不讲……” 暝的枪对准了说话的人,那人瞬间噤声。 燕凉粗略看去,这应该也是一只小队,暝刚刚解决了一个,现在还剩下六个。 “那个什么,相遇即是缘分,大家有话好好说,我们可以平分这女人身上的物资。”被枪指的人立马改变了措辞,脸上堆起油腻的笑。 “缘分?” 燕凉笑了,眉梢轻扬,“能在这里相遇,确实是缘分。” 那人见他笑,还以为他妥协了,松了口气:“那小兄弟,能不能叫叫你后面那位朋友把枪放下来,这么举着不是破坏我们的缘分吗?我们来好好谈谈怎么平分物资。” “嗯?”燕凉继续笑,“我可没答应和你们平分。” “那你……”想独吞? 想到这个可能,那人脸上一下子黑了,但燕凉接下来的话更让他暴怒。 “把你们身上的东西都交出来。” “你!”那人想说点什么,却突然身子向前窜出,暝开了一枪,那人就倒在地上哀嚎了。 而这边燕凉看得清清楚楚,有人推了他,并在暝开枪的时候,捡起了地上的枪。 又一声枪响。 “躲开!” 燕凉把暝扑在地上,就地滚开了原先的位置。 索性开枪的人似乎也不是很熟练,这枪不知道歪到哪去了,人还被后坐力影响的倒退了几步。 “别怕他们,我们有枪了。” 那些人面色又得意起来,毫不犹豫的准备再次开枪,“我让你们俩臭小子多管闲事!” 燕凉没说话,只是仅仅盯着说话的人……的上空——有一黑影从天而降,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把他直接给扑在地上。 “啊——” 旁人惊的连连倒退,还不待看清这黑影是什么,破窗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有东西从旁边的高楼里跳出来了。 “是丧尸!” 燕凉扶起暝,“我们走。” 暝回头看了眼被丧尸包围的几个人,那只凸起的眼球黑沉沉的,看起来十分可怖。 像是某些阴暗角落滋生的怪物。 . 灯光忽闪的地下隧道内,一场激烈的追逐战正在开展,燕凉骑着不知道从哪里捎来的小摩托,暝背对他坐着,举枪应付追来的丧尸。 身后是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但能听出来,这些丧尸动作很快,比得上正常人全速奔跑。 这些丧尸和他们先前遇到的不一样。 似乎是更进化了几阶。 燕凉原本想按计划去查看军队没有搜索的那几个生物研究所,却没想到城市里游荡的丧尸倍增不少,看见他们就如同饿狗一样冲了上来。 而随着他们这里闹出的动静,闻腥而来的丧尸越来越多,燕凉从后视镜看去,入口几乎堵满了黑色的人影,遮住了大半的光线。 而前方,也有晃悠的影子奔来。 “坐稳了。” 摩托车提速,险险和几个丧尸擦肩而过。 “去军部的临时据点。”暝说道,“离这里不远,看见市医院后左拐,直走就能看见。” “好。” 终于,在摩托车油量即将耗尽时,燕凉看见了一片突兀竖起的高墙。 高墙上戍守着士兵,墙的下面是乌泱泱的丧尸,他们不断攀爬又滑下,场面堪比古时代攻城。 士兵们见一摩托车骑来,后面还跟着尸潮,都不禁面露惊怪,但却没有要帮忙的意思,只是抱着枪看戏。 这时候,一枚红色的信号弹忽的窜上天空。 是暝放的。 士兵们:“快、快掩护!是我们这边的长官!” 其中一个士兵迅速做了手势,极其短暂的交流后,墙上一个巨大的机械平台被放了下来,给摩托车制造了个陡峭的坡路。 暝不知什么时候转了身过来,他单手握枪又稳又准,几发就干掉了挡在前面的丧尸。另一只手环住燕凉的腰,以防自己被甩出去。 摩托车登顶之际,油也恰好耗尽。 在枪火猛攻之下,机械平台有惊无险地收了回来。 “少校!” 为首的士兵朝暝敬了一个礼。 暝颌首,“带我去找安可儿博士。” “不用找了,我在这。”旁边传来女声,一个面相柔和的中老年女人穿着身白色实验服登上了高墙,“长官大人,你终于回来了。” “您要的东西。”暝说着,从衣服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u盘,“是在市中心实验所找到的。” 安可儿接过u盘,仔细看了看,如释重负般呼出一口气,缓缓点头:“没错,就是这个……和你在一起的那些士兵呢?” 暝:“我们遭遇了尸潮,走散了。” 安可儿又是轻叹一声,目光看向暝身后的人,“那这一位是?” “他救了我。”暝说。 “您好,博士。”燕凉顺势打招呼。 安可儿浑浊的眼珠静静瞧了他一会儿,道:“好孩子,一路上累坏了吧?我叫人带你去休息区……” “博士。”暝打断了她,“他和我一起。” 安可儿眉头很轻的皱了下,像是不太满,但很快又恢复温和的神色。要不是燕凉一直盯着她,还看不出这点异常。 “我知道了,那你们先去做个检查吧,我去看看u盘内容,之后再来找你。”安可儿对暝说道。 两人被士兵带走去检查,安可儿看着他们的背影,久久未语。 旁边站着她的助理小李,和暝有点不大对付,这会儿附在安可儿耳边小声道:“博士,我觉得少校这次回来,好像和原先不太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就……原来少校从来不会在乎身边的人,还讨厌别人近身,这次竟然主动让那个年轻人和他住。” 安可儿呵呵一笑:“随他去,不过那个年轻人得看紧点。”她心里并不像面上这么随和,在看见燕凉的第一眼她就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但有暝护着,她暂时也不能做什么。 安可儿宽慰自己:看着不过一个学生罢了,能掀起什么风浪。【】 59、第59章 西尔市 7 做完检查后,暝因军务被叫走了。 有个士兵领着燕凉先前往暝的卧室,在前往卧室的路上,要路过一个透明玻璃天桥,从那里能看到不远处一片广阔的空地。 空地上搭满了帐篷,还有一些倚着帐篷的锅碗瓢盆,不少人在那空地上或坐或走,但大多数脸上都显着不健康的灰黄色。 联想到之前安可儿的言语,这或许就是普通幸存者的休息处。 燕凉早想到会是这样的场面,基地面积有限还不停收纳幸存者,如何安置这些幸存者就成了一个问题。不过在这样的末世,有个安全的地方待着就是很难得了。 这些人生活虽苦,一举一动却没有那种高度紧绷感。 “你们这些有职位的,应该住的比较好吧?” 燕凉随口问道,像一个少年人单纯的好奇。 士兵大概也没有想到燕凉会搭话,愣了一下笑道:“哪有什么好不好的,这世道能有个地方住的就满足了。” “也是。” 燕凉又和士兵随意聊了几句,大概知道这些士兵过的也紧巴,十个人一个十二平米房间,饭菜只有中午有肉,想要多拿点物资就得出任务或是立军功。 燕凉:“你们在末世前就当兵了吗?” 士兵:“是,不过我们的人也少了很多,现在经常从幸存者中挑选体质好的充兵。只要当兵,每个月都有补贴。所以每次征兵都有很多人报名。像你这样的,得了我们上司的青眼,当兵还容易升军衔。” 士兵说着,满眼都是羡慕。 燕凉笑了下:“那我可得努力。” 两人说着话走进了一条长廊,士兵带着他到一个门牌607的房间,这栋大楼是根据一个星级酒店改造的,这一层就楼住了不少人。 燕凉拿出先准备好的钥匙,在士兵离开后打开了房门。 淡淡的皂角香迎面扑来,闻着很是舒适清爽。这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单人房,只有寥寥几件家具,上床下桌及两扇门的衣柜。 燕凉进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衣服洗澡,拉开衣柜,清一色的衬衫和白t恤。燕凉随手捞了一套衣服裤子,再找了条一次性内裤就冲进了卫生间。 …… 暝把资料锁进办公室的抽屉后很快地回房间了,他用备用锁一拉开房门,一道水汽就直面扑来。 少年湿漉漉的头发地耷在额前,水滴顺着脸颊滑下,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衫,一抬胳膊就能露出劲瘦的腰线。 燕凉冲他挑眉:“回来了?” 这样一副画面……暝微怔了一下,而后径直走向课桌,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把头发吹干。” “嗯。” 室内一时无言,只有吹风机的呼呼响声。 现下已是晚上七点多,夏日的天晚得慢,燕凉等头发干了就倚在床上,后知后觉地感知到这一天的疲惫。 依旧有种酥麻的疼,烧已经退了,但身体还有残存的乏力感。 暝爬上床,主动要求给他换纱布。 真贤惠。 燕凉漫无边际地想,他低垂着的眼眸倒映出暝认真细致的神情。 空气中是叫人舒适的安静,燕凉困意逐渐堆积,在暝完成伤口的包扎后他就睡了过去,朦胧间还不忘在身边留出空位。 暝一直坐在床边,等燕凉睡着后静静地看了他好一会。 暝从未这么关注过一个人。比如他有没有受伤、胖了还是瘦了、有没有长高、笑意是真还是假……很奇怪,关于这个人的一举一动他似乎总能洞察。 “我应该认识你。” 暝兀自低语,目光偏转,从窗户望向这座灯火消失的灰败城市,思绪陷入了不甚清晰的过往中。 . “你说燕凉这会在哪儿呢。” 一家健身房的瑜伽室内,只有两个人在这里坐着,其中一个红毛少年靠着健身器材不停念叨,而他对面斯文模样的高中生自顾自研究着3d地图,看着不是很想搭理人的样子。 但红毛小伙越挫越勇:“项同学,你咋和燕凉认识的?感觉你两的关系非常不错啊!” “燕凉也厉害,不知道他怎么练的,打架还挺帅!就比小爷我差了那么一点儿。” “脑子也还不错,上个副本——” 就当迟星曙要说个没完没了时,一阵冷风突然从他身后压来,随着一句凉丝丝的语调:“说够了没有?” 迟星曙身形僵住,头皮瞬间炸开:“有……有鬼?” 项知河不语,双手抱胸,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怎么不说话了?”那声音似乎贴着他的后脑勺,却没有丁点呼吸。 迟星曙脸都吓白了,眼一翻就要昏过去,此时项知河终于开口了:“小忆,别欺负他了。” “他太吵。” 虞忆显出身形,从迟星曙身后走出来到项知河旁边。 “我去!大变活人!”迟星曙虚惊一场,这会儿仍然心有余悸,“兄弟你从哪来的?吓死我了” 项知河:“他一直跟在我身边。” 迟星曙又一哆嗦:“什么、你开玩笑的吧……” 虞忆:“我是项知河养的鬼。” “还能养鬼?”听到不是副本自带鬼,迟星曙的恐惧消散了不少,“这应该也不怎么恐怖吧……” 虞忆嗤笑了一声。 怕鬼小红毛瑟缩了一下,强行壮胆:“你好,你叫什么名字?我是迟星曙,耿耿星河欲曙天的星和曙。” “虞忆。” 迟星曙一听这名,眼神突然惊奇地在两个人之间走了个来回:“你们俩的名字还挺般配!” 项知河:??? 虞忆来了兴致:“怎么说?” “你们这名字不正好对应项羽和虞姬吗!”迟星曙激动道,“这简直就像上天注定的缘分,天生一对!你们该不会是他俩的转世吧!” “……” 项知河扶额,虞忆颇觉无语,话也不说了,靠着项知河坐下,他身上穿着一件校服,是在死的那天身上穿的,大概以后也要一直穿下去。 迟星曙后知后觉感受到了尴尬,好在一阵急迫的敲门声挽救了他。 门一开,就见徐萌意脸上挂满焦急:“有人被丧尸咬伤了。” . 这一觉难得睡的安稳,燕凉在生物钟的驱使下爬起来,暝此时在衣柜前换衣服,他腹前有隐隐约约的线条,苍白清瘦身躯有种别样的脆弱美,那腰肢很细,燕凉觉得自己一只手就可以圈住。 “早上好。”见暝穿好衣服,燕凉感到一点不明显的遗憾。 “早。”暝今天穿着常服,即使脸上部分残缺,也没能破坏在燕凉心中的清隽感。 “长官大人,今天是有空闲时间陪我吗?”燕凉在枕头上支着下巴问道。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暝微微仰头看他,“食堂不可以进外人,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给我带?” “嗯。” 燕凉看着暝略显瘦削的脸庞,好半晌才开口:“我不饿。” 两人无声对视。 “燕凉,你不要有负担。”暝只说了这么一句,“是我愿意的。” 十几分钟后,暝带了汤面和馒头回来,等燕凉吃完,暝带他参观起了整个基地。 基地是以酒店为中心再囊括几条街,原先酒店旁路面上的花圃绿植都被清理了干净,用于给现在的普通幸存者搭建临时住所。而街道旁的那些房子是专门提供给那些有生活技能或者有所贡献的幸存者。 至于酒店,整个酒店总共有两栋大楼,一栋住的全是军人,还有一栋一到五楼是军人和研究员的住所,在五楼往上走,就是那些领导、教授、军官一类有身份的人。 边说着,两人行至一个地铁口旁,那门口有许多重兵把守。 “这是?” “我们出任务除了飞机,也可以从这边的地铁道出去。” 暝说,“地铁内部有军队巡逻,离出口比较远,一般只有普通民众拿了通行令才往这边走。”人前,他以出色的演技让自己像个热心的军官。 燕凉听得心不在焉,很关键的信息还是捕捉到了例如交物资的人能有住处,地铁是沟通基地内部和外面的通道。 “长官,那这个通行令是怎么拿到的?” 燕凉认真发问。 “我可以给你盖章,但你出去需要给我一个正当理由。” “长官为了我不吃不喝,我想让长官改善一下伙食。”燕凉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不知道这个理由可不可以?” 暝瞥他一眼:“勉强可行。” 中午,相同的时间点—— 一阵眩晕过后燕凉置身于一家破败的银行中,和大半天不见的队友们重逢了。 “燕凉!”迟星曙热情招呼,“我们刚才还在被追杀呢!” “被人追杀?”燕凉联想到昨天的遭遇,“你们路上碰见抢物资的了?” “是,还不只是一对呢,幸好他们没有联合双打。” 燕凉边说话,边注意到了队伍中有一个人一直被几人掺扶。 被搀扶者身子一直在轻微的颤抖,细看面容,苍白而毫无血色,但脖子和脸侧却有不正常的青筋凸起。燕凉不记得这个女人叫什么了,她大概已经成了感染者。 方琴汝在旁边似乎一直紧盯着这个女人的动静,神情保持着高度紧张。 罗杨见主心骨没有说话,干咳了两声:“附近有个安全区,我们要过去看看吗?” 众人闻言,下意识查看地图:安全区是个金融大厦一层,看着难度系数不高。 “过去吧。”燕凉开口说话了,“正好有事情需要告诉各位。”【】 60、第60章 西尔市 8 众人谨慎地靠近大厦,却发现那里已经有一个队伍守着了,正站在门口眼神不善的盯着他们。 周围的丧尸似是看不到大厦里的人,只是随意游荡着。 方琴汝道:“他们并不欢迎我们。” 燕凉跟在队伍后面正埋头思索着,听到这话抬起头,遥遥对上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人长长的卷发被扎了起来,眉间藏有一抹锋锐,虽然皮肤因为没有及时的保养略显瑕疵,但看上去依旧是英姿飒爽、万种风情。 在燕凉看见蒋桐之时,蒋桐也看见了他。 而后蒋桐没有什么犹豫就和身边人道:“掩护他们过来。” 跟班犹豫:“不好吧老大,万一他们来抢我们物资怎么办?” 蒋桐:“里面有个孩子我认识,而且……或许他们之中有人能破解我们现在的困局。” 跟班一听,只好叫上其他人来帮忙,直到这支队伍有惊无险的进入到了大厦内部,跟班几人才有空好好审视起这些人来。 方琴汝一眼就看出来蒋桐是面前队伍的领导者,她一边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一边上前打招呼:“你好,谢谢你的帮忙。” 蒋桐勾唇:“这不算什么,毕竟大家都是同一战线,帮助同胞是应该的。” 方琴汝:“确实,您怎么称呼?我姓方。” “蒋桐。”蒋桐依旧笑着,目光逐渐瞥向在更后面一点的燕凉,那人正在和身边的人说话,看着都不过是未成熟的少年人。 方琴汝正要接着开口,蒋桐却摆手,并没有接下去聊天的意思,随后径直走向窃窃私语的三人。 “好久不见啊同学,这又从哪里拐来了两个帅哥?” “就是蒋桐,前几个副本认识的。”没有理会蒋桐的调侃,燕凉简单向项知河和迟星曙介绍道。 项知河礼貌问好,一到迟星曙这小红毛却是结巴了:“我是那个……迟星曙,美女姐姐,你的名字真、真好听,是来自‘昨日美人登故楼,梧桐清锁醉话浓’吧,当真是人美如诗!” 蒋桐被说乐了:“红孩儿嘴挺甜。” 迟星曙呆住:“……红孩儿?” 站在不远处的徐萌意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燕凉看了眼那乱糟糟的红发,点头:“生动形象。” 迟星曙自尊心受到了打击,委屈地不吭声了。 “大家先坐下休息一下吧,安全区还有些时间才关闭。”另一边,方琴汝被冷落了也不显尴尬,温和地招呼同队其他人去大厅的招待区稍加休整。 蒋桐也叫同伴自行活动,最后和燕凉三人一起坐到了较远的地方。 “关于这个副本任务,你有什么别的看法吗?”蒋桐低声问燕凉,“作为交换,我可以给你们物资。” “这不过是个单纯生存的副本,蒋桐姐未免有些多虑了。”燕凉一脸平静。 蒋桐听到他这么说,心中疑虑更深:“我觉得不太可能,这个副本没有说明时间,只说一句什么等研究结果出来。这么等下去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我想你应该也发现了丧尸在变强。再这么等下去,我想活着只会越来越难。你应该已经有些头绪了?” 燕凉:“你就这么相信我?” 蒋桐认真道:“我是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 燕凉和她缓缓对视了几秒,轻笑一声:“我这里只有点不算有用的消息,你也不用拿物资来换,毕竟有些东西你早就给了,不是吗?” 过了一会儿,蒋桐忽的叫来两边的队员集合:“根据现有的情报统计,离这里大概几条街的地方有个幸存者基地,我们可以过去打听一些消息,不过在此前我们需要做些准备。” 做了部分隐瞒,蒋桐将燕凉的情报大致复述了一遍,然后讲述了自己前往下个物资点的计划,大意是希望双方人员能够友好合作。 所有人都听得认真——除去那个缩在沙发角落颤抖的女人。 燕凉靠近了她。 安全区内部,会自动除去不安全的因素吗? 刚进来的时候,女人并没有完全变异,算不上是让丧尸进来,那如果她完全变成了丧尸,安全区的保护机制会将她处理掉——还是任其发展? 如果是后者的话,那安全区也算不得客观条件下的绝对安全。并且利用好这点,还能成为暗算人的利器。 “唔……嗬、呜呜……” 女人发出的声音极为细微,似乎是痛苦的呻吟,又掺杂了些其他道不明的情感。好半天女人的手突然动了——这使接下来的一切,都像电影的慢放镜头一样: 她摇摇晃晃的,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姿态站直了起来。她头颅微仰,灰白的眼珠子从上到下缓缓挪动,然后盯住了站在面前的青年。 一秒、两秒……女人猛的冲上前来。 就在她触碰到青年的时候,一只手掐住了她的脖子,随后有什么东西穿透了骨血,发出了极轻的声响。 女人太过矮小了,以至于燕凉举起匕首就能轻松刺入头颅。 “燕凉,你没事吧!”迟星曙被刚才危险的一幕给惊到了。 燕凉推开倒向他的尸体,“没事。” 其他人都惊讶地看了过来。 “她怎么就突然变异了?” 燕凉:“她什么时候感染的?” 方琴汝:“昨天晚上,距离现在差不多已经有十八个小时了。幸好你反应快,不然就她刚才就那样冲过来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安全区也不是绝对安全的是么?”蒋桐看着那地上的尸体,脸色算不上好看。 “蒋小姐,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并不知道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方琴汝是个聪明人,一下就明白蒋桐在担心什么,“毕竟如果没有燕凉,我们都处于险境不是吗?” 蒋桐不置可否。 两个队伍之间一下子剑拔弩张起来,刚刚说的友好合作就跟过眼烟云似的,而燕凉像个局外人似的,蹲在尸体旁边仔细观察。 项知河走到他身边,一起蹲下:“丧尸感染人应该是靠□□传播。这个女人昨天被丧尸抓伤了,之后丧尸的血沾到了她的伤口上。” 燕凉拿着那把匕首拨弄着尸体,发现尸体的指甲比正常人长了一大截,并且颜色青黑,十分坚硬。 在后颈那一处,骨头是断掉的,这也是为什么女人刚刚能扭曲到一种诡异的角度,也意味着成为丧尸的她能更加灵活地攻击人。 燕凉:“怎么断掉的?” 项知河淡淡道:“割开看看。” “挺狠。”燕凉瞥他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掏出剑来从后颈处砍开了。 “这剑挺好用。” “八百积分的削铁如泥。” 拿开剑,几截连肉带血的碎骨展现在两人面前,让他们俱是一愣。 联想到刚开始女人发出的奇怪声音,燕凉几乎瞬间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她昨天为什么会和丧尸接触?你们应该是一起行动的才对。” “他们说,她在的房间里有丧尸躲在衣柜里,她一时疏忽被抓了。” 燕凉:“然后那么恰好的,丧尸血就滴在她的伤口上了?这是她自己说的吗?” 项知河很快接上:“丧尸血感染是队伍中一个人提出的,我们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被感染,并且不会说话。” “她的声带大概被切掉了。”燕凉神色微凝,“是卧底。” 他记得任务提示过队伍中有混进来的病毒携带者。 但这个卧底并没有露出什么马脚,以至于被他们忽视了,但这一次卧底抓住了机会。 项知河道:“当时这位女士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我觉得卧底有充分的时间作案。” 看起来与正常人无异的病毒携带者,换言之,和普通人一样的有思维的丧尸——他们似乎在每支队伍里都隐藏的十分好。 “提出丧尸血感染的队员是谁?” “那个说自己是动物学的女孩,但她当时和方琴汝是在同一个房间。”项知河接着道,“罗杨是第一个发现的人。” “你们在聊什么……我天,你们怎么把人家的头给砍断了!”迟星曙的惊呼遭到了项知河警告的眼神。 他迅速压低声:“怎么回事?” 燕凉看见方琴汝过来,迅速伸手扯下迟星曙的外套给尸体盖住,“待会再说。” “几位同学在这做什么?”方琴汝摆出一张好人脸。 迟星曙张口就是瞎扯:“……这姑娘死的挺惨的,我们正在悼念她。” 方琴汝微笑:“你们几个孩子真是善良。” 见这位市长夫人还有闲情跟他们聊天,大概和蒋桐那边的矛盾已经解决了。 燕凉站直身子朝方琴汝道:“夫人,我和你们分开之后,你们有遇见其他动物变异体吗?” 其他队员都跟在方琴汝身后,闻言有人抢答:“遇上了一只特别大的兔子!有电动车大小,不过我们绕着走了。” 方琴汝道:“你是有什么发现吗?” 燕凉点头:“这也正是我想跟大家说的,我所观察到,变异体是会吃丧尸的。而我碰巧遇上了不会攻击人的变异体……您还记得我们当中有卧底吗?” 方琴汝沉吟:“你是想说,可以用变异体来测出我们当中那位携带病毒的感染者吗?” “正是如此。”燕凉认真的眼神给人莫名的信服感。 实则不会攻击人的变异体是他胡谄的。但总要创造机会,才能让这个卧底露出些马脚来。【】 61、第61章 西尔市 9 “肖,请帮我去拿实验体的那份体检报告来。”安可儿吩咐完助理后又转头看向身边沉默的青年,只一眼她又挪开了视线,毕竟对方脸上那一大块丑陋的疤痕实在叫人难以直视。 “长官,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当时这两个实验题的原住地也是由你带领军队清缴的。在那里,你就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吗?” 安可儿的语气带了一点审视的意味。 暝垂着眼眸,挺拔的身躯像把锋芒隐晦的剑。 “教授,我没有理由骗您。” “我知道,我一直很相信你呀,长官。”安可儿轻笑两声,“我只是好奇,毕竟你对那个学生的态度,可不像刚认识的人。” “他救了我,我理应这么对待他,仅仅如此而已。” “真的吗?没想到你也会有这么重情重意的时候。”安可儿格外善解人意似的,“我去隔壁看看他们的实验怎么样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暝应了一声,抬起头,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作。 面前的两个器皿中,两具面目全非的尸体静静泡制在福尔马林中,好一会儿他们倏然睁开了眼,直直对上正在看着他们的青年。 但青年却并没有因这诡异情况而有什么情绪上的波澜。 “不能再失败了……”他轻声呢喃道。 . 同一时间,燕凉所在的队伍和蒋桐的队伍展开了对物资的大面积搜索,期间他们遇上了几支陌生队伍,见他们人多,也都避让着他们。 总的来说,这个过程还算顺利。刷新的物资也分有丰富和匮乏,好在他们运气较好,找到一个几乎有成年男人那般高的集装箱。 “快看,这里面有两把枪!” 罗杨兴奋地摸着手下的金属制品。 “这些物资够我们吃两天了……”众人围着集装箱,脸上都挂着喜悦。 蒋桐:“喂,可别高兴的太早,这些物资有一半我们需要带走,毕竟这个基地可不会白白的给流浪者们庇护。” “天快黑了。” 燕凉靠在一旁的窗户旁,手里还拿着半块压缩饼干:“在保存余粮的情况下,一半的食物应该也不够我们所有人都进基地。我建议我们分成两批人,几个人先带食物过去,剩下的人留在外面,有什么变动也好相互接应。” 基地附近的丧尸,大多都被基地前面的枪声给吸引了,所以这留在这周边,也还算得上比较安全。 方琴汝看了燕凉一眼:“我也正有此意,我们大概可以挑选六个人过去。不如……年纪小的孩子就先留下,毕竟我们也不知道里面会不会比外面更危险。” 蒋桐嗤笑:“可是有些人,比小孩子更爱惹麻烦。” 方琴汝语气温柔:“我们只要保全安全不是吗?孩子毕竟都还没成熟,总归会有些疏漏。” 燕凉看向方琴汝,却发现她的目光正好是望着自己,两厢对视,他有些明白她在针对谁了。 燕凉毫不在意的拉了一下唇角,倒是不知道自己哪里招惹了这位市长夫人。 蒋桐还想继续说上两句,就见燕凉朝她微微一笑。 知道了青年的意思,蒋桐没有再多言,和方琴汝各自带上了自己队伍里两个稳重的角色后就要去基地探探情况了。 “有紧急情况,我会给你发信号。” 临走前,蒋桐悄悄低语。 天色渐沉,灰黑色的建筑内,只有蜡烛的光填满了一室,燕凉正在翻系统商场,项知河在他不远处闭目养神。至于迟星曙……正在和徐萌意热切交谈。 “我让虞忆跟着过去了。” 项知河突然开口,“你是在怀疑方琴汝吗?” 燕凉摇头:“没有,如果她真的是感染体,不会表现的这么明显。她好像只是在忌惮我,也许在害怕自己的领导地位被我代替。” 项知河微微侧目。 燕凉:“毕竟,在高处站久的人,总是不甘屈于人下。不过,她高看了我了,比起高中生来,市长夫人的名号更能让人安心的多。” 项知河听他的调侃微微笑出声,斯文精致的模样确实很招女孩子喜欢,他道:“这个副本结束,我们去中心公园的喷泉处见个面。” 燕凉随口道:“那万一你中途进副本死了怎么办?” “不管什么副本,我都不会死的。”项知河说,“你信不信?” “信。”燕凉的回答出人意料,他似乎有些疲倦般半阖着眼,不知怎么想起今天路上遇上的一支队伍,他们中间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 “好久没见过小孩了。” “他们大多都在第一关被筛选了。” 在现世中,凡是在副本中死去的人,尸体不要过一天就会消失。 最先死的那批人,好像已经被抹去了存在的痕迹,这也是为什么本应尸横遍野的城市,却是空旷压抑的。 “你,担心你的父母吗?”燕凉问项知河。 “我没有父母……可能有——算是我的父亲吧,但也不算,”项知河好似陷入了什么回忆中,笑了笑,“也不重要。” 迟星曙心满意足地和徐萌意交流完自己的文学心得,我听见旁边两人谈起了父母问题,一下子又蔫了:“我被拉进来的时候正和朋友在外面烧烤呢。” 徐萌意:“进副本之后你没有遇见那些朋友吗?” 迟星曙声音低了下去:“他们大多都死在了第一关吧,后来第二个他过去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他们……还有我爸妈,我本来打算回城里去找他们,路上就被拉进来了。” “我爸妈死了,都死在我面前。” 不知道是谁说了这么一句,周遭都安静了,有人忽的哽咽:“我妈胆子小,身体又差,在副本里一定很害怕。” “我老婆刚生完孩子,人还在手术台上呢……我们最后一次说话的时候还是在吵架。” “我女儿刚学会喊爸爸,我就听了一声,就再也没有听到了。” 细微的哭声渐渐绵延一片。 世间大多喜悦或苦楚,在生离死别面前就显得微不足道了,偏偏却在此时,很多人才会觉得生命中有那般值得珍视的存在。 黑夜渐深,在幸存者基地内部中,蒋桐正面对这基地的那位二把手道明自己的来意: “有幸见到您,先生,我是想来让您同意我的请求。我想和几位朋友组成一支小队,白天出去搜查,晚上回来上交一半所收获的物资,如此也能为基地减轻些负担。况且在末世里漂泊了这么多天,我们自认为有保全自身的实力。” “你说的确实有道理。”二把手是一位政府高官,最近因为丧尸进化这件事情,叫他头发都白了不少。 蒋桐说的建议确实可行,毕竟军队人手不够,又要调去执行任务,收集的物资常常不够充足。同时大部分幸存者也不愿意去参军,而自己作为所剩不多的公职人员也不能去逼迫民众。 但如果这个组队的方法可行的话,倒是能提一提民众的积极性。或许对于他们来说,这也算是个改善生活的方式——因为幸存民众的伙食可并不好。 “这样吧,我给你长期的通行令作为进出凭证,我会让人去守卫处说明你的情况。” “谢谢您的谅解。” 蒋桐说完就和同队的两人离开。 . 夜晚的大厦很安静,蒋桐等人也都保持着缄默,而偏生在如此寂静的环境下,转角突然撞上了一个人影。 这人走路怎么没声。 这是蒋桐首先想到的,待看清那人的瞬间,她又谨慎的握住了腰侧的匕首——但其实只是位长相可怖的军官。 暝扫了一眼面前警惕的三个人,大概明白燕凉的计划是成功了……以及,这个女人很眼熟。 暝在看她的同时,蒋桐打量他: 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并不好,像是病了的蛇,阴沉将死却仍抱着对外界的防备。 隐约的,还有些似曾相识。 暝没有多做停留,迈步继续向上走,和几人擦肩而过。 “那个人,好奇怪……”蒋桐身边的人道,“好像是个跛脚。” “多留意他,可能是个关键人物。” 第二日一早,蒋桐等人凭借通行令出去,和外面的队员会合。 “今天的丧尸更难缠了,真是奇怪,他们似乎分成了两种类别,一种进化较慢的,我们尚且能对付。但还有种跑的极快的,动作也更为利落,似乎还有点聪明,竟然妄想偷袭我们。” 蒋桐的话让燕凉忽的想起来前几天和暝在隧道里逃亡时遇见的那些丧尸,那绝对不是寻常的感染体,他们各外危险难缠。 “今天中午我们传送后再来这边集合,那份通行令书暂且放在你那,你看这样可以吗,蒋小姐?”方琴汝主动示好道。 “可以。”蒋桐答应下来,“现在我们得去收集物资了。” 他们搜罗了四辆车方便赶路,不过这次他们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只搜到了几个小的物资包。 “好饿啊。”徐萌意抱怨了一句,不只是她,大家都有些明显的饿意,昨天搜罗的大半部分的物资都交给基地了,剩余的在昨晚分了分也所剩无几,他们本来是一日两餐勉强够行,但在高强度的厮杀中,体力被迅速消耗。 生死博弈中,体力不支可是致命的问题。 但食物不够是无法避免的,随着时间的流逝,队伍优胜劣汰,而丧尸的紧逼让食物变得更为关键,竞争自然也更加激烈。 蒋桐:“打起精神来,我们去下一个物资点。” 为了加快效率,他们十八人分成了三个队伍。燕凉、罗杨以及四个蒋桐队伍的人被分在了一起。 燕凉这边路才走了一半就遇上了打劫的,该说是冤家路窄,眼前堵着的人竟是先前教训过的一支队伍。【】 62、第62章 西尔市 10 这支队伍就是先前燕凉和暝遇上的那一支玩弄人命、抢劫物资的恶劣队伍。他们在那场丧尸雨的洗礼中并没有死绝,虽然只剩四个人,但依旧嚣张的很。 两方人马相遇的时候,那四个人还在揪着人的头发勒索物资。 “喂,你们别动!” 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那四个人直接拦车,开车的人下意识把车给停了,没等燕凉叫他直接开,两把步枪透过车窗对准了他们。 “下车!身上有什么东西都给交出来!” 随着玩家们的陆续下车,其中一个麻子脸缓缓打量他们,目光很快定格在燕凉身上,不得不承认,后者这张脸确实好看到见之难忘。 “哟,是你这龟孙子!” 麻子脸上来就想踹他一脚,被燕凉躲开了,他恼羞成怒,枪就指在燕凉的额头上:“你他妈想死!” 他的同伴拽住了他,而后开口:“东西呢,你们的东西呢!快点交出来!只要东西交出来了就可以免这一死!” 罗杨看了燕凉一眼:“我们什么也没有……”话还没有说完,麻子脸就朝他脚边开了一枪,罗杨被吓了一跳,可被那么危险的器械指着,他脾气再臭也发不出来。 其他人面上有些犹豫了,他们其实也有枪,但被另外两队人带走了。 “要不咱们把东西都交了。”有个胆小的人小声道。 这话对面四个绑匪听到,那麻子脸一脸得逞的笑,他这会儿把枪抵上了罗杨的脑门。 后者满头冷汗,他的手脚冰凉并且不停发抖,显然已是怕到极致,但一向嘴硬的性子让他始终开不了口,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燕凉。 绑匪们察觉到他的意图,又把剩下的那把步枪对准了这个和他们有仇的高中生。 “臭小子,先前那个丑八怪在你旁边,你还挺嚣张的,现在呢怎么不说话了!”有人嬉笑着嘲讽道。 燕凉听到这句“丑八怪”心情变得更糟糕了,但他面上却勾勾嘴角,道:“没想到你们命还挺大,果然还是我太善良了,没让你们一队人一起去黄泉作伴。” “你——” 这话彻底将这些绑匪们激怒,那个对准燕凉的枪手突然开了枪,但飞在空中的子弹却突然像失去了效果一样,在隔青年十厘米的地方像被什么挡住了一样掉落在地。 燕凉抬手拔剑就把眼前的人捅了个对穿,麻子脸还没有意识到什么状况,就见自己兄弟倒下。他毫不犹豫朝着燕凉开枪,但不仅没伤到人,还给了燕凉靠近他的机会。 冰凉的刀锋就架在脖子上,一划,血液喷溅而出。 “三十秒的物理防御,便宜你们了。” 拿枪的人都已经被干掉,剩下的那两个同伙想逃,被罗杨几人抓住了,直接打晕给丢在了路边。 “想不到你还有点本事。” 罗杨嘴上别扭地夸赞。 “丧尸围过来了。”燕凉没有搭理他,他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有种近乎让人害怕的冷漠,“他们留在这里喂丧尸吧,把枪给拿走。” 第一次杀人,让他心里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就在几人说话的间隙,百米外的丧尸好似在几个呼吸间就在眼前了,几人迅速上车离开了这里。 “不知道怎么回事,感觉丧尸比我们前几天遇到的多了很多,而且变得更加敏锐迅速。” 有人觉察了一丝古怪,“但好像也本该如此……这个城市原先应该很多人,如果他们都变成了丧尸,那我们先前遇到的确实有点少。” 几人到达物资点后不久又被丧尸包围,罗杨忍痛割舍了一个道具才让几人较为轻松地逃出去了。 等到了中午,两支队伍各自传送,而后又在约定好的地方集合。 “我觉得那个时候没有必要。” 罗杨还在心疼自己来之不易的道具:“毕竟燕凉那么厉害,当时我们跟着他不就好了。” 同队的看不惯他这幅婆婆妈妈的样子,忍不住怼他:“我说你有完没完,奉献一点怎么了?你平常就凭一张嘴能逼逼,人家燕凉也是普通学生,那么多丧尸,他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我平常没和你们一起杀丧尸吗!你清高,你怎么不用自己的道具?”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次都躲在别人背后!” 罗杨被当场戳破,脸涨的通红:“我见你也没有什么贡献!丧尸也不就杀了那么零星几只?” 见这吵架没完没了的架势,方琴汝出声安抚他:“好了别吵了,罗杨这次你做的不错。” 罗杨得意起来,朝那个人哼笑一声。 方琴汝轻叹,眼中显露些沉痛:“我这碰上了尸潮,牺牲了一位队友。所以……只要保全自己和队友的安全,也不必如此吝惜道具。” 迟星曙津津有味地欣赏着这出闹剧,朝身边的燕凉道:“这位市长夫人倒是把领导人身份玩得明白,这才几天呢,就把这群人哄的跟争宠似的。” 燕凉挑眉:“你也说了,她是市长夫人。” 没有本事的人,怎么坐得上这个位置。 又到了该回基地的时间,这次蒋桐建议换几个人进去,方琴汝本来选择了罗杨和迟星曙,但迟星曙坚决不肯自己一个人跟他们进去,方琴汝只好把他换了下去,选择了项知河。 蒋桐:“这样吧,我这次就不进去了,把这个位置留给燕凉吧。” 这话一出,众人都安静了。 “也确实,燕凉年纪虽小,但看着挺厉害的,方姐为什么不带他去啊?” 不知道是谁小声低估了一句,方琴汝维持着脸上的笑意:“是我考虑不周了,我只是顾及燕同学身上有伤,怕他行动不便,想让他多休息休息。” 伤? 众人下意识警惕起来。 燕凉轻飘飘道:“前几天被变异体抓伤了,现在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 蒋桐打圆场:“就这样决定了吧,别浪费时间了,你们快进去吧。” “没事,蒋桐姐,你去吧。”燕凉推拒道,“我想我确实需要休息。” 只是这个休息,不需要多久就是了。 . 傍晚的时候,在迟星曙的掩护下,燕凉偷偷离开了队伍出来,他独自走在漆黑狭长的地铁隧道中,唯一的凭借只有手上灯光昏黄的电筒。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终于能见到前面有明亮的白光——那是驻守人员的探照灯。 “这是我的进出凭证。” “哦,你是少校身边的那个人。”一般的通行令是可以允许一次进出的,守卫把通行令销毁,“你先去做个检查吧。” “嗯。” 燕凉来的时候是换了一套装束的,此刻一身肥大破旧的修车服遮住了他的身形,在检查完成后,他又带好了帽子和口罩,不接近细看都瞧不出是个少年人。 燕凉先去暝的住处看了看,发现人不在。 他借着这个机会四处翻找了起来,但只在衣柜中一件不起眼的军大衣口袋中发现了一块怀表。 怀表打开,上面镶嵌了一张照片,这是三个人的合照:站在中间的是暝,还有两个是没有见过的生面孔,但瞧着都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燕凉把怀表放好,在屋子里又转悠了一会儿,却等来了敲门声。 门被打开,一个面向敦实的中年人瞪大眼睛看着燕凉。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找少校有什么事?” “你什么人!” “我是……”眼尖瞟到不远处的身影,燕凉顿了一下,改变了说辞,“他包了我一夜,我是上门来服务的。” 中年人眼睛瞪的更大了,乍一看十分的滑稽,“你、你……不可能!少校怎么可能会干这种事!” “要不要你自己问他?”燕凉示意男人看身后。 暝面色如常地和中年男人对视:“有什么事?” 中年男人面色扭曲:“先不说这个,你真包了个男人?” 暝对“包”这个词的含义理解并不清晰,他看见燕凉朝他笑,微一点头:“是。” 中年男人的脸上瞬间变成惋惜又有些心痛的模样:“你怎么也变成这样了!” 暝皱眉:“阿鲁,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名叫阿鲁的男人一下子踌躇了:“今天……呃,我是说,我明天再跟你说!顺便祝你有个愉快的夜晚!” 他说完就迅速打开隔壁的房门,把自己关了进去。 燕凉:“这是你邻居?” 暝:“名义上的老朋友。” “这样啊……”燕凉想起了那块怀表上的照片,这个阿鲁确实和其中一位眉眼有些相似,只不过发福了挺多。 而暝就像是没有什么变化,照片上是什么模样,如今也还是什么模样——如果没有那残缺的半张脸的话。 别人都曾这样惋惜道,但燕凉却并不在意。 他只摸了摸下巴:“人和人的差距还是挺大的。” “什么?” 燕凉揶揄道:“没事,快回屋,让我这位小情人来服侍少校大人吧。” 暝脸色僵硬了一瞬,反应过来:“‘包’是这个意思?” “嗯?我还以为你清楚。”燕凉把人带进房间,“不久前我们也是这种关系,少校忘了吗?” 他指的是上个副本的事。 “那个时候我被告知,那叫做依附。”暝脱下外套,朝他露出一个很浅的笑,“那现在,你是依附于我吗……我的小情人?” 燕凉愣了一下,他的目光在暝的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笑开:“是啊,要是没有少校,我今晚恐怕就要露宿街头了。” “昨天基地里来了一批人。”没有接着打闹,暝说起了正事,“我认识其中一个女人,她应该和你认识,叫做蒋桐。” 燕凉:“是,我和她的队伍合作了,你和他们正面碰上了?” 暝微微点头:“嗯,昨天他们在基地的事情已经传开了。” “既然如此,他们要不了多久就会盯上你……” 蒋桐的洞察力很强,燕凉认同这一点,“那么,为了长官的安全着想,我想我有必要去看看他们是不是另有所图。” 暝语气很轻:“不错的理由。” 争取到了同意后,燕凉再次戴上口罩,一副工人扮相前往了民众生活区。【】 63、第63章 西尔市 11 “今晚就可以。” 蒋桐几人共被基地分配到四个帐篷,此时他们正围坐在一起,言辞隐晦地商讨今晚的行动。 “会不会太着急了?”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 “听我的。” 最后是蒋桐一锤定音。 燕凉站在帐篷的另一边,听了半天几人谜语似的聊天,脚都站得有些酸软。 有人忍不住打量他,但没有多加在意,毕竟基地里像他这样无所事事的流浪汉多的很。 燕凉又在原地等了会儿,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踏了出来,借着月色没有引起他人丝毫的注意。 来人是虞忆。 “项哥说,他们晚上要去地下实验室,他们偷到了几张研究员的身份卡,我也顺手拿了一张……如果你有需要,可以给你。” 身份卡是实验室通行必备的。 “那就多谢你了。”燕凉想了想,没有推辞。 虞忆:“以及,我会暂时和你一起。” 作为伴随项知河而生的厉鬼,他能随时感应到项知河的位置,这样可以有意避免两方人马的碰面。 这正和了燕凉的意,一来他不太想暴露自己,再者也可以提高搜查效率。他没有犹豫答应了:“行。” “今天晚上十点,我会在实验室的电梯入口处等你。” “明白,先走了。” . 似乎是白天繁琐的事务让人疲惫,暝很早就歇息了,燕凉在他睡着之后爬了起来,而后在他每日都会穿的那件军装外套上也找到了一张身份卡。 果然,暝也属于实验室的人员。 燕凉随手披了件衣服出门。 虞忆早就在电梯处等着他,两个守在那里的士兵已经被他弄晕了过去。 “走吧。” 身份卡在电梯旁的磁屏上刷过,电梯门很快就敞开了。 “你和项知河认识多久了?”电梯缓缓下落,燕凉状若无意问道。 虞忆顿了一下,道:“不久吧,我初三认识他的。” 燕凉问:“你对他有什么其他了解吗?” 虞忆有点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只道:“他家里大概有个不称职的长辈,其他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燕凉没再问下去。 一人一鬼默契地没再说话,等到电梯门开后,一条长廊展现在眼前。 员工们大多都回家了,属于夜晚的地下实验室有种诡异的安静,燕凉动了动脚,目光停留在天花板上正对着他的那个监控摄像头。 或许是资源紧缺的问题,这里大多监控都只是个摆设,但为了保险起见,燕凉还是在商场里花了两百积分买了个监控屏蔽器。 但这好似并没有给他更多的安全感,就比如现在,一进入到这个地方,燕凉就有种被注视的错觉。 尽量忽略这种不适感,燕凉在原地站了会,很快确定了目标:“我认为我们先应该去监控室看看。” 虞忆并没有异议,他只是一个帮手,主导权在燕凉手中。 两个人费了一番功夫才在一条长廊尽头找到了监控室,确定了里面没人后,虞忆尝试用身份卡去开锁,但紧闭的房门没有任何反应。 磁屏上显示:[您的权限不足。] 虞忆眉头微蹙:“看来他们要无功而返了。”如果身份卡有权限限制的话,那么蒋桐他们恐怕有很多地方进不去。 燕凉:“他们早该想到的。” 不过比起这个,一个监控室秘密到普通研究员不能进入就有些不合常理了。 虞忆侧头看他:“你已经有办法了,不是吗?” “不要对我抱太大希望。”燕凉耸耸肩,拿出那张从暝那里偷来的身份卡放在了磁屏上,却意外听到“咔”的轻微开锁声。 [验证通过。] 虞忆毫不意外,可燕凉却皱起了眉,定定看了眼手中的卡。 “先进去看看吧。” 监控室略显狭窄,上面仅仅显示了八个监控画面,虞忆扫了一眼,发现在其中一个屏幕中展示了房间内有多个整齐排列巨大玻璃器,每一个器皿中都有一只丧尸或呆滞或挣扎。 虞忆:“他们好像在圈养丧尸。” 燕凉一眼注意到了,在这个画面的角落有两个器皿最为独特,那里面灌满了蓝色的不知名液体,有两具尸体静静的漂浮着。 “我们得找到这个房间……”话音未落,监控室的门忽然被打开。 燕凉警惕回头,却发现来人是暝。 对方神色仓促,上前抓住他的手腕道:“跟我离开这里,有人过来了。” 暝拉着他出了监控室,走过一个拐角后停在了一个房间门口,他没有用卡,直接使用了最原始的用钥匙开锁的方式进入房间。而后他四下扫了一眼,把燕凉推入了休息的隔间。 “监控室只要一经打开,就会被一个人知道,估计她会过来找我,你先藏好自己。” “你……”燕凉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最终只是说了个“好”字。 休息室的窗帘被拉上了,隔绝了外界人的视线。 大概过了五分钟左右,燕凉听到了敲门的声音,接着门被打开,一个略微熟悉的女声响起:“少校倒是劳苦,这么晚还在工作。” “教授有话不妨直说。”是暝在说话。 “你去监控室做什么?” “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比如?” 面对着女人审视的目光,暝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当初在岛上的有两个原住民,似乎逃走了。” 安可儿沉默了一会儿,笑了起来,可那笑意不达眼底,看着有些阴冷:“这么重要的事情都能忘,这可不像你呀少校。” “抱歉。”说完,暝就陷入了沉默。 “如果再有下次,我会向高层反映,让你去别处磨练了。”安可儿总是对他这幅模样感到不耐,“还有那个你从外面带来的人,我劝你管好他,不要惹是生非。” 警告的话说完,她便离开了。 暝缓慢地坐到椅子上,燕凉走到他旁边,听见他极小声的说了一句:“困。” 暝本身并不是擅长交际的人,而这么多天以来安可儿的步步紧逼以及实在灼人的腿伤,都让他有些厌烦了。 燕凉看着他疲惫的面色,心口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酸酸胀胀的,不太好受。他甚至忍不住想,今晚或许不应该出来,而是陪眼前这个人睡个好觉。 “你没有睡着,而是一直跟着我对吗?” 燕凉蹲下身,微微抬头仰视他。 先前的种种迹象足以证明,暝的身份并不简单。 一个普通军官怎么会和实验室频繁扯上关系?而且寻常研究员进不去的地方,他却可以进去。 暝说:“你不应该掺和起来的。” “安可儿有问题,你也发现了。”燕凉说,“你在帮她办事,同时也在防备她,你并不完全效忠她。” “我和她已经不是一路人了。” “我可以帮你。” “目的?” “好好活着。” 暝很浅地笑了,哪怕半张脸丑陋可怖,燕凉还是觉得这个笑很好看,他很想说,下次别这么累了。 选一个轻松点的角色,不要去应付那么多人和事,可以再随心所欲一点。 但燕凉没能说出口,他换了一副口吻:“你待在这里休息,或者回房间睡一觉,我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暝点头:“我就在这里处理些事务,你一个人小心点。” 燕凉离开房间,虞忆就站在外面等着他。先前在监控室察觉到了不对劲时,他隐匿了身形,现在危机解除,他暂时没有顾忌。 “你对他好像更亲近了些。”虞忆静静看着他,“是因为上个副本他的死亡吗。” “你知道?” “我看见了他躺在那里。” 燕凉的睫毛一颤:“都已经过去了,走吧。” . 蒋桐等人搜查了一晚上也没有什么特别发现,大早上起来几乎每个人都眼底青黑。燕凉比他们更好些,他凌晨两点就带着暝回去,好歹睡上了五个钟头。 早上八点左右,燕凉准备离开的基地的时候却撞见了两个行迹鬼祟的男人。 他们面容憔悴,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还沾着凝固的血块,看起来是刚刚逃命到此的幸存者。但他们眼中又有惊奇、不安等情绪,像对这个地方感到陌生和意外。 ……难道是碰巧传送到基地的玩家吗? 燕凉多留了个心眼,但他此时也没多少时间去关注这两个男人,基地外还有个烂摊子等着他去收拾。 那两个男人没意识到有人观察过他们,如燕凉猜想的那样,他们的确好运到直接传送到基地中,但他们太过畏手畏脚,在这里兜兜转转将近一天都没有搞清楚状况。 其中一个男人道:“……我觉得,我们要不去问问别人吧?我觉得这个地方挺安全的,我们应该找机会留下来。” 另一个男人说:“可这样就暴露我们是用不正当手段进来的,万一被赶出去了怎么办?现在外面可都是丧尸。” “那我们该怎么办?” “我猜这个地方就是所谓的幸存者基地!一定也会有其他人想来这个地方,我们可以摸清楚这里的位置,然后等传送后向其他玩家卖信息。” “还是哥你想的周到!” 两个男人不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全落在他人眼中。 “哎呀呀……有两只小白鼠送上门了。”【】 64、第64章 西尔市 12 基地外,面对队友的疑惑,迟星曙的蹩脚借口是燕凉闲来无事出去逛了逛,这显然没有什么信服力。 有人目露怀疑:“现在外面这么危险还敢出去逛?” 另一个人接着道:“要我说,该不会是一伙儿的卧底吧,虽然外面危险,可万一都是丧尸同类不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迟星曙有些生气,想理论一番,又被徐萌意拉住了,“冷静些,别让真卧底有机可乘。” 迟星曙泄气了,那些人对视一眼,也没再说话。 在这样有些焦灼的气氛,燕凉顶着一身铁锈味从阳台上爬了进来,他第一句话就是:“这里撑不了多久了。” 青年扯下浸满鲜血的外套,任由玩家们打量他,他一双眸子平静又沉着,跃过了这个年纪该有的青涩莽撞。 “那些丧尸进化的速度很快,他们在尝试堆叠和攀爬,楼下的大门已经被他们堵死了,我们无法从那里离开。” 燕凉是从隔壁大楼过来的,这对他来说有些艰难,耗了不少力气。他喘了口气:“当然,我们可以在这里等待传送,但要坚持到那个时候,楼下的丧尸就一定要解决一批。” 玩家们一直在关注丧尸们的动静,他们知道燕凉的判断没有错。 其中有人道:“我们没有合适的武器,与其在这等丧尸上来还不如杀出去。” 燕凉看了那人一眼,继续自己没说完的话:“所以,留在这里不是个明智的选择,我个人建议我们从旁边的大楼逃走。” 徐萌意跑出去比划了两栋楼之间的距离,很是震惊:“真的可行吗?” 他们所处的是最常见的商品房,两栋楼的阳台中间隔着大概有三四米的距离,唯一能借力的只有中间那根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水管。 燕凉没有多做解释,他直接亲身演示。 起跳,挂在水管上,借力向前荡过去,攀住了那个阳台边缘。 他的动作一气呵成,虽看着简单,其实每一步都要有足够的力量,这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燕凉看出了玩家眼底的难色,他对着跃跃欲试的小红毛道:“迟星曙,去拿两床被单过来。” 迟星曙也是聪明人,一下子明白他的用意。 将被单系在两楼之间,能让玩家们更轻松地跨越。 在迟星曙过来后,燕凉没有关注其他玩家怎么艰难地横跨了,他时刻警惕着这栋楼里潜藏的丧尸。虽然开始被他杀了不少,但难免有残余。 待所有人过来后,他们跟随燕凉一起下楼,而后前往通向基地的地铁通道,打算暂时在那周边找个地方窝着,撑到中午传送。 但是他们没有等来传送,而是系统通报: 【警告!副本出现故障,现终止队伍传送。】 这条播报重复了三遍,燕凉接收到后没多久,基地那边便传来几声枪响,还有隐约的尖叫和嘶吼。 迟星曙愣了一下:“出事了。” 玩家们沸腾。 “现在怎么办,我们还要过去吗?” “不会是基地里有丧尸混进去了吧?那我们过去不是自寻死路!” “……” “燕凉,你觉得呢?” 说着说着,玩家们不知怎么安静了下来,随后一双双眼睛齐齐看向燕凉,后者尚在思索副本故障是什么意思,闻言道:“我们进基地。” 基地里,会有他想要的答案。 此刻,本该平和安定的庇佑地迎来了浩劫,不知是从哪个角落开始有血肉洒落,有如兽类的低吼渐渐增多。 尖叫、哭喊蔓延……对于毫无准备的幸存者们,他们大多逃不过这场残酷的洗礼。 何况这些丧尸已经异变到一种可怕的程度。 发电站被轻而易举地攻破,整个基地的电器都陷入瘫痪,而身处地下实验室的研究员们都困在了黑暗。 “出什么事了,怎么会突然停电!” “……我前几秒还接到通讯,说有丧尸混了进来,现在外面已经打乱了,我们困在这里了,该死。” “我们还是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吧,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们并非惶恐于黑暗,而是被关在器皿里的实验体,有不少怪物的禁闭措施需要靠电力来维持,现在怕是蠢蠢欲动。 实验室的另一边,青年站在角落里,哪怕腿部有残疾,也仍不影响他身形修长提拔。 他无法看清眼前一切,却依然保持着淡漠平静。 “哈哈哈……好一个白眼狼。”突兀的笑声在他不远处响起,熟悉的人便能认出这是安可儿的声音,“我警告过你很多次了,做好你的分内之事,你偏偏要忤逆我!当初我就该让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自生自灭!” “因为你错了。”暝声音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安可儿:“我错了?我怎么会错!你不懂……你不懂,这是永生!你感受不到吗,我可怜的少校,我们是在失败中前进啊!” 暝不为所动:“你的失败,却要他人来承担,你就不怕玩火自焚吗?” “没人能阻止我,少校,你还是多关心关心那群多管闲事的蠢货吧。” 安可儿离开了。 暝出神了许久,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一个方向走去。 . 燕凉和队友没一会便在混乱中冲散了。 高层反应很及时,已经封锁了最重要的一栋大楼,也有军队开始清扫丧尸,本该很快能平息。 但意外总是频频发生,基地正面聚集的大批丧尸几乎能攀爬到围墙上了,在那的驻守的军队少不了慌乱争吵。 腹背受敌,很是棘手。 燕凉挥剑将身边的丧尸头颅砍下,他救下一个穿着研究服的男人,对方身上沾了不少血,但眼神清明,不像是被感染的样子。 燕凉拽住他,指着被封锁的大楼:“有办法进去吗?” 研究员惊魂未定,又显出颓唐模样:“你还不明白吗,我们已经被放弃了。” “那你有没有见过少校?”燕凉换了个问题。 整个基地只有一位少校,研究员自然知道他说得谁,“我早上在实验室见过他,估计现在没电也无法过去,那他很可能还被关在下面。” 燕凉知道了想要的消息就没再说什么,他没义务负责这个研究员的安全,叫他躲起来后自己一个人绕到大楼的后面。 一到三楼的窗户都被铁皮封了起来,但还有一些窗沿可以作为借力点,燕凉在系统商城兑换了一些攀爬能用的道具,又把周围丧尸简单清理了一下,就直接踩着墙向上爬。 这个过程很是消耗体力,燕凉脊背绷直,手臂蓄力,肌肉线条流畅,是独属于少年人的勃勃生机。 终于,他满身薄汗,几脚踹碎了窗户上的玻璃,纵身跳入室内,迎上了一道震惊的目光。 燕凉瞥去一眼,觉得这人很面熟,似乎是暝的邻居,研究员阿鲁。 没想自己刚刚的举动有多让人震撼,燕凉眼神微眯,带着点危险的气息,开口道:“你认识少校的吧?” 阿鲁结巴了一下:“你、你是那位小情人?” “是,所以你知道少校在哪?” “大概清楚。但是……”阿鲁似乎在忌惮什么,他重新正视了一下燕凉,叹口气道,“好吧,既然少校交代了我,那我也是该跟你说清楚了。你先跟我来。” 两人来到阿鲁的房间,将房门上锁。 “你既然是来帮我们的,那我就长话短说,你手上应该有一块从少校那里拿来的怀表,怀表上是我、少校和另一个人的合照,没错吧?”阿鲁给他倒了一杯水。 燕凉料到如此,点头:“是。” 阿鲁:“我们以前都是安可儿资助的贫困生,原本大学毕业后都准备去安可儿的实验室工作,在那个时候,军队里已经有人渐渐有初代感染体的症状。” 燕凉:“稍微打扰一下,有感染症状的军队是在哪个区域的?” 他心里隐隐有一个猜测。 “是一支专门负责押送的部队,就负责我市沿海一带的工作。” 燕凉眉头轻皱,而后略一点头,示意他继续。 阿鲁接着道:“那个时候安可儿主管的实验室负责和这个军区对接,为了在军队里打通关系,她安排了少校进入军队,我则和另一个朋友进入实验室。” “某一个契机下,我们无意发现安可儿似乎在做非法实验,那些初代感染者,大部分都成了她失败的实验品。” “实验所原先分为ab区,我们本身多在a区工作,但在病毒全面爆发的前期,那时实验体受药物刺激,症状已经很严重了,但一个失误都被放了出来。恰巧军队送了很多伤员过来,结果一个都没活下来,还连累了大部分的研究员和无辜民众,为了防止感染扩散,最终整片区域都被封锁轰炸。” 阿鲁苦笑:“事实证明,该来的还是会来,病毒的传播哪能那么轻易制止呢。那次事件后果很严重,其本身是安可儿私自作为,但他却把我另一个朋友推出去做这件事情的替罪羊,虽然她也要被革职,但因为病毒爆发,革职这件事情也被耽误了。” 再说实验室b区,这当初是用来存储一些重要资料的地方。设在这个酒店下,也是因为这个酒店专门接待一些身份机密或是身居公职的人员,保密性安全性较高,没想到灾难来了却演变成这样一个幸存者基地…… “同样的,尽管到这个时候安可儿还没有放弃她的人体实验,我和少校都在收集证据,但目前这些,似乎还不能够扳倒她。” 听完事情的始末,燕凉却没有听到最关键的问题,“那疫苗呢,有什么进展?” “疫苗、疫苗……”阿鲁浑身一震,嘴皮微微颤抖,“本来我有些眉目的,但最重要的,关于初代感染体系的所有信息都掌握在安可儿手中……而且我被禁止参与这个项目。” “那么那些资料,会在她的实验室吗?” “应该大部分都在的。” “我帮你去找。”燕凉眼神平静,好像在他面前就没有难成的事,让人莫名信服,“我会找到的。”【】 65、第65章 西尔市 13 “现在电梯停了,有什么办法下去吗?” “有,在酒店的另一边有个楼道可以下去,需要钥匙,我这就带你过去。” 阿鲁往怀里摸出一件冰凉小巧的金属物,“还有这个,暝让我交给你的,他办公室里需要开锁的地方都可以用这个。” “我知道了。” 两人很快到达酒店的一角。 而后,阿鲁打开一扇隐蔽的小门,那通往实验室的楼道就展现在眼前。 里面极为狭窄,一眼看去,幽深的黑暗向下延伸,燕凉踏入其中,身影逐渐被吞噬。 阿鲁看着他离开,心里默默祈祷着一切顺利。 停电的实验室中并非全无光亮,在某些地方放置着一些要研究的晶体,其自身会散发微光,虽然作用不大,但勉强能提供些许安全感。 蒋桐一行人的暂歇地就放着这些晶体。 他们今早本来钻了个空子潜入地下,没想到地面上出了事,他们就被困在了这里。 有人不安:“我们接下去该怎么办?” 蒋桐:“实验是绝不可能只有电梯一处进出口,我们得去找找另外的出路。” 方琴汝倒觉得这是个机会:“这里或许有关于疫苗的资料,是我们通关的关键。” 蒋桐从不自负,她意味不明地笑了声:“那也得有命去找。” 生物实验室这种地方,危险的不仅仅是丧尸。更别说现在伸手不见五指,极大地限制了他们的行动。 方琴汝没接话了,但从她脸色看来,这被反驳的心情可算不上好。 周遭陷入安静,惶恐或多或少地盘踞在每个人心头。 蒋桐不知道怎么就注意到离她不远的那个高中生,对方注意到她的视线,回以一个浅淡的眼神。 蒋桐心中浮起一丝怪异感。 除去在燕凉面前,项知河一向表现得斯文沉稳,甚至可以说有点冷静过了头。 准确来说……在多数时间里,他都游离在人群之外,以一种漠然的态度看着玩家们的挣扎求生,而自己却很少受恐惧彷徨的干预。 就好像,是个局外人。 蒋桐因这想法打了个冷战,又忍不住暗暗吐槽。 这年头的高中生怎么都看上去不太正常?也就迟星曙那个二十出头的小红毛还瞧着像傻白甜! 此刻,实验室的另一头—— 燕凉从系统商场里换了个发光球体,虽然价格有些不合常理,可他从不在该花钱的时候犹豫。 毕竟这一个小小的球体,能把他方圆十米都给照得亮堂,比手电筒实用多了。 道具设计合理,有个锁扣能刚好挂在裤子的侧边。燕凉拎着剑,目光四下扫视,发现能搜索的地方实在有限。 几乎所有的房间都可以用磁卡进入,但没了电,磁卡跟报废差不多……似乎只有钥匙这一个选择。 经先前的事情来看,磁卡的使用都受到那位安可儿教授的监控,那关键地点的钥匙怕也只有少部分她信任的人拥有,难以获取。 燕凉盯着上头的通风管道看了一会,否定了这个方法。 他一个大男人钻进去还是有点困难的。 ……只能先去暝的办公室。 既然暝特别强调了“开锁”这件事,那肯定是和线索有关。照着之前来实验室的摸索,办公室的位置大概在西南角。 哪怕携着光亮走在一个充满未知的实验室,也是格外危险的,不过比起在黑暗里抓瞎,能够亲眼看见一切会叫人安心得多。 燕凉挨着墙角走了一段路,突然发现前面有一扇敞开的门。 那门明明是金属材质,却被破坏得不成样子。凑近一看,除去中间一个大洞,周围还留好些怪异的爪痕,最长一道甚至有半米长,直接把门切穿了。 或许是什么动物变异体逃了。 燕凉眯了眯眼,走进了这个被迫打开的房间。 房间很大,有股刺鼻的气味弥漫,进去第一眼就能看到几张摆着生物标本的长桌,在墙上镶着满满当当的巨大玻璃器皿,里面泡着形态各异的尸体,似人的,似动物的。 有两个玻璃器皿碎开了,里面和电线一样的东西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液体淌了满地,看上去很是粘稠。 这应该是没了电后,怪物挣开束缚跑了出来。 地上到处都是玻璃碎渣,燕凉走得很小心,仍不免发出一些细碎的摩擦声,在这种怪异的房间内显得毛骨悚然。 燕凉在一个桌子底下找到了一叠白纸,半边都被液体濡湿了,他有些嫌弃,捏着干净的一角翻看。 这应该是一些琐碎的实验记录,还附带着一些实验员的吐糟,有用的信息很少。 【嘿,这个像猴子一样的丑东西性格真是糟糕……打了不少镇静剂都压不住他!要我说,这么危险的东西就应该让安可儿教授亲自去处理嘛……】 【太无语了,该死的章鱼人,竟然弄湿了我衣服!黏黏的,真恶心啊……】 【丧尸?丧尸哪比得过这些家伙危险……我老觉得这些怪物在看着我,真奇怪啊。】 燕凉翻看了好一会,在“章鱼人”和“猴子一样的怪物”上驻足了视线,他环看周围,没有发现很这两个描述相似的怪物。 也许,跑走的就是这两只。 燕凉把纸放回原位,心想着怎么对付这些怪物,突然注意到天花板上的通风口。 覆在上面的网栏被大力扯下,随意丢在底下,这明晃晃地昭示着,有东西进去了。 不知怎么的,燕凉担心起暝来。 那人腿脚不便,遇到危险怕是很难逃脱。 想到一些可能,燕凉的下颚不自觉地绷紧了。 得动作快点了。 心有担忧的不单只是他。 暝拿着手电筒走在黑暗的长廊中,因为腿疼,他走得有些慢,但步调带了点急迫感。 安可儿应该还没有把丧尸放出来,要不然周围不会有这么安静。 燕凉会在哪?有没有来实验室? 暝一边想着,一边往自己的办公室赶去。 忽的,他止住了脚步。 前面一个站着一个人影,手电筒只能照亮他的半边,还有另一半就隐匿在黑暗中,使得他的神色模糊不清。 “是你。”暝眼眸沉静。 “你好像并不意外。”那人从暗中走了出来,露出一张清俊的脸——赫然是项知河。 “你身上,有我的力量。”暝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流露出不解,“为什么?” 项知河得到这个有些意外的问题,他顿了顿:“看来我判断失误了,你竟然一点也没记起来。” 暝的声音很轻:“我应该记得什么?” 项知河揭过这个问题:“算了,那也不重要。” 暝皱眉,这使得他那张毁坏的脸更加扭曲可怖,他道:“你知道他在哪?” “我也在找他。”项知河端详了他一会,轻喃道,“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还真是狼狈啊。” 暝没有听清,他也不想去听清,他只觉得眼前这个人给他一种朦朦胧胧的熟悉感……和燕凉给他的感觉不同,这个人的出现,好像是在提醒他一件事。 什么事呢?似乎很重要很重要——可他想不起来。 暝:“你跟在燕凉身边,有什么目的?” 项知河笑了一下,但眼里却一派沉冷:“我当然——是在保护他啊,因为,你很在乎他不是么?不过,他可不需要我的保护……” 这话听着暧昧,其实和风月毫无相关。 “我们以前认识。”暝想起那个被自己忽视的问题,“燕凉……又是我什么人?” “以后你会知道的。” 项知河不予回答了,他重新踏入黑暗中,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年轻的军官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的唇微动。 “你是谁呢?” 像是问别人,又像是问自己。 . “你刚刚去哪了?” 项知河听到质问,微微抬眼。 那位市长夫人就站在他面前,因为这两日的折腾,全然没有了先前优雅利落的模样,脸上有不少污泥血渍,原先的淡妆被汗水晕开了,看着有些狼狈。 项知河轻笑,温润内敛:“觉得有点冷,回去拿了件外套,方夫人需要吗?”他边说着,边示意手里拽着的实验服。 “不用,你自己穿就好。”方琴汝眼神似是关切,“下次不要私自离开队伍,这里很危险,最好还是要跟紧队伍。” “知道,有劳夫人关心。”项知河表现得很有礼貌,就像个普通的、没有任何心机的纯良高中生。 方琴汝点点头,回过身去,拿着微亮的晶体勉强探路。 他们不可能待在原地听天由命,于是稍作整顿,就离开实验室来找出口,但因为对这实验室不甚熟悉,他们只能一寸一寸土地去摸索。 而项知河不知不觉掉队,又重新出现,就显得很可疑了。 真的是去拿件外套? 方琴汝不信。 但现在不是质疑的好时机。 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感到不安。 一行队伍贴得很紧,两位带队的女性打着头阵,在这幽深漆黑的环境下,只有同伴间彼此的吐息才给人带来一丝慰藉。 “呼……呼……” 隐隐约约的喘气声,来自看不见的前方。 众人忽觉脊背发寒。【】 66、第66章 西尔市 14 燕凉打开了暝的办公室。 这里一切都像他第一次见到时的那样,干净、整洁,每一个摆件的位置都透露出主人一丝不苟的作风。 燕凉用钥匙打开了一个藏在柜子底下的铁盒,里面竟是放着一沓任务报告。 是关于一次外出清剿丧尸的行动。 【……通过尸体的腐烂程度来看,这个岛上的丧尸是最先一批感染者,他们的行动及思维能力都保留在初始数值……后来大陆上传播的病毒有所异变,我怀疑和安可儿的实验有关……】 【那些矿石,或许是疫苗研制的关键,他们运了一批到实验室a区……谁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意外,轰炸之后,原先的许多珍贵材料都毁于一旦,矿石也没了下落,安可儿应该藏有一些……但我知道,她希望这“进化”持续下去。】 岛……矿石…… 和他前几次那个丧尸小岛的副本中的经历全然符合——原来副本之间还能相互贯连? 燕凉暂时没作深入了解,他把这些资料往背包里放——就是先前他用来藏物资的包,也被他带了下来,里面的食物和水勉强够他撑上两三天。 他继续搜查着办公室,翻出了一把外观漂亮的小型手.枪以及两盒弹夹。 此外,也没什么有用的东西了。 燕凉正要离开,一阵乱七八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混乱的喊叫。 在这其中,“咚、咚、咚……”类似重物落地的声音,尤为突出。 他仔细分辨,想,这行人或许是被什么怪物给追杀了。 他得再在这待一会,等人把危险带走,不能波及暝的办公室。 燕凉没有什么帮忙的想法,坐在椅子上把玩着手上的枪,静心捋了捋思路。 现在任务的突破点在安可儿身上。 虽然听起来只是解决一个人的事,但现下环境属实艰难,对方对实验室的各个方面都了如指掌,只要有心躲藏,燕凉不仅找不到人,还能被耍的团团转。 连自身都难以保全。 放在以前遇上这种事,燕凉肯定就直接上了,现在,他却逼自己谨慎一些,以求稳妥。 到底是和孑然一身的时候不一样了。 . “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啊!” 男人边跑边嚷嚷着大叫,蒋桐在他旁边,时不时举着枪标准身后的怪物,但子弹的射.入仅仅是让那怪物减缓了速度而已。 情况危急,方琴汝甩出道具,一个类似巨大鸟笼的东西罩住了前进的怪物,怪物在里面奋力挣扎,把铁栏杆都挤得变形。 众人心惊肉跳,好在铁笼确实牢固。 “我们快走,离开!” 一个陌生的声音夹杂在他们中间:“这里!来这里……” 蒋桐锁定声源,有陌生的中年女人拿着手电筒在朝他们挥舞,喊道:“快来我们这!” 她穿着白色研究服,应该是npc。 蒋桐拔高音量:“大家跟着她!” 中年女人见他们跟了过来,快步在前面领路,七拐八弯后把他们带入了一间较大的房间。 关上门,内里竟然是亮敞的,不少人实验员都躲在这里。 “又来人了?”门口坐着的眼镜男用一种冰冷的目光审视着蒋桐等人。 “打扰了。”方琴汝站出来,以一种领头人的姿态,“我们是上边的人派来保护你们的,没想到下来后断电了,也被困在这里了。” “保护我们……可以带我们出去吗?”有人弱弱询问。 方琴汝:“当然,只是我们不清楚实验室的具体情况,要麻烦你们帮忙了。” “帮忙而已,只要能离开这里,随便你们吩咐。”带他们来的中年女人叹了口气,“我们这下面没有什么食物,撑不了多久。” “我们会竭尽所能的。”方琴汝的笑容熟练地安抚人心。 蒋桐静静地看了这位市长夫人一会,出声:“外面那些怪物是怎么回事,你们在研究变异体?” 她语调平静,如陈述。 眼镜男古怪地笑了声:“不仅如此,还有那些丧尸、那些失败的研究品……他们现在都在四处游荡。” 他们中有个人忍不住呵斥:“瑞克!” 眼镜男却说:“难不成你还想要替那个疯女人隐瞒这些?呵呵……都到这地步了,你能瞒下什么呢?你想让我们都去送死吗!” “你问问他们,现在谁还在乎那些她瞎编乱造的事情,只有你,还做那疯女人的一条好狗。” 那人面色铁青,他想向其他人解释,却发现过往总是站在同一战线的同事,在此刻看他的眼神是万分抗拒。 “我们只要平安出去……”中年女人无力低叹。 方琴汝追问:“你们说的疯女人是谁?难道是造成这一切的元凶吗?” “……” 研究员们无言地回避着回答这个问题,长久的静默后,中年女人苦笑一声:“其实我们也并不太清楚,我们说的这个人是负责我们整个研究的博士教授,她做事谨慎小心,从不向我们透露太多。” 方琴汝:“那你们知道这教授的办公室在哪吗?我们此次来还需要带走一些重要资料……” 中年女人:“就算知道,没有钥匙我们也是进不去的……更别谈她似乎圈养了一些怪物守着。” 听起来处处艰难,喘息不得。 蒋桐看向身后的一处,项知河站在阴影里,宛如一尊沉默的雕塑,在注意到她的目光后,抬起头,露出个斯文内敛的笑。 . 外面仍旧混乱。 祸不单行,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雨丝,不过片刻就成了雷鸣暴雨,水滴打在身上生疼。 迟星曙一身湿了个彻底,泥浆和血也一起混杂其中,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他躲在一栋房子的天台上,与他同行的还有徐萌意、一些幸存者和零星几个士兵。 大家挤在破旧的棚子,冷得发抖。 “现在该怎么办?” 眼下似乎除了躲在这儿,毫无去处。 “我们是不是得找办法离开这,离开这个基地……现在这里简直能成个丧尸窝。” “逃?怎么逃!我们现在插翅难飞。” “上层的人放弃我们……真的放弃了……可他们又逃的出去吗?” 迟星曙默默听着一声盖一声的抱怨,他抱着胳膊罕见的不愿吭声,一股凉意在他体内乱窜,让他忍不住抖了两下。 徐萌意察觉到他不对劲,问他怎么了。 “冷。”这个字本该脱口而出,但迟星曙又不知顾忌什么,把话吞下,摇了摇头。 “没什么。” 徐萌意担忧地看着他:“真没事?” 迟星曙一时不说话了,半晌才扯出个不太自然的笑:“真的,就是身上脏兮兮的,有点不舒服。” “哦。”徐萌意点头,安抚道,“别怕,我们总能找到办法的。” “嗯。” 迟星曙是蹲着身子的,他摸了摸自己的脚踝,那里疼的几近麻木,虽也不是不能忍受,却让他有种想哭的冲动。 丧尸的咬合力惊人,他当时甚至觉得自己脚踝都要被咬断了。 迟星曙想,他现在最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告诉众人:我感染了,应该离你们远一点,等我变异了,你们就开枪杀了我。 或者说:接下来有事我替你们开路吧,掩护你们出去,反正我也是死路一条了。 这样的话,他的死看起来还挺悲壮的。 可迟星曙不想要这样,他以前就是个普通混混,怕死,也没那英雄气概,他甚至都不敢让别人察觉到自己的异样,怕被赶走或是直接毙了。 病毒对身体影响一点点强烈。 加上心理作用,迟星曙这会儿都有点迷糊了。 他想起自己的曾经的家庭,一团糟糕,没什么值得留念的。末世降临后,他也没有关系亲近的同伴,一个人稀里糊涂地过关。 好像并无牵挂,但他就是怕死。 他不合时宜的想起燕凉。 这个人似乎站在那就让人有安心感。 迟星曙看着天台的边沿发起了呆。 …… 燕凉很白,是天生的那种白皮。 血溅在他脸上就显得格外刺目。 他伸手抹了一下,留下一道鲜艳红痕。 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燕凉努力平复喘息,踢开脚边的尸体,朝着角落的方向走去。 他轻声喊:“暝。” 暝和他目光对上,因为失血和疼痛而面色苍白,“你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你就得死在这了。”燕凉在他面前蹲下身,眼神落在他被血染湿的军裤上,“腿受伤了?” 暝:“安可儿打了一枪。” 燕凉心中浮动几分怒意,他克制住这份情绪波动,说:“你和她闹翻了?” “嗯,我去她办公室被发现了。”暝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她开枪后就放了丧尸,追我到这。” 燕凉:“先找个地方处理你的伤。” 暝顿了顿:“这种时候就不要管我了。” 燕凉不语,把圣剑放好,捞着他的胳膊直接把他抱起来,走了一段路也没酝酿出什么话来,只道:“我不希望重蹈覆辙。” 暝的脸贴在他胸口,视线里是青年略显瘦削的下颚,无端让他失神,问:“为什么?” 燕凉又是沉默。 因为光是想到,他就很不好受。【】 67、第67章 西尔市 15 燕凉在暝的办公室待了一会就打算去找当时在监控里看到的那几个房间,顺便看看有没有幸存的研究员能帮忙开门。 实在不行的话,他只能用暴力手段。 就算吸引来怪物也好过无头苍蝇乱转。 偏在此路上,他撞见不少丧尸尸体,沿着痕迹迅速跟上,就见到暝被丧尸堵在了死角里。 哪怕现在抱着人,燕凉心里还有点落不到实处的不适感。 当时还差那么点,一只丧尸就要咬上暝的脖颈。 “这里是手术室,能开吗?”燕凉停在了一扇门前。 “能。”暝拿出一把钥匙,仰头看他,“从安可儿那里拿的,可以通用部分功能室。” 燕凉把他放在地上,“里面可能有危险,你先坐着。” 说完,独身进了手术室。 大概有十来分钟,暝在外面只能听见些微的动静,随后昏暗的视线被遮挡,他被搂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暝伸手,指腹划过身上人的脸侧。 “沾上血了。” 燕凉动作一顿,又若无其事地把人放在一张干净的手术床上。他扯着暝的裤子,在对方没有反应过来前一把扯下,一双修长的腿就暴露在空气中。 暝身子轻微地抖了一下。 铁锈味更浓了。 子弹打在了大腿上,血大片大片淌着,看着骇人。 燕凉不是专业的医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尽力回忆着一些看过的急救方法,但无论哪个都没有教他去处理子弹。 他翻找着架子上的瓶瓶罐罐,目光无意落在手术台边的推车上,那的铁盘里摆着一堆泛着冰冷光泽的手术用具。 “燕凉。”暝轻轻喊了一声,“我教你怎么处理。” . 球体散发的光亮在此刻显得不足了,整个空间凄凄惶惶,唯有青年额上的汗珠清晰可见。 腿上血肉模糊的一片被纯白的纱布包裹住了,暝垂眸看着,一双修长的手在他视野里轻微颤抖。 明明屏蔽了痛感,他却觉得这苦楚转嫁到了燕凉身上,对方全程都不自觉地蹙眉抿唇,哪怕现在也无法放松下来。 暝稍微向前探身,袖子擦过一片湿凉。 面对突然的亲密,燕凉不自觉后撤,随后他意识到什么,舌尖抵了抵上颚, “还很痛是不是?” 暝摇头,什么也没说。 燕凉当他是默认了,一时失语,只是拽过裤子重新给他套上,动作小心轻缓,眼神在他腿间仓促扫过。 暝别过眼,心口蔓延开一股微妙陌生的情绪,难以形容,但并不讨厌,或许还有些似曾相识,仿佛这具身体有过比这更浓烈的情感。 触及到了脑中那一片苍茫模糊的记忆,暝回过神,谈及正事:“我是从安可儿的办公室出来的,她应该已经离开那里了,现在是你过去搜查的好时机。” 燕凉捻了捻手指,没有立刻应声。单凭理智,他的确应该去安可儿的办公室走一趟。但是…… 有些事情一旦经历过,总归是会在心里留下痕迹,哪怕那种痕迹很浅,却会让人产生恒久的顾虑。 暝察觉到他的犹豫,有些稀奇,他虽难以理解人类的情感,却总能敏锐地感知到燕凉的情绪。 “燕凉……”思虑半晌,暝轻声道,“那个红头发的玩家在等着你。” 红头发的玩家,只有迟星曙。 燕凉指尖轻动,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暝:“你对卧底已经有了猜测对吗?” 燕凉拧眉,如实道:“我并不太确定,我跟他们一起行动的时间很少,只有个大概的猜测。” 暝抿了抿唇:“卧底一直跟在他身边。” 燕凉回想起来,蒋桐、项知河甚至是方琴汝都在实验室里……迟星曙那个傻白甜,怕是凶多吉少。 可暝这边他也放心不下,对方腿脚不便,遇到危险难以脱身。燕凉不想看到上个副本的悲剧重演—— 他不得不承认暝对他的影响颇大,以至于一次虚假的死亡都能给他精神造成负担,像是某种奇怪的应激反应,他无法逃避这种似本能般的痛苦。 空气中的消毒水将沉默发酵,直到突兀的一句:“燕凉。” 暝最真实的声音清澈温钝,混杂了些微低哑,像是未长大的少年,有着内敛沉郁的性子。 他垂眸之间睫毛落下一层轻浅的阴影,瞳孔黑白分明,视线落在空中一点,表情难辨,“他是你的朋友对吗?” 燕凉顿了顿:“谈不上,现在只是同伴。” “燕凉,你要救他。”暝说,“我和他不一样。他的生命不能错过,而无论如何,我们会不断相逢。” 燕凉捕捉到关键字眼:“无论如何?” “只要你想。”暝伸手,掌心摊开一样东西,“这是我从她助理那边偷来的备用钥匙,你拿去。” “好。”接过钥匙,燕凉起身后退两步,“等我将一切处理完,我会回来找你。” 暝低声应道:“我等你。” . 黑暗中,青年的脚步似乎惊不起任何波澜,他贴着墙摸索向前,凭借记忆中的平面图纸寻找着目的地。 燕凉没有使用那个发光球体,安可儿虽然只是个普通人,但比不少鬼怪都更加叫他警惕。 神经高度紧绷的间隙,他没由来想起了迟星曙。那小红毛虽然看着像个蛮横的小痞子,实则单纯天真,卧底大概只要对他好一些,他几乎就能全心全意地相信对方了。 现今最坏的情况便是他已经感染,并且所剩时间不多了。 燕凉对迟星曙的感观并不差。 能让他有好感的人不多,他虽情绪淡漠却也并非铁石心肠,尽管相识短暂,他还是希望能救下迟星曙的。 安可儿的办公室与实验室是互通的,本来外面密布着精密的电子仪器监控着每一个到来者,若非停电,燕凉进去要多费不少心思。 “嗡——” 燕凉推开略微沉重的铁门,空气中的气流似乎像是活过来般涌动,丝丝缕缕,夹杂着有如实质的阴冷,药水的味道尖锐刺鼻,激起人生理上的不适。 “咔哒。” 燕凉脚步微微顿住,他动作已经尽量放轻了,可任意一点响动似乎都在这个空间被无限放大。 燕凉关上门,腰间的球体散发出了微光,他目光粗略扫过四周,辨认着各个物品稍显模糊的影子。 一切都整齐有序,甚至简洁得有些不合常理,不像是个实验员的办公室,更像属于那些有着强迫症的学者。 实验室和办公室的连通处是简易的推拉门,反光材质,看不清门的另一边是什么,只有一张清峻熟悉的脸在光线中扭曲。 燕凉察觉到隐约的一丝怪异,说不清道不明,他猛地拉开门,白光乍现,占据了全部视野。 实验室里的每个灯都亮着,机械规律运作,巨大的玻璃器皿中闪烁着接连不断的气泡,无法辨出品种的生物陈列其中,似乎犹有意识。 外面的黑暗与这里毫无干系。 “……” 燕凉缓缓握紧了手中的剑,他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又摸了摸先前被变异体伤到的肩膀,在短短的几天里已经好了个完全。 这并非偶然,他和暝待在一起的时候,他的病痛在加速痊愈。 燕凉想起那一张总是沉如死水的脸,没由来地意识到自己对他的关心程度已经超过了“兴趣”的范围。 这样的思绪不合时宜,却让燕凉紧绷的神经微微有所缓和,他抬头看了眼正对着他的监控摄像头,迅速搜寻起记忆中那种白色矿物。 惊动安可儿在他意料之中,他也需要和这个副本幕后大boss再见一见面,否则这种敌暗我明的拉锯实在是耗费精力。 燕凉眼神掠过角落里几个药剂柜,最后落在柜子旁边的一行器皿上,比起其他的怪异物种,这些器皿里的生物依稀能看得出人的轮廓……但很难将他们和人联系在一起。 他们没有皮,只有脏红的血肉蠕动在表面,那原本属于器官的地方长满了畸变的瘤。最上方的,似是头颅中,有一双不知来自何种生物的巨大眼球紧闭颤动着,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惊醒。 燕凉缓慢靠近,手指搭在药柜子的边缘角上。透过玻璃质的柜门,他看见了一堆打好了标签的试管,有的清晰记录为x病毒x代疫苗,有的只是有语言不详的几个代号。 燕凉暂时没有轻举妄动,他走向一列桌子翻找起实验报告,同时警惕着门那动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燕凉已经往包里放了不少作用不明的药剂,忽的他动作一顿,眉头不自觉拧起,觉得自己疏漏了什么。 太顺利了…… 燕凉试图抓住脑中一闪而过的思绪。 直到见着柜子角落的广口瓶中装着不少熟悉的矿物样品的时候,他脸色倏然难看。 安可儿这么久还没来,燕凉可不会愚蠢地认为她是良心发现放他一马。 最可能的是,实验室本身就是一种诱饵。 她真正的目标是暝。 为什么? 燕凉理智上有瞬间的凝滞,但很快冷静下来思考。 如果安可儿最开始的目标就是暝,那为什么在开始的时候放他走了?【】 68、第68章 西尔市 16 “迟星曙,你看起来状况不太好……” 当徐萌意又一次说出这句话时,惊魂未定的人们缓缓转动着眼珠,针扎般的视线落在红发青年的苍白到有些泛青的脸上。 迟星曙看向徐萌意,迟钝的大脑隐约意识到什么,他嘴唇嗫喏,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人群中有人忽的惊呼一声:“他!他是不是被感染了?!” “感染”这个词无异于触动了所有人的神经,他们的呼吸加重,口中不自觉地重复道:“感染……他感染了吗?” 徐萌意身子一抖,回头斥责道:“你不要血口喷人!” “他一定是感染了——”这次开口的是另一个浑身狼狈的发福中年男,他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原样的白褂,似乎是实验室的工作人员。 “我见过很多次了,那些感染者都是这幅样子……”他说话的时候嘴边的肥肉跟着一抖一抖的,他肯定道,“他被咬了!” 这话无异于惊雷炸响,众人在浑噩中猛地激颤:“被咬了!?被咬了为什么不说,你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妈的,你死不要拉着我们所有人垫背!你要还有点良知就自己离开,不然别怪我们无情!” “离开个屁,既然他是感染者,我们得把他杀了!” 他们愤怒地瞪大瞳孔,缓缓在迟星曙的面前缩到同一战线,徐萌意回头看他,眼睛红了:“迟星曙,你没被感染对吧?你只是、只是身体不太舒服而已……” 红发青年难得沉默了,或许是因为有些害怕的情绪,他的脸似乎更加青白。 一阵突兀的安静后,迟星曙的目光缓缓落在徐萌意通红的眼眶上,扩散的瞳孔显得他有些呆滞。 他哑声道:“我有没有感染,你应该最清楚的吧。” 背对着人群,徐萌意原本焦急的神情像是面具破碎般变得不真切了,她的第一反应似乎是惊诧,随后目露慌张和迷茫。 她退后一步:“你在说什么呀迟星曙……” 迟星曙恍惚一阵,竟有一瞬分不出她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他撑起身子摇摇晃晃地后退,直到脚跟触及到了天台的边缘。 他回头往下看,层层叠叠的丧尸正在堆积攀爬,他们张着血肉模糊的嘴,伸出千万只手向上空抓挠,连对视都叫人发怵。 . “砰——” 枪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尤为沉闷,微妙的血腥气迅速蔓延,迅速充斥着人的口鼻。 暝捂着肩上的伤口,看着缓缓向他走来的身影,眸中一片平静的死寂。 “你好像不意外我的出现?”安可儿一副和善的笑脸,手中却是是刚开火的□□,“不过你似乎一直都是这般尸体样,或许连惊讶都不知道如何表达了。” 她道:“扮演这些角色很为难你吧?你作为那位大人精心培养的孩子怎么还要出来做这些劳苦的事情呢……” 暝手指动了动,因她这番话终于有了些反应,“你想要脱离剧情吗?” “怎么会,我一向会做好我的本职工作。”安可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可比起那些东西,你对那个人类似乎态度应该重要。” “你对他有特殊情感,这很值得观察和报备不是吗?”安可儿眸光闪动着兴奋,“你应该见过他不止一次,更大可能是已经认识了,甚至是——你们已经牵过手,接过吻,上过床——” “把这样不错的发现告诉那位大人,他会因此奖赏我吗?” 面对安可儿夸张的表述,暝只是静静凝视着她,思绪收拢。 果然。 他的猜测没有错。 安可儿对他的沉默感到了无生趣,高涨的情绪降了下来,化为眼中如有实质的恶意:“希望再见到你的时候,你还能保持住这幅死人一样的表情。” “……” 暝不语,几分钟后,周身又归入一片黑暗。他靠在墙上,即便肩头淌了一片血也浑不在意,只是他的吐息更加微弱了,好像下一秒就要消散。 他利用了燕凉。 暝阖上眼。 他故意将他对燕凉的在意显露出来,是想看看安可儿的反应来确定一件事。 结论就是—— 那些人确实对他的监视更加严密了。 甚至准许了低等npc衍生出自主意识。 他早察觉了端倪,可上个副本动用力量已经让那些人警觉。 现在他需要营造出自己像菟丝花一样依附人类的假象,才能让他们安心,而接下来他们大概会对燕凉采取些试探了。 不过—— 暝想起青年身上清冽的皂角香,无端让他心安,连那些似有似无缠绕他的迷离之音都因此沉寂。 随着力量慢慢积攒,他大概舍不得离不开燕凉了。 这样也好…… 无论如何,他不会让他有危险的。 暝任由自己的意识陷在黑暗中,带着那些附骨之疽般的痛苦陷入了安眠。 . 天台上的风比往常冷冽,雨点噼噼啪啪地狂打着所有人,迟星曙从未感到像这样一般的冷,如坠千尺冰窟,连呼吸都似刮着肺。 “要么你跳下去,要么我来给你个痛快。”对面有人拿出枪,眼中既是惶恐又是憎恶。 其他人附和,对迟星曙斥道:“你在犹豫什么?你不死我们都得死!你要还有点良心就跳下去!” “能再给我一点时间吗……”迟星曙面色如纸,他艰难吞咽着口水,“我才感染没多久,没那么快的,能不能再等等,我想见一个人。” 许是他那张娃娃脸狼狈的样子太可怜了,人群的议论声竟小了不少,那个最先声讨的握紧了手中的枪:“……不行,谁知道你什么时候感染的。” 但也有些女生于心不忍:“算了吧,再给他一个小时,反正他就一个人,对我们也造成不了什么威胁。” “唉,造孽啊……” 那人烦了,对迟星曙道:“行,我再给你些时间,但是你就在那里别动。” 迟星曙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点头。 方才还出声的徐萌意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一边,她垂着头,发丝湿淋淋地耷着,状似在哀痛朋友的不幸。 迟星曙僵硬地瘫坐在地上,混乱的大脑回忆起不久前发生的一切—— 【快、快跑……他们进来了!】 【跑?四周都封了,我们能跑到哪去?!】 仓促中眼前一片模糊,迟星曙被奔跑的人流裹挟向前,突然他的手腕被拽住,有个声音喊:【去天台上!】 【……】 画面蓦地转到楼道中,接二连三的惨叫成为一种另类的背景音,有一瞬间,迟星曙察觉到手上那股拉扯的力道松了,但随机他的脚腕受到了桎梏。 他回头,一个中年男人拉住他,口吐鲜血,含糊不清地嚷着“救救我”。 中年男人的身体很怪异,像个被踩瘪的气球一样。 迟星曙愣了一下,他意识到男人是在逃跑的途中摔跤了,手不自觉地伸了出去。但是下一秒,嘶吼声把男人的嘟囔盖过,手腕上那消失的拖拽感再次出现了。 只是这次,那力道过重了。 然后脚腕处一阵锋利的疼痛。 迟星曙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迟星曙!】 徐萌意的脸在面前放大,她把他拽了起来,似乎是救了他。 【……】 迟星曙在发抖,他抱住自己的膝盖,觉得自己这短短一辈子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死的时候却沦落到别人拍手称快。 他去过寺庙,去过教堂,他诚心诚意求过很多东西,小时候最希望有个可以保护他的哥哥,长大后最希望自己能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还能多读读诗。 可是他什么都求不到,或许因为世界上根本没有神明,或许因为在别人眼里他是个坏小孩,在神眼里也一样。 迟星曙闭上眼。 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去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神”。 与此同时,密不透光的地下,那具破败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有了一丝颤动。 暝睁开眼,轻轻叹息。 随后,他的胸膛失去了起伏。【】 69、第69章 西尔市 17 雨好像停了。 燕凉挥了挥剑上的血,眯着眼,仰头看向灰蒙蒙的天。 入夜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空气中氤氲着一股腐朽黏腻的血腥气,四周陷入进一种诡异的死寂中,昭示着一轮屠杀的结束。 燕凉隐入暗处,观察了一会丧尸的走向,紧跟着一起往相同的方向走。他面不改色地越过地上的碎肉残肢,思考着安可儿针对暝的用意。 首先能确定的是,实验室的一切都掌握在安可儿手中,不管有没有断电、怪物有没有出逃,她都是绝对的主导者。 那么…… 安可儿对着暝的腿开枪,暝带伤被丧尸追杀,而后被他救下来在手术室疗伤,之后他单独前往办公室——安可儿全都清楚。 燕凉想起了在翻找到的那些实验记录,实验员在中表明过那些怪物在盯着自己看。 所以怪物身上是被安插了监控一类的东西吗?甚至隐秘到普通的实验员无法发现? 从剧情角度来看,暝背叛了安可儿,她应该将其直接解决是最好的方式,可她偏偏又留他一线生机。 燕凉忽的拧眉。 她是想从暝身上看到什么吗? 准确地说,以一个疯狂的科学怪人的角度来看,她是想试验什么? 是暝身上不同于其他npc的特质吗—— 在逃跑期间,暝所接触的只有自己,而他们两个表现出来的关系已经超出了普通npc和玩家应有的范畴。暝也短暂脱离了对剧情角色的扮演,向他隐晦透露了迟星曙的消息。 而安可儿,她作为没有武力却能成为副本boss的人类,头脑不容小觑,即便作为一个npc也能意识到暝的与众不同吗? 燕凉发觉一个被自己忽略很久的问题。 副本的npc到底是怎样一个存在? 他们是被设定好了所有程序,还是说拥有着自主意识……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燕凉内心并没有表面上的平静,相反,一团乱麻。他意识到暝很大可能出事了,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似曾相识的无力感让他生出些从未有过的怪异情绪,难以形容,却足以让他心神不宁。 勉强按下纷杂的思绪,燕凉最终停在一座被丧尸拥簇的高楼前。 . “一个小时到了。” 被病毒搅得混沌的大脑因这一句话有了短暂的清醒,迟星曙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面对死亡的害怕,而是迷迷糊糊地想着雨停了,他身上好像不是那么冷了。 那个最开始拿枪指着他的男人从众人中走了出来,语气不善:“小孩,你该跳下去了。” “……嗯。” 迟星曙眼神呆滞地照着他所说的做,半只脚缓缓踏入了空中,他盯着下方的丧尸群看了一会,恍然中竟觉得他们那种对生肉的狂热消减了许多,连动作都变得迟缓了。 心里的恐惧似乎消散了不少。 迟星曙在一种奇异的迷乱感中闭上眼睛—— “迟星曙,别跳!” 听到这个声音时,迟星曙一脚踩空,他突然生成前所未有的恐慌:那是属于生机在眼前却无法抓住的惊惶和绝望。 “咔——” 一阵大力锁在手腕上,骨头因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拉扯发出牙酸的崩断声。 “啊啊啊啊啊!!!” 迟星曙一阵哀嚎,他被痛的眼泪飚飞,可那泪水中有着莫大的喜悦,他知道自己得救了。 因为,燕凉来了。 “啧,你怎么这么重。” 相比记忆中冷淡的声线,这句话似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迟星曙另一只能活动的手努力去够那抓着自己的手,哭哭唧唧地喊: “小爷我下次一定减肥。” 听着他的哭腔,燕凉不置可否,他刚刚为了救这小红毛连从商场买了两个迅疾符咒,亏得很。 现在,他把圣剑插.在地上,借着力道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天台,饶是他力气不错,拽住一个成年男子还是有些勉强。 他微微侧面看向呆住的其他人,尤其是徐萌意,不动声色扯了嘴角:“过来搭把手。” “啊、啊?我这就、这就来。” 徐萌意大梦初醒般,露出一个喜极而泣的表情,然后跑上来状若帮着燕凉拉起迟星曙。 可当她靠近对方后,一句话轻轻落在她耳边,用着只有他们两才听得见的音量:“我劝你不要动什么手脚,就算你把我一起推下去,我也有办法活下来。” “而你,会死。” 徐萌意的神色僵住了,她固态萌发想做出无辜的样子,却撞入一双幽深的眼眸中,像是静默的深渊,平淡却危险。 她以一种异于常人的力气把迟星曙拽了起来,随后退至旁边,垂头不语。 燕凉看了眼地上大幅度喘气的人,从口袋里捏出一包粉末,蹲下身:“迟星曙,张嘴。” “……好。” 病毒影响和劫后余生的强烈情绪交织着,迟星曙什么都看不清,一片斑驳的色彩中他本能地遵照那个熟悉的声音给予的指示。 然后他便感受到一把沙子般的粗粝粉状物灌满了他的口腔和咽喉,在剧烈咳嗽的前一秒,有声音命令道:“吞下去。” 迟星曙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对着那包不明的粉末开始艰难地吞咽,燕凉不再管他,目光扫过惊诧的众人。 这些人中不乏有玩家,在于燕凉对视的那一刻面部神情丰富多彩。他们中有人憋不住开口:“你、你给他吃了什么!” 燕凉不太想回答这种弱智问题,他淡淡笑道:“打扰各位了,我队友在这给大家带来了不少困扰吧?我现在就带他走。” “等等!”一个面相精明的男人叫住他,“你给他吃的是不是疫苗?!” “不是,只是一种缓解痛苦的药粉而已。”燕凉用手指了指自己,“您看我也不像有拿到疫苗的能力吧?” 精明男人一时语塞,燕凉伸手捞了一把地上躺着的迟星曙,“走了。” 后者抹了把眼泪,连滚带爬地跟上他脚步。 徐萌意猛地抬头,意味不明地盯着燕凉,而对方连个眼神都没留下,径直走向天台唯一的门。 两个身影离去,天台的风越刮越大,众人后知后觉这个看着年纪不大的高中生是独自从楼下杀上来的,不可思议之余,他们无端战栗。 “燕凉……” 迟星曙总算能发出点声音来,他步子还有些踉跄,“谢谢你。” 燕凉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心思显然在别处。 迟星曙磕巴道:“这份、这份救命之恩我记下了,以后上刀山下火海,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干!” 静默一阵,迟星曙还以为自己承诺不到位,正绞尽脑汁想着别的话,燕凉却突然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啊?” “身体有什么感觉?” “好像……没那么冷了。”迟星曙感知着自己身体的变化,“恢复了一些力气,头脑也更清楚了。” “有效果就行。”燕凉道,“我给你吃的不是疫苗,你可以把它当做一种试验品,可以把你的感染期拖长一些。在此期间,你需要找个地方接受专业人员的检查。” 迟星曙忙不迭点头:“我听你的。” 专业人员自然指的是阿鲁,当他看见燕凉倒出一背包的瓶瓶罐罐时眼神瞬间炙热,就差顶礼膜拜一句“救世主”了。 “这也算是个实验体了。”燕凉把迟星曙带到他跟前,“别让他死。” 阿鲁苦哈哈应下,问:“你现在要去找安可儿吗?少校他怎么样?” 燕凉指尖微蜷,“我马上去地下。” “好。”阿鲁见他不正面回答,也猜到点答案,心情瞬间沉重,“一定会顺利的。” …… 眼前的一幕很怪异。 想象一下,一个面容慈祥温和的中老年女人正温柔地抚摸着一具活尸的头,而那活尸头颅溃烂、尸斑遍布,似乎下一秒就要咬断女人的脖颈。 惊悚、诡吊。 这就是大部分玩家此时的感受。 蒋桐在这群人中显得尤为冷静,她打量着眼前这个状似研究员的女人,大概能猜到一些屡见不鲜的剧情套路。但即便如此,她也清楚地知道自己遗漏了大部分的重要剧情。 或许也是因为有人提前推动了剧情。 他们在这个地下研究所困了将近一天,期间遭到了各种不明物种的追杀,最后被驱赶进一间空荡荡的白色房间。 这里的亮光堪比白昼,一面墙是由巨大的显示器构筑,他们甫一入内,安可儿便出现在屏幕中了。 “我很高兴见到你们,来自外界的流浪者。” 安可儿将丧尸安抚完后,严谨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弄皱的衣摆,“虽然随意闯入别人的地盘并不是什么礼貌之举,但作为主人,我还是欢迎你们的到来。” 有玩家声音颤抖:“你是谁!” 蒋桐微微皱眉。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是谁。”安可儿说完这番别有深意的话后便笑了起来,“其实,我一直都很期待与你们见面。” 蒋桐盯着她,缓缓道:“你想知道什么?” “哎呀。” 安可儿被她吸引了视线,“原来你们当中也有聪明人呢。” “可惜我现在并不急着得到答案,我应该更需要先好好地招待你们。” 她道:“首先,我诚挚地、热情地邀请你们享受一场我精心准备的盛宴。”【】 70、第70章 西尔市(完) 再次回到黑暗的地下研究所,燕凉回忆起在监控室看到的那几间颇有怪异的房间。 安可儿将它们摆在明面上,算不得是什么重要机密,但能被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的也不容忽视。燕凉在走廊中思索了大概十几秒,忽的蹲下身,掌心贴在了地面。 太安静了。 照理说夜晚该属于丧尸最躁动的时候。 蒋桐那边出事了么? 燕凉抽出圣剑,决定再去一趟安可儿的办公室,先前的仓促遗漏了不少东西,而且若安可儿真要对蒋桐他们下手的话,很大可能是在幕后操控一切,不会当面暴露自己。 办公室或许会作为她一个藏身的选择。 . 入目是一片红色。 腥臭早已麻木了鼻腔,蒋桐伸手想去拽开身边的人免于尸口,但随后她手中却落了一截轻飘飘的断肢。 ……还活着多少人? 蒋桐抹了把脸上的血,入目仅有零星几个身影站立,她看到了方琴汝,这位在游戏刚开始优雅从容的市长夫人此时浑身浴血,她的半边身体都被咬伤了,反复的病毒渗入加速了她身体的异变,让她连站立都艰难。 蒋桐还看见了项知河,他周身萦绕着诡异的黑雾,是什么模样并不真切。 ……就这样死在这里吗? 腹部突如其来一阵剧痛,蒋桐精疲力尽地闭上眼——一刹之际,浓重的黑雾充斥了整个空间。 . “咔哒。” 开门声微不可察,但丧尸的感知力远超常人,安可儿状若温柔地安抚着躁动的丧尸,眼中却一片漠然——像是神注视自己微不足道的造物,哪怕一点怜悯都是莫大的施舍。 她随意扫了一眼漆黑一片的监视画面,挥开丧尸向外走去。她所处的是一个隐秘的密室,推门而出便能站在实验室内的一处高台上。 安可儿俯瞰下方,意料之中,是那个不省心的高中生。对方也发现了她,目光冷冷地扫了过来。 安可儿笑起来,“我很好奇你为什么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是因为我催化了你们口中的丧尸,还是因为我伤害了你家少校?” 燕凉没回答她的问题,他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静审视着这副本的最大boss,先前丢下的疑惑又重新浮上心头:这究竟是个被设定好数据的npc,还是个真实的人? “你觉得丧尸算是你伟大的实验成果吗?”燕凉反问道,“比起进化,你不觉得他们更像是退化?失去了思考能力,就算能够永生也没什么意义,你看他们除了想吃人还能干什么事?能为你干什么事?他们连畜生都不如,起码畜生不会破坏环境。” 他耸肩:“当然,如果你只是单纯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我也无话可说。” 安可儿嘴角拉平,因他的问题觉得不悦,“若非你们阻扰,我的实验又怎么会止步不前。” 燕凉摆出一副真诚的模样:“我觉得你与其去开发活死人的智慧,不如去研究研究乌龟怎么长寿的,或者恐龙为什么那么强壮……” “闭嘴!” 安可儿的暴怒只在一瞬间,转眼她又恢复了那副德高望重的老教授模样,讥讽道:“你又懂什么?如果你是为了那个丑八怪来质问我,我想你该知道他已经死了……而我,能让他复活。” “你舍得他死去吗,就算他成为一具神智全无的活死人,也好过成为一具腐烂的尸体。” 燕凉一顿,笑道:“你都说他是丑八怪了,我又怎么会喜欢他?但少校是个很好的人,他与我有同样的目标……我们只想能结束这场灾难。” “灾难吗?”安可儿轻叹,“你们真是可怜,尤其是少校,他不仅误解了我,还对你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有了可悲的感情。” 燕凉不置可否,他提起剑,“我们之间怎么样,你大概永远不会有机会知道了。” 安可儿眯起眼:“你觉得你拿着把废铁能杀掉我?” “当然不是。”燕凉从系统背包里抽出张类似于草稿纸的东西,他看着安可儿骤变的脸色道,“祝你好运。” 【受诅咒的画稿】 介绍:未曾想过那一离去竟是永别。 品级:a 用途:将指定人困在画中世界,画中人除非找到方法,否则将被永远困在画中。(使用次数剩余:0) 燕凉端详了一会背包中变成灰色的道具,低喃道:“a级道具居然用这么快。” 在工厂的时候他在那只蜥蜴似的变异体身上用了一张,如今安可儿身上用了一张,他浑身上下就没剩什么东西了,连积分也少得可怜。 燕凉向安可儿出来的平台上走去,他推开又一扇门,一只漫无目的游荡的丧尸撞入他眼底。 闻到活人的气味,丧尸猛地扑了上来,但他的动作比燕凉在外面见到的那些都更加迟缓,中途甚至有几次莫名的停顿。 燕凉有些犹豫,他没有直接解决这只丧尸,而是先用剑把他钉在了墙上,随后打量起这一处窄小的空间。 此处大概只有五六平方米,天花板很低,虽四周空旷,燕凉却能感受到明显的压迫感。 他抬眼,墙壁上嵌入的大屏幕显示出一片逐渐稀薄的黑雾,几秒后,画面清晰起来。 鲜血铺满的房间格外有冲击力,燕凉拧眉,心里不好的预感升起,他走近屏幕,看见尸体中间仅有一个人站立——那人似有所觉地看向监控摄像头,与他隔空对视。 是项知河。 . “我的上帝!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成这个样!” “还有多久能醒来?这得看他们能不能撑过去了。” “天,她这么多的器官都被咬烂了还能活着……” “一定能救得回来的,请相信我的能力!” “……” 朦朦胧胧的,一切嘈杂如水中望月般不真切,但又实实在在地钻入耳中,让昏沉的意识迫切地需要清醒。 光线刺目,蒋桐眼角冒出点生理性泪水,可她还是努力瞪大瞳孔,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伸手拽下脸上的吸氧机。 “喂喂喂!你干什么呢!” 男人的声音十分陌生,但有着一种平和的抱怨意味,蒋桐竟然生不出什么警惕之心,她循声望去,一个圆滚的中年男人嘟嘟囔囔地冲过来,身上套着皱巴巴的白色长褂,似乎是研究员或者医生一类的人物。 他强硬地把吸氧机往蒋桐脸上摁,“醒过来了就不要乱动,病号要有点自觉!” 蒋桐挡住他的手,声音干哑:“你是谁?” 男人张了张嘴想解释,可另一边的动静打断了他即将开始的絮叨,他抓了把零星的头发:“别管我是谁了,好好待着不许动。” 蒋桐:“等等……” “他是研究员阿鲁。” 熟悉的气息突兀靠近,蒋桐偏头,果不其然是那个斯文干净的高中生,她忍不住将其上下打量,咂舌,“你没受伤?我们……得救了?” 相比自身的狼狈,对方清爽整洁到过分,闻言略一点头:“我没什么问题,是燕凉救了我们。” “燕凉……”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蒋桐奇异般有了些安心感,她暂时没打算多问,静下心来观察周围。 她应该身在一个巨大的病房中,这里摆了很多张病床,上面躺着的人有些熟悉、有些陌生,但毫无例外都是受到了丧尸感染,满身伤痕。 她左边的病床上是方琴汝,尚在昏迷中,至于右边…… “蒋桐姐,你醒啦。” 娃娃脸青年笑得轻快,蒋桐觉得心中的阴郁都驱散不少,她也笑着道:“我们都活着。” 迟星曙点头:“这都归功于燕凉,他简直要当救世主了。” 这话中二,但贴切。 蒋桐问:“他人呢?” 迟星曙努努嘴:“在那呢。” 顺着他的方向看去,蒋桐捕捉到了青年略感清瘦的身影—— 燕凉抱着一个人坐在离他们很远的病床上,他似乎在发愣,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保持一个拥抱的姿势,目光看向两两三三说话的人,又好像不是在看他们。 几阵恍惚后,蒋桐才发现他抱着的人没有一点声息。 外面天亮了,却也不是很亮,这种没有雨的阴天难免让人的一点情绪发酵,燕凉垂眸看向怀里像是睡着的人,忽觉自己的一些想法是自欺欺人。 【你舍得他死去吗,就算他成为一具神智全无的活死人,也好过成为一具腐烂的尸体。】 舍得吗? 燕凉盯着那张残破的脸出神。 如果这不是一个副本的话…… 如果这是真实世界的话…… 阿鲁好不容易忙完了手上的事,想起死去的好友顿感心情沉重,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把上涌的泪水憋了回去。随后,他又觉得自己应该去安慰安慰那个少校的小情人。 当那个青年抱着暝出现在自己眼前时,阿鲁没有忘记他那平静到有些麻木的眼神。 轻轻叹息后,阿鲁正准备去往燕凉的身边,抬眼却顿住了。 昏暗的一角里,青年缓慢地低头,似乎因着疲惫而直不起腰,他耳边的发丝垂落,遮住了此刻的神情。 但他应该是很温柔地牵住了尸体的手,温柔到甚至有些轻飘飘的虔诚。 有那么一刻,阿鲁觉得他要吻下去。 可青年没有动,他如一具雕塑般长久地注视着什么值得信奉的存在,哪怕这存在死去、腐烂、抹灭。 他在祈祷。 阿鲁突然被外面的动静惊了一下。 ……又下雨了啊。【】 71、第71章 见面 矿石样本的提取物暂时将所有感染者的身体状况缓解了。 封闭的大楼勉强能撑上一两个星期,幸存下来的高层心有惶惶,无暇顾及其他人,阿鲁又有心隐瞒自己的研究进度,故而他们这些人获得了一个还算宽松的喘息空间。 燕凉从研究所把几只特殊的丧尸带给了阿鲁,蒋桐恰巧在旁边观摩着疫苗研究,注意到其中两只丧尸心下猛的一震。 她面上不露声色,之后约出燕凉一起到了个小阳台吹风。 “咔。” 火星子驱散了空气中的几分灰蒙,蒋桐明艳的眉眼在烟雾缭绕中摇晃,她一手拉开烟盒,递向燕凉,“要来一根吗?” 燕凉点头,蒋桐将手上的打火机抛给他。 尼古丁让麻木的神经有了短暂的蒸腾感,燕凉靠在栏杆上,模样一如既往的冷淡,但跟初见相比,那双幽深平静的眸中似乎沉淀了些微妙的戾气。 “那位少校……听说你昨天给他下葬了。”蒋桐心下百转千回,斟酌问道,“你和他认识很久了?” “也没多久。”燕凉目光虚虚落在空中一点,“我们很快能再见的。” 蒋桐没懂这话的意思,看出他不欲多谈,识趣地换了话题,提及正事:“那两只丧尸,我们是不是在以前那个丧尸副本见过?而我摄入的那种矿石……就是当时初代病毒的疫苗。” “两个副本是可以联通的吗?” 这不仅是蒋桐的疑惑,也是燕凉的。 “你觉得那些npc是数据还是真实的人?”燕凉自问自答,“如果他们都是真实的……生活在一个完整的世界里再正常不过。” 完整的、脱离人类认知的、属于怪物的世界。 而他们所谓的副本,不过是摘取这世界的一角。 这些世界、这些怪物或许还分为三五九等,玩家的进入与离去,不过是如同他们手中不断滚落的骰子一般,可以是一场风险不大的赌博,也可以是精心布局的网。 “你觉得,我们在扮演角色探索的同时,他们也是在扮演‘npc’?”蒋桐沉默了一会开口,“安可儿对我们的态度有些奇怪,她似乎想要探寻我们从哪里来……我之前没有遇到过像这样的角色。” “我遇到过。” 一些原本忽视的记忆被翻出,燕凉道:“我上个副本的最终boss对我们存在应该有所了解,他很强,比安可儿的等级更高。” 燕凉沉吟半晌:“安可儿的权限很大可能不如他,所以知道得更少。只是主动想向玩家了解这些的‘npc’我也是第一次见。” 是因为暝的原因吗? 两人各怀心事,聊到后面都说不出什么话,燕凉又向蒋桐要了两根烟,枯坐在冰冷的阳台上一夜未眠。后来他又去了暝先前住的房间,几乎没怎么出现在其他人的视野中了。 终于有一天,阿鲁的欢呼从实验室中传来—— “我成功了!!!” 【主线任务完成,奖励积分800。】 【现在,请您指认队伍中潜藏的病毒携带者。】 低哑的嗓音响起:“徐萌意。” 【回答正确,支线任务完成,奖励积分200。】 【恭喜您在本次副本中触发并完成隐藏任务[安可儿],奖励积分500。】 【您总共获得积分4900,剩余积分2200。】 【检测到您在城市场景中表现优秀,获得b级道具“二代病毒”,打开仓库可查看介绍。】 【二代病毒】 介绍:西尔市的天空自此灰蒙。 品级:b 用途:注入病毒,将在保持理智的情况下获得半小时高级丧尸的速度、力量、体能。(使用次数剩余:5) . 和项知河约定的时间在从副本出来的第二天早上,城市场景的停留时间足够长,燕凉已过了两个副本,暂时不担心自己在短期内又触发一个。 灾难降临不过半月,城市已是极度萧条。 从家里到中心公园是一段很长的路,燕凉在这条路上没见到活人,只有突然出现的尸体,然后不过几分钟如泡影般被蒸发。 公园喷泉处的水已停止了跃动,远远的,燕凉看见项知河帮身边一个包裹严实的人整理衣帽。 是虞忆。 他比之前见到的模样更加孱弱,鬼魂的身体在太阳底下显出一种若即若离的透明感。 大概是在上个副本消耗过多了。 照蒋桐的说法,安可儿设计将他们引入了丧尸源源不断的房间,最后关头是虞忆救了他们。 项知河见到燕凉的身影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朝他略一点头,开口道:“路上有碰见什么人吗?” 燕凉微顿,从他话里琢磨出点别的意味:“大多数的幸存者应该不会想着乱跑,这个时候抱团交换点信息才比较实在。不过听你这意思……” 项知河:“我上次副本结束回到现实后被跟踪了,是刚和我结束同一个副本的玩家,自称来自一个叫‘诺亚方舟’的组织,正在广招有实力的玩家,宗旨大意是合作过关,在这场灾难中寻找希望。” 有一就有二,等大家慢慢从副本中有了喘息的机会后,这样的组织会越来越多,人类的强大莫过于凝聚力,从大局来看这是好事。 但是项知河似乎并不是很认同。 燕凉掀了掀眼皮,等着他的下文。 项知河道:“道具和积分可以靠杀死玩家掠夺,为此衍生出的猎杀组织是一定的,在排行榜上尚在成长的玩家会是他们首要的围猎目标。” 进化的天性迫使人类开始适应这场灾难,但是人心莫测,每个个体的适应方式都不同。上层尚未有什么风声,恐怕也有考虑到这一点,暂时选择了静观。 两厢沉默一阵,燕凉忽的没头没尾地抛出一句:“你和他认识?” 项知河意会,语调缓缓:“以前认识。” 以前认识,现在不认识。 ……为什么? “关于他的,你能说多少?”燕凉道。 “能说的大多数都是没有意义的。”项知河微微偏头注视着他,“你想知道他的身份、他的过去还是他和你有过什么纠葛?” “我猜最开始你并不打算从我口中去了解这些的……只是因为他的死让你觉得不安了吗?” 燕凉眉心微拧,没有回答。 项知河继续道:“我知道的也不多,毕竟他对我而言,从来都是一种遥远的存在。我对他也没有什么值得参考的评价,非要说的话,大概只有‘可怜’这个词比较贴切。” 可怜的、固执的、苟延残喘的…… 虞忆倏然抓住他的手,藏在帽檐下的眼睛尽显厉鬼的阴毒。项知河安抚性地回握住他,对燕凉道:“他不会死的,你不必为此有什么担忧。” 燕凉目光落在虞忆颤抖地越发厉害的身躯上,“是吗。” 他按了按有些酸涩的后颈,问起其他:“你找我不止是为了这些事吧?” “嗯,我需要和你组队。”项知河道。 不是“想”之类的请求的字眼,而是“需要”。 他是肯定的陈述。 项知河:“这个副本我得到了一个道具可以捆绑两个玩家一起组队,如果你愿意的话,接下来的副本我们可以合作通过。” 燕凉对他对视,笑了一下:“你好像势在必得。” 项知河:“我算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不是吗?” 这话不假,他身手头脑都不差,还有厉鬼傍身。虽然接近他的意图明显,却不见有伤害他的意思,甚至对场灾难有不少了解……最重要的是,他和暝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行。”燕凉没什么犹豫便答应了下来,诚然,他对这位身份成谜的校友也有不小的兴趣。 . 道具绑定的过程比想象中简单,燕凉在项知河的指示下发现了自己的数据面板多出了好友和个人信息的选项。 前者点开后弹出的面板有一栏可以进行关键字搜索,后者则会展开一个简短的信息介绍,仅显示名字性别和出生年月。 燕凉注意到自己的名字后跟着一串字符,类似于某种编号的存在。全球有不少同名同姓的人,这串号码才是他本人最重要的证明。 项知河查找他的编号发送好友请求,边道:“这个好友功能虽然方便一些通讯道具,但是其他用处并不大。仅可以转赠积分以及查看好友是否处于副本的状态,如果好友死亡,会直接从你的好友列表消失。” 燕凉视线落在弹出的请求上——好友“项知河”申请与您绑定b级道具“心有灵犀”,是否同意? 燕凉点开道具查看。 【心有灵犀】 介绍:你与我,我与你。 品级:b 用途:绑定使用双方共同进入副本,副本难度将以更高一方为准。一方死亡道具自动解绑,否则需双方同意道具才可解绑。一次性道具,解绑即失效。 燕凉选择了同意,“这些功能越来越花里胡哨了。” 项知河:“毕竟每一款游戏都有不断修复和完善的过程。” 燕凉意味不明哼笑一声。 许多人大概和几分钟之前的他一样对这些突现的功能还未有所觉。可项知河却早已了如指掌……【】 72、第72章 众生百相 1 【所处场景:都市(3/4)】 副本名字:百态 任务背景:天行初年,百妖横行。太祖下达捕妖令,设立镇妖司,广纳天下能人异士。数年后妖鬼偃旗息鼓,民生安乐。直至朝露五年,突生异变…… 副本主线任务:让烟火大会顺利开展。 任务提示:不要在烟火中迷失。 …… “听说今年的烟火大会三皇子亲临,特设花灯比武,拔得头筹者赏白银千两,瞧这两天来了不少外地人,长乐街要比往常热闹得多哩!” “嚯,你晓得那三皇子为什么亲自来?还不是为了……” 耳畔人声杳杳,燕凉睁开眼,漫天灯火撞入眼中,有人擦肩而过,袖袍中霎时灌满了初春的凉风。 举目碧瓦朱甍,雕栏玉砌。人来人往皆是一副长发长袍的模样,似乎因着节日的到来,眉目中尽是自在愉悦。 ……真是古代。 燕凉垂眸,发觉自己穿着一套绣工精致的圆领袍,暗红打底,黑纹盘卧,看着好不气派。 看来这次身份非富即贵。 燕凉正要有所动作,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拍在他肩上,属于年轻男子的张扬语调响起:“燕司郎愣着做什么?是有发现什么吗?” “有些冷。”模棱两可的回答熟练出口,燕凉微微侧目,对上一双邪肆的吊梢眼。 年轻男子相貌中上乘,一身气度不凡,不说衣服华贵,那缠腰的白玉也不像出自普通商贾。他言语看似玩笑,实则轻慢,流露出几分独属于上层阶级的高傲感。 燕凉排除了对方是玩家的可能性。 “冷?”男子笑容有些玩味,“燕司郎至阳之体,连雪天都是薄衣出行,而现已入春……莫不是被妖风吹着了?” 男子一边说着,一边摇着把折扇,那上面“海晏河清”四个字大气磅礴,应是出自名家之手。 燕凉冷静地胡说八道:“不无可能,邪祟大多阴寒,若混迹于人群中,我能有所感应。” “燕司郎以前可未曾与我说过此事……”男子眯起眼,若有所思,“那妖物果真藏匿在我们四周。” 燕凉试探道:“既如此嚣张,约莫有恃无恐。” 男子:“罢了,本也不是为此事而来,芳菲阁的怜衣姑娘等我们许久了,我们快走些。” 燕凉:“怜衣姑娘?” 男子勾唇:“差点忘了燕司郎一向洁身自好,不入这些烟花之地。怜衣姑娘是芳菲阁的头牌,一夜千金,今个好不容易接客,司郎就当陪我见见世面怎样?” “不敢不从。”燕凉静默片刻回答道。 现下他未清楚情况,对方身份在他之上,还是先答应下来比较好。 男子大手一挥,带着燕凉往人群深处走去。后者不露声色地打量着陌生时代的一草一木,想到历史上的盛唐,兴许也是这样的一派光景。 喧闹声愈响,女子一声接一声的娇笑如银铃在耳,燕凉闻着空气中浓郁的脂粉味微微皱眉。 眼前一栋精致的阁楼显现,广袖轻纱,姑娘们如同勾人的水蛇一般缠了上来,相比影视剧中的靡丽有过之无不及。 “公子终于舍得来见一见奴家了~” 一红衣女子轻车熟路地挽住男子的手,媚眼如丝,语调听得人心酥,她瞥向燕凉:“这位是您的友人么?” “嗯。”男子在她胸前摸了一把,折扇挥动香风,“好生招待这位爷,有赏。” “不用您说我们也一定伺候好。”旁边的姑娘们笑作一团。 燕凉模样俊美,身姿挺拔,又是锦衣绸缎,怎么看都是一副金枝玉叶的少爷架势,平常搁大街上都能收到不少绢帕,何况是此等销魂地。 男子朝他挑眉:“燕司郎怎么快活怎么来,今日消费记我账上,不必拘束。” 燕凉:“这如何行。” 男子摆摆手,拦住身边美人的腰便往里走,颇为性急似的:“怜衣姑娘何时露面?” “都有奴家了您还想着那怜衣,真是讨厌……” “放心,我又怎么会亏待你呢……” 男子的背影消失在莺丛中,燕凉避开旁人朝他伸出的手,眸光淡淡:“我不喜人近身,劳烦各位姑娘带我去雅间。” “公子,来都来了~”有白衣女子声音娇嗲,“奴家不碰您,就在您身边待着服侍您怎么样?” 如果说古代消息最流通的地方,青楼一定是其中榜首,再说“妖”这类奇闻轶事总是惹人注目的。 燕凉心思百转千回,当下便轻笑一声:“那劳烦姑娘带路吧。” “奴家一定会让公子满意的~”白衣女子和姐妹眼神交流,一切尽在不言中。 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男人嘛,上了钩哪有放走的道理。 芳菲阁虽作为青楼,装潢却偏向精致典雅,冲淡了几分艳俗。 燕凉被领着坐到了二楼的雅间,主坐榻旁边就是开窗,视野极好,底下一切都能收入眼中。 跟着来的姑娘们围坐在他身边,又是添茶又是端糕点,服侍得面面俱到。 燕凉略感头疼,觉得唐僧入了盘丝洞也不过如此,他随手一指方才说话的白衣女子:“你留下,其他人出去。” 白衣女子挥起轻纱,笑得花枝乱颤:“承蒙公子厚爱。” 香粉味减弱,燕凉抿了口茶水,瞥了眼一楼中间的戏台,舞女身子曼妙,惹得一片叫好。 “你叫什么名字?”燕凉开口。 “奴家柳真真。”女子答。 燕凉从善如流:“真真姑娘有什么擅长的?” “奴家善琴,诗词歌赋也略懂一些,不过要说这最拿手的……”柳真真没有说下去,但谁都能懂她未尽之语,“公子觉得如何?” 燕凉把玩着手中空杯,反问:“相比怜衣姑娘如何?” 柳真真娇嗔:“公子你真是的,不要在真真面前说别的女人嘛。” “我听闻怜衣姑娘姿容无双,让人见之难忘。”燕凉状若玩笑道,“怕不是狐狸成精,用了什么媚术,才叫我那友人如此心心念念得紧。” 语罢,他敏锐地察觉到柳真真的表情有一瞬的扭曲,但很快对方又仰着头柔声道:“公子真是爱开玩笑,这城中有镇妖司坐镇,哪敢有什么妖孽作祟。” 燕凉:“哦?你知道镇妖司?” 柳真真撇嘴:“奴家又非三岁小儿,这镇妖司大名鼎鼎、豪杰云集,奴家还幸而侍奉过几位……” “那这镇妖司中有谁更得真真姑娘的青眼?” “奴家不喜欢他们,奴家只喜欢公子。” 燕凉没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柳真真打了个寒战,脊背无端发凉,她犹豫道:“要论才能,奴家最敬慕的,自然是镇妖司的主司郎裘熙大人……不过若论相貌,应当是副司郎燕大人,奴家虽未见过他,京中却有言,‘一见燕郎误终身,不见燕郎终生误’,叫奴家也有些好奇这会是何等的俊俏郎君。” 想起刚刚男子叫自己燕司郎,燕凉确定了自己这个副本的身份。 “……只是自从燕大人娶了男妻之后,也不似从前那般受欢迎了。” ……男妻??? 燕凉表情差点绷不住。 他艰涩开口:“这男妻又是何人?” 柳真真讶异道:“您不知道吗?去年陛下赐婚,要燕大人娶了东厂总督薛暝,姑娘们难过了好些天呢。” 东厂,太监。 他娶了一个太监??? 燕凉木然,可未等着他接着问下去,雅阁的门被轰然打开,之前和他同行的男子一脸着急地冲了进来:“燕凉,我们快离开!!!” 燕凉扫过他凌乱的衣服,心想着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才能让他事都没办完就跑出来。 男子适才拽住他的手,楼下便是一阵混乱闷响的脚步声,伴随着女子的尖叫,男人的动作僵住,一脸灰白,“完了,来不及了……” 燕凉透过窗看向楼下—— “东厂办事,闲人回避。如有违者,当场处决——” 尖厉的嗓音破开了声色犬马。 一片静默中,木轮轱辘的摩擦声格外清晰。葳蕤的灯火簇拥着来人,裹挟起丝丝缕缕凉风。 那人锦衣琳琅,一张殊丽的脸本应像是最为华贵的珍珠点缀,偏生那么凌冽的冷意将其与周围划分。 燕凉不经意与那双阴戾的眼神相对,心脏紧跟着漏跳了一拍。【】 73、第73章 众生百相 2 来这个副本之前,燕凉做了一个梦。 跟以往的那些意味不明的场景不一样,这个梦很单调,单调到只有一个人出现在他眼前,一举一动都是灰白的色调。 燕凉梦到了暝在哭。 对方总是沉闷寡言的,似乎没有过什么激荡的情绪,连哭都是无声的,仅仅是眼中蓄满了泪,站在那静静地凝望他。 “我不想死。” 燕凉听到暝说话——那声音含了点哽咽,又轻又弱的,仿若要振断的蝉翼。 我知道…… 我知道的。 燕凉想这么说,可当他看见暝的眼泪倏然落下,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压住了他喉咙。 “疼……”暝喃喃道,伸手扯住他的袖子,燕凉恍惚发觉他们离得很近,他甚至能在对方的瞳孔中看见自己怔愣的表情。 “疼……”暝又重复了一遍,他缓慢地贴近燕凉,然后把脸埋在他的肩上,双手环上他的脖颈,“……好疼。” 燕凉感受到肩膀一片湿润的灼烫,下意识抬起手,拥住了这具孱弱的身躯。 他想说点什么,眼前却蒙上一层毫无缘由的水雾。 . 芳菲阁雅间—— 男子在一旁扯着头发唉声叹气,丝毫不复之前风流得意的模样。 燕凉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思绪还停留在那个模糊的梦境中。 楼下,老鸨弓着身颤颤巍巍问道:“何事叫各位大人如此大动干戈?” 她头埋的很低,余光看见了那坐在轮椅上的人一角衣袍。因着天冷,对方膝盖上盖着厚重的毛毯,那双修长的手轻轻搭落,关节处冻得泛红。 “直接搜。”沙哑的嗓音响起,并不理会老鸨的话。 眼看一阵毫不客气的翻床倒柜,老鸨心疼得要命,哀求道:“大人、大人——” 众人大气不敢出,脸上神情各异,暗自嘀咕这群东厂的疯子又在犯什么病。 暝微微抬首,扫过燕凉刚才探身的那个窗口。不久,有人回来禀命,凑在他身边耳语了几句。 “带路。”只见这位权倾朝野的九千岁眉头轻蹙,惊得旁人呼吸都止住了。 轮椅滚动的声响不大,却在这落针可闻的环境下尤为惊乍,男子窜到了燕凉身后,这反应让柳真真也跟着害怕起来。 “薛暝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 男子叹气,见燕凉一脸淡定,狐疑道:“你知道你这夫君要来?” “不知。” “啧……也不知道待会儿他是先扒你的皮还是先扒我的皮。” 这夫夫关系并不好嘛。 燕凉得出结论,盯着紧拢雅阁的门,喉咙有些许发紧,他没察觉到自己捻住杯盏的指节用力到发白。 终于,一丝凉风冲到了室内的暖意,雕花门后,纯白的狐裘裹着一张熟悉的面容显露。 ——是暝。 当燕凉与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对上时,胸口顿时一轻。 那从上个副本便遗留下来的莫名焦躁猝然散了。 “三殿下真是好兴致。”暝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那目光极具压迫,燕凉甚至觉得自己旁边的男子身体抖了一下。 “咳,好巧啊薛督主。”男子吞了下口水,脚步挪了挪,“来这是有什么要事处理吗?本宫就不耽误你,先走了……” 暝轻笑:“今日下午,浔村一案的疑犯最后出现的地方便是这芳菲阁,殿下近来领着镇妖司与东厂共查此事。” “现下一见,杂家还以为您有什么头绪了……” 男子,也便是三皇子皇甫东流干咳一声:“其实本宫是特意与燕司郎潜入这芳菲阁,头绪也并非没有……你说是吧,燕司郎?” 他甩锅迅速,要燕凉真是这所谓的“燕司郎”怕不是想杀了他的心都有。 暝不等回答,先道:“是这样吗……燕郎?” 最后两个字被他咬出几分狎昵缱绻。 燕凉沉默一瞬,斟酌道:“……芳菲阁有一头牌名为怜衣,虽不确定她是否与浔村案有关,但也值得关注一番。” “怜衣?”暝目光落在地上心惊胆战的柳真真身上,“燕郎是真有心探查,还是觉得那女子的滋味令人销魂流连呢。” “除了夫郎,没有其他人值得我留恋的。”燕凉起身走到暝身边,低眸帮他整理外袍,“天寒露重,怎不拿个暖手的?” 暝避开他的亲近,“若郎君能叫杂家放些心,何苦冷天来此。” 燕凉自然地收回手,若无其事问道:“可有其他发现?” 暝:“后院窗破,疑犯已逃。不过既然燕郎提起那位怜衣,自然也是要好好审一审的。” 东厂办事一向蛮横无理,光凭这燕凉嘴皮上下一碰,或许就有无辜者就要拖入暗牢受尽酷刑。 所幸这是副本,一个被反复提及的名字定然不是普通路人,而他又与暝有层婚姻关系在,能抓住这个线索再好不过。 “无事我们便回去罢。”燕凉急需一个安静的环境来处理信息。 暝点头,离开前却忽的回身看了一眼,如某种阴冷黏腻的蛇类被侵犯领域后的警告。 皇甫东流抖落一身鸡皮疙瘩,随着木轱辘声远去,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但很快他又反应出什么不对,蹲到地上去扯柳真真的手臂。 然而女子的身躯僵硬倒地,她的眉心处不知被什么凿开了一个细深的血洞,神情还保持着一种惶恐。 皇甫东流咬牙:“这该死的阉人!” …… 东厂的人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走,京都的人早已习惯他们的嚣张拨扈,除了在暗处啐上两句,谁也说不得什么。 芳菲阁外早有马车备好,因着东厂主的腿疾另有一精巧的升降器具。 可燕凉不知道,他想也不想,弯腰把暝搂抱了起来,顺带吩咐车夫把轮椅收好,惊掉一众仆从的下巴。 这两位主子的关系什么时候有这么好了!? 马车内暖炉熏了许久了,燕凉把暝安置在软榻上,跟着一起窝在一处,“那三皇子不像草包,若他的目标也是怜衣,你岂不是要遭他记恨。” “皇帝共六子,他非嫡出,外族也无权无势,就算有些本事也不足为惧。” 暝的眉眼收敛,不似在外的那般戾气横生,但也没好到哪去,沉郁得如一副腐朽的画卷。 燕凉若有所思,静默半晌,他察觉到暝似乎往旁边挪了点位置,两人中间便隔了小段距离。 他问:“怎么了?” 暝微微皱了下眉:“你身上的味道……我不喜欢。” 最后几个字他咬的很轻,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 芳菲阁的香粉浓郁,燕凉在里面待久了自然沾了些,难闻也谈不上,但是暝闻到后总想起对方与那些女子们共处的情形,胸腔有点说不清的闷疼。 可他和燕凉又算什么呢。 上个副本他们两个都留了些情绪,暝其实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燕凉,他怕他对他失望,怕他有埋怨,怕他因此疏远了他。 他从未对什么在意过,但燕凉是不一样的。 暝有一瞬的茫然。 这种情绪—— 这种情绪、好像似曾相识…… ……是什么? “味道?”燕凉愣了一下,手覆上腰带就要把外袍解开,只是动作未完,他注意到暝的身体瑟缩了一下,那眼底浮上了些许麻木的悲伤。 “是有哪里难受吗?腿疼?”燕凉的语气不自觉放轻,他想起每次副本中暝的腿总是会受伤,先前他以为是意外,现在看来另有隐情。 腿疼……? 腿总是疼的,还有别的地方……他分不清是哪里疼。 暝胡乱地点了下头,又说:“冷。” 为了贴合副本的要求,他这次塑造的身体确实和太监无差,既是缺少了阳刚气,自然耐不住严寒。 燕凉试探性地握住暝的手,一片冰凉柔软的触感,见他没什么反应,便借力把他圈在了怀里,“有难受的地方和我说。” 关于“逾矩”的界限早已模糊不清。 暝本来只是虚虚靠着他,后来整个人都缩在他的怀里。 少年人的身体总是暖热的,挥散了那些轻浮的香粉气,熟悉的气息将暝无声笼罩,那并不算任何一种香味,似乎有些清冽,暝沉溺在其中。 强大的、心安的、独属于燕凉的。 怀中的呼吸趋于平稳,燕凉撩开马车的一角窗帘,观察着长街上人来人往。 京都有妖的传闻虽然盛行,但百姓似乎并不为此担忧,可见镇妖司作用还是十分显著的,他行事会更加方便。 不过这次副本给出的身份限制也颇多,正如芳菲阁那柳真真的谈话中所说的,他这位燕司郎似乎是个空有美貌的花架子,或许在某些时候不能太张扬。 现在还未见其他玩家的踪迹,燕凉琢磨起系统的好友功能,上面仅有项知河一列,后面缀了一行红字显示玩家正在副本中,此外连个消息也发不了。 在脑中整理完已知信息后,燕凉神经放松了不少。 暝已经在他怀里睡着了,因马车的颠簸眉头不自觉皱着,燕凉拨弄了下他脸颊边的发丝,盯着他好半晌,没由来地想—— 这样也挺好的。 他们一直在一起,日日如此,年年如是。古代也好,现代也好,任何一个陌生的时代、陌生的地方,他们在一起生活下去,什么都不能将他们分离。 他很认真地想。 ——其实这样挺好的。 如果不只是想,就更好了。【】 74、第74章 众生百相 3 京都西部的朱雀巷多是平民商贾的住所。 燕府本不该在其列,却因着一纸荒谬的赐婚叫那位镇妖司的副司郎抬不起头,不愿受那些个王孙贵胄的讥笑眼光,灰溜溜躲进了这偏僻的朱雀巷。 副本设定的背景如此,燕凉无意改变什么,但他总不能真像原设定的燕司郎那般对自己的男妻百般唾弃。 燕府的刘管家年龄三十出头,留着两撇小胡子,看起来精明滑头,听闻燕凉回来的通报立马迎了出来。 “大人——!” 然后他就目睹了燕凉抱着个人走得稳稳当当,正惊诧自家大人敢这么大胆子偷吃,就发现那怀里的人竟是府上另一个主人。 刘管家猛地噎住,憋的脸色涨红,格外滑稽。 燕凉审视他片刻,问:“我的房间在哪?” 刘管家正沉浸在两个深仇大恨的主子怎么会搞到一块的魔幻事件中,一时没意识到这话有什么不对,呆呆答道:“您主卧在左边院子里……” 燕府的人员少,占地虽大但结构都很简单,燕凉很快找到自己的卧室,把暝安置好后把管家叫到了主院。 燕凉撩了把衣袍坐在椅子上,想来想去还是打算先把眼前这个npc的底细摸清楚一点,“你来我府上多少年了?” 刘管家琢磨出点不对,试探性地答道:“您八岁的时候我就服侍您了,立府之后我就当了您的管家,现在已经有了十四年了。” 燕凉也不知道信还是不信,沉默了会继续问道:“镇妖司的近来事情颇多,又是烟火大会在即,我不常在,府上的事情你多注意些。” 然后他便观察到刘管家脸色一变,流露出一点震惊。 天下要下红雨了,主子何曾有过这种事业心,平常不是窝在府中天塌了也睡的和猪一样吗?! 刘管家小心翼翼觑他,心里默默警惕自己的家主被妖怪附身的可能。 燕凉看穿了他的想法,好笑道:“我若是妖怪,薛督主能让我抱着吗?” 人设设定中他是得有多草包…… 刘管家默默腹诽,就是薛督主让您抱着才更加可疑啊!!! 他没吭声,但那眼神明摆着不信,燕凉懒得解释那么多,神情淡了下来,“先前我与薛督主有些误会,现在误会解开,自然如寻常人家中的夫妻般相处。之后你待我如何,便待他如何,懂了吗?” 刘管家猛点头,“我知道了。” 看来管家这里是问不出什么,燕凉不再浪费时间,起身离开,“今晚便早些歇下吧。” “是……” 见他往主卧方向走,刘管家还是觉得有点惊悚,不确定地追了几步:“大人——今晚薛督主在您房间歇下吗?” 燕凉的声音远远传来:“既是夫妻,自然睡一起。” 刘管家泄力,喃喃道:“完了……大人不会真被妖怪夺舍了吧……” 夜凉如水,一片静谧。院中服侍的人少,大概清楚主子的脾性早早地回避了。 燕凉也没有让别人伺候的习惯,他自己摸索着洗漱完又打了桶热水拎进房,准备给暝简单擦拭一下。 后者睡眠浅,被他抱回来的时候已经醒得差不多,不过因为腿脚不便没其他多余的动作,安静地躺着发呆,听到燕凉的动静眼皮才颤了颤,勉强坐起身。 外袍已经脱了,绸制的中衣柔软服帖,更衬得暝的身躯纤细孱弱,这种身材介于男子和女子之间,让人一眼就觉得是个病秧子,活不久的那种。 室内的暖炉已经燃了许久了,燕凉觉得热,可见暝的模样犹有几分受冷,想了想,走向橱柜捣鼓了一会,摸出个汤婆子装上热水。 他们谁也没说话,空气中流淌着难得的宁静。 暝兀自愣神,忽觉脚腕被拽住,低头一看燕凉正在脱他的鞋袜,瞳孔一缩,“燕凉……” “嗯。”燕凉应了声,把锦帕从桶里的热水中捞出,覆在暝苍白的脚背上。 感受到对方的有一瞬的紧绷,燕凉扬眉调笑道:“又不是第一次了,紧张什么。” 这话说得他们好像有过什么似的,暝的心中划过一丝异样的情绪,以他的视角正好能看见燕凉专心的模样—— 长发的少年郎君给人一种不一样的感觉,风光霁月,如崖上花般巍峨不可攀折。 虽然一双腿无法行走,但并非没有知觉,暝清晰地感受到那不属于自己温度,胸腔里好似有什么不受控制地激荡。 他难得几分不自在,别过头,转移话题道:“……城北五百里外的野郊有一名为浔村的地界,村民不过百口,前些日子突遭大火,无一人生还。” “那火灾蹊跷,暂时不确定是人为还是妖物作祟。偏昨日又有一官员家中走水,其上下三十口人全部烧死,死状与浔村人无异。” “皇帝惊怒,三皇子主动请命,率领镇妖司彻查此事,东厂从旁协助。” 这是他作为“薛暝”能透露的信息。 燕凉动作一顿,指腹停在骨感明显的脚踝上,“火灾蹊跷是这么个蹊跷法?” 暝:“死的人数不合理……开阔地界却无一人逃出。另外他们的死因过于相似,都是活活烧成了黑炭,看不出原样,周遭的树木也化为焦枯。而且……” “火灾发生的时候,竟然没一个人注意到。” 若在晚上,这也说得通,偏偏是在白天人来人往的时候。 又按理说这火灾该是窒息死的人多,偏偏所有人都是活生生烧死的。 还有那树木,京都的初春潮湿,怎么想那正常的火都不能烧的那么烈。 暝:“就算不是妖物,也必定是那些有点伎俩的术士。” 燕凉点头:“你今晚前去芳菲阁,是追查到了什么线索吗?” 暝一顿:“嗯……”实则他是感应到了燕凉的位置,追查只是附带的。 简单的擦拭完毕,烛火也跟着被吹灭,燕凉把人拥上床一裹被子,汤婆子就横在他们交叠的腿间,无声散发着热意。 不知从何时起他们已经习惯了如此亲密的同塌而眠,燕凉这些天睡的并不好,现在抱着人却罕见地有了安心的困意。 他心里有一瞬好像知道为什么,但又不想知道为什么。 有些东西太陌生了,陌生到让燕凉也会生出一种类似于惶恐的情绪,不愿去碰,不愿去想。 . 京都夜半,近郊,玲珑客栈。 一把匕首刺入桌面,震地边缘开裂,掌柜的一时吓傻了,惨白的一张脸动都不敢动。 面前的女子长眉杏眼,一身灼目的红色异服,美艳不可方物。她手持一把和扇挡住了半张脸,声音绵软阴柔: “您好,我想问您一些事。” 奇怪的是,她出口的话并非中文,掌柜在副本机制下听懂了她的话,没觉有什么不对。 他看了眼桌上的匕首,再看眼前貌似温柔的美人,想着先兵后礼也不是这么个事啊。 掌柜战战兢兢挤出一个笑:“您想问什么?” 女子道:“城中的烟火大会何时开始?” “五日后的上元节。”掌柜小心答道,“姑娘不是京都人吧,这上元节是咱京都除了春旦最热闹的节日了,共庆三日,第三日的烟火大会最为壮观。” 女子接着问:“最近城里是否有妖物作祟?” 掌柜:“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倒有传闻说京都火鬼出没,不敬者将引烈火烧身至死!有人说几日前浔村火灾一事就是有人犯了这小神仙的忌讳!” “火鬼?”女子看向身后的人,“这是你们华国特有的妖怪吗?” 掌柜随她视线往后看,眼睛瞪圆,心想好一个芝兰玉树的公子——因着女子的问话,这位公子露出个浅淡的笑,摇摇头:“华国所传的轶事中载入的妖怪太多,我了解少,这火鬼或许是副本杜撰的妖怪。” “这火鬼可不是杜撰!”掌柜没懂他们交谈,捕捉了几个字眼便小声肯定道,“每年上元节镇妖司都为这火鬼的事犯愁呢!” “哦?看来这火鬼和上元节有关?”芝兰玉树的公子,也就是姜华庭温声问道。 大概是他较比女子更让人觉得无害,当下掌柜也忘了那把匕首的威胁,摇头晃脑道: “非也非也,这火鬼乃是烟火衍生之物,以人对烟火许下的愿望为食,而烟火最多愿望最多的时候,便是这上元佳节。” 女子柔声:“和我故乡的‘烟烟罗’很是相似。” 只是一个源于恐惧,一个诞生于美好的期许中。 “谢谢掌柜的,我们都是方才出山的术士,我师妹性子率直,行事略有不恭,给您道个歉。” 姜华庭上前往桌上放了袋碎银赔笑道,又看向女子,“天色已晚,不如我们在这暂时歇脚,明早进城,藤原小姐觉得如何?” “听姜先生的。”藤原雪代轻松抽走刺入桌面的匕首,转身袖袍盈盈,带着另外两个其貌不扬的男子往楼上走去。 看着她婀娜多姿的背影,姜华庭脸上的温和淡去,他划开系统面板又仔细将任务背景逐字揣摩了一遍,落下微不可察的叹息。 “卦象大凶……有点麻烦。”【】 75、第75章 众生百相 4 清晨,燕凉在生物钟的驱使下睁开眼,身边人还在梦中,湿热的呼吸扫过他的脖颈处,带起一阵痒意。 燕凉盯了几分钟天花板后反应过来,默默翻开一角被子,试图让冷空气给他降温。 嗯……只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感觉差不多了,燕凉正要把被子盖回去,暝因他轻微的动作跟着有了动静,有什么柔软轻轻相触,蜻蜓点水般落在他下巴。 ……啊。 燕凉严谨地想,有时候太年轻了也不是一件好事,挨这么一下就容易上火。 他又想起他和暝在睡觉的时候都不太老实,即便最开始是个简单的搂抱,到后面就跟什么似的缠得死紧—— 这种情况下被触发某反应的概率持续升高,燕凉的起床气在这种火气上完全不够看,只能没脾气地进行冷处理。 暝一般醒的更晚,对此没怎么察觉。 但偶尔也有例外。 比如现在,他趴在燕凉身上,眼底有一种少见的鲜明情绪——稀奇。 燕凉闭了闭眼,头一回想装死,但装死到一半,就听见暝哑着嗓子喊他:“夫君,你戳到我了。” “……” “夫君。” “……” “夫君?” 夫君不在,夫君不想说话。 燕凉伸手按住他的脑袋,“天色还早,再睡一会。” “夫君不解决一下吗?” “……闭嘴。” . 暝不喜人近身,前几日刚来副本穿衣服颇为艰难,现有燕凉代劳轻松许多,坐着像个漂亮的人偶任其摆弄。 暝的官服是朱红色,更衬得他肤色和雪堆砌般,那眼睫如鸦羽,贵气浑然天成。 燕凉满意地欣赏了下自己的杰作,自己也挑了一件跟昨天差不多的衣服穿上。 早膳过后,暝送他去往镇妖司。 “镇妖司的职位结构很简单,一位主司郎一位副司郎,下设官员不限。目前掌事的司郎名为裘熙,年三十,朝露帝上位后亲自提携上来的,深得信任。” 马车内,暝给燕凉讲解着镇妖司内的基本情况,“裘熙是个术士,捉妖手段了得,平民出生,是立场坚定的保皇党。” “你的身份是刑部侍郎幺子,从小学习方术,不过成效不大,是三皇子一党。” “至于我……”暝轻轻掀了下眼皮,“东厂总督,皇党。” 特地强调党派……燕凉了然,这次副本很大概率有派系之争。 介于身份,暝能说的东西很少,但对燕凉足够了。 马车外观低调,燕凉下车没引起什么注意,他简单打量了一下眼前像塔一般的建筑,觉得这镇妖司还挺气派的。 燕凉依照暝给他的指示往里走,路上不少同僚朝他问好,男子女子都有,虽穿着官服,但能一眼能看出和普通的官员不一样。 比如面前这个年轻女子,官服外挂了一溜的银饰,上至发丝下至脚踝,走起来叮叮当当响。 该不会是巫女什么的,能种蛊,还来自苗疆的那种……? 燕凉又看向另一个短发少年,他大概十五岁上下,背上背着一个比他人还高的黑色棺材。 这镇妖司果真能人异士辈出。 相比之下,原人设那半吊子方术能坐上副司郎的位置,纯纯靠爹了。 招呼打完,燕凉坐到属于自己的“办公室”中。他看了眼干净过头的桌面和书柜,淡定翻开桌上唯一的一摞宗卷。 上面记录的东西很单薄,都是一些时间加地点,发生了什么,某某人处理了什么妖物之类的。 事件发生的频率大概是三月两次左右,伤亡少,占据了版面大部分的都是妖物的画像和介绍。 只是…… 燕凉目光在那一个圆圈套三个墨点的画作上停留了一会,再看旁边标注的“云吞兽”,放弃了理解。 有人敲门进来,似乎是送东西,手上拿了堆似曾相识的宗卷,“燕大人,这些是各州今天刚送来的。” 燕凉点头,“劳烦你拿来了。” 过了几秒,他叫住离开的人,没忍住问:“这些妖物的画都是谁处理的?” 那人茫然:“不都是您画的吗?” “……” 燕凉额角一抽。 很好,原来他每天在镇妖司的工作就是画画,有事没事抹两笔就能翘班,难怪刘管家听说他要长时间待在工作岗位上的时候那么震惊。 可这好像也说不通。 昨天夜里那位三皇子和他同行,似乎是对他捉妖技术有着极高的认可,如果他真是草包,三皇子不可能不知道。 扮猪吃虎? 燕凉暂时把这个猜想放下,他去其他同僚那转了一圈,得到一些新的信息。 镇妖司是塔状不是没有原因的。 就在这块土地地下,太祖设置了一处暗牢专门用来关押各类邪祟,而塔则是专门用来镇守妖物,每一层都有曾经的最强天师设下的法阵。 而最关键的阵眼在顶层,其防线凶煞无比,只有主司郎能带着信物进去检查。 燕凉:“暗牢能进去看吗?” 和他搭话的官员眼神奇怪:“大人您平常不都是要去暗牢里照着妖怪画画吗?” 那便是能轻松出入暗牢。 不止京都有妖,其他各个州府也会有妖,镇妖司的分部将那些妖物处理后都会押送来这总部的暗牢,做好档案记录。 恰好有新妖物入狱,燕凉有了借口去暗牢。 此前,他注意到了其他玩家的存在,对方也注意到了他,有意无意说了几个现代的网络词汇。 燕凉思虑半晌,决定还是跟这个玩家认认,顺便交换一下信息。 玩家是镇妖司的官员,二十岁出头,是个挺机灵的男大学生,身份是来自灵观的术士。 男大学生激动地搓搓手:“你是排行榜上那个高玩大神‘燕凉’吧!” 这个副本有点狗,玩家参与进来不仅是实名,身份还难藏。 燕凉觉得再隐瞒挺麻烦,干脆承认:“我不是高玩,只是运气好而已。” 男大学生不信,眼里迸发光芒:“燕哥,好哥哥,带带我吧!我绝不会给你拖后腿的——” 燕凉:“不用这么叫,我还没成年。” 男大学生:“……!” 说到成年,燕凉短暂地恍神了一会,如果按照现实世界时间算的话,待在这个副本的第五天刚好跨过零点,是他十八岁生日。 燕凉不怎么在乎生日,他孑然一身惯了,对大部分的特殊日子都没什么关注,包括关于自己的。 “……太强了。”男大学生抹泪,有些羞愧自己请求高中生带飞自己。 燕凉倒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他对于心思单纯且不犯蠢的队友一向包容,“你刚刚说的‘灵观’能介绍介绍吗?” “我猜就是个门派,类似武侠小说里的那种。”男大学生挠头,“我问其他人,好些都是从什么寺什么山里出来的。” 燕凉摸了摸下巴,如果门派多且杂的话,倒也不需要给什么关注,毕竟副本时间不长,涉及范围总不能囊括江湖朝堂。 燕凉又给男大学生概括了下自己的情况,然而对方关注点只有一个—— “还有男妻这种事?!这个朝代挺开放的啊,不愧是大神!这身份一看就不简单!” 他和迟星曙应该很有共同话题,燕凉想。 交换信息后,燕凉找了个借口离开。 暗牢的入口前幽风阵阵,青年的身影没入其中。 . 梨花戏班的演出是京都上元节的一大特色,每年的节日前后戏班子都会在各街巡演几次,今年的节目《捉妖》也是一如往常吸引了诸多百姓。 “且说那妖怪竟是无头无手,偏有一张嘴在胸脯,生齿百颗,偏爱蛊惑人心,收集心怡的脑袋!” 随着旁白念出,戏台上蒸腾起一片白雾,台下观众一阵压低的急呼,皆是聚精会神。 项知河在后台观察一切,视线扫过戏台时微微蹙了下眉。 “马上就到我们上场了。”旁人伸了个懒腰,“今日演出完明天就能歇息了,我已经准备好去哪玩了,知河你有什么打算吗?” 没有回应。 旁人有几分被忽视的不满,“知河,我说话你有没有听啊?” “稍等。” 项知河敷衍了一句,眼神没从台上离开过。 旁白还在继续:“……那无头妖常在入夜十分潜入猎物的家中,某日,周家的公子秉烛夜读,却忽听一声呼唤‘周郎、周郎——’” 台上白雾缓缓散开,一个身影逐渐清晰。 “周公子回头,却看见了自己的身体上方空空,原来……他的头已经在地上了。” 观众们屏息凝神,终于,他们看见台上一个衣袍规整的读书人坐在椅子上,只是……没有了头。 “他的头呢?”有人好奇地往场上搜寻。 “周公子……”旁白正欲继续,变故突生。 一个血淋淋的脑袋不知从戏台上哪个角落里飞起,带着狰狞的笑意扑向人群,张嘴咬住了一个人脑袋,鲜血飞溅。 所有人一时懵了,直到那温热的液体铺洒开来,尖叫瞬间划破了寂静。 “啊啊啊啊啊——” 场面轰然混乱。 项知河注意到旁人由呆愣转为惊恐的表情,显然,这一变故并不在剧本之中。【】 76、第76章 众生百相 5 【周公子的头又听到那张嘴吐出的声音,哀哀戚戚地吟着小调: “连就连,你我相约定百年,若谁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周公子想起来,这是他未婚妻死前最喜欢的歌。 “连就连,你我相约定百年,相恋只盼长相守,奈何桥上等千年……” 周公子受到蛊惑,便跟着那无头妖离去了。】 项知河指尖压着剧本,目光在那首歌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会。 旁边和他要同台演出的人已经六神无主了,坐在椅子上身体发抖,“怎么、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他怎么会死……” 原定的演出上,他们会拿木偶作为无头的周公子。 但就在刚刚,那木偶成了他们台柱,头也被凶手割下,成了妖物一类的东西开始吃人。 若非有镇妖司的人在场,后果不堪设想。 后台屋棚中,演员们一个个面色煞白。刚才的画面太过血腥惊悚,催生的恐惧甚至压过了朋友死去带给他们的悲痛。 虽然他们演的捉妖,关于各类妖的奇闻传说也轰轰烈烈,但当今世道毕竟太平,没多少人真正直面过妖。就算有也是那些小打小闹的精怪,哪见过活生生的吃人场面。 “镇妖司的人来了……” 不知是谁轻声说了一句。 众人抬头,见他们年过半百的老班主颤颤巍巍地和一个相貌不俗的公子说话。 那公子没穿官服,腰间却缠了块玄铁牌昭示着镇妖司主事的身份。 “你们在演出前见到的贺秋生有没有察觉什么不对?”燕凉盘问起事情的经过,余光掠过一众木讷的演员。 对上熟悉的眼神后,他顿了顿,然后听见老班主哽咽地说:“秋生是个好孩子,平常做事练功都勤勤恳恳的。今天这场戏前,他还帮我去买了些补药来……” 这意思就是没什么问题。 燕凉随手在纸上记了个几个字。 他用不好毛笔,纸上写的丑到除了他没人能看懂。 原本燕凉是在暗牢里观察一些奇怪的妖物,没过半个时辰就听到有妖物祸害百姓的消息,他主动跟着其他几个官员来了现场。 燕凉问了自己想问的,其余事情就交给了他的下属们。 被割头的人名为贺秋生,是梨花戏班的台柱,曾经是个小乞丐,后来被老班主收留,也学着上台了。 这么一看贺秋生来历简单,人际关系也简单,暂且摸不清妖怪盯上他的原因。 当然,也可能单纯是凶恶残暴的妖怪,看不顺眼了就把人给杀了。 燕凉还没来得及去找项知河,他手下追查的官员来报,说妖怪跑了。 “跑了?”燕凉挑眉,把面前的人浑身上下打量了一遍。 桃木剑、乾坤盘、八卦镜……此人什么都不缺,谁一眼看去都觉得牛逼哄哄的。 再看其他的人,装备一样不少,但不知受了什么折腾,头发拉碴、衣服破洞,像经历了番恶战后的狼狈。 官员尴尬地挠头:“我们追那头追到了烟柳巷……但在路上不知被什么一同迷了眼……掉、掉进了牛圈里……” 然后和受惊的牛搏斗。 燕凉沉默,燕凉想自己能坐上现在这个位置或许真不是靠爹,而是靠同行衬托。 . 京都的各路消息总是传的很快。 姜华庭和藤原雪代刚进城找了个茶馆落脚,就听见无头妖作案一事。 讲述的人眉飞色舞,身边围的满满当当,“我当时乐着看戏呢,那个头就突然出现,扑到个人身上就把人的脸皮给啃了大半!” “幸好有那镇妖司的大人在,黄符一飞,噼里啪啦的,那头四处逃窜……” 雅阁内,姜华庭笑了声,眉眼清润:“看来我们来的不算太晚,不如就选择无头妖作为我们接近镇妖司的切入点?” “姜先生很自信。”和扇轻摇,身着红留袖和服的女子跪坐在软榻上,腰板笔直。 姜华庭:“我的自信也有一部分来自藤原小姐。” “谬赞,若不是姜先生在这副本中为我引路,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藤原雪代抬眼,“若真对付这无头妖,姜先生有几分把握?” “八分。”不似他外表给人的温和有礼,姜华庭喜欢对事情有一定的把控感,他有实力有魄力,多数时候都在占据主导者的位置。 “那我便拭目以待了。”藤原雪代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状似无意道,“我很喜欢华国的茶,这个年代的,更加独特。” 姜华庭一时没接话,他看向楼下人来人往,忽的注意到一位气质出众的青年走了进来。 无头妖的事上报给了主司郎裘熙,燕凉作为众人眼里的草包,不用说就被排除了抓捕队的行列,可以提前下班了。 三皇子像是知道他整日无所事事,约他出来喝茶谈心。 燕凉自然应下,他对自己的人设还有很多不清楚,三皇子应该知道什么内幕。 这个朝代国家统一、边疆稳定,经济文化十分发达,除了偶有妖物作祟,百姓的生活质量较比以往任何一个朝代都高。 白日最热闹的地方当属茶楼牌馆,说书人起个调,座下便是人满为患。 燕凉刚踏进一步,就察觉到似有似无的窥探。他眯着眼打量一圈,与一双清亮的眸子对上。 对方被发现了也不见退却,甚至还勾起个明晃晃的笑,然后转回身去了。 “真是敏锐。” 姜华庭轻叹。 藤原雪代知道他的小动作,语调柔软:“姜先生想物色新猎物了?” 姜华庭但笑不语。 . 一墙之隔,燕凉落座。 “殿下。” 皇甫东流开口:“昨晚……” 他是想说暝的事。 “无事。”燕凉轻飘飘揭过,既然副本设定他和暝的关系不好,他也不想改变什么引起连锁反应。 燕凉表情淡薄:“他不会真对我做什么。” “那就好。”皇甫东流眉梢轻挑,随后想起要说的事,眼中划过某异色,“今早的无头妖之事已经传遍了,我听别人说燕司郎也在场?” 燕凉摇摇头:“我是后面赶去的,问了点情况,之后的事情都由裘熙安排了。” “那贼狐狸。”皇甫东流不屑地哼了声,“若不是当年他凭他师父留下的手段救了父皇,凭他那半吊子的水平哪能坐上现在这个位置。” 燕凉手指点了点膝盖,从这句话中提炼出两个信息。 一是当年的事。 二是裘熙在皇甫东流这里的评价。 世人眼中的评价都是裘熙强于他,但这位三皇子对其不屑一顾,对自己反倒信任有加,似乎料定他实力不俗。 还有刚来副本那会皇甫东流对他念叨的“至阳之体”。 燕凉肩膀微微靠后:“当年的事我不太清楚。” 皇甫东流:“就是那林——” 他猛地意识到什么,急急刹住嘴:“也没什么,都过去了。” 燕凉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皇甫东流自觉失言,干咳一声: “裘熙的师父你不也知道吗,就前任镇妖司主司郎,人人都追着喊一句第一术士……” 从皇甫东流的讲述中,燕凉大概了解了一些镇妖司过去的故事。 他口中的第一术士,是自太祖时期后最强的一任术士,可惜英年早逝,朝露帝刚上位不久就因病故去。 裘熙是个比他年龄还大上几岁的徒弟,他痴迷方术,可惜找不到门路学不进,那位术士名声一响,他就上门拜访求学了。 术士没打算收徒,但裘熙坚持了一年多,他感其心性坚韧,便破例收了这个老徒弟。 裘熙方术不及他,性格却公正良善,后来术士将死之际,向朝露帝举荐了这位徒弟,给他留了不少东西。 皇甫东流揉了揉额角:“父皇最近脾性反复无常,要我们快些把火灾一事的罪魁祸首揪出来。” “昨日你说对妖物有所感,今个感觉又如何?” 有感什么的自然是燕凉胡谄,他面不改色回道:“今日一切如常。” 静默几秒,燕凉又道:“昨天晚上在芳菲阁时我已感触不深,碰巧薛暝来搜查,说那疑犯破窗逃走了,我猜两者是同一物。” “那八九不离十了。”皇甫东流道,“我们得快些,赶在东厂之前。” 皇帝表面上说他查案子东厂协助,实则是监视也是考验,昨天薛暝那突袭一手叫他开始紧张了。 燕凉忽觉自己遗漏了什么:“殿下,那位怜衣姑娘……” 一说这个,皇甫东流一脸菜色:“那怜衣我本来是打算纳入府中,薛暝肯定是知道了故意恶心我……燕司郎,你昨天也太不厚道了。” 燕凉:“……” 行吧,我以为你在追凶,结果你在玩情.趣。 皇甫东流打算夜晚和他再去探一探那被火烧死满门的官员府上。 燕凉在晚膳后回的燕府。 “薛督主呢?”他看着一片冷清的大堂问。 刘管家吞吞吐吐:“薛督主好像人不舒服……饭吃了几口就回房了……” 他话还没说完,燕凉已经往房间走了。 室内暖烟缭绕,床榻上的蓝色纱帐垂落,隐约能窥见被褥间窝着个人。 燕凉进来后便放轻了脚步,他撩开部分纱幔,见暝的衣服都未脱蜷缩成一团,苍白细瘦的手腕垂落,脆弱的好像一折就断。 他睡着了,大抵是梦见什么,眉心紧蹙,额前甚至出了一层薄汗。 燕凉感觉心里似乎有什么微微塌陷,他探身上前,碰了碰暝的脸侧,一片滚烫。 燕凉面色一沉,迅速出门喊刘管家:“去叫大夫来——”【】 77、第77章 众生百相 6 “薛督主的身体底子差,最近怕是过于劳累,不慎染了风寒。稍后我会准备一些药送过来……” 大夫还在絮絮叨叨,刘管家悄悄觑了眼燕凉,见他虽然脸色难看,但不见什么着急的情绪后偷偷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大人不是真坠入情网。 燕凉不知道便宜管家戏这么多,尽管有些心绪不宁,理智还是告诉他有些不对劲。 暝是什么身份尚未明晰,可燕凉直觉他该是不会受普通的风寒侵扰,再说这两天他在身边把人捂得严严实实,怎么会突然受寒。 大夫交代完一些事项后匆匆去拿药,燕凉在暝身边守了一会,给他盖好被子,用帕子擦了擦他手脚。 “活了这么久也就伺候过你了……”燕凉自言自语完轻笑了声,“抱歉,我得离开一会,晚些回来。” 和三皇子约定的时间近了。 那被烧了满门的官员何某曾是朝中六品文职,素来寡言,在职五年无功无过,很少参与政党间的站队。 大火过去,昨日镇妖司和大理寺的人都来过一趟,除了暝说的那些火灾异常其余什么线索都没查到。 案子还没查完,仅剩残垣断壁的府邸还有官兵和术士把守。 作为案件的主要审理者,皇甫东流出入自然是畅通无阻,他今个儿没带扇子,挑了盏不亮不暗的灯来,在寒风里直打哆嗦。 燕凉走上前:“三殿下。” 皇甫东流摆摆手,带他径直走入何府,边道:“这何官员也不知惹了什么,平白遭了这灭门之祸。” 今晚没有月亮。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难闻的焦枯味,燕凉回头看了眼被烧的只剩木架子的大门,又看向面前一片影影绰绰的轮廓,开口: “我对朝堂之事知道不多,殿下对这何大人有什么了解吗?” 镇妖司除了主司郎其他官员皆无需上朝,燕凉这问题也合情合理。 皇甫东流下意识想摇扇子,但发现自己手上是灯笼后只好作罢,道: “这姓何的是前太常寺少卿家的上门女婿,其女李氏可是出了名的泼辣善妒,早年他们家是相当的鸡飞狗跳,后来兴许是年纪大了才消停不少。” “后来那位老丈人故去,何大人便带李氏在这边开府,膝下育有一儿一女,因着李氏凶悍,何大人一直未敢纳妾。” “不过——” 皇甫东流吊人胃口般拉长了调子,可燕凉表情淡淡,他略感挫败接着道:“我可听说,芳菲阁的姑娘们可见过他不少次呢。” 燕凉点头。 又是芳菲阁。 能在副本里反复提及的地方一定有重要线索在。 夜深露重,今晚的风似乎格外绵密,裸.露在外的皮肤像是能感受到一种沉重的湿冷感。 浓稠的黑暗中好像有什么扭曲了一瞬,燕凉神经立刻绷紧,恰在此时,皇甫东流道:“我们先进主院看看吧。” “等等。”燕凉觉得不对劲,想拉住他,但怪异的是他好像拉住了一片空气,皇甫东流携着手上唯一的光源,似影子般仓促掠过,然后消失在他眼前。 “……” 燕凉揉了揉手腕,他就知道搜查不会那么顺利。 【等等——】 皇甫东流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回头戏谑道:“怎么了……不会害怕了吧?” 然后他看见后面空无一人。 . 这个副本有鬼吗? 还是说鬼也属于妖物的一种? 燕凉短暂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踏入刚刚皇甫东流提及的主院。 四下无人,他拿出上个副本买的光球照亮了这一方废墟,入目是一片焦黑,大部分的摆设都在大火之中化为乌有,哪怕行走再小心,鞋履与地面的摩擦也扬起了不少灰烬。 和历史上常见的府邸构造不同,这个朝代的府邸布局主要以院落划分,主院最直观的是中间的大堂,两边各为书房和议事堂。 正方之后是庭院,直通家主的主卧,两边各有拱形门曲径通幽,分别连接正房和长子的院子。 燕凉从大堂穿过,在院落中停留。原先的院子中的景致应当是极好的,四方分别种了一棵桂树,另有些美观的翠植拥簇,而今只剩光秃秃的树干。 燕凉观察了一会树木与房间的距离,又将光球凑近树干好能更清楚地看见上面的纹路,上面的烧灼痕迹很严重,树皮几近脱落。 他蹲下身,此时也顾不上那点微末的洁癖,手指拨开灰黑的泥土,掀开浅浅的一层便能感觉到几分黏湿。 暝没有骗他,京都空气潮湿,这府邸中更甚,何况植物与建筑之间还有些距离,照理说正常的火势并不会波及太多。 既确定了异常,燕凉放下了对火源的探究,转而思考何官员遇害的原因。 皇甫东流说其与芳菲阁联系密切,而暝追查的疑犯也是在芳菲阁逃走的……那位怜衣姑娘或许不仅仅是皇甫东流口中一个无关紧要的姘头。 燕凉忽觉自己遗漏了一个关键点。 初到芳菲阁时他向暝提及了怜衣,随后暝便直言将她抓捕起来,他下意识以为这是古代东厂蛮横的作风,可若不是呢? 暝或许只是顺势而为……借此控制或是保护怜衣这个线索人物。 主卧的屋顶被烧穿了一个大窟窿,只有两三面墙壁孤零零伫立着,燕凉走进其中,一览无余。 寒风吹动,四面八方皆是侵袭而来的冷气,地面灰烬卷卷缠缠地浮动,显露出一串凌乱的脚印。 不久前有人来过—— 这个念头一闪,燕凉便察觉到不对,下一秒他猛地回神,圣剑倏然出现在他手上,挡住黑暗中突袭的寒光。 光球掉落在地,有一瞬照见来人的面容,五官柔美却神情狠戾,恍若夜中鬼魅。 燕凉听见对方轻轻念叨了一句什么,不是他所熟悉的语言,他却意外地听懂了其中的意思——“的确敏锐。” 原人设的熟人还是玩家? 来人虽是个女子,但招招狠辣,一把轻巧短小的匕首在与长剑的交锋中丝毫不落下风,燕凉无心多想,继续与其缠斗。 大概十几个来回他们仍分不出胜负,一道陌生的声音突兀道: “好了,收手吧。”【】 78、第78章 众生百相 7 “你好,我是姜华庭。” 男人伸出来的手修长如竹,仅有虎口上几处薄茧,一看便是自小养尊处优下来的,相比之下他身边的女子虽然外表柔软,但刚刚交手中的一招一式都极具力量感和攻击性。 燕凉没有动作,光球已经被他捡起来挂在了腰上,散发的光芒清晰地照见了男人的面容——就在白日的茶馆中,他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燕凉。”他不咸不淡地回应。 “我名藤原雪代。”一旁的女子轻笑一声,她手中的匕首不知何时换成了和扇,半遮半掩挡在她半张脸前。 ……这名字有些耳熟。 不仅仅是在玩家的积分排行榜上,燕凉想起之前的副本遇到的那个外国女孩川藤雅子,那份聪慧果敢给他留了些印象,对方似乎谈及过自己有个妹妹便是藤原氏。 这个姜华庭也不像是简单角色。 燕凉收敛思绪,扯了扯唇角:“两位深夜探访此地想必已经有什么头绪了吧?” 见他这么直白,姜华庭也不准备绕绕弯弯了,他自然而然地收回手,道:“在你来之前我们已经搜查过一遍了,在主卧的柜子底下找到了这个。”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件物什,虽有些乌黑,但不难看出是支做工精巧别致的玉簪。 燕凉接过簪子,“这府上的官员和他的妻子并不和睦,也没什么其他女眷。” 姜华庭心领神会:“那这簪子的线索指向了其他地方?” 燕凉略一颔首:“我身边的那个npc应该知道这簪子来自什么地方,他的身份是三皇子,领了皇帝的旨意和我一起查案。” 燕凉把了解到的情况简单说明了一下,掩下了自己和暝的关系,姜华庭若有所思:“昨日我从一npc口中听说了火鬼一事……” 京都作为当朝最为富庶繁荣的地方,不仅吸引着人,也吸引着各路妖魔鬼怪,两厢结合,奇闻轶事广为流传,而关于火鬼的故事是这些年在民间知名度最高的一个。 无他,相比大部分妖怪的小打小闹,与火鬼挂钩的都是穷凶极恶的杀人案,百姓甚至惧怕到对这么个邪祟冠以“小神仙”之名,生怕有什么不敬触怒了它。 姜华庭:“按照副本的套路,这‘火鬼’大概就是火灾的幕后凶手了。” 燕凉:“也许。” 皇甫东流没和他说过火鬼的事。 冷风飒飒,藤原雪代忽道:“有人来了。” 她这话说完,燕凉才听见了一点轻微的脚步声,他视线在女子温顺的眉眼上停顿一瞬,“应该是和我同行的npc。” 燕凉收回了光球和剑,看见不远处的黑暗中有光团由小及大,那是皇甫东流提着的灯笼。 燕凉:“你们先走吧,明天早上去镇妖司找我。” “那簪子就先放你这。” 姜华庭说完就和藤原雪代一同消失了。 燕凉在黑暗中静默了一会儿,然后听见皇甫东流气喘吁吁地喊他:“燕司郎!” 这位矜贵的皇子殿下此时衣衫凌乱,灰头土脸,原本整齐的束发也散开大片。 燕凉详装关切:“殿下,你没事吧?刚刚一眨眼您就消失在我眼前了……” 皇甫东流眼中几分忌惮,压低声音道:“刚刚我遇上了冤魂,就在这座宅子里,我猜是那何大人——” 燕凉:“您没有受伤吧?” 皇甫东流摇头:“那冤魂怨气不是冲着我来,而且只显现了一刻就了无踪影了。” 至于这一身狼狈是他被冤魂吓到的时候摔了一跤…… 燕凉识趣地没有多问,而是把簪子拿出来:“我在何大人的主卧找到了这个。” 皇甫东流把灯笼提高些,待看清燕凉手中的东西什么样的时候愣了愣,声线兀地拔高:“这簪子不是怜衣的吗?!” 燕凉不动声色:“这簪子做工精细,不是普通货色。” 皇甫东流道:“怜衣说过这簪子是她曾经最好的姐妹赠予,她的姐妹和她是同乡,后面嫁给了高官,可惜高官性情残暴,没多久她的姐妹便香消玉殒。” “殿下知道那高官是谁吗?”燕凉问。 “怜衣没有和我多说。”皇甫东流并非蠢笨,他很快理解到燕凉的意思,“你觉得这几起火灾和怜衣有关吗?” “怜衣姑娘应该知道内幕。”燕凉道,“可现在她被东厂的人带走,我们问不到更多。” 皇甫东流摸了摸下巴,眼中流转几分莫名的神色,他问:“你和那薛暝关系还有缓和的余地吗?” 燕凉:“殿下是想让我从薛暝那里找突破口?” “毕竟他可是东厂总督,朝中九千岁——”皇甫东流冷笑,随后又对燕凉缓和了态度,“虽说他武功高强,但毕竟是个腿废了的。我听闻他有一块玄铁令可号令所有厂卫,以司郎的本事,拿到应该不难。” 他不说,燕凉也会找个法子进东厂暗牢去找。 皇甫东流看着那簪子叹气:“今晚也不算是一无所获。” 夜愈深了,周遭黑到了极致,泼墨般的浓重。两人朝外走去,燕凉接过了提灯的工作,听着皇甫东流有一搭没一搭和他唠嗑,说那怜衣明明都答应嫁他为妾了,居然还跟其他人藕断丝连。 他们之间的情谊不多,只是怜衣会讨欢心才让他愿意纡尊降贵要纳个小宠,怜衣被东厂带走,只是让他觉得自己的脸面被薛暝踩了一脚罢了。 燕凉并无什么看法,在皇甫东流某一个喘息间隙道:“殿下知道火鬼吗?” “火鬼?”话题转变太快,皇甫东流面色古怪道,“你也信这个?” 燕凉没说信还是不信,只说:“近来城中百姓皆道火灾是火鬼作祟,往年也有先例,他们说镇妖司常为此事焦头烂额。” “镇妖司内部大抵不承认这种看法,我想知道殿下是怎么想的。” 皇甫东流看他一眼,似乎在思量什么,缓缓道:“燕司郎自小学习方术,应该对火鬼一事再清楚不过。” 燕凉笑道:“原先一直是闭门造车,进入镇妖司后我的废物形象深入人心,裘熙不会让我和这些大案子有什么接触,关于火鬼,我听的多是民间之词。” 皇甫东流对他的说法没有起疑,沉吟一会道: “反正我不信有什么火鬼的,毕竟火灾之事是这两年频发的,早些年的时候上元节时期根本没有什么火灾。” 燕凉:“早些年的话,具体是什么时间?” 皇甫东流用手比了一个数字:“三年前。” 三年前。 燕凉默默记下,和皇甫东流走到了门口,对方笑意吟吟和他道别:“那我就等着燕司郎的好消息了。” 子时,燕府。 京都的宵禁巡查不严,燕凉一路避开守卫回来,路过烟花巷还见一片灯火通明。 刘管家守在大堂都昏睡得打呼噜了,听到点动响身体一激灵,殷切地跑出来迎接他。 “薛督主怎么样了?”燕凉径直走向偏院。 刘管家五官皱成一团:“一直高烧不退,您也知道薛大人他不喜人近身,中途醒了一次,见小厮要上来伺候就叫他们滚。” “我先前吩咐熬的药熬好了吗?” “好了好了,就放在床边的桌上。” 说着,进了主卧,燕凉示意他噤声。 室内的暖炉燃了许久,久到空气都有些干热枯燥,刘管家脖子一缩停在了门口,见自家主子撩开了床幔,隐隐约约显示出他俯下身的轮廓。 刘管家还想看下去,燕凉起身投来轻飘飘的一眼,他打了个寒战,连忙躲到外边,顺便还把门带上了。 燕凉探了下暝的额头,仍旧是滚烫的温度。 暖气蒸腾,桌上的药还没凉却。 燕凉坐在床沿边望着那碗药出神。 …… 痛。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感觉宛如附骨之疽,随着日子一天又一天的推移,那种从骨子里开烂的痛楚越发明显。 还有声音。 很长一段时间里,暝以为自己无法再聆听到什么,可现在他又能听到许多了……但却不是祈愿,而是怨恨。 一句又一句,恨他满足不了他们的愿望,恨他抛弃了他们,恨他怎么还活着。 诸多字句混淆成浊音盘旋,聒噪之余,更如长针刺进他的脑中,不分昼夜地彰显着存在。 暝不记得为什么了。 他不记得这些怨怼、不记得腿上一寸一寸的痛都是从何而来。 他记得自己要找一个人。 可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意识回笼间,眼前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朦朦胧胧的纱,看不真切,斑驳的光影中,一个干净利落的轮廓恍惚入眼。 青年的下颚绷着,薄唇紧抿,似乎实在思考什么,或是在为什么犯愁无奈。 这一幕,很熟悉。 在失去的记忆里似乎出现过很多遍。 暝又阖上了眼,陷入混沌之中。 …… “怎么又睡着了?” 有熟悉的声音如羽毛般落在他耳边。 “今天是初生日,下午你要去教堂为民众们祈福,可不能再睡了。” 【我不想去。】 “不去的话……” 良久,那个声音似乎轻叹。 “不去就不去吧。” 暝终于撑开一丝眼皮,看见面前的人紧紧抿着淡色的薄唇,他没由来地想,这是对方每次无奈纵容便是这副模样。 【就算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面前的人没说话,却是俯下身来,冰冷柔软的唇落在他的额头上。 那是一个吻。【】 79、第79章 众生百相 8 四更天,碧瓦朱甍极尽之地突然有一星火卷席,而后冲天的大火势不可挡,其阵仗之大,染红了京都的半片天。 宫墙内哀嚎遍地,宫墙外却无一人投以目光。 燕凉这一觉睡的很不安,或许是因为暝滚烫的身体迟迟降不下温,又或许是因为有什么超出了预料。 他睡的很浅,以至于刘管家急匆匆的脚步一响他就睁开了眼。 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地敲响屋门,一点礼节都没顾上:“大人!大人!大事不好了——皇宫被烧了——没一个人活着啊!!!” 燕凉霍然起身,未等他反应过来,面前一阵天旋地转,所有的场景倏地模糊扭曲,失重感将他拽入一片黑暗。 …… …… 所有的玩家都因这变故懵了,但他们什么都没来得及想,一个巨大的红色阿拉伯数字出现在他们意识的黑幕中——“5”。 …… “听说今年的烟火大会三皇子亲临,特设花灯比武,拔的头筹者赏白银千两,瞧这两天来了不少外地人,长乐街要比往常热闹得多哩!” “嚯,你晓得那三皇子为什么来……” 燕凉睁开眼的一瞬,头痛欲裂,有如针扎。 “怎么了燕司郎,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耳边熟悉的声音关切道。 燕凉偏头,有片刻恍神,随后哑声道:“去芳菲阁。” “去芳菲阁?!” 皇甫东流难掩惊讶,一向洁身自好的燕司郎怎么会主动要求去青楼?! 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确定地再问了一遍:“你别不是被邪祟附体了吧?” “芳菲阁,有火灾的线索。”燕凉抛下这么一句后大步朝前走,皇甫东流在原地愣了一会才踉跄跟上。 “你倒是等我一下啊。” 依旧是令人不适的脂粉味,燕凉避开女子们缠上来的手,单刀直入:“怜衣姑娘可在,我要见她。” 女子们一听“怜衣”,咯咯咯笑成一团,“这位爷,怜衣姐姐可不是那么好见的。” “是啊,公子也可以看看我们呀,我们虽然比不上怜衣姐姐貌美,但定然也能讨您欢心的。” “公子莫要冷着一张脸嘛……” 燕凉面无表情,眼眸沉静如水,若真要论起相貌来,他比眼前所有女子都更容易叫人失神沉沦,那是种不论男女都能欣赏到的好模样。 只是他素来冷淡锋利的气质让人很少把注意力放在他脸上。 终于,皇甫东流气喘吁吁地来迟,他见燕凉没有直接拿出令牌吼一声“镇妖司办事”便知他不想打草惊蛇,当即轻咳一声吸引了其他人注意力。 “这位是我的好友,今日他想见怜衣姑娘你们带他去。”末了,皇甫东流还补上一句,“他花销都记我账上。” “呀,既然是黄公子的朋友我们自然要好好招待。”一女子扭的婀娜多姿凑到燕凉面前,“这位公子跟奴家来。” “多谢。”燕凉瞥了皇甫东流一眼,对方冲他磨了磨牙,大意是回头找他算个明白账,燕凉回以浅笑,觉得这位三皇子还挺有意思。 只是,他贵为皇子,和自己这么一个小小官吏实在是有些亲近过头了。 比如他刚来时不知道皇甫东流身份,一直是以“我”自称,但这位皇子殿下似乎并没有觉得什么不对,反倒是习以为常…… 比如皇甫东流为他提灯,自然而然和他勾肩搭背…… 在见怜衣前的路上燕凉飞快梳理起这个副本发生的一切。 皇甫东流和他会有什么隐情暂且不谈,他此刻真正心惊的是这个副本的氛围。 平和,一切都很平和,平和到有些诡异。 带来这种平和感观最重要的一点是,他没有觉得性命受到威胁。 无论是火灾和无头鬼似乎都无法波及到他,不仅是他,他目前所碰到的玩家:镇妖司里的那个,项知河亦或是姜华庭等人,他们潜意识似乎都不担心这把火烧到自己头上来。 这样的平和麻痹了他们,偏偏有些线索又让他们能够抓住,因此玩家们甚至会生出一种只要安心追查下去,所有事情都会水落石出的安逸感。 但怎么可能呢。 走到现在,真的会有让他们能够不用忧虑生死的副本吗? 如果真的陷入这种平和中,一点小小的杀机都能致命。 燕凉闭了闭眼。 为什么会回到原点…… 是因为皇宫被烧光了? 因为皇宫被烧光了,所以烟火大会无法进行吗? 不,不太对。 换个思路,如百姓所说这次烟火大会是由三皇子亲手操持,所以大会顺利进行的硬性条件就是要由三皇子来主持,皇宫中的人无一生还,三皇子也死了…… 可三皇子是住在皇宫吗? 燕凉对这个朝代的了解不多,这个疑惑还需要亲自去问问皇甫东流,另外他最在意的是意识混沌时眼前出现的数字“5”。 就现在情况而言,那个5代表的意思很大可能是玩家们能够重启的次数。 “公子,怜衣姑娘就在里面,我就不陪您进去了。” 女子娇娇软软地唤回燕凉的思绪,她又在雕花木门上轻叩口了几下:“怜衣姐姐,有贵客找您,是黄公子吩咐来的。” 门内,少女的声音恍若银铃:“叫他进来吧。” 一室红烛昏罗帐,和燕凉想象的不同,这里的摆设处处雅致,没有过分的暧昧葳蕤,却又让人能感受到恰到好处的温软缱绻。 而少女曼妙的身姿就在屏风后若隐若现,引人无限遐想。 不过燕凉一向是个冷情的,他绕过屏风,对着那背影直言道:“你和何逊是什么关系?” 何逊就是那何官员的名字。 怜衣转过身,皱眉含情,色若春晓,“我不懂您在说什么?您难道不是来与怜衣聊聊诗词歌赋……再或者共赴巫山的吗?” “我在何府找到了你的玉簪。”燕凉平静道,“那玉簪是你死去的好友相赠,你宝贵至极,但却给了一个不怎么样的小人物。” 他步步紧逼:“你不用说你对那小人物真情相待,何逊年事已高,家中又有妻子处处管制,他能用的钱必然不多,而见你一面又需一掷千金,他能做到这个地步可能性不大。” “况且他能来见你的次数不多,但我的朋友却常常来这与你相会,你该知道他身份尊贵,在他眼皮子底下和旁人私会,我不说你也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再者,你答应嫁我朋友为妾,如果你真要对何逊情根深种,留在这芳菲阁岂不是更好?” 这话可谓全方面堵死,怜衣大概也没想到燕凉会这么一通连珠炮输出,沉默好一会捂嘴娇笑: “世人都说镇妖司燕司郎空有一副好皮囊,半点本事也无,今个瞧见倒是惊才艳艳,不输那主司郎裘熙。” 燕凉冷眼看她。 “好嘛好嘛,我说就是了。”怜衣托着腮,一副不谙世事的少女姿态,“那何大人曾是我姐妹的心上人,我姐妹年少丧父,对这类年长者可是很容易动心的,那何逊就赠了她一些糕点,就把她迷的团团转。” “可是,就像大人你说的一样,那何家的母老虎谁敢招惹呢?我姐妹又无权无势,被一高官掳去当侍妾了……” “这簪子呀,是她攒了多年的积蓄买的,本来想当着嫁妆,但知道要跟着那高官蹉跎一生,就把那簪子送给了我。” “我那姐妹呀真是傻的可怜,她死后我常常念着她,这簪子给何大人也算是全了她的念想吧。” 话毕,怜衣眨了眨眼,她穿着薄纱,轻轻一动便是香肩半露,“大人有怎知那簪子是我的呢……莫不是对怜衣关注已久……” 燕凉一言难尽地看她一眼,虽然不说什么,但怜衣瞬间领会到对方的嫌弃之意。 她默默翻了个白眼,不过转念一想这位燕大人有个夫郎,虽是阉人,但那相貌属实漂亮极了,她自愧不如。 想到这,怜衣又有几分乐不可支了。 燕凉对怜衣这番说辞抱有怀疑的态度,这女人一看就是个聪明人,不说现在无懈可击的作态,能忽悠皇甫东流娶她也是有一等一的本事。 能以青楼出生去爬皇子侍妾的位置,想编一段条理清晰的谎话也是轻而易举。 燕凉估摸了一下时间,暝应该快要来了,他不能再让怜衣被找借口带走。 “既然如此,我还有要事在身,就先告辞了,下一次,我与朋友一起来拜访怜衣姑娘。” 燕凉敷衍完一句,毫不留恋地离开。 皇甫东流一反寻常地没有浸在温柔乡里,在大堂中间找了个位置喝酒,虽然周身珠围翠绕,但没什么出格的举动。 看到燕凉时他眉梢挑了挑,揶揄道:“办事这么快?” 燕凉:“精力要留着回去用。” 回去用? 给谁用…… 皇甫东流想起薛暝那张脸,猛地被酒水呛了一口,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燕凉补上一句:“再不走,他可能要带东厂的人过来了。” 皇甫东流一听东厂的名字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火急火燎道:“咳咳咳咳……那还不快、快走!” 姑娘们恋恋不舍地放他们离开。 当晚,东厂并未至芳菲阁。【】 80、第80章 众生百相 9 与第一次不同的是,这回不是刘管家站在门口迎接他,而是暝。 燕凉脚步放缓。 怎么说呢,他一直觉得暝对他有种奇怪的吸引力。 那种毫无生机的气息也好,隐藏在背后的无数谜题也好。像是深渊,哪怕知道有万劫不复的后果,也吸引着人纵身一跃。 燕凉被自己的比喻笑到了,他发觉自己到了这个副本之后总有些伤春悲秋,他以前也是个随遇而安的人,不可否认的是暝的一次又一次的死亡确实给他带来了很大的情绪波动…… 难道这就是……恋爱的烦恼? 恋爱,他和暝么? 听起来也不错。 燕凉乐了,在刘管家的视角里看到的便是他冷漠的主子突然在原地傻笑,刘管家喜极而泣—— “大人已经好久没有笑过了。” 暝:“……” 燕凉:“…………” 头皮发麻。 被刘管家这么一打岔,燕凉什么旖旎心思都没有了,他上前去帮暝推轮椅,吩咐刘管家:“这两天会有客人到访,如果我不在,把他们带到大堂等候,务必招待周全。” 刘管家忙不迭点头。 回到房间,燕凉表情有些冷凝,但他和暝都没有开口,许久,他道:“你今天没有去芳菲阁。” 暝轻轻应了声“嗯”,却并不作解释。 这反应在燕凉意料之中,他又问:“你效忠的真的是皇帝吗?” 暝下巴微微上抬:“夫君不信我吗?” 燕凉的手指擦过他鬓发,漫不经心道:“我信不信你,取决于你。” 暝歪头笑了一下:“我自然是忠于陛下的。” 燕凉盯着他,也笑:“那我自然也是相信夫郎的。” . “太奇怪了,太奇怪了,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呢?我们应该也没有触犯到什么禁忌,难道是遗漏了什么关键线索,而且无法挽回吗?” 一身戏袍的女孩来回踱步,口中不自觉地絮絮叨叨分析,“我早就应该知道的,哪里会有那么简单,就凭我们这个戏班子能看出什么?还是要与其他玩家汇合才行……” 项知河倚靠在一边的木栏上,对女孩所说的不置可否。 女孩似乎也习惯了他的冷淡,没指望他能奉献点自己的分析,只不放心问道:“项知河,你觉得找其他玩家合作怎么样?” “挺好。”项知河这回倒是肯定了。 这个女孩她在先前的副本已经遇到了两次,不算陌生。她名叫南薇,性子虽急躁了点但并不蠢,人际交往上也很有分寸,项知河对她还算和颜悦色。 这次副本中他们的“出生点”都是戏班子,不过项知河在的是梨花戏班,南薇在的是屈居之下的白荷戏班。 按照之前时间线的话,他们两个戏班明天都有演出,虽然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北,却因着白荷戏班班主的一点攀比心思,驻扎在同一个酒楼。 南薇说要去找玩家合作,但在外跑了半天也没见着疑似玩家的存在。 这很正常。 副本进行到这,大部分人都越发警惕小心,他们对抗的不仅仅只有副本里的危险,还有来自同伴的。 要不是南薇和项知河早有认识,她怕是也不会暴露自己。 当夜,宵禁时间一到,酒楼一片静谧。 南薇这一觉睡的很不踏实,她总感觉自己模模糊糊醒着,神识也飘散在外,却无法从这种状态下清醒过来。 月光温柔地给京都镀上一层银辉。 南薇是闭着眼的,却恍惚能看见有一影影绰绰的身影坐在窗台上,那轻纱般的裙摆比月光还更皎洁,有缥缈的歌声悠扬传来: “终风且暴,顾我则笑。 谑浪笑敖,中心是悼。 终风且霾,惠然肯来。 莫往莫来,悠悠我思……” 南薇努力想撑开眼皮,可这歌声偏如勾人心肺的魇,叫她几乎溺毙在一片混沌中。 那该是个少女的声音,哀哀切切,如泣如诉。 “终风且曀,不日有曀。 寤言不寐,愿言则嚏。 曀曀其阴,虺虺其雷。 寤言不寐,愿言则怀……” 是《诗经》里的“终风”一诗。 南薇脑中划过这么一句后,彻底地陷入昏睡中。 与此同时,皇宫内,皇甫东流从睡梦中惊醒,身上的寝衣竟被冷汗浸湿了大片,冰凉地贴在他皮肤上,一如那个梦给他带来的悚然感。 旁边服侍的小太监察觉到他的异常,细声来询问:“殿下,怎么了?” 皇甫东流仍然陷入在一种诡异的惊悸中,闻言讷讷开口:“我梦见了林贵妃……” 林贵妃,宫中最大的一个禁忌。 三皇子少有来皇宫过夜,难得躺一晚,就似被什么魇住了一样,小太监心想那贵人实在是恐怖,就算死了也要拖着每个人都下水,哪怕是当年对她甚是爱敬的三皇子也不肯放过。 这些话,小太监不敢说,只能细声细气安慰皇甫东流,后者一听他那阴柔的语调就倍感不适,思维分散地想起了薛暝。 生活在宫中的权贵大多不喜欢阉人,毕竟狗仗人势的东西总是惹人厌恶的,更不要说薛暝这种还坐上了高位的。 皇甫东流尤其不喜欢他的原因是,去年他向皇上请了一旨嫁给了燕凉。 可燕凉又是谁——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也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心腹。 皇甫东流的生母只是个没背景的婕妤罢了,当年燕凉一出生就被批下纯阳之体、天生道体之类的命格,在今鬼神当道的朝代定会受皇帝器重,但母亲人微言轻,这种器重对他们来说是万般沉重。 幸而母亲于刑部侍郎有恩,才借机叫他带走燕凉,精心培养才有如今的本事。至于皇帝所期盼的那个儿子,便当是夭折了。 如今燕凉的废物之称,也是为了减少他人关注,掩盖当年的欺君之罪罢了。 皇甫东流认为薛暝定是发现了什么才要接近燕凉,毕竟挟持一个皇子在手,可比当皇帝的走狗要安心得多。 他不知道自己这番胡思乱想,竟也窥见了些许真相。 . 第二日一早,燕府迎来两位客人。 刘管家自以为隐蔽地打量这两位相貌不俗的年轻男女,他目光在藤原雪代上停留了许久,不仅因为对方貌美,更是因为那穿着不似本国的样式。 倒像是……倭国的。 姜华庭笑意温和地与刘管家搭话:“在下与师妹皆来自灵观,与燕大人是旧识,此次到京都后特来拜访。” “大人早有吩咐,两位仙人当是贵客。”刘管家奉承一句,命令身边的小厮快去准备茶水。 暝早早便上朝去了,他一动燕凉也醒了,左右无事,避开人去搜查了府上的书房。 听到下人找他的呼喊时,他正摸到个暗格,手一拉,几封泛黄的书信躺在他面前。 燕凉把书信藏在袖子里,确定外面没人后才出去,从另一个小道绕到众人眼前。 小厮松了口气:“可算找着您了主子,那两位客人现在就在堂前侯着。” “嗯。”燕凉边走边道,“他们该还未用膳,早膳叫厨房那边多准备一些。” 看见熟悉身影出现,姜华庭已经扬起一个标准的笑容:“燕郎君。” “姜兄,藤原姑娘。”燕凉简单客套了两句,说,“人多眼杂,我们移步议事堂。” 他对刘管家道:“在外守着,禁止其他人入内。” 三个玩家围坐在一张长桌上。 燕凉:“两位都知道了皇宫失火的事情吧?” 姜华庭点头:“我们和你分开之后,就借住在离皇宫最近的一家客栈中,能看见皇宫内的一角。差不多在凌晨三点后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烧焦味,看见皇宫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燕凉:“白日的皇宫并没有出什么事,如果是普通的火,想要燃尽皇宫,起码要十几个日夜,这还不包括无人生还的情况。” “火灾发生的时候,宫外也一个人都没发觉,直到烧干净之后才看见烧毁的模样。” 藤原雪代的和扇轻晃,绕有兴味道:“那么看来,可以确定这几次火灾都是同一个妖怪所为。” 她红唇轻启:“我认为我们还需要去那浔村走走,那里一定会有我们想要的东西。” 其他两人附和,沉默一阵,姜华庭开口:“如果把我们现在所做的事情比做推动剧情的话……我认为阻止皇宫失火是一个剧情能否继续下去的关键。” “既然是妖怪所为,那我们必要清楚妖怪为什么要怎样做,我觉得多半与仇恨挂钩……” 姜华庭温声道:“这三次火灾当中,皇宫的火灾是最为严重的,我想‘出生点’在皇宫里的玩家应该能收集到一些线索。” “而我和藤原小姐身份既为灵观弟子,找个由头进皇宫也不难。” 燕凉靠着椅背,神情平静地听他分析。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位姜先生好像也没有给他什么插嘴的机会。 燕凉倒是省了长篇大论的麻烦,他乐得自在。 最终,他们先敲定了去皇宫的安排。 三人没有在议事堂待太久,正要离开,管家又前来通报道:“大人,门外又有人求访,对方说自己来自梨花戏班,有要事要告与大人。” 燕凉微微挑眉。 梨花戏班,项知河?【】 81、第81章 众生百相 10 项知河不是一个人来,他带了南薇。 这女孩的面色并不是很好看,昨夜诡异的歌声给她眼下留了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不过她言语间仍旧是精力十足: “项同学,你可真够意思,居然主动带我来见你认识的玩家,大佬的朋友一定也是大佬!我可以安心躺平了……” 刘管家迎出来:“两位贵客快请进,都还没有用早膳吧?今天府城还有另外两位客人到访,大人特地吩咐我多准备了一些膳食,各位可以一同用膳。” 南薇:“另外两位客人?管家您方便告知身份吗?” 项知河抬眼。 刘管家道:“我也不是很清楚,他们说自己是大人的故交,皆是来自灵观的道士。” 灵观?道士? 南薇压低声音与项知河道:“难怪我们上一次稀里糊涂的就被重启了,我都不知道这个副本里会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身份。” 这就是副本给玩家设限之一。或许副本本身所隐藏的故事并不难探寻,但如果把玩家打散,每个玩家手上只能拿到一点线索,又碍于时间或者彼此的猜忌无法将信息汇总,结局是什么可想而知。 几分钟后,侍从们贴心地布上早膳,一桌五个人面面相觑,简单介绍后,姜华庭轻笑一声:“真是巧,我们所在区的总积分排行榜的前一百名,有两个就坐在这儿了。” 南薇吞了吞口水,感受到无名的压力。虽然她嘴上说着躺赢,其实根据眼前的情况也能判断出副本难度到底有多大了。 燕凉屈指,习惯性地轻叩了叩膝盖,问南薇:“你说你昨晚听到了歌声,还记得那歌声的内容是什么吗?” “记得的,是《诗经》里的一首怨妇诗,名为《终风》。”考虑到藤原雪代非华国人,南薇简单地把这首诗解释了一遍。 《终风》—— “终风且暴,顾我则笑。谑浪笑敖,中心是悼。 终风且霾,惠然肯来,莫往莫来,悠悠我思。 终风且曀,不日有曀,寤言不寐,愿言则嚏。 曀曀其阴,虺虺其雷,寤言不寐,愿言则怀。” 大风猛吹且狂暴,他有时候回头对我一笑,笑容戏谑又嘲弄,让我内心悲哀寂寥……全诗的意思大概就是指一丈夫对自己的妻子百般嘲弄轻视,甚至遗弃了的故事。 燕凉继续问道:“重置副本之前,我们刚到这个副本的那一轮,你没听过这歌声对吗?” 南薇:“是。” 那造成这种不一样的走向,会是因为玩家的一些选择改变后引起的蝴蝶效应吗? 这种想法不只是燕凉一个人有,姜华庭适时开口道:“大家有没有做什么和第一次副本时所不一样的举动吗?” 其余人皆是摇摇头。 燕凉随意推开眼前的白粥,“我大概知道这个变故是因为什么了。” 以他视角来看,这回和上一回不一样的是:怜衣没有被东厂带走。 燕凉把怜衣以及怜衣提及的那个友人的故事重述了一遍。 南薇一抚掌:“那诗这就完全吻合了怜衣友人的经历,该不会那歌声就是那友人作祟吧?” 姜华庭:“不,如果两次轮回不同之处是因为怜衣,那歌声也多半是怜衣所为。无论怜衣如何,她友人的经历是早有定数了,如果是友人唱歌,那么第一次副本的时候就应该也会唱。” “我认为第一次你没有听到歌声的原因是歌唱者该是被束缚住了,而燕凉说上回怜衣被东厂带走,对应你所经历的情况恰是合情合理。” 藤原雪代掩唇笑道:“我也认为如此。” 姜华庭:“但是怜衣的事情,我们今日肯定无法顾及,所以我和燕郎君已有去皇宫的打算。” 燕凉微微颔首,“我们需要快些进宫。” . 姜华庭和藤原雪代先回去做些准备,南薇不与他们同行,打算跟着自己的戏班子找找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线索。 最后大堂只剩下项知河还在慢斯条理地抿着茶水,神情平淡冷漠:“你要小心姜华庭身边的那个女人。” 比起其他萍水相逢的玩家,燕凉自然更信任项知河一些,闻言立刻意会:“你知道她?” 项知河:“她很聪明,但身在华国区,很多副本都带有我们这边的传统文化色彩,于她而言会有些吃力。所以她总喜欢与人合作……不过她的合作者,从来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燕凉也不探究项知河从哪里知道这些,他笑了笑,接话道:“你不觉得姜华庭和她是一路人吗?” 看似温和友善,实则傲慢冷血。 项知河忽的打量他上下,顿了顿:“姜华庭应该很喜欢你这种类型的。” 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 燕凉:“……什么?” 项知河认真道:“你要小心他对你有什么非分之想,毕竟这种人还是挺难缠的。” 燕凉想起现实世界,高考前有一个小男生对他表白,陷入到一种诡异的荒诞感中:“我还能招男人喜欢……?” “准确来说,招0喜欢。”项知河再次对他打量了一番。 燕凉作为高中生,又是成年之期,褪去少许青涩,相貌冷峻锐利,又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身材,一米八几的身量往那一站,斩男又斩女。 不过项知河倒是没什么欣赏之意,男女老少的美丑胖瘦在他眼里都一样,他只是客观评价顺带调侃一番。 “……” 燕凉沉默一会,没在这个问题上多做停留,道:“你留下来不只是跟我说这些吧?是有什么别的线索吗?” 项知河:“起先我并不是很确定这是否为线索,不过既然你说了怜衣之事,我觉得这首诗也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但这线索就暂时不必要告诉姜华庭他们了,这种关乎生死的副本中,全盘托出只会让自己处于被动。 燕凉看他先写下“连就连”三个字: 【连就连,你我相约定百年。 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连就连,你我相约定百年。 相恋只盼长相守,奈何桥上等千年。 连就连,你我相约定百年。 不怕永世堕轮回,只愿世世长相恋。 连就连,你我相约定百年。 不羡西天乐无穷,只羡鸳鸯不羡仙。】 “这首诗我曾经在书上见到过……”燕凉缓缓道,“寓意有情人白头偕□□赴黄泉。和《终风》所言的薄情正好相反。” 项知河:“你还记得无头妖的事吗?梨花戏班要出演的《捉妖》中就有唱到这首诗。我不认为这和怜衣所言之事毫无关系。” 燕凉揉了揉手腕,眼眸黑沉:“以怜衣来看,她认为友人遭到了不公。但事实究竟如何还未可知,深情还是寡义,总得要当事人来评判。” 项知河点头:“今天下午,那台柱贺秋生会死于无头妖之手,我今天出门的时候特地找到了他,给他身上留下了一个追踪的道具,我会尽力找到他,皇宫就不与你们一起去了。” 燕凉:“行。” 项知河离开的时候,暝刚好下早朝回来。 轮椅在青石板上滚动,发出沉闷悠长的响动,擦肩而过的一瞬,黑雾似乎张牙舞爪地涌现。 项知河按住肩膀上的一片空气,权作安抚,他喃喃几声,又像是轻叹:“那些东西又找过来了吗?” 轮椅行过一段距离,有人的回应散在空中:“嗯。” “回来了?”看见暝的身影,燕凉浅浅勾了下唇,仿佛一个等待丈夫回家的妻子般亲昵地凑上去,“今天天冷,管家准备了热水,要不泡个手脚再吃早饭?” 暝微顿:“你还没有吃吗?” 燕凉言简意赅:“等你回来。” “夫君真好。”暝心中几分涟漪,随后像模像样地回应。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的眼眸体现了几分认真的意味,燕凉本来的戏谑也因这份认真有些心痒。 他摸了摸暝的长发,“那就先去泡一泡,我让厨房把早饭先温着。” 小厮早在房间把热水和暖炉都准备好,燕凉推着暝绕开屏风,正想说帮他洗脚,就看见偌大一个浴桶摆在面前—— 特别适合鸳鸯浴的那种,上面还撒了花瓣。 “……” 燕凉扶额:“他们大概理解错我的意思了。”他明明说的是准备木桶和帕子。 暝看他一眼,再看向这个双人浴桶,垂眸不知道想了些什么,道:“正好昨日没洗澡,今天洗一洗也可以……” 不等燕凉说,他又道:“算了,太麻烦了,叫下人把它撤了吧。” “想洗?” 燕凉哪不懂他这一段话欲拒还迎,一边心中发笑他从哪学来这些,一边配合他说下去,“不麻烦,我来帮你洗。” 暝仰头与他对视:“真的不麻烦夫君吗?” “不麻烦。”燕凉弯下腰,颇为轻佻地勾了下暝身侧的衣带子,“为夫郎做事,从不麻烦。”【】 82、第82章 众生百相 11 屋内热气氤氲,苍白的身躯在水光中显出一种病态的妖异,湿漉漉的墨发紧贴着细瘦的脖颈,催发着人心中的旖旎。 燕凉此时有几分搬石头砸自己脚的既视感,他盯着眼前的单薄后背,那清晰的蝴蝶骨似乎脆弱得不堪一折……还有那截窄瘦的腰,因为他刚刚手劲过大,留下了一小片青紫。 燕凉再把视线转移到自己下面的盛况,陷入短暂的沉思中。 一定是因为室内太热,而他只不过是一个血气方刚的普通高中生罢了……正常。 虽然嘴上多有调情,但暝也和他一样对眼前的情况有种异样的感觉,不过他生来少了些情绪,向来是凭本能去看燕凉,“夫君,接下来该如何?” 暝的瞳孔黑白分明,不掺杂分毫欲望。 燕凉迟疑道:“……我帮你搓背?” 水汽模糊了视线,有什么琢磨不清的情愫和欲望潜滋暗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燕凉从一种迷怔的状态惊醒,他的手上握着湿帕,湿帕下是暝泛红的皮肤。他暗叹自己真是昏了头,“差不多了,我抱你去床上。” 暝的声音听来有些模糊:“嗯。”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入手一片温热柔软的触感,燕凉的喉结微微滚动,有些莫名的焦躁,他克制住几分力道,掐住暝的腰把人抱起,仓促地给他擦身。 后者身体弱,被热气熏久了便有些昏昏欲睡,很安分地缩在燕凉怀里,仅仅扯了件外袍随意蔽体。 把暝抱上榻后,燕凉心不在焉地回到屏风后面收拾一地狼藉。 水渍遍地,提醒着他刚刚一切亲密的举动。 燕凉捡起地上的衣物,忽地又察觉到什么东西掉了出来,他借着昏暗的烛火一看——皇甫东流所言的、东厂总督独有的玄铁令安安静静躺在地上。 燕凉眼睑下垂,将那玄铁令收进自己的袖袍中,和那几封没来得及看的书信贴在了一起。 整理完后他再回头,暝已经自己把衣服穿好了大半。 燕凉撑着手臂看他披上外袍,估摸了一下时间,“我该走了。” “嗯。”暝的眉眼几分懒倦,“今日东厂无事,我便待在府中,如果还有别的客人来,我会替夫君好好招待他们。” “那我就先谢过夫郎了。” 冷风一瞬席卷,又被隔绝在外。 . 上了马车,燕凉展开书信。 副本没有在文字和语言方面设限,玩家几乎能无障碍地交流和分析线索。这几封信有两种不同的字迹,都没有落款。 燕凉顺应日期开始看,这些信似乎都写在三四年前,其中一个视角应该属于薛暝,他称呼另一个人为“阮娘”,而阮娘称呼他为“阿雪”——雪该是薛的谐音。 通篇是晦涩的文言短句,但介于副本的某种机制,燕凉能够流畅地阅读下去,第一篇大意是—— 【阮娘亲启,我在东厂已稍作安顿,不知你在宫中如何?前几日我听宫中有人道新帝仍痴迷长生之术,甚至在民间求得不少邪佞秘术,在宫中大兴鬼神之说,阮娘可得到了什么确切的消息……】 【东厂与宫中的生活无异,哪里都少不了狗仗人势之辈……不过阮娘勿念,我早有存银打点,明日找到机会可面见督主,必能得他青眼……】 薛暝询问了阮娘宫中的情况后又简单说明了自己的现状,言词亲近而不狎昵,可以看出和这阮娘的关系匪浅。 燕凉打开第二封,是阮娘的回信。 【我在宫中一切都好,没有什么需要担忧的。阿雪近日安否?你提及的邪佞术法我倒是听闻了一些,说是什么月上中天以血灌眼、肝脏入口……我并未打探到具体如何,陛下似乎也有所顾虑,暂时没有什么动作。】 【……另外,陛下最近似乎比往常更热衷于各种补药,我去太医院查到那些方子多半是补肾益阳的功效……】 【阿雪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消息我都会及时传信给你。】 这阮娘是宫中之人,且地位不低,能近距离接触到皇帝…… 在古代能有这种位置的女人,多半是后妃。 后妃为一个太监提供助力,不罕见,但情谊如此深厚的,少见。 自古皇帝多数亲近阉党,若这阉党能懂其心意,为其排忧解难,那地位更是能一跃而上。 薛暝如今能坐到高位,这位阮娘定然功不可没。 这些信间隔的时间在半月一月之间,估计是消息难传,信到手上的时间又有延迟。燕凉再看剩下的几封,挑取了关键信息。 一月后,薛暝又有传信。 【宫中近日死了不少宫女,多是爬陛下龙床之嫌、以下犯上的罪名,我在外郊的乱葬岗找到了她们的尸体,发现她们腹中皆有未消化的符箓。与我猜想无差,这邪祟之术或许和子嗣有关,阮娘,若陛下要同你行房,尽可能避免,无法避免的话定要服下避子汤。】 半月后,阮娘回复。 【阿雪,来不及了,我收到你这封信时已与陛下同房过,他给我喝了什么东西,味道很奇怪……会是符水吗?我和陛下年少定情,他当不会狠心至此……】 薛暝没有回复,剩下的两封都是阮娘的。燕凉微微皱眉,看着那越来越潦草的字迹,猜想阮娘的这三封信根本没来得及寄出。 两个月后,阮娘又写: 【阿雪,我有孕了,可我明明喝了好几回避子汤了,那之后陛下也没有再来找我,是那符水有问题……阿雪,事到如此也无力回天,我已被陛下软禁在辛夷宫,你到如今这个位置不容易,莫要因我前功尽弃,我会找机会逃出去的。】 再两月—— 【阿雪,不知道你还能不能看见这封信,我逃不出去了……陛下将我的脚筋挑断,可笑可笑,年少情分竟然如此不堪一击啊……曾经我还天真地以为他对我念念不忘,对我总归和旁人是不一样的,原来还不及旁人……】 【阿雪,我知道那邪术谓何了。】 【月上中天,以至亲者之血灌眼、至亲者肝脏入口、至亲者之骨焚烧化灰后淋身,可引阴间鬼神,感其诚心,除去生死簿上之名,永存于世。】 【阿雪,我的死已成必然,这该是我能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不要被仇恨蒙蔽——】 似乎受到外部的影响,最后一句话就此戛然而止,甚至拖出了好长一段墨迹。该是阮娘在慌乱中把这信藏到了什么地方,纸较比前面的几张更为皱巴。 以目前的信息来看,怜衣若和薛暝有故,那怜衣所指的香消玉殒的姐妹多半是这阮娘,他们三个人定然有着什么紧密的联系。 可一个是后妃,一个是太监,一个是花魁,这联系该从何说起? 燕凉将信藏好,眼中沉了一片思虑。 怜衣又和火灾之事有所牵连,是不是表明这火灾之事也和阮娘的死有关,可这何大人和后妃牵连…… 线索多而杂乱,光凭他一人怕是难以找全,合作无可避免。 再者,这个副本是仅有一条剧情线,还是有多条?无头妖和这事有没有关系? 这几封信让燕凉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多。 “大人,到了。” 车停了,马夫撩开帘子。 姜华庭和藤原雪代就站在不远处等他,宫门口驻守的士兵对他们虎视眈眈,见燕凉到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燕大人。” “镇妖司办案,需进宫查探。”燕凉摸出象征自己身份的令牌,“这两位是我下属,劳烦通融。” 士兵面面相觑:“既是办案,自然放行,燕大人慢走。” . 一进宫门,姜华庭感慨:“这副本倒也真是偏心,燕同学你这身份到哪都是畅通无阻,可比我们方便许多。” 燕凉波澜不惊道:“福祸相生,我这身份也未必是好事。姜先生既是做了准备,有什么探查的方向吗?” 姜华庭看向藤原雪代道:“我记得藤原小姐有一样道具,每个副本都能使用一次,指出重要线索所在位置,刚刚我们在皇宫外我见您似乎用了一次?” 藤原雪代轻笑:“什么都瞒不过姜先生您。线索在皇宫北部,不过只有大致位置。” 三人行走在宫道上。 “燕司郎,你怎会在此!?” 忽的,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燕凉回头,见皇甫东流站在不远处的转角讶然看向他。 燕凉示意了一下手中的令牌,这属于镇妖司办事的通行证,主司郎和副司郎各有一枚,皇帝授予,凭此令牌查案在哪都畅通无阻。 “见过殿下。”燕凉不清楚古代人该做什么礼数,索性不做了,见皇甫东流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放心地继续扯道,“火灾一事我有些眉目了,不过线索断在宫中,我便来看看。” “线索断在宫中是怎么个说法?”皇甫东流探究地看向他身后的姜华庭和藤原雪代,“算了,待会你和我细说,这两位又是?” “这两位是我在查案中所遇到的,皆是来自灵观的弟子,本事不俗,特来协助我办案,也是为自己的历练。” 燕凉一说历练,皇甫东流的怀疑消散不少,道:“父皇昨晚忽感心悸,今早一下朝便带了些妃嫔和去往京都的钟鸣寺礼佛了,宫中现在冷清,我左右无事,和你们一起查吧。” 皇甫东流属于重要的剧情人物,带他查案能方便不少。 燕凉不作犹豫:“那接下来就劳烦殿下了,” “好说好说。”皇甫东流一摇扇子,下一秒和端着和扇的藤原雪代对上,燃起兴味:“哦?这位姑娘看起来对扇子也颇有讲究?” 镇妖司里奇装异服的人多了去了,故而皇甫东流并没有觉得藤原雪代这一身格格不入的异国服饰有什么不对,反倒是那和扇让他觉得找到了同好。 藤原雪代温温柔柔一笑,“尊敬的殿下,我只是喜欢这一把罢了。” 她说的好像不是扇子,而是什么杀人的利器。【】 83、第83章 众生百相 12 皇甫东流莫名打了个寒噤,他回头和燕凉勾肩搭背,小声嘀咕道:“这美人不太好惹呀。” 燕凉避开他的动作,“昨日芳菲阁的事还未和殿下说明,殿下不想听了吗?” 谈到正事,皇甫东流一下子正经起来:“我自然是想听的,那怜衣怎么和火灾扯上关系的?我记得你从不流连此等烟花之地……又怎么知道那怜衣的?” 燕凉:“我在何大人的府上捡到了一支簪子,薛暝说那簪子是怜衣的。” “你何时和薛暝关系这么好了?”皇甫东流猛地盯住他,怀疑的神情不似作伪,“他又怎么会认得怜衣的簪子?他一个阉人,还能去逛花楼?” 燕凉观他反应,确实不像知道薛暝和怜衣之间有什么关系,“昨日何大人家中走水之事殿下该已经知道了,大理寺和镇妖司都去走了一趟,我觉得那火灾蹊跷,回头去探查了番,便捡到了那簪子。” “后来我带着簪子回去,刚好撞上了薛暝,他便直言这簪子是来自怜衣,并同我说殿下您与怜衣的关系匪浅,让我多注意殿下您。我昨晚也是后知后觉,没来得及和您解释。” “呵。”皇甫东流冷笑,“他难不成还想嫁祸于我?我看他和怜衣的关系怕才是真的三言两语纠缠不清。” 燕凉继续道:“后来我见怜衣,她和我讲了一个故事。” “她跟我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阮娘的故事。” 皇甫东流倏然怔住,瞪大眼睛看他,嘴中下意识喃喃:“……阮娘?” 燕凉:“对,阮娘。” 这个轮回还什么都没有开始,其实上个轮回也他们也了解的不多。但留给燕凉的时间不多了,他没法稳打稳扎,只能直接赌,赌自己的身份与皇甫东流的关系匪浅,赌这阮娘便是怜衣死去的友人。 曾在茶楼中,皇甫东流对一件“当年的事”讳莫如深。可对方作为皇子,能让他心生忌惮的多半是宫闱之事。阮娘既是后妃,又与皇帝的邪术有牵扯,很可能就是皇甫东流口中的禁谈。 而现下皇甫东流的反应,证实了他的猜测没有错。 除去他们四人,周遭无人。 燕凉轻声道:“阮娘本是帝王后妃,甚至在年少定情,可后来岁月蹉跎,几番波折才终有相见相许。但这相许是有代价的,帝王痴迷长生之术,甚至得一秘术,要取至亲性命才得以成就。而阮娘无依无靠,若她所生的孩子,就算死了,也没人知道。就连阮娘这个人,死了便也是无声无息的。” “殿下,阮娘和她的孩子真的是死的无声无息吗?” 宫道漫长,灌满的烈风将他的声音模糊了几分,姜华庭眯起眼睛看向灰蒙蒙的天,好一会儿,再看向燕凉的时候,他才恍惚想起这小孩好像还没成年。 皇甫东流一激灵反应过来,他按住燕凉的肩膀低吼:“你不要命了,在皇宫说这种事?!” 燕凉平静地与他对望:“您说的,陛下今日不在宫内。” 皇甫东流失了魂一样:“不只是他……不只是他……” 他重复了好几遍。 燕凉步步紧逼:“阮娘姓林对吗,殿下?就是你上次准备和我说,却又闭口不言的那位。” 皇甫东流沉下心,冲他摇头:“燕凉——这件事我们不能在这说。” 他没有怪罪他,单单是拧眉道:“为什么你会认为火灾的事和她有关?” 因为上次轮回最后一场火灾发生在皇宫,副本便被重启了。这很难让燕凉不多想,纵火者是否和皇宫有什么联系。 但火灾现在还没有发生,燕凉不能这么说,念及自己刚刚无礼,故作低眉顺眼道:“殿下也知道我是纯阳之体,对妖邪之气很敏锐,我在火灾现场感应到一种气息,和我在皇宫感应的一丝气息似乎同出一脉。” “而怜衣既和火灾有牵连,又和我提及了阮娘,便让我联系到二者是否也有关系……” 皇甫东流:“这么看来,薛暝、怜衣还有她之间定有什么牵连。” 两人边走边分析着,藤原雪代用只有她和姜华庭能听到的声音道:“他掌握的消息可比我们以为的要多得多呢。” 姜华庭:“你觉得他全都说出来了吗?” 藤原雪代弯了弯眼尾,意味深长道:“全说了又如何,隐瞒了又如何。起码现在,大家是友非敌不是吗?” 姜华庭轻笑:“藤原小姐说的是。” 恰在此刻,皇甫东流道:“燕司郎是准备去哪?” 燕凉:“妖物气息向北,但具体是何地我也不清楚。” 皇甫东流像是下了什么决心道:“不如跟我去一个地方?” 燕凉看他一眼,点头。 路上有行色匆匆的宫人,见他们便低眉叩首,膝盖磕在地上都是无声无息的,四人中无一人给他们投以视线,仅有其中的一位淡淡落了一句:“免礼罢。” 皇甫东流心中记挂着事,也不在意燕凉这一逾矩的举动,他道: “去年,九弟才三岁,他的母妃宛嫔素来不得圣宠,因为一次犯事被打入冷宫,宛嫔曾与我母妃交好,于情于理,我都该多照拂照拂九弟。” “九弟尚才三岁,正是爱玩的年纪,一次他说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土地,便拉着我去看。” 不知不觉,他们在皇甫东流的引路下走进了一座偏僻又萧索的宫殿,这里现在没有住人,连落在门口的那把巨锁都只是摆设,随意一扯就开了。 皇甫东流走到一棵葱郁的榕树下,榕树旁边还有口井,已经荒废许久了,不知是谁将其填满了乱七八糟的黄土,他指着井旁边的一片土地说: “他在这片土地下,发现一具焦黑的尸体,和现在火灾中的死者死状无异。死的人是内务府的一个小宫女……和阮娘她没有什么关系,而且阮娘死的更早一些。” 说到“阮娘”的时候,他语气放轻了不少,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姜华庭隐隐觉得怪异,他问:“那宛嫔住在冷宫,岂不是要因此受到牵连?” 皇甫东流看他一眼:“是啊……所以宛嫔死了,她受了惊吓,大理寺和镇妖司来查案却始终不了了之,宫中流言四起,甚至父皇也要将其定罪,她为了自证清白,也为了九弟不受连累,选择了以死明志。她平民出身,字不识几个,认识的所有字加起来才写了两行遗书,写在她绣的一条帕子上。” “可惜,她死了,九弟也死了。” 皇甫东流指向了上面,那是榕树延伸的一根低矮的枝丫,看起来纤细稚嫩,“宛嫔是在这棵树上吊死的。” 这么细的枝丫,这么矮的枝丫,他伸手就能够到。 宛嫔比他想象中更小更瘦弱,浑身的重量都拽不断这根枝丫。 “九弟是在枯井里死的。”皇甫东流盯住那口井,缓缓道,“他应该是看见母妃挂在了树上,然后想去救母妃,或许他也不知道人悬空挂在那意味着什么,就像他挖到了那具焦黑的尸体,还以为那尸体是什么新奇的玩意。” “九弟以为母妃在和他玩游戏吧,他太高兴了,没顾着脚下,失足摔到了井里,骨头都摔碎了好些,嗓子被石头划开了大半,发不出声音。等发现的时候,他的血都流干了。” 说到最后,皇甫东流才发现自己声音有点抖。他故作叹息,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大概是气氛有些沉重,所有人一时没有说话。 藤原雪代出声道:“我也有个姐姐,在危险中,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她语调是悲哀的,但那份悲哀不达眼底。 皇甫东流摆摆手,浑不在意的样子:“都过去了,姑娘你人美心善,姐姐一定也是个好人,好人有好报,肯定平平安安的。” 藤原雪代心中不屑讥笑,她的那位姐姐,的确像是个善良过头的人。 但她嘴上回应:“我记得这里有句古话,叫作借您吉言。” 言归正传,燕凉道:“所以殿下是确定这火鬼与阮娘无关吗?” “倒也不能这么说,我只是在想这火鬼的其他可能性。”皇甫东流一敲扇子,“对了,既然燕司郎你已经去过何府了,接下来我不如去浔村看看,有什么线索再回来也不迟。” 燕凉想起自己还有两位队友,微微偏头:“你们觉得如何?” 姜华庭:“我认为殿下的提议可行。” 反正时间还早,今天在皇宫和浔村走一个来回还来得及。 . 其实皇宫大多数时候都很安静,可是冷宫的安静就如它的名字一样,无论春秋冬夏都透着彻骨的冷。 有人回到了这孤寂森冷的宫内,站在那口井前,缓慢地蹲下。 他说: “阿弟,你可真傻。” “说好只跟三哥玩,以后这种秘密告诉三哥一个人就行了。” 那些人,那些该死的奴才,怎么能成为你的好朋友呢。 当初九皇子心性纯良,有个该死的太监觉得皇子再落魄也是皇子,借此机会来接近他,妄想有朝一日皇帝就记起冷宫这个儿子,自己也能跟着飞黄腾达。 他的傻弟弟还真以为交到了知心的朋友,把这尸体的事情也告诉了那太监。 那太监吓的屁滚尿流,转眼就告到了御前。 “阿弟,我也真是傻。忘了告诉你,除了三哥和母妃,你谁都不能相信。” 皇甫东流走在宫道上,这宫道又长又冷,他走了好多遍,宛嫔走了好多遍,阮娘走了好多遍,他的九弟也走了好多遍,从出生就在走。 可谁又记得呢? 记得他的九弟死在一口小小的井里,记得他的胞弟才刚出生就要被迫夭折。 他生在皇宫,不是一个好人,不是一个善心的人。 他也不能是一个顾念手足之情的人。 可他还是偷偷用了好多个夜晚,挖着冷宫里那些角落里湿冷的泥巴,一点一点把那口井填满。 好像这样,他就亲手埋葬了他的阿弟。【】 84、第84章 众生百相 13 浔村,巳时三刻,卦象大凶。 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但却像是拉低了曝光度,阳光灰蒙暗沉,落在身上体会不到半分温暖。 罗盘在手上只有几秒,在其他人注意到姜华庭的落后时,他已经把它收回了系统背包。 面对燕凉波澜不惊的目光,姜华庭一如既往的温和道:“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大家要做好准备。” 皇甫东流因着往事沉默了一路,此刻对燕凉的盲目信任达到了顶端:“燕司郎早有准备,有他在,什么都不是问题。” 燕凉:“……” 燕凉:“殿下莫要轻视,我也有失误的时候。” 他能有什么准备?上个副本他积分用掉了大半,现在剩下的还不够买两个有用的符咒,他总不能靠把只有物理作用的剑杀穿妖魔鬼怪吧? 以及,皇甫东流这时候怎么这么信任他? 姜华庭紧跟着一句漂亮话:“殿下千金之躯,我也会保护好殿下的。” “浔村枉死者众多,可就算有鬼魂,冤有头债有主,也不该找我们。”皇甫东流沉吟半晌,“姜兄是在担心火鬼之类的对我们下手吗?” 姜华庭心中几分诧异,神色如常道:“算是吧。” 燕凉没参与他们的讨论,他注意到藤原雪代一反常态地收敛了一贯柔情的作态,视线轻飘飘地扫过一片焦土废墟,情绪难辨。 浔村作为京都近郊的村落,不算富裕但也衣食不愁,鸡犬相闻、民生安乐,故而吸引了不少百姓入住,整个村子规模也大。 一夜毁于烈火,焦土延伸到整个原野上。 燕凉的视野有片刻的恍惚,莫名的熟悉感升腾而起,但只是一瞬,那种熟悉感便消散了,快的像是从未有过。 镇妖司的人其实已经来过几次了,皆是无功而返,他们在等裘熙回来,再走一趟。 “裘熙。”燕凉默念着这个从副本一开始就屡次被提及的名字,他认为这个人物可不仅仅是充当背景板那么简单。 “所以,我们该从哪调查起呢?”皇甫东流往前走,“难道要把这片废墟翻个底朝天吗?” “我记得燕司郎有一项术法是可以招魂……”他的脚踏上一片焦土,话还没说完,身影就瞬间消失在原地。 姜华庭对此早有预料:“果然有问题,我们跟上去。” 燕凉再次抬头望了眼这片灰败的天地,三个玩家一起跟在皇甫东流的身后。 几人消失不久,轮椅在松软的土地上碾出了两道折痕。 暝望着他们消失的地方,一如既往的缄默。反倒是他旁边的人,一席水纱蓝衣,少女姿态端满,哼着一支悠扬的调子。 好一会,她兴致勃勃地把这调子唱完才道:“真是怀念呐,我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他的,明明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却感觉见到他还是昨天的事情嘛。” 她回头,捧着笑脸看暝:“还有您,当初您跟在他身边像个天真的小孩子一样,我在背地里笑话了好几次呢。” 暝静静道:“我不记得了。” 怜衣耸了耸肩:“没关系,反正那些过去也不是很重要。” 暝:“不重要吗?” 怜衣道:“既然记不起来,想太多也是徒增烦恼,就当做是不重要的过去,忘了便忘了吧。” 怜衣身姿翩然地穿过一处处断壁残垣,“您说我要去见见他吗?如果是在这里,他的回忆里一定有我吧?” 她说完又自顾自摇头否定,“或许他曾经也根本没关注我……” 暝的思绪飘散到自己的过去,那始终像是一片雾,灰蒙蒙的,好似什么都在眼前,却怎么也看不清。 怜衣说:“帮您做完事后我就要离开这里了,趁着‘主视角’没有转过来,我现在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暝点头,操控着轮椅滑入废墟中。 怜衣站在原地许久,兀地轻笑,叹息道。 “只是傀儡吗……我怎么觉得他就是神明本身……” 他们如今能相认纯属意外,大概是缘分到了,很多东西都能巧到一块。 比如她刚好苏醒占据了主人格的位置,暝刚好对这个副本有莫名的熟悉感,然后她刚好会一点小小的幻术,而剧本刚好需要他们接触。 “法则在上……得您眷顾。” . “轰——” 冲天的火光炸响,燕凉被气浪掀地一个不稳,后背撞在木板上,灼烫的温度似乎要连着衣物刮下他一层皮,他迅速移开身子,神经紧绷。 眼前是众多惶惶奔逃的人影,他们的身上还燃着火,哀嚎痛呼混杂在一起,宛如人间地狱。 [发布支线任务:请在半小时内找到浔村的秘密。] 燕凉走到地界开阔处,不消一刻,烟雾就熏得他眼睛酸疼,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四周,浔村的建筑都是较为简单的单层木屋,唯有两三栋是两层的,而且聚集在一处。 他直接往那里冲了过去,不料中途迎面一个逃难的中年男人拽住他,慌张道:“快逃啊!你还往里面走不要命了!!!” 燕凉的眸子倒影出一片橘红的火光,见识过皇宫的火之后他肯定道:“逃不出去的,我们逃不出村子,要躲到别的地方去——” “怎么可能!”中年男子明显不信他,但也不再拉着他,这火来得异常猛烈,他要抓住每分每秒逃命,提醒燕凉一下已是仁至义尽。 甩开中年男子后,燕凉继续往那大火深处走去。 . 火海之中,一个突然出现的身影有着格格不入的冷静,只是但凡靠近他的都能感受到一种沉沉的郁气,配上那张漂亮到有些诡艳的脸,让他看起来如同在地狱里飘荡的恶鬼。 周身的温度越来越高,暝缓缓挪动着轮椅,怜衣给他的东西系在手上,是一个由她妖力凝结的铃铛,有让人能看见前尘的作用。 不过只能使用一次,会在最恰当的时期发出铃声。 怜衣在副本中使用的能力有限,这场浔村幻境耗光了她大部分妖力,制成这么一个铃铛属实不易了。 暝抬头辨了辨方位,朝着村落中心的位置而去。 …… “难道要放弃那些跑吗?!” 燕凉脚步一顿,找了个视线死角听着前方几个男人拉扯,他们彼此吼叫着,其中一个稍年轻的情绪似乎有些崩溃:“这是报复!这一定是报复,他们来报仇我们俩!” “慌什么!你是巴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干了什么吗?!我们当务之急是要找村长,找不到他我都得死在这!” 另外一个年级大点的还拄着拐杖,神情在火光下显得阴森,“我们先去他屋子,找不到他也得找到……” 他的尾音压低了,燕凉听不清他说了什么,有人接话道:“可村长那屋烧得不成样子了,我们真的进得去吗?” “不去我们就只能死在这!”年级大的一敲拐杖,疾步朝一个方向走去,拉在他身后的其余人表情难看,但犹豫后还是选择跟着走。 燕凉默默潜伏在他们后面。 村长的屋子是村里最高大的,同样的,木材用的也最多,烧起时的火舌如盘踞猎食的猛兽。 村民中那个年轻的心生怯意:“这么大的火,村长肯定逃不过的!我们进去就是死路一条!!!” “怎么都是一个死!你说我们该如何!那个老家伙肯定有地方藏人……就在他屋子里,我们得进去——”浓重的烟雾将那拄拐杖的呛得一阵咳嗽,他魔怔般喃喃了什么,就直直往屋子里冲。 他们进去后不久,屋子里像是有什么炸开,建筑物倒塌了一片。燕凉看了眼支线任务剩余时间,只有十六分钟了。 这个任务的完成事关他能不能逃出去。 燕凉抽出铁剑,不作犹豫。【】 85、第85章 众生百相 14 “嘀铃——” 暝睁开眼,察觉到头上覆盖了一片阴影。 “我说,你每个副本都跟着我,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思呀?”青年微微垂眼,一张熟悉的脸上挂着不着调的戏笑。 他的头发比他认知里长了不少,被随意扎成一个小揪抛在脑后,那双凤眸仍旧保持着一种平静,可除此外,墨色深处却浮现了一层不明显的戾气。 暝听到自己的声音:“有意思是哪种意思?” 青年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反问,愣了一下,状若思考的模样:“嗯……就是想跟我好的意思。” 暝感觉到自己很认真地点头:“是这种意思。” 暝微微出神。 他那个时候大概是刚刚苏醒,对时下很多语言都是一知半解,虽然现在也懂得不多,但跟在燕凉身边久了,知道对方好些时候都爱逗他。 这个时候的燕凉应该已经过了许多副本了。 青年听到他说肯定的话,又噗嗤笑出来:“还真是啊?那你知道要和我好该怎么做吗?嗯……你这么单纯什么都不知道吧?要不然等下次,我教你怎么做。” 他说的暧昧,眼中却是清明一片。 曾经的自己轻轻说:“好啊。” 暝以旁观者的视角打量着这个副本,周遭的建筑单调平整,是浔村无疑,副本任务应该是要在火灾前完成对浔村的调查,其中隐秘就是如今浔村深藏的线索。 副本与副本之间常有相连,比如现世经历的这个“百态”副本,就可以套几个小副本,不过通常不会同时启动,而是通过对玩家情况的判断进行投放。 再者,副本之间虽有联系,但故事和模式各不相同,“百态”副本的时间线是在浔村大火之后了,现在的浔村只是一个重要调查地点。 “燕凉,村长说叫大家伙去他那集合,我们一起过去吧。” 一旁,少女清清脆脆的喊声响起,如清泉撞石,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青年却是收敛了脸上的笑,站起来的时候表情冷然,“你先过去吧,我待会来。” “别这么冷漠嘛。” 暝侧目,看见少女朝他扬起笑:“诶,燕凉,这个姑娘又是谁,村里好像没见过呀……” 这少女是十几岁的怜衣。 准确来说,她的真名叫作李鹤怜。 被少女注视后,青年拉住他的手,扬眉道:“没见过很正常,这是我媳妇,一直藏屋里头,少有出来见人。” “媳妇!?” 少女瞪圆了眼,还欲探究,视线却被青年挡住,“不是要见村长吗,你快点去,我把我媳妇先送回家。” 约莫是“村长”这两个字太有威慑力了,少女撇撇嘴,不太甘心地离开。青年目送她离开,晃了晃比自己冰凉许多的手,垂头时眼中有细碎的光,“走吧媳妇,送你回家。” 忆前尘的时间非常短暂,青年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所有的一切如潮水般退去。 最后的时刻,暝感觉到自己回头了。 他对上了一双眼睛,那也是个他不陌生的人,站在角落的黑暗里一动不动,让他看起来像是在其中滋长一样。 但是暝没有看见他身后有那团黑雾。 …… 暝以为回忆到此结束,心口却倏然一疼,一个踉跄朝前栽去,但想象中的情况没有发生,他跌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中。 “啧,你怎么这么体弱多娇啊。” 曾经的燕凉早已经历很多风雪才遇见了他,那时候的他杀过人,也差点被人杀,积攒了一身的戾气,对他也少了些温柔,更多的是随心所欲的调侃。 但是,总归是特殊的。 暝心口疼得厉害,燕凉看他不能走,直接把他甩在背上,低声道:“到底怎么了,难受成这样?” “就是,疼……”暝的声音干哑虚弱,他强撑眼皮,看见望不到尽头的尸山血海,灼红的天空沉沉地压在他们头上,好似下一秒就要崩塌。 他们在走一条血路。 “忍一忍,等我们出去就不疼了。” 暝不知道这是哪,他趴在燕凉的背上,脑海里一瞬间涌现了很多模糊的记忆,如浮光掠影,什么都抓不住。 原来他们以前真的认识。 原来他们认识了好久好久。 “下雪了。”燕凉和他说话,表情看不出悲喜,“这种地方居然会下雪……” 还是白色的,如棉絮般纯白轻柔,和这个肮脏如烈狱般的世界格格不入。 燕凉不知想什么,抽出了一只手去接这莫名的雪,暝发现他那只手的大半皮肉都没了,整个小臂似乎只剩下白骨,上面连了点稀碎的筋血,触目惊心。 燕凉道:“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吗?” 暝半阖着眼:“……我不知道。” 燕凉扯了一下笑:“我在这个副本里听到了个说法,他们说神难过的时候会下雪……神真的会难过吗?” 暝:“这个副本……叫什么名字?” 燕凉:“哀响世界。” . 从回忆里脱身,现世中不过是几分钟的怔愣。 这个时候燕凉已经接到了支线任务,支线任务的时间应该剩的不多了。 暝很少有浓烈的情绪,他出神许久,黑白分明的瞳孔中什么也倒映不了,他感应着燕凉的位置,在路过一个看不出原样的建筑时停下了轮椅。 燕凉在里面弯腰在找什么东西,他呛得难受,眼角都是赤红色,有几个人歪七八扭躺在不远处,他们是浔村的村民,进来后不久就被燕凉解决了,燕凉没杀他们,但他们在那不久就会被火烤熟。 燕凉是背对他的,烟雾呛到肺腑中会逐渐产生一种窒息感,他的反应迟钝了不少,在熊熊大火中没注意到暝对他的凝视。 还有七分钟。 暝相信他能找到的,他不想干扰他太多,正打算走,余光却注意到屋顶上方摇摇欲坠的横梁。那横梁的位置不太对劲,按理说不太可能落下的。 但是这个地方……燕凉在曾经来过。 这个地方太深了,有些痕迹难以抹去,“它”主人的意志对他还残留着被遗漏的恨。 木轱辘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横梁“哐”地砸下,与骨肉相撞出细微的闷响。 燕凉被人扑在地上,思绪骤然空白。 意识到什么后,他瞳孔骤缩,“暝……” 燕凉本能地要去抱住怀里的人,一树干般粗壮的衡柱压在对方背上,他甚至能闻到一种烧灼的气味。 暝疼得汗瞬间下来,他勉强发出点气音:“走……你快点走、没时间了。” “为什么要走?” 燕凉眉骨狠压,跪在地上去搬那根柱子,喉咙间逼出沙哑的音色:“每次都叫我走……在你看来,我就是那种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能抛弃的人吗?” 柱子被掀开,燕凉手上烧伤一片,但暝背上已经是血肉模糊,这一砸好像要把他整个人都砸穿了,燕凉克制住颤抖去把暝抱起来,拖在背上。 “等着、等着,我会带你出去的。”燕凉轻声安抚,“别怕,别怕……” 分不清这话是对暝说还是自己说。 他从没表现过这种慌乱,以前不管是遇到什么,他好像总是冷静的、游刃有余的……那,知道他死讯的那两次呢?是什么样的…… 暝趴在他的背上,愣了好久后,笑了起来,力气一点一点流失,他的笑声微弱到难以捕捉。 “燕凉,我、我记起来了一点东西……原来我们以前是、是认识的……” 灰烬在空中飞舞,这场火太热太烫了,有什么东西还没来得及落下就被蒸腾干净。 燕凉一脚踢开散落在地上的木板,终于看见了一个类似地宫的入口,可是他半点喜悦也无,思绪一片空落落。 “燕凉,好疼……”暝恍惚想起他总是这样背着他,无论是现在,还是曾经,好多好多画面重叠在一起,他趴在他背上,时常喊着疼。 他只要一说疼,燕凉就会心软了。 暝头埋在他肩膀上,声音越来越小:“燕凉……我想,想休息一会……” 入口有一段向下的楼梯,没有灯,这条路又窄又黑,燕凉的手掌拖在暝的腿腕上,水泡每次摩擦都带起一阵剧痛,但他恍若未觉,“别睡。” 暝没说话了,那点吐息触及燕凉的皮肤,好像是凉的。他太轻了,甚至还没那柱子半分重,趴在燕凉身上几乎抓不住。 “别睡。”燕凉的嘴角被他自己咬破。 “暝……” “别睡,别闭上眼,和我说说话,暝,你不是说我们以前认识吗?其实我是知道的,我经常做梦,梦里总是有你……” 身后响起一阵低低的咳嗽。 暝:“……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你也这么背着我,走了好多路……我是不是总是让你担心了……” “不是。” 眼前开阔了,无数壁火驱赶了黑暗,这光亮并不强烈,却刺激得燕凉眼角酸痛,他把暝放下,然后低头去吻他的嘴角。 “我们以前,一定是恋人。” 暝闭上眼。 恋人啊…… 你好像曾经也这么和我说过。【】 86、第86章 众生百相 15 “滴答……” 寂静的空间里,水滴的声音格外清晰。 暝从混沌中醒来,他仍旧趴在燕凉的肩上,身上的伤已经被包扎好了,虽然痛,但对他来说也算不了什么。 “燕凉……” “嗯?” 青年音色沙哑,长久待在烟熏的环境下让他的喉咙干涩胀痛。 “从我们下来之后过去多久了?” “二十几分钟。” “……你就这样一直背着我吗?” “嗯。”燕凉顿了顿,“你不重。” 他是真觉得不重,就像背着一朵轻飘飘的云,说不上是什么原因。 身后的人听完又陷入了沉默,燕凉感受到他的呼吸平稳后,静下心来打量四周。他刚踏入了这个地下空间的入口,支线任务就显示完成了,卡在最后一分钟里。 下了楼梯后是一条冗长的甬道,燕凉帮暝处理好身上的伤口后就一直在走,壁灯幽幽,晦暗的光在他脸上交错,更衬冷肃。 甬道尽头是一木门,上面的锁开着,留了一个小缝隙,燕凉估摸着那位村长应该提前躲了进来,但是门的另一边没有声音。 燕凉微微凑近,闻到一股厚重的铁锈味,如果村长单纯是被烧伤的话,不会有散发这么浓郁的血气。 燕凉直接推开门,不偏不倚对上密密麻麻的眼珠子,饶是他也心中一跳,定神看去,几十个眼珠子挤在两只半米长的眼眶中——这双诡吊的眼睛属于一尊雕像。 雕像大概两米高,菩萨身、蜘蛛面、花岗岩塑体,雕像下方是一个供神香炉,上面的香根还未燃尽,升起几缕灰烟。 一个佝偻的身影还跪在蒲团上,双膝并拢,像是在虔诚敬拜什么尊贵的神祇。 这应该是村长不错了。 燕凉走近,发现他胸口开了个大窟窿,红红白白的脏液顺着窟窿流了一地,属于心脏的部分空空如也。 燕凉一扫四周,角落里摆了几张木桌,他找了张干净的把暝放上去,回身探了探村长的体温,还有余热。 暝靠着墙,目光落在那尊雕像上。 密室如甬道幽暗,在门打开后,那几十个眼珠子似乎也跟着缓缓转动,窥视着来人的一举一动。 雕像的背后是泼墨般浓稠的黑暗,暝看见一截如肠子般晃荡的长脖,一边连接着一具仅剩皮包骨的躯干,一边是半个滴着脑浆的头。 “答……” 一点脑浆落在地上,就是他在混沌中听到的那种恍若滴水的声音。 那半个头仅有着一只眼,和那雕像一样,这眼眶里布满了瞳孔,与雕像同步在转动。 因为好奇,这怪物的脖子伸地越来越长,在燕凉背过身检查死去的村长时,它的头已经到了他的上空,以一种俯视的姿态盯住了他。 【好香……】 暝能听见它心中所想。 那长长的脖子因吞咽而滚动。 燕凉在村长的身上摸到了一把钥匙,刚要动作,忽觉上方发散的光被什么挡住了一样,圣剑抽出,窄窄的铁面倒映出了十几只眼珠。 这简直是一种精神污染。 燕凉面无表情,下一秒,剑锋如雪斩向上方,倒吊人的脖子被砍断,半个头撞在地面,眼珠子齐齐转动,怨恨地凝视着燕凉。 但这个半个头没动静,它余下的躯干却如蜘蛛般在墙上迅速爬动,长脖诡异地甩动起来,甚至在延长,那个与头分离的切面的血肉疯狂蠕动,像是要再次生长出一个头来。 燕凉胃里直犯恶心,他利落地避开抽过来的脖子,余光扫了眼暝,确定他不会被波及到后,微微借力一蹬,再次斩断怪物的一截脖子。 脖子断了又长,燕凉就接着砍,怪物被他的举动惹怒了,猛地落在雕像的头上、跳起,皮包骨的四肢张牙舞爪地扑上来。 燕凉侧身拉扯了个来回,他一手挨到了供桌,然后拿起香炉就往怪物的方向砸,一声尖锐的啼哭后,香灰在它身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啼哭声更大了,是那个头发出来的,燕凉嫌吵,上去一剑从它嘴里捅到另一边,拔出来时溅了一地的血。 暝的唇角浅浅勾了一下。 燕凉转了一圈,最后停留在暝身边的那张桌子前,拿着钥匙开了唯一的一处锁。 抽屉被拉开,一股腐烂的气味迎面扑来,燕凉皱了皱眉,捡起这当中最显眼的东西,是一本编订的手札,因常常翻阅而纸边卷毛,第一页标题就是红色的几个字“生育之法”。 燕凉凑近一嗅,果不其然是用血写下的,但这血味隐隐泛着香,和臭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暝坐在不远处,困倦地耷着眼皮,“是妖血,上面记录的应该都是邪术,既是邪术,就有对应的咒,自古咒都是阴毒至极,光是文字就有被凶煞侵袭的可能,用妖血能有一定的镇压作用。” 燕凉翻了翻手札:“大部分都用了妖血。” 暝:“刚刚的那只怪物,是被凶煞侵染的妖怪,所以会比我们寻常见的更为畸形,这雕像里应该是某个神的寄宿处,不过……我们不会见到。” 这毕竟只是死灵生前的倒映,重现不了太多东西。 “神?”燕凉恹恹地瞥了雕像一眼,“这年头当神这么简单?” 暝忍不住又笑了下,肌肉牵动背后的伤口,让他的脸色白了几分,“信仰和祭品堆砌的残次品而已。” 他又问:“燕凉,你相信神吗?” 燕凉愣了片刻,低头继续研究手札,“信的吧。” 不同的人对神有不同的理解,放在以前的世界里,或许如今一个副本中的boss就能称之为神。燕凉以前一直觉得神是个很模糊的概念,与其说是神,不如说是自己臆造的一个能实现欲望的存在。 现在,他倒是对神有了些新的认知。 话题到此结束,燕凉继续浏览着那些诡秘的文字,邪术无愧为邪术,通篇都是一些匪夷所思的步骤。 譬如所谓生育之法,先要喝符水,喝完后要取一滴心头血在碗中,如此重复一月,得到一碗心头血,再辅以慈神的赐下的肉块食用,便可怀胎十月生子。 燕凉看向雕像:“这就是慈神?” 暝:“书中有记,浔村在上个王朝曾遭一大祸,是一位女子救了全村人,并实现了不少村民的心愿。后来为了纪念那女子便为她塑了像,那女子面容有异,又是少见的复眼,传到如今便成了一种蛛面像,眼珠子被魔化为越多越好。” 他说的是原本“浔村”副本的故事背景。 燕凉:“能实现很多村民的愿望?那女子是什么厉害的妖?” 暝:“她是个普通人,前朝不如现在安宁,战乱频繁,那女子只是工农商都会些罢,又是身份居高,不忍百姓受苦,所以帮得多了些。那种年代的百姓还更难受到什么教育,记载难免偏颇。” 况且战火中的百姓,想要的其实更为普通平凡,衣食无忧、平安一生便是夙愿。 燕凉:“所以他们供的神其实和那女子关系不大了?” 暝:“嗯,现在这个残次品其实也只是靠一些类似于妖力的东西,以邪术为媒介去实现一些所谓的愿望。” 就像那生育之法,最后生出来的不过是小鬼撑着一张皮罢了。 燕凉接下去翻了好一会,终于在一页纸上停留,那上面写的是——“长生之法”。 他眼神暗了暗,开口道:“我记得当今的皇帝曾经痴迷过长生之术,犯下了不少杀戮,就连挚爱的妃子也没有放过。” 暝顿了顿,敬业地陪他过剧情:“你从哪听到的?” 燕凉:“今日遇到三皇子,他说昨日陛下惊悸,遇见故人在梦中索命,现已去往钟鸣寺礼佛了。三皇子也跟着魂不守舍,我问他故人是谁,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就道是林妃子。” 燕凉也就记住了个林字,对方什么位份什么名字一概不知,不过应付“薛暝”这点足矣,“但我觉得,薛督主更熟悉的叫法应该是,阮娘。” 暝像是在回忆什么,“我与林贵妃曾经一起长大。” 燕凉一边听他剖白,一边把手札看到最后:“还有怜衣。” 暝改口:“我们三个一起长大。” 燕凉目光在纸上微凝:“你们在浔村一起长大。” 暝默然看他。 燕凉笑了笑,把手上的东西拿给他看,他展现的是一纸人员名单,都是女子的名字,其中独独一个“林惊月”被圈起,和林贵妃一个姓氏。 “薛督主还是全交代的比较好。” 暝道:“我们三个一起在浔村长大,都是被村长收养的,但并不知晓这些腌臜事。阮娘的事你应该了解的差不多了,我是在她死后、并当上督主才开始调查长生之术的。查到村长后,顾念养育之恩,始终下不了手,如今这场火灾也算是他自作自受。” 他的叙述毫无起伏,大概也是因为此处那些人监视不到,他演都懒得演。 燕凉的笑意更深了,他放下手札,抵开暝的双膝,对视好一会突然道:“我想和你接吻。” 经过支线任务那一遭,他心脏仍旧是有点落不到实处后怕感,急需些什么来安抚。 况且,亲都亲了,表白……也算是表白了。 有些话他憋在心里很久了—— 要不要接吻? 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87、第87章 众生百相 16 接……吻? 暝的大脑宕机了一会儿,黑白分明的眼中浮现了一点茫然。 他的头发凌乱地披散,一张脸因为疼痛和失血惨白,向来沉郁的气息消散不少,全然一副好欺负的模样。 燕凉耐着性子再问了一遍:“可以吗?” 接吻这个词对于暝有些陌生,但他想到了在下楼梯后,燕凉用唇触碰他的嘴角,眼泪是湿漉漉的,吻也是。 “怎么接吻?”暝先问,然后主动仰头,“是……这样吗?” 温软相触,分不清谁的心跳声更加鼓噪,燕凉的手不自觉压在暝的后颈,又顾忌着他的伤没敢用力。 他们大概小心翼翼贴着唇十几秒,暝试探性地张了张唇,下一秒就有湿热的东西滑进口腔,生涩地和他纠缠。 喘息声加剧,燕凉第一次接吻难免失了分寸,到后面另一只手几乎是按着暝的腰身,本能叫嚣着他多做些别的,好在理智堪堪压住了欲望。 暝苍白的唇已成了殷红,思绪如温水淌过般发散,吻毕,本能地攀附在燕凉的肩膀上调整呼吸。 燕凉检查起他背后的伤口有没有开裂渗血,掌心抚过他颈侧,“感觉怎么样?” 暝还在回神,慢半拍坦诚道:“……很舒服。” “那下次多试试。” 燕凉克制地松开了他,回归正题,“东厂协助调查火灾一事……你认为会和林惊月有关吗?” 暝掀了掀眼皮,“林惊月并非死于火。” 燕凉:“那督主认为火鬼又如何?” 暝:“无稽之谈。” 燕凉挑了下眉,继续翻找抽屉里的其他物什,最里面藏着一个铁盒子,他直接用剑暴力把锁砍断,里面竟是满满当当的“丹药”,五颜六色,散发着一股异香。 燕凉对这些成分乱七八糟的化学产品没什么兴趣,他摸了摸,竟还扯出几张像是符箓的黄纸,燕凉仔细观察上面写下的东西,他对这类东西没什么了解,可单看上面的朱砂走向便觉得几分不适。 燕凉刚想问问暝懂不懂这些,眼前的场景倏地模糊,他只来得及圈住暝的腰,骤起的天光瞬间刺入瞳孔,短促的眩晕过后,他看到了一片熟悉的焦土。 ……出来了? “咳咳咳——” 耳边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燕凉转身就见皇甫东流狼狈地捶胸喘息,他的衣服多了好几块烧焦的破口,看起来没什么皮外伤。 同时,姜华庭也睁开赤红的双目,浓烟仿佛还往鼻尖钻,他好半天没缓过神。 “看来各位都一切安好。”藤原雪代是他们当中外表最为规整的,进去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那种柔情也回到了她的脸上。 她美眸流转,目光准确无误地对准了燕凉怀里的人,“燕大人怎么还能带个人出来?” 燕凉:“这位是我的夫郎,东厂的薛暝督主,也不慎误入了幻境中,为救我受伤了。” 暝趴在他怀里微微直起身,露出半张漂亮的脸,以他在副本的身份,无需向藤原雪代交代什么。 “薛、薛暝?!” 不等藤原雪代讲话,皇甫东流惊愕地叫出声,几秒后又迅速改口,牵强地拉了拉嘴角,“不是,我是说,薛督主怎么会跟过来?” 暝:“三殿下,火灾一事我也有调查的权利。” 你一个残废来不就是纯添乱吗?皇甫东流腹诽,紧接着察觉几分不对:“薛督主一个人来的?还救了燕司郎?” 想起自己的立场,燕凉帮腔道:“我也很好奇,夫郎今日说待在府上为我招待其他贵客,怎的又一人现身这荒郊野岭,身边一个厂卫也不带?” 暝:“昨晚三殿下与杂家夫君进了芳菲阁,对否?” 皇甫东流:“……和这有什么关系?” 暝眼尾锐利,淡笑道:“呵,杂家是轻贱,但外边的东西,也不比杂家干净到哪去。” 这话就差指着皇甫东流的鼻子质问他是不是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薛暝是谁?天子脚下第一权臣,连太子都要敬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皇甫东流背地里再看不起他,到他跟前也得夹着尾巴做人。 “薛督主,本宫不是这个意思。” “三殿下。”暝细声细气,“非杂家多事,您作为真龙后裔,天天出入那些个脏地本就于理不合,陛下年迈,您也不能再这样不懂事了。” 皇甫东流被倒打一耙,气得脖子都红了,偏生他不能说什么,咬牙切齿道:“薛督主说的是,本宫定会谨遵教诲。” 暝没回应他的话,明摆着几分看不上,手臂圈住燕凉的脖颈继续埋头昏睡。 燕凉适时皱眉,像是对他的亲近举动厌烦,皇甫东流狠狠咬牙,为自己的弟弟受这种委屈感到愤怒。 姜华庭对他们这一来二去的举动感到些许兴味,出声搅和道:“督主大人和燕大人看起来感情真好,世人皆道二位貌合神离,我觉得不然。” 皇甫东流皮笑肉不笑看他:“你倒是耿直。”什么话都敢说。 姜华庭:“殿下谬赞。” 怎么着薛暝也不是个合他心意的“弟媳”,皇甫东流可不想搞得人尽皆知他们夫夫关系好,不欲多谈,摆手道: “我刚刚在幻境里发现一些东西,来接我们的马车到了,我们边走边说。” 皇甫东流看向藤原雪代:“委屈姑娘和我们共乘一驾了。” 藤原雪代很懂:“江湖子弟,不在乎这些。” 马车足够敞亮,皇甫东流率先开口道:“我进了浔村的祠堂,那里偏远,火烧的没那么旺,我找到了些村民的名单,这村子的村长好像在早年收养了不少小孩……多半是女孩。” 这种举动很容易让人怀疑别有用心。 “看来每个人在幻境中发现的东西都不一样。”藤原雪代轻轻缓缓道,“我是找到了一块绢布,被烧了大半,只留下一些字,好像是一首诗……叫作《连就连》。” “连就连,你我相约定百年,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燕凉搂着暝,眼皮微微抬起。 藤原雪代:“我不是本国人,对这些诗了解很少,各位有清楚的吗?” 皇甫东流:“这诗我也没怎么听过,单凭字意来看,是指在爱情中生死相随的意思吗?这应该是女儿家的东西,藤原姑娘知道这帕子主人的身份吗?” 藤原雪代摇头。 姜华庭接上话:“我是发现了一些记载。刚刚殿下说了村长收养过很多女孩,他培养这些女孩并非善心,真正目的是让这些女孩从小就去接触王权贵族子弟。” “每个女孩从被收养的一刻就开始训练,村长会安排这些女孩定时去哪个地方、哪些事、对应哪家的少爷老爷,慢慢得到那些权贵的宠爱……” 这种另类的渗透安的什么心昭然若揭。 “他难道是想反了不成?”皇甫东流面色阴沉。 “殿下。”燕凉道,“阮娘的真名是不是叫作林惊月?” 皇甫东流的眼神几分复杂,“你发现的是这个?” 燕凉不置可否:“我在一本类似于族谱的东西上发现了许多女子的名字,其中‘林惊月’的名字被单独圈出来了。” “刚刚听姜兄所言,我想起一些事。阮娘当年和陛下不就是年少相识,互生情愫,但后面好些年阮娘才得偿所愿嫁给了陛下。” 燕凉道:“我在思考,林贵妃和陛下的相遇相识相爱是不是也早有预谋,只是林贵妃本人并不知情。” “此外,我还发现浔村人秘密研究了那所谓的长生之术,或许林贵妃的死也是因为陛下受他们蒙蔽所致。” “……” 皇甫东流怔愣许久,他的眉骨下压,显出几分不知所措的颓唐来,“真是如此……?” 燕凉:“殿下?” “我了解的也并不多。”皇甫东流安安静静地与他对视,意外的平和,“燕凉,有些事我其实并不想让你知道。” 燕凉从这句话中捕捉到些许对方莫名的信任,“殿下为何这么说?” 皇甫东流隐晦地瞥了瞥另外三人,“罢了,现在先回皇宫吧,不是要查林贵妃吗?趁着父皇不在宫中,我们就去辛夷宫,林贵妃最后死的地方看看。” 他态度转变的太突然,其余几人一时静默,随后应好。 燕凉垂眸,隐约觉得几分古怪。 皇甫东流这个人,性情、背景看似复杂多变,实则最为真实,真实到像是副本最中心关键的人物,在以往的副本中,除了boss都没出现过这么鲜明的npc。 他看似玩世不恭,实则进退有度,每次探案也都仔细分析,丝毫没有划水的嫌疑,有时候把各个线索串联的比玩家还好。 燕凉分析下去,古怪感越发强烈。 另一方面,皇甫东流贵为皇子,生来有帝王家的傲慢和高高在上,却似乎为亲缘所牵挂,对那位死去的弟弟、对他,甚至是对林贵妃都留有一丝温情在。 火灾、林贵妃之死、烟火大会一件一件事与他挂钩,贯穿玩家探索的整个主线任务。 这样最中心最关键的人物,已经不能用普通的npc来形容了。 他更像是……主角。【】 88、第88章 众生百相 17 线下大致的故事线已然明晰。 林惊月被村长收养,自小在浔村长大。但她多半并不知道这份收养是别有有心,村长安排她“无意”间与年少的帝王有了一场邂逅,让两人都对彼此念念不忘。 后来再次相遇,帝王终成了九五之尊,娶她为妃。看似年少情深,得偿所愿,实则一切不过是为帝王的一己之私铺路。 林惊月无权无势,“术士”只需稍加提点帝王,就能顺畅无阻进献“长生之术”。 可恨小人诡计,可恨帝王无情。 “我记得当年的那些‘民间术士’几乎都是赏了黄金百两……”皇甫东流摩挲着手中的折扇,“若再派人去把浔村翻个底朝天,那些黄金或许还能找到不少。” 燕凉想起那条长长的地下甬道,有不少隐秘他还来不及发现。 这是一场长达十年的谋算。 而这样的谋算也同样发生在许多的王权贵族身上,只是浔村这么一场大火,许多事情便没了下文。 “林贵妃当年死后,宫中一直有人传闻这宫殿里有她的怨魂,父皇忌讳这事,就把当初乱嚼舌根的人都处理了。辛夷宫自然也就封锁了。” 马车还在颠簸向前,皇甫东流道:“林贵妃虽死,但宫中少有人知道内情,燕司郎又是从何得知的?” “我做了个梦,看见了一些林贵妃过去的事。” 燕凉说得含糊,但皇甫东流会自发脑补。他心中惊疑林贵妃竟会以入梦的形式诉冤——可又为何选择燕凉?是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还是单纯看重了他如今在镇妖司的职位? 相比皇甫东流,同为玩家的其他两人一听便知他说的假话,但他们各自都有秘密,心照不宣的缄默。 介于暝受伤,皇雨东流先让车夫把他送了回去,之后才赶往皇官。 辛夷宫在宫中的位置比冷宫还更加偏僻,那几乎成了一个荒地,大门紧锁,杂草丛生,似乎寒气也比其他地方更重一些。 入了皇宫后,皇甫东流说的便少了,偶有开口,也只用“她”来指代。 姜华庭:“我们该怎么进去?” 话音刚落,皇雨东流足尖一点上墙,借力登顶:“直接翻进来。” “……” 这副本设定里还有轻功? 余下三人看着那三四米的墙,一时无言。 藤原雪代轻笑了声,打破了这份诡异的沉默。她先是退身几步,然后一个利落的冲刺,几步上墙,姿态轻盈得像在跳什么舞。 燕凉学着她的样子也上了去。 姜华庭一张温和的脸隐有开裂趋势。 他深吸一口气,用了个小道具。 【所罗门的飞毯】 介绍:所罗门在飞毯上征服世界。 品级:c 用途:所罗门可以命令飞毯带他到达任何想去的地方,你也可以。(使用次数剩余:5) 皇甫东流抚掌称赞:“这是何等法器,竟如此厉害? 姜华庭:“……祖传法宝。” 藤原雪代不客气地又笑了声。 燕凉蹲在宫墙上,先大致扫了眼辛夷宫的格局。 这里和其他宫殿好似没什么不同,唯独另类的只有庭院里一棵开得不是很好的梅花树,正对着某个窗口,像是特意给谁看的。 皇甫东流望着那梅树怔怔,“以前她最是喜爱梅花。” 讽刺的是,彼时林惊月手脚俱废,被囚禁于此,帝王却特意吩咐移了棵梅花树在院中供她观赏,像是诉说自己的愧疚。 这微不足道的愧疚,令人恶心作呕。 皇甫东流掐了掐自己的掌心:“本宫不会成为像他这样的人。” 燕凉听到他小声的自言自语,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想:这像是主角才能说出的话。 “殿下,你知道她怎么死的,死后又葬在哪吗?” 燕凉回想起藤原雪代捡到的绢帕,那上面的诗和项知河所告诉他的一模一样,是不是暗示了当年林惊月是断头而死? 如此,那无头妖是林惊月作崇就说得通了。 也不知道项知河那边追查得如何。 “……我不知道她怎么死的。” 皇甫东流叹声:“她死的时候是晚上,辛夷宫被很多术士围了起来,我听不见声音。快到天亮的时候,才有两个宫人偷偷抬了床白布,从小门去了宫外,后来那两个宫人我再也没见过了。 燕凉偏头看他,“殿下和贵妃的关系很好吗?” “……嗯。” 皇甫东流不比林惊月小多少。 帝王十六就有了他,十八岁时遇见了林惊月。林惊月十岁,他两岁。 林惊月生得漂亮,早年在皇子府待着的时候,帝王对她极尽宠爱。只是后来登基了,后宫中的人愈多了,新人笑旧人哭在所难免。 皇甫东流就是在那个时候,某个夜晚,在御花园撞见了醉酒的林惊月。 她是被村长特意养出来的单纯温柔的性子,竟也有了争宠耍手段的心思。 皇甫东流就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她。 他和皇帝长得像,林惊月认错了人,死死抱着他的胳膊垂泪。 那年他十七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宫人跪倒了一片,他有一瞬的恍惚,可最终推开她,告诉她父皇今日在哪个宫,今日何人侍寝。 他可怜她。 他也没对她有什么其他想法,可心动一秒也是心动,之后对她多有照拂,一来二去,也算得上是朋友。 可他也只是个无权无势的皇子,那些兄弟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对她的死无能为力,伤心后就只剩唏嘘和些许因谣言而生的恐惧。 燕凉从他的那声叹息中隐约窥见些许过往。 他又想起自己的身份,和皇甫东流的关联也不少。 其实一早就能看见许多端倪。 他所面对的剧情线索比其他玩家多的多。 可并非是他特殊,而是只要和皇甫东流有关的就能牵扯出一条完整的故事线,他恰好是这个身份罢了。 这个身份也是一条线索。 回到眼前,如果林惊月没死在宫中,那这辛夷宫怕是很难查到什么。 几人跳下墙,在这宫殿内展开了搜查。 燕凉走进了正殿,灰尘纷纷扬扬充斥了整个空间。 他率先走向了那正对着梅树的窗口,那旁边布施了一个软榻和小柜子。他掀开软榻的上面一层白布,看见几滩已成深褐色的血迹,观形状,像是滴溅而下的。 燕凉再拉开柜子,发现了一个角落里随意搁了一个外表简陋朴素、疑似香囊的小袋子,他拿出扯开,里面有朱砂、黑豆以及一种他不认识的干草。 辟邪? 除了这个小柜子,燕凉又在宫殿其他地方找到了不少这种袋子。 他吐出口混气,有点想知道皇帝用了“长生之术”之后如何了。 活肯定是活的好好的,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后遗症。 “燕凉。” 皇甫东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视线扫过他翻出的那些辟邪袋子,“如果她不是纵火者,你觉得谁会是?” 燕凉反问他:“殿下认为火灾是报复吗?” “我想不明白,如果是报复,为什么何大人府上会遭殃。”皇甫东流道,“而且,她可能不知道村长做的事。” 如果不是她……但和她有纠葛、有交情的,目前看来只有两个人——怜衣和薛暝。 燕凉懂了他意思:“我回去会找机会试探薛暝的。” 皇甫东流点头:“怜衣那边……就交给我处理吧。” “嗯。”燕凉应了一声,忽然道,“殿下待我很好。”好到连自称都省略了,就像是对着什么极为亲近又能交付信任的人。 皇甫东流默了一瞬,“燕司郎与我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自然该对你好。” 他不愿说,燕凉也识趣地不多问,“我们去看看那两位有什么发现吧。” . 藤原雪代和姜华庭还没来得及发现什么,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突然冲了出来,抱着姜华庭的脚就开始嚎啕大哭,只能隐约听见他的嘴里吐出“玩家”、“火灾”、“跟之前的不一样”的字眼。 姜华庭在他扯住自己衣服的第一刻就想把人踹开,可听到他说了什么后,皱了皱眉,勉强忍耐下来,“先等等,怎么回事?” 男人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打击,还陷入在悲痛之中,泪流满面。 姜华庭眉头皱的更紧了,像是能夹死一只苍蝇,他想抬脚动作,却发现自己被这上百斤的人压得动弹不得。 燕凉和皇甫东流来时就见这幅景象——一个状若疯癫的男人缠住姜华庭,而藤原雪代站在旁边一副温温柔柔岁月静好的模样,眼底却一片冷漠,当个看笑话的旁观者。 看出姜华庭的难色,燕凉直接抽出自己的佩刀,架在男人的上方,“你是什么人?” 死亡的威胁下,男人总算停止了悲哭,看他一眼就要开口,却忽的又像是意识到什么,惶恐地磕头:“卑职、卑职是宫中的侍卫……” 皇甫东流上前:“前庭侍卫竟敢来后宫!?” “卑职、卑职……”男人一阵哆嗦,反复在地上磕出响头,“卑职有罪,卑职有罪,罪该万死……” 燕凉和姜华庭对视一眼,收回了刀,“殿下,我看他情绪不稳定,不会是……?” 皇甫东流懂他未尽之意,回头望了眼身后萧瑟的宫殿,下了命令:“你带他去镇妖司,看看是个怎么回事。”【】 89、第89章 众生百相 18 在上个轮回时燕凉曾来过暗牢。 这里多数是关押妖,少部分是会方术的邪术士,每个牢房都设了层层禁制。 当然,燕凉肯定是不会把疑似玩家的人丢这,他直接拎回了府。 姜华庭和藤原雪代也暂居他府上。 大堂内,燕凉让刘管家上茶,对男人道:“你都了解什么,说清楚。” 男人的情绪已经稳定了下来,拨开乱发,下面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他审视燕凉片刻,觉得他有些过于年轻了。 “你真的是玩家?你知道玩家是什么吗?” 燕凉略过这个傻逼问题,直接问:“你经历过第一次轮回的皇宫的那场大火吗?” “那场火…” 凄厉的哀嚎似乎仍响在耳边,男人感觉那股烫热又爬上了脊背,“我这次的身份就是个普通的巡逻侍卫,与另外一个玩家一起当职。” “第一晚的时候,有个侍卫长请我们偷偷喝酒,他喝醉了,我们从他口中知道了一些辛夷宫的事,就是今天你们去的宫殿……” “但是第二天,我们喝酒的事情被发现,打了三十板子。” 现代人哪一下受得住古代的刑罚,那三十板子差点要了他的命。所以今天他认出皇甫东流和燕凉身份非富即贵,才会那么惶恐地认罪。 现在他知道燕凉同为玩家后放松了很多,但提起皇宫大火仍然惊悸,“那场火,灭不掉。” “用水,用沙,甚至是人的身体……都只能让这场火越烧越旺。” “和我一起的那个玩家,我眼睁睁看着他被活生生烧死,我用了一个保命道具才活下来的。” 男人的身体小幅度地颤抖起来,“那场火烧了很久,我以为我一辈与都要困在那里了……” 他以为的过去很久,其实外界只过去了几小时。 燕凉:“你今天又为什么出现在辛夷宫?” 男人:“上一轮回我和那个玩家就在辛夷宫搜了一遍,找到了……半具尸体。” “可我这一次去找,尸体却不见了……我甚至看见夷宫也着火了。幸好,你们来了……” 燕凉:“那半具尸体是什么样子的?” 联想到那尸体的惨状,男人的脸色都白了一度:“那具尸体……没有头。” 燕凉目光一凛。 男人吞了吞口水,“和我一起的那个玩家说,那尸体至少埋了有两三年了,是个年龄不过三十岁的女性,骨盆那有好几处碎了,像是生产不当导致的。” “那尸体身上的衣服料子很好,又似乎是难产,我看……就是他们口中所说的贵妃娘娘。” 燕凉:“那位贵妃名为林惊月,是这次副本的主线人物,你对她了解还有多少?” “宫中的传闻都是说林贵妃难产而死,但侍卫长说她是被皇帝亲手杀死的。” 男人说道:“他们说贵妃是孤女,只是当年和皇帝认识早才进了皇府当侍妾,现在成了贵妃只是皇帝顾念旧情,宫中没几个和她交好的妃子……死了也没人惦记……” 后面的东西燕凉也都了解的差不多了,“那个在火里烧死的玩家,这个轮回是不是消失了?” “不、不是。”男人眉眼间透露出一种崩溃和无力,“我这次轮回还看见了他,但是他……不再是玩家了,他好像成为了一个真正的npc,所有关于现实世界、关于副本的东西他都不知道……” 无论怎样的副本机制,玩家的生命只有一次。 正说着,姜华庭走了进来,“都安顿好了,今天他也住在这吗?” 燕凉瞥了眼男人小心翼翼的模样,道:“空房还有很多,我让人收拾出来。” 燕凉把剩下的交给了姜华庭,回了自己的卧房。 一股浓郁苦涩的药味漫延在整个室内,暝趴在榻上,洇湿的头发四散开来,燕凉上前帮他理了理,查看了一下他背后的纱布。 “大夫说要一天要换两次药,不易剧烈运动,要注意的吃食我已经让厨房提前准备了,接下来就待在家里养伤,不去东厂?” 暝的声音含糊不清:“临近烟火大会,东厂要加强对京都的巡视,火灾一事也还没有处理……” 燕凉:“东厂此次不是协助办案吗。我这边和三皇子也查的差不多了,你安心在家休息吧。至于巡逻,你手下的人又不是吃白饭的……” 燕凉说完又要走,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他。 暝侧身:“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我应该问什么?” “我和阮娘是什么关系。” 燕凉蹲下与他平视,漫不经心道:“总不能你们还有旧情?” “就算有旧情,也不是我和她。”暝轻声,他只是拿了个剧本而已,和燕凉几乎是同步进入副本世界。 燕凉:“你知道她埋在哪吗?” 暝:“哪个乱葬岗吧,找不到了。” “皇甫东流说他曾看过宫人将她的尸体运出宫外。”燕凉拉过他的手,捂热,“可有人在辛夷宫挖出了她的尸体,只是没有头。” 暝:“当年皇帝的确叫人把她的尸体丢出去了,只是自那之后辛夷宫一直闹鬼,皇帝整日惊悸。” “镇妖司上一任主司郎,也便是百姓口中的那位第一天师找到个法子,要把死者的半具尸体封印在辛夷宫,用来震慑亡灵。发现尸体的人应该没看见她的身体上画了很多符咒……” “这种方法很邪门,相当于将她的七魂六魄打散,哪怕她真的成为了厉鬼也是痴傻弱小的。” 燕凉觉得荒谬:“所以他们把头割下来,留在了外面?” 暝扯了扯嘴角:“大概是因为那张脸总叫某些人嫉恨吧。” 暝继续道:“这种术法属于禁术,那位第一天师被这禁术反噬,没过多久就因病去世了。” 燕凉了然:“无头妖……其实是只有头的林惊月。” 暝:“一缕残魂罢了。” 燕凉垂眼把玩他的手指:“我发现一件很矛盾的事,你曾说过你是皇党,可皇帝杀了林惊月……” 暝打断他,语气几分凉薄的意味:“燕凉,有时候选择权力,就注定要牺牲一些东西。” 燕凉凝视他好一会,笑出声:“你说的对。” 就是不知道这话是掩饰,还是本性。 没过多久,项知河也到了府上,和姜华庭他们打了个照面,燕凉到场的时候,发现两方的气氛有些剑拔弩张。 “我们都住燕大人您府上了,这还有个合作对象也没给我们介绍一下?” 姜华庭虽笑着,质问的意味却似有似无。 燕凉表情淡然:“这位是项知河,我和他在副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项知河模样斯文,站在那什么都不说,就像个容易受欺负的好学生,他对燕凉道: “和上个轮回一样的情况,我提前一步追上去……但我看见贺秋生的头躲进的地方好像是镇妖司。” 一个妖躲进镇妖司,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项知河这一信息至关重要,姜华庭虽对他的身份耿耿于怀,但目前显然不是探讨这些的时候,他道:“镇妖司有什么,燕同学应该比较清楚吧?” “我在镇妖司里是个虚职,很多信息接触不到……”燕凉道,“不过那里有个官员也是玩家,他的身份一定能接触到一些我们接触不到的东西。” 项知河点头:“南薇在镇妖司的大门等我们,我们现在过去。” . 路上,燕凉将自己对皇甫东流身份的猜测简要讲述了一遍。 姜华庭沉思:“你说的对,他的存在感很强,而且一直有意无意引导我们进行搜查,如果不是你提前确定了他的身份。我会以为他是个厉害的玩家。” “可这种人物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藤原雪代脸上几分嘲弄,“我们可不是在玩什么侦探游戏。” 侦探游戏…… 脑海中有什么灵光一闪而过,快的让人抓不住,燕凉眉头轻皱,总觉得还有些东西不甚明晰。 他简单梳理了还存在的疑点。 林惊月不具备强悍的杀人能力,但是火灾十有八九是因她而起。 浔村、皇宫、还有何府。有些隐情连林惊月自己都不知道,那谁还有能力去查明这些? 只有……薛暝和皇甫东流。 “那么火鬼为什么不可能是皇甫东流?”姜华庭的声音让燕凉回神,对方此刻表情冷肃。 “他的大部分表现都让我们觉得他置身事外……甚至会让我们把目标放在其他人物身上,从而降低对他的警惕心……就像我们到现在,对他几乎是报以信任的态度。” 藤原雪代扶了扶折扇,“如果他真的是,有些事情倒也能解释得通。” 项知河没出声,坐在马车的一角闭目养神。 姜华庭:“燕同学怎么看?” “我不确定。” 燕凉思及那场皇宫大火,暝就睡在他旁边,似乎有充分不在场证明,如果他在纵火又是怎么办到的? ……一定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没察觉。 马车刚刚停止晃动,南薇就风风火火地跑上前来:“镇妖司好像来了个大人物,好多人出来迎接呢。” 燕凉掀开帘子,凤眼微抬,“看清什么样了吗?” 南薇摇摇头:“我听见他们说什么司郎大人,人就只看见个背影。” 司郎——裘熙?【】 90、第90章 众生百相 19 “上个轮回他没来。” 燕凉随手撩了下衣袍,长发吹拂,几分锐利的少年气,“走吧,看看又是个什么人物。” 南薇一时看愣了,内心嗷嗷叫男高中生就是最帅的,回神后屁颠屁颠地跟上,“大佬,你们那边查的怎么样了?” “还行。” 一路上有不少官员冲燕凉打招呼,暗戳戳地打量他身后跟着的一群人,但碍于礼节没有多问。 直到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看见他眼睛都亮了,“燕凉,你可算来了。” 说完他又注意到后面的一大串人,结巴了一下:“这、这些都是……” “都是玩家。”燕凉直截了当地问,“你有发现什么吗?” 一说这个,男大学生激动起来:“我发现镇妖塔的最顶层藏了秘密,是关于前任镇妖司主司郎的……” 男大学生把他们带到一个偏僻的厢房,“我这两次都是在这住的,外边的情况了解不了多少,只能尽可能在镇妖司里面摸清楚,没想到还真被我发现些东西。” 燕凉对他这幅邀功的样子并不反感,耐心问道:“具体怎么说?” 男大学生清了清嗓子,好像即将要发表演讲:“前任主司郎名为……咳,名字忘了,好像姓顾,就叫顾天师吧,外界都唏嘘他英年早逝,其实是为皇帝施行禁术而被反噬致死的……” “但是!” “那位顾天师并没有死透!” 男大学生道:“据我所知,那位顾天师曾养过一只小妖,那只小妖能够温养人的魂魄。当时顾天师命悬一线的时候,那只小妖锁住了他的一缕残魂,把他带到了镇妖司顶层的禁地温养。” “禁地虽然危险重重,但是作为镇妖司阵法的阵点灵气十足,顾天师的魂魄应该养出点神智了。” “我打探的时候还听到他们说顾天师是本朝历来最强的天师,什么妖怪都惧他畏他。我寻思着这个副本既然是妖怪副本,万一就要捉妖呢,我们到时候肯定还要去闯个禁地。” 燕凉真心实意道:“你做的很好。” 这个副本要是不合作,的确难办。 “裘熙今天回来你有提前知道消息吗?” “好像是说皇帝急召,可上一次也没有这样的事啊。”男大学生纳闷地挠头,“是有什么不一样了吗?” 燕凉思及皇甫东流和他说过的,昨晚皇帝惊悸,所以早上下朝就去礼佛了。 如此看来,蝴蝶的翅膀该是从昨晚就煽动的,撇开他去芳菲阁的事不谈,能近距离接触皇帝的似乎也只有皇甫东流。 他对重来一次也有感知? ——然后作出了不一样的行动,不然怎么能解释两次不一样的结果。 “燕凉,你们那边的情况能跟我讲讲不?”男大学生说的口干舌燥,眼巴巴地看着燕凉。 “……”燕凉欲言又止。 看出他的为难,南薇立刻现身道:“我跟你讲讲吧,大佬不是还要找那个什么裘熙?不然分工吧,我们去找找进入禁地的法子,我路上和你解释。” 虽然她也是一知半解,但有个大概也够他们揣摩了。 男大学生:“哦哦对,禁地怎么进去我还不清楚,我们再去打探打探。” 项知河:“我和你们一起。” 南薇惊喜:“那敢情好,有你在我放心多了。” 如此他们分了两队,姜华庭和藤原雪代有灵观弟子的身份作掩护,跟在燕凉身边也好解释。 “哎呦燕大人,下官刚要去找您呢,裘大人叫您去他那里,说是有事要和您商讨呢!” 一进门,一个相貌谄媚的中年男人皱着张脸凑上来,燕凉扫了一眼他身上的官服,心想镇妖司真是什么人都招啊。 ……也是,毕竟他这个“废物”都能坐上副司郎的位置。 燕凉睨他一眼,“裘大人在哪等我?” 男人意有所指地看向姜华庭和藤原雪代,“裘大人只邀请了您一个人,这两位是您新收的侍卫吗?下官安排他们到别处坐一会吧。” 燕凉:“他们是我朋友,皆是灵观弟子,这次火灾案子也帮忙调查,你好生招待他们。” 男人眼珠子一转,谄笑几声,“当然、当然。” 姜华庭把燕凉的一举一动都收入眼底,意味不明地轻笑几声。 裘熙在自己办公的书房等燕凉。 “坐吧。” 背影高大的男人指了指面前的座位,燕凉从善如流,适当摆出一点小辈的态度,“您怎么提前回来了?” “陛下周围不安宁,我得尽早去看看。” 裘熙有一张很板正的脸,五官硬气,不怒自威,很符合百姓对天师的固有印象,“我听说,薛暝陪你和三殿下去查案子受伤了?” 燕凉:“嗯,伤的重,这几天要修养。” 裘熙屈指点了点桌面,“以他的武功,普通妖怪奈何不了他。” 燕凉不卑不亢:“他毕竟不良于行,况且他是为我受伤的。” 上面的目光落了下来,燕凉听他沉声道:“薛暝此人心机深沉,你对他不要放松警惕。我答应了你父亲照顾你,可总有鞭长莫及的时候,他当年用计和你结亲,你就该对他抱有十二分的戒备。” “知道。” 燕凉暗自揣摩,这个裘熙好像跟他的关系还挺好,应该是个友方npc。 裘熙顿了一下:“你的方术练的如何了?” “……还行。” 说实在的,燕凉现在都不知道这个副本的天师术士怎么施法的,镇妖司里的官员看着各有神通,一上场就跟玩似的。 “虽然这么些年长进困难,可你既是纯阳之体,必然有一定的天赋,只是缺个契机罢了。”裘熙宽慰他。 “裘大人。”燕凉不想再跟他寒暄浪费时间,“您对火灾一事有什么了解吗?” “这事既然交给三皇子,我不会插手。” “就算是和林贵妃有关呢?” “你从哪听来的?”裘熙的眼神在某一刻变得锐利,“林贵妃去世许久,怎么会和火灾牵扯。” “不是林贵妃做的,但可以是为林贵妃做的。” 燕凉对上他丝毫不逊,“三殿下很多事情都和我说了,您也别把我当小孩子了。陛下惊悸该也是为着林贵妃的事,您回来了,便好生保护好他吧。” 虽然目前不知道火鬼是如何纵火的,但他的目标该是很明晰的——为林惊月复仇。 这次副本的名字和提示都很有意思。 “百态”应该是指人间的诸多爱恨痴缠,有痴情有薄情,有恩怨有悲欢。这种种都体现在了这个副本的关键人物身上。 至于提示“不要在烟火中迷失”他倒是还没悟出什么,难道是指火鬼难以捉摸,会迷惑人心吗? ……也不像。 裘熙问他:“你想知道什么?” 燕凉:“关于何大人,他和林贵妃有什么关系?” 裘熙颇觉几分头疼,“这些皇室辛秘你该去问三殿下,关于林贵妃,我只知道她那个孩子如何。” 说到这,沉稳如他,也不免有些哀叹人心之恶。 林惊月知晓禁术后,费尽心思想流产,无果。 临产之时她几欲昏厥,但都到了那时,孩子的出生已经由不得她了,顺产不行,便直接剖腹取子。 古代可没有麻醉剂,林惊月活生生被痛晕。 之后就如在林惊月在书信上所言。 丁点大的婴儿被解剖、放血,帝王在月色下癫狂地用血肉洗礼全身,吞吃着亲生骨肉的肝脏,最后还将其尸体抛入烈火中焚烧。 林惊月在混沌中挣扎着撑开眼皮,就见那个瘦小孱弱的婴儿在火中断了气,她甚至哭不出,眼睁睁看着一切,看着自己肚子上的窟窿不断冒血,直到流干。 林惊月咽气的那一刻,整个辛夷宫阴风大作。上一任镇妖司主司郎顾清风在外地快马加鞭赶回来,才知道帝王做下的荒唐事。 可惜木已成舟,他只能在悲愤之中为帝王收拾烂摊子。 长生之术是假的,但林惊月成了怨鬼回来复仇是真的,帝王发现自己的眼睛不能视物,腹部常有灼烧感,午夜梦回惊悸到窒息。 再后来,顾清风施行禁术,帝王自此安宁,他自己却反噬而亡。 “陛下年少时曾救过老师一命,老师全当还了那条命,心里其实也不愿为这等残暴的愚君效忠。” 裘熙说到此处眼底浮现悲怆,“若非为百姓……” 这话几分真几分假燕凉就不得而知了,他道:“裘大人是否知道薛暝曾经在宫中的情况?是不是和林贵妃有故?我听闻他们自小相识,在同一个家乡长大。” 裘熙:“你怀疑他?” 燕凉:“嗯。” 裘熙皱眉:“薛暝和林贵妃交好这事我并不清楚,可林贵妃是在浔村长大,薛暝却是宫中老人捡来的孩子,从小生活在宫中,怎么会是一起长大。” 燕凉眼皮直跳。 暝果然在骗他……【】 91、第91章 众生百相 20 “但是薛暝曾经一直是在后宫做事,后来得了某个大太监青眼才出的头。他能和林贵妃有些什么,不奇怪。” 裘熙这番话意味深长。 要真有什么那也是薛暝,和他家暝有什么关系。 燕凉又问了顶楼禁地的事。 “那地方说要带的信物,其实是一件破阵的法器,顶层的阵眼周围设了许多小阵法,如果……你想去找他,带上这个。” 裘熙从桌底下拿出一个类似小香炉一样的东西。 燕凉接过。 懂了,这个npc是来送道具的,还是要一定条件才能触发。 裘熙:“你长大了,有些事我相信你有自己的考虑。” 镇妖司比往常安静,待客的大堂里只有姜华庭温雅的声线如大提琴般流淌旋律。 适才见过的谄媚中年男人不复先前那般油腔滑调,苦哈哈一张脸,内心抓狂这个男人把他底裤都要扒了。 偷鸡不成蚀把米。 “来了。”看见燕凉出来后,姜华庭停止了话头,“谈的怎么样?” 燕凉:“叫上他们几个,去我办公室说。” . “那个头肯定去了顶层。”南薇发言,“我们在楼道那里发现一条发带,是从贺秋生的头上掉下来的。” 男大学生不解:“可这又是为什么,难道是她要复仇吗?因为顾天师把她封印了,她一缕残魂也不想放过?” “那个头的力量弱小,进去也是送死。”姜华庭分析道,“她应该是刻意引导我们到这里的,但不是为了复仇,而是向我们求助。” “为什么?” “小说上不是常说这种厉鬼想要自己的尸骨完全,好加强力量复仇吗。” 姜华庭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顾天师虽然封印了她,但害她的是皇帝。她要解开封印,找全自己的尸骨,这方法就在镇妖司顶层,她自己做不到,自然要想方设法地求救。” “可她凭什么找我们。” “她没有刻意找谁,只是会追到这来的只有我们玩家了。” 姜华庭说得和气,有问必答,模样又是俊朗,周身气度一看就是什么成功人士,男大学生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崇拜起来。 “只要他想,总是能轻易俘虏别人的好感呢。” 藤原雪代吐气幽兰,站在那像是什么祭祀中的神女,只有清楚她本性的人才晓得这是条皮囊蛊惑的美人蛇。 藤原雪代:“他其实对你很感兴趣。” 离得近,燕凉才看清她的扇沿锋利得好似能瞬间切开人的血肉,但被牢牢掌控着,从来就伤不到使用者自己。 “不过吸引他的兴趣可不是件好事。” 藤原雪代贝齿微露,咬着字,几分伤春悲秋的羸弱感,“之前他身边跟着个小孩,也是得了他的兴趣,结果进了副本没几天就被推出去挡枪了。” 燕凉抱臂,眼尾噙了一抹散漫,“是吗,不过你们不是合作搭档么,你这算什么?踩他一头然后跳槽吗?” 不知哪个点触动到,藤原雪代笑的花枝乱颤,“当然没有,只是抒发一下感慨罢了。” 那边说完,姜华庭眼神扫了过来,“燕同学,到你说了。” 燕凉言简意赅:“我从裘熙那里拿到了去顶层的信物,不过我建议明天再去,今天已经做的够多了。” 其他玩家相视一眼,姜华庭最后道:“那今夜大家便好好休息吧。” 如果晚上皇宫的火灾仍然无法阻止,他们又得换个思路了。 当夜,皇甫东流没再找他去夜探何府,皇帝留在了钟鸣寺过夜。 不少玩家在这个夜晚睡不着觉,盯着皇宫那片天眉头紧锁。 清晨,燕凉捏着眉心坐起来。 这皇帝果真是关键的一环,但死亡条件,不是他们避开的,而是皇甫东流。 皇帝去钟鸣寺礼佛的事,一定有他的手笔。 顾及暝的伤,燕凉起床轻手轻脚。 算上今天,应该还有三天…… “你要走了吗?” 身后有声音传来。 燕凉开门的动作一滞,“我会尽早回来的。” . 镇妖司顶层鲜少人踏足,门口乃至楼道处都堆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下了决定,燕凉跟其他人打了招呼便进去。 拉开沉重的木门,一股腐朽浑浊的气息席卷鼻间,燕凉抬手挥了挥,映入眼帘的是一番破败之景。 这里的布置和镇妖司整体的风格大差不差,但陈设都旧的旧,破的破,天花板上还挂了蜘蛛网,只是一点活物的迹象都没有。 燕凉隐约觉得身体发热,想起自己是个纯阳之体的设定,又说这顶层灵气充裕,该是两者相撞引起的反应。 厅堂两边是房间,燕凉挨个开过去,都是空无一人。 燕凉又回到厅堂,拧眉看了那些椅子一会,很不情愿地拂了下灰尘,坐下。 静谧的空间只有他一个人平缓的呼吸。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燕凉觉得越发困倦,眼皮一沉,周遭一片黑暗。 再睁眼,烛火葳蕤,暖香四溢。 女子坐在铜镜前,面容恬静地摆弄着手里的绣品,她嘴里哼着歌,不知想到什么,眼底尽是羞怯的笑意。 燕凉努力分辨她口中的字音。 “连就连……定百年……” “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 “相恋只盼长相守……” 是那首《连就连》。 所以这人是林惊月? 燕凉以一种冷漠的态度审视。 帝王尚在皇子时,隔了七八年才终于遇见了年少意动之人。但彼时心境大不一样,各兄弟都在争夺上面那个位置,群狼环伺,妻妾都是争权夺利的手段。 林惊月那时性子单纯,被花言巧语冲昏了头,一顶小轿抬入了皇子府,还满心地期待着与心上人日后的生活。 连就连……祝愿比翼双飞、白头偕老的歌谣真是讽刺啊。 画面停留在一个男人疼惜的表情上,他嘴角微张,还说着一些夸张的山盟海誓,但没有任何情意到达眼底。 “人总是喜欢说谎吗?” 耳边的女声空灵。 燕凉回头,发现身后是一片完全与刚刚切割开来的黑暗,一个模样乖巧的少女歪着头看他。 “不止是他,还有他。” 她的话听起来很奇怪,可燕凉听懂了。 已知信息中顾天师养了一只小妖,估计就是这位。 燕凉:“他骗了你什么?” 少女的回答很迟钝,一字一顿如同老旧的机械:“他答应我,等我会开口,就回来娶我。” “可是他一直没回来……” “一直……一直没回来……” 女孩的嗓音缥缈空灵,明明不带丝毫情感,却显得诡异悲戚。 燕凉看向女孩的身后,那里站着一个几乎透明的人,相貌俊朗,皮肤苍白,明明瞳孔无神空洞,却有一种毫无缘由的专注感,沉默地注视着女孩。 而女孩对这一切没有察觉,只是固执地呓语。 “没回来……” “为什么骗我……” 燕凉不置一词,直到女孩像是突然回神,“是他这样,还是人总是这样?” 燕凉静默了一会,“人总是这样。” 他们一生总是在作出约定,因为无法遵守约定,所以也面对着别人的失约。 “但是……” “他一直在等你。” 燕凉说:“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换作是我的话,何止三年。我想他也一样。”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女孩僵硬无神的眼眶落下泪来,她身后的男人也在哭。 女孩在燕凉的面前缓缓消散,紧跟着画面一转,他回到了那老旧的厅堂中,捏了捏眉心,他一眼就看见了滚落在他脚边的头。 燕凉一阵恶寒,他稍动,一张纸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燕凉捡起来,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个小孩第一次拿笔,写着—— 【火鬼,畏惧至阳之血,需恰在子夜时,以血抹刀刺入其心脏,方可制服。】 燕凉逐字背下来,起身离开。 . “燕凉,怎么样了!?” 青年的身影刚出现,一群人便七手八脚地围上来,燕凉拿出纸条给他们看,解释道:“我就是至阳之体,至阳之血应该是从我身上取。” 南薇:“可我们现在还没找到火鬼,难道要一个一个试吗?而且这上面说了是午夜……我们只剩三个午夜,也就是说只有三次试错机会。” “我们还有个线索人物没见。”燕凉道,“你们昨晚谁有没有察觉什么异样?” 男大学生举手:“我!我感觉到了什么!” 他继续道:“我好像听到有什么人在唱歌,但是我睡的太熟了,没听太清,但有一种梦回高中课堂的感觉……唱的不会是什么课文吧?反正我越听越催眠……” 这种梦回高中的感觉太恐怖了! 作为现任高中生的燕凉,几秒就反应过来,“唱的是《氓》?氓之蚩蚩,抱布贸丝?” 男大学生一捶手:“就是这个!” 南薇:“这也是一首描写丈夫薄情的诗……可唱着歌的不是林惊月吧?我也听过,不过无事发生,这歌唱的没什么意义啊。” “一定有死亡触发条件,只是你们避过了。” 姜华庭道:“这唱歌的,多半是那位芳菲阁的怜衣吧。” 燕凉:“嗯,接下来我们去找她。”【】 92、第92章 众生百相 21 南薇突然机灵了一下,“对了,那个头不是向我们求助吗!我们是不是还要去找林惊月本人的头?” 姜华庭赞许地看她一眼:“嗯,只是关于头的线索还不多。” 燕凉沉默了一下,翻到纸条的背面——【钟鸣山下乱葬岗】 藤原雪代饶有兴味地挑眉:“钟鸣山?跟皇帝去的那个钟鸣寺有关?” “嗯,我们分两队。”燕凉道,“我去找怜衣,谁和我一起去?” 项知河出声:“我和你一起。” 姜华庭:“找尸体估计是个体力活,而且皇帝就在附近,保不齐又能触发什么线索,我们剩下的都过去。” 上了马车,燕凉揉了揉涨疼的太阳穴。 项知河看出他的不耐烦,不知怎么从记忆里捕捉到相似的画面,嘴角微妙地勾了一下。 燕凉偏头,眉梢轻挑,“总算有个时间好好说一下了,昨天他受伤的时候想起来一些事,关于曾经的。” “虽然我过往的印象中,我和他并没有见过面。”燕凉道,“但我总是会做一些奇怪的梦。” “有些事我现在无法告诉你。”项知河闭目养神,以对方现在的实力,知道了也只是徒增烦恼。 “是这场灾难背后的监视者吗?”燕凉眉骨下压,“他们是一群人?” 项知河笑了一下:“你了解的比我的以为的多……他们对某些词很敏感,我们最好不要在副本里聊太多。” “燕凉,等你什么时候能买起那个系统商城里最贵的商品,我就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商场里最贵的商品,一根没什么说明的细长骨头……燕凉记得是一百万积分。 就算他一个副本拿几千积分,他也要过成百上千个副本才能攒够。 燕凉抽了抽嘴角,对上项知河认真的神情,没由来的意识到什么。 “他的腿总是受伤。” “那是他的腿骨,对吗?” 项知河:“是。” 马车内一时陷入寂静,马车外人声杳杳。 过了半晌,他又问:“猜到了他是火鬼,舍得下手吗?” “我还没有百分百的把握。” 燕凉再说话时,目光中已没有明显的情绪起伏,“而且你不觉得这第二次轮回太顺利了吗?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但单单是杀了他,就能让这烟火大会顺利展开吗?” 燕凉垂眸:“我一直觉得林惊月是个变数,她表现得太过弱小,弱小到甚至不能吸引什么火力。往往是这种敌人,在关键的时候会给你致命一击。” 未尘埃落定前,他始终对一切保持警惕。 这也是项知河最为欣赏燕凉的一点,只有不会被胜利和顺风冲昏了头,才可能生存到最后。 项知河:“你找到了她对你们不利的证据吗?” 燕凉:“一种直觉。” 项知河:“那就继续保持,相信你的直觉。” . 白日芳菲阁不比晚上热闹,只有些艺伎拉着小曲,吸引些闲散文人坐堂。 房间内,怜衣拨弄着指甲上的红蔻,房门没有关紧,好似刻意等着谁的到来。 不一会,叩门声响起,带着来人几分压迫的意味。 怜衣换上一副笑脸,千娇百媚地嗔道:“来啦,急什么呀。” 她拉开门,仰头对上燕凉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吓到似的拍拍胸脯,“燕公子,我的好官人,我又不是不见您,这么凶做什么。” 燕凉也扯了抹笑,却是警告道:“我不想对女性动手,但如果怜衣小姐不注意自己言辞的话,别怪我不客气。” “好嘛好嘛,燕公子,不要用这种表情看着人家,怪渗人的……”怜衣小声抱怨,然后道,“你来找我是为了我姐妹的事情吧,我也正等着你呢。” 燕凉:“我耐心有限,怜衣小姐有什么话一并说清楚了吧,林惊月所有的遭遇、还有我们这两天的动作,我猜您都清楚了。” 怜衣叹了口气,侧身让他进来:“就知道瞒不过你,不过我也不是你要找的妖,我是人,会一点点的幻术罢了。” 燕凉:“我不知怜衣小姐每晚的歌声是何意。” “以前阮娘在世的时候,最爱唱那些情情爱爱的曲子,我替她接着唱下去,顺便给你们一点提示不好吗?” 怜衣笑得明媚,“有句话说得好,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帮助你们也就是帮助我可怜的阮娘,希望你们不要让我失望呀。” “不过我的歌声真的有那么催眠吗……”后面这句是她小声的咕哝。 燕凉紧盯着她,没错过她的一举一动,心中猜测这死亡条件多半就是在她的歌声中睁开眼一类的…… 好在这边的两位玩家要么装睡要么真的睡死了。 “薛暝骗我自小和林惊月长大,其实真正和林惊月长大的只有你。” “一起长大这个问题对你来说真的有那么重要吗,还是说你更在意的其实是他骗了你?” 燕凉不理会她的激将法,“薛暝是‘火鬼’,是妖,林惊月有恩于他,所以他为林惊月复仇。 至于林惊月的仇,浔村村长设计她,皇帝辜负她,还有那位姓何的官员……是抛弃她的父亲。” 在此前他想了很多,纵观林惊月生平,浔村和皇帝的仇恨最为明显,那何官员又该是怎样一个角色? 之前皇甫东流说过何官员年轻时流连烟花之地,欠下些风流债也不无可能。而怜衣又在青楼做花魁,把阮娘的簪子给了何官员…… 这根本就是有预谋的。 “薛暝骗了我,你也骗了我。你最初的那个说法本来就是自相矛盾,你说何大人对阮娘好,阮娘又对何大人有意,这么看火灾临到何官员头上根本说不通。” “更不用说阮娘自小对皇帝一往情深。” “我想你待在青楼的目的是也为了查清楚当年的事——何官员年轻时和青楼女子厮混,女子意外有孕,他却因为家中妻子彪悍抛弃女子,女子无力生养所以把孩子卖给了村长……” “至于那个簪子只是个信号,好让薛暝适时火烧何府。” 燕凉风轻云淡的说完,好像陈述事实,而不是讲一个猜测。 “啪、啪、啪。”怜衣拍着手,笑容逐渐消失,“我真是小看你了,单凭那么丁点的信息能猜的八.九不离十。” “燕公子啊燕公子,京都人人说你草包废物,我看你和裘熙那个老匹夫也不遑多让。” 怜衣道:“当年那个姓何的畜生阴差阳错知道了‘林贵妃’是他的女儿,费尽心思想要巴上这高枝,结果转眼女儿就成了帝王长生路上的牺牲品,他翻脸便不认人。” “想认就认,想不认就不认,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还是到了地下,让阮娘来处置他吧。” …… 项知河倚在门口听着里面的谈话,这种以复仇为核心的副本他已经经历过无数个了,人总是逃不过情,也注定要情所牵绊。 他拉出玩家的积分排行榜,扫了眼自己的排名,因为跟着燕凉后他就不怎么解谜了,已经掉到了很后面,而前者的排名还在稳步向前。 项知河的视线停留在排行榜第一的位置。 【1:秦问岚,积分:8300——已通关副本:9】 【2:安东尼奥·弗兰西斯,积分:6050——已通关副本:7】 这才几天不到,第一甩开了第二两千多积分,这几乎是抓紧了每分每秒过关,这个速度和精力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类的阈值。 项知河眯了眯眼。 也不知道这一次,会以怎样的方式和她相见。 . 钟鸣寺内,金塑身的佛祖悲悯地注视着底下的每一个人,香烟袅袅,宛若祂亲临云间。 帝王已做完晨时的诵经,回去了后院。 年迈的方丈仍在一下又一下敲打着木鱼,诵读烂熟于心的经文。 旁边的小沙弥实在是坐不住,问道:“师父,陛下来问您如何做,您为什么不给他个准话呢?” 方丈没有睁眼,缓缓开口道:“心不诚,问再多也没有答案的。” 小沙弥似懂非懂。 钟鸣寺下钟鸣山,山很高,底下的某一处是个乱葬岗,常有和尚下来念经超度亡魂,做些整理,积累善缘。 乱葬岗边还栽了些梅花树,在这冬末春初的时节开的正好,风一吹,花瓣飞扬,幽香四溢。但是和死人的腐臭混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形容的恶心气味。 姜华庭等人找到这时个个已经累的满头大汗,男大学生被气味冲得头晕眼花,看着眼前渗人恶心的一片,隔夜饭都要吐出来: “这该怎么找,总不能要我们用手挖吧。” 藤原雪代面色如常:“都过去两三年了,这种地方的尸体又腐烂得快,应该只剩个头骨了,硬找肯定是找不到的。” 男大学生捏着鼻子瓮声瓮气:“那我们该怎么办,用道具?搜索类的道具一类的……” “不用那么麻烦——你们来看这个。” 姜华庭绕着这个巨大的尸坑走了一圈,停在了一棵茂盛的梅树下。 在这树下,一个被虫蚁当成巢穴的头骨正面朝上方,凄艳的花瓣垂怜般堆砌在它旁边,似乎在接下去的春天里要陪她一起腐烂。 姜华庭道:“我观察了一圈的头骨,只有这一个上面落了梅花。” “而且,林惊月最喜欢梅花。”【】 93、第93章 众生百相 22 燕凉回府时,下人们告诉他三皇子来访,得知他不在又离开了。 “啧。”燕凉有些头疼,“把他给忘了。” 项知河:“为什么这么想?” 燕凉:“我猜想他是这个副本的中心人物……有些东西他应该也需要了解,然后帮助我们触发接下来的事件。” 项知河对这个副本门路清,闻言笑了笑,不作评判。 钟鸣山的一行人也回来了,姜华庭走在领头的位置,手里拎了一个麻袋,“找到头了,现在还差她的身体。” “那天尸体不见的时机很巧妙,排除皇甫东流,能进宫的就只有燕同学家中的那位男妻了吧。” 姜华庭笑的温和,让人猜不透他心中的真实想法,“昨天浔村一见,燕同学好像很喜爱这位npc,不知道你介不介意我们问问他尸体在哪?” “我会去问。”燕凉扫过他身后,“藤原小姐怎么不在?” 姜华庭:“皇帝要下山,怕出什么岔子,她去看着了。” 燕凉一顿:“皇帝要下山?” 姜华庭目光清润,让人第一眼觉得是良善之辈,说出来的话却是薄情:“我猜想火鬼可能会这时候动手,这时候试探是最好的。” “就算真发生了什么,我相信藤原小姐一定有自保能力的。” 燕凉轻吸一口气,“我觉得就不该让皇帝……” “下山”两个字还没有说完,熟悉的晕眩瞬间充胀了所有人的视网膜,一片黑暗中,猩红的数字“4”无比灼目。 “……” 几分钟后,燕凉和那个侍卫玩家面面相觑,后者还没反应过来:“……又重启了?” “不是重启。”燕凉眯了眯眼,看向走来的姜华庭,指了指侍卫玩家,“我们回到了昨天下午,刚把他带回来的时候。” 姜华庭知道燕凉先前没说完的话是什么了,脸色难看道:“是我糊涂了,无论从哪方面来讲,皇帝死了,烟火大会也展不开。” 燕凉:“那个时候凭你们也阻止不了皇帝下山。” 侍卫玩家没搞明白:“所以这不是重启,是什么?” 不等燕凉多加思索,一道女声柔柔响起:“我在山下刚见到皇帝,就置身于一片火海之中。” 外头天光倾身,明明是温暖的色调,却硬生生被女子眼中的寒意逼退几分,藤原雪代道: “我中途有尝试去保护那个皇帝,但那个火像是有意识一样,不烧死他誓不罢休,我的防御道具也撑不了多久,干脆直接把他杀了,让火灾提前结束。” 侍卫玩家听的眼睛瞪大,不敢置信的看着这个外表美艳柔软的女人。 这、这也太凶残了。 燕凉也对这个做法感到意外,不过他意外的是藤原雪代在那种时候竟然能想出直接杀了皇帝的法子。 “大人,三殿下来访。” 这时,下人来通报。 姜华庭摸了摸下巴:“我想,我们应该带着这位三皇子再走一遍线索,毕竟燕同学说他是‘主角’,主角啊,可是最适合在危难的时候发光发热了。” 接下来,他们带着皇甫东流再走了一趟镇妖司,看到【钟鸣山下乱葬岗】几个字后,皇甫东流脸色一变,当晚就上山去见皇帝了。 第二日中午,燕凉等了皇甫东流下山又带他去见了怜衣,知道事情始末的皇子殿下整个人都恍惚了。 “我已经和他说了事情没结束前不要下山。”皇甫东流思绪有些空落落的,自嘲一笑,“我都不知道这么做是对是错……” “所谓火鬼,是薛暝对吗?”皇甫东流收拾了一下心情,“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今晚?” 燕凉:“再等等。” 皇甫东流看他一眼,缓缓道:“你不会舍不得吧?” “殿下说笑了。”燕凉语气淡淡道,“一只妖,害了这么多人,我以除魔卫道为己任,哪有舍不得之说。” 皇甫东流狐疑:“当真?” 燕凉:“时机一到,我必然不会手下留情,只是现在我还担心林惊月会蛰伏在暗中,若是薛暝一死惹怒了她……” “阮娘啊……”皇甫东流一听这个名字还是有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可她的冤魂不是被打散落了吗?实力弱小,不足为惧。” 燕凉:“殿下,她再弱小,不也是悄无声息地杀死了一个人吗?只是实力不比薛暝,不代表没有威胁性。” “说的也是……”皇甫东流说完又回到先前那个话题,叹了口气,“燕凉,如果你真对薛暝下不了手,那就我来。” “殿下,与其担心我舍不舍得动手,不如担心我到底打不打得过他。” 燕凉觉得有些好笑,“他是凭实力坐上东厂总督的位置的,武力深不可测,就算我一直待在他身边也不一定找到机会下手。” 皇甫东流:“可昨天我看他很是依赖你,况且他受伤了,你下手不是更方便?” 燕凉:“殿下就没怀疑过这事薛暝的权宜之计吗?” 皇甫东流皱眉深思了一会,突然咬牙拍了一下扇子: “这个阉人!他准备参与这场案子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该不会是等在这顺理成章除掉你吧!?” “……那倒也不至于。” . 用过晚膳后,燕凉帮暝换药。 看到已经结痂的伤口,燕凉的动作稍顿,“这伤……好的这么快?” 暝有一搭没一搭捻着他垂下的长发:“你不是知道为什么吗。” 知道什么? 知道妖和人的恢复能力不一样吗? 燕凉若无其事转移话题,“刘管家说今天外面很热闹,伤口没什么大碍的话,想出去看看吗?” 管家原话是:“上元节除了烟火大会,满城的花灯也很有看头,通常在节日的前几天就开始预热了。” 应该来不及看烟花了,看看花灯也挺好的。 暝应下:“好。” .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京都的上元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春节还更热闹,仅是临近节日,百姓已经操办得热火朝天。 燕凉给暝系了件朱红色的大氅,自己则是披了件较为淡薄的玄色披风,两人走在一起格外相配,连管家送他们出门的时候都恍惚了一会,觉得他们好像真是一对伉俪情深的夫妻。 “这古代的元宵节,的确很有意思。” 燕凉付了钱,从小贩手里拿了两个恶鬼面具,饶有趣味地帮暝戴上,“这红的很适合你,青色的这个我戴。” 暝安分地仰着脸,让他给自己绑带子,“这个面具凶神恶煞的,戴上哪里好看了?” “有时候好看不是一种外观,而是一种感觉。” 燕凉欣赏了一下自己的动手成果,满意地把剩下的那个面具往脸上一扣,“怎么样,有没有体会到?” 他身姿颀长,狰狞的面具上按着那骨节如竹的手,形成一种奇异的视觉冲击感,暝有些新奇:“感觉确实还不错。” 像他们这样戴面具的人还有很多,虽然暝坐着轮椅容易吸引人注意力,但大多数人只是匆匆一瞥,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了。 燕凉:“古代的元宵节比现代热闹很多,像我身边的人关注元宵节的大多数原因是——” 暝:“是什么?” 燕凉:“要开学。” 暝一怔,显然没考虑过这个答案,“你好像是高三,还没成年……” 燕凉笑的促狭,手去捂了捂他的耳朵,渡去一点暖意,“知道得这么清楚,我没和你说过吧?” 暝:“系统对每个人都存了档案,我看过你的……你进入游戏那天好像是马上要高考了。” “嗯,第二天就要高考,那天晚上还有个男生和我表白,系统声音响起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我拒绝他后他对我的恶作剧报复。” “你在学校很受欢迎啊。”暝浅浅勾了下唇,“也是,你一直都让人很喜欢。” 燕凉压下一些不合时宜的念头:“也就只有你会有这种想法了。” 他以前在学校一直不怎么爱搭理人,可能因为孑然一身,习惯了独处,也可能因为生来情绪就寡淡……再或者因为别的什么,反正,绝对说不上讨人喜欢。 离灾难的开始其实也没过多少天,高考、表白这些事却莫名遥远了,而暝就在眼前,燕凉看着他就不自禁去想以后,“等一切结束了,高考应该也会恢复。” 他问暝:“你对华国有了解吗?有没有特别喜欢的城市,我可以考过去,在那租个房子,我们一起生活。” 一起生活。 暝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出神,好半晌才回应道:“我没有特别喜欢的地方,你去哪我就去哪。” 燕凉正要说话,一嗓子吆喝声吸引了他的注意,转头一看,五大三粗的男人站在几排货架边,货架上是形态各异的花灯。 那些花灯做工细腻,外观可爱,和男人放在一起有种古怪的喜感,“两位公子看看灯吧!每个灯都是俺亲手制的,绝活手艺!仅此一家!” 燕凉一眼看中一个八角灯,“这个怎么卖?” “公子好眼光,这灯卖的好,就剩这一个了!” 男人报了价,比别处贵了些,但胜在灯精致。 燕凉爽快地付了钱,回头去找暝。 今日的晚风不似先前一般冷,或许也被这上元佳节的热闹所感染,稚童的嬉闹和商贩的叫卖混杂在一起,那些爱恨恩怨、喜怒哀乐总在时刻上演。 人间百态,众生百相。 燕凉提起灯,玄袍翻飞,眉宇总算有几分符合年龄的潇洒落拓,“这个灯喜欢吗?” 他回头,却看见了更多的灯,那些灯火明暗交错,簇拥着轮椅中的人,朱衣墨发,郎艳独绝。 那人摘下面具,微微偏头朝他一笑。 “喜欢。” 暝的眼底映了一片星星点点,这句喜欢好像说的不是灯,而是他。 燕凉一瞬间愣住了。 原来对他来说……【不要在烟火中迷失】,是这个意思啊。【】 94、第94章 众生百相 23 回去的时候,两人都心照不宣地缄默。 他们没有坐马车,轮椅在朱雀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响。家门口,刘管家还提着一盏灯四处观望,见到燕凉后眼角都笑出了褶子,“大人,你们终于回来了。” 快到宵禁时间了,整个京都骤然安静下来,一路只有稀疏的虫鸣声彰显着存在。 “这几天上元节,府上也无什么要事,你让下人都回去歇息几天吧。” 刘管家手一抖,灯笼差点没提住:“大人,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不要赶老奴走,老奴誓死追随大人!!!” “给你们放假还不满意?” “大人你不要吓老奴!呜呜呜——” “……” 燕凉的嫌弃之情溢于言表,不轻不重地踹他一脚,“快去收拾东西,我处理完事情就让你们回来。” 在刘管家心里,燕凉这样子就是故作坚强,他眼泪婆娑,抽抽搭搭地去吩咐下人了。 暝拽住燕凉的一角袖子:“你不打算今晚动手吗?” “你都不急,我急什么。” “燕凉,你这个时候不该对我心软……”暝低声道,“只要我抓到了机会,皇帝必死无疑。” “我很好奇你是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纵火的。”燕凉回忆起之前他突然的一场高烧,“是类似于一种灵魂离体的方式吗?在这个期间你会变得异常虚弱……” 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如此。” 燕凉推着他进入暖阁,听他慢慢补齐剩下的故事碎片。 帝王登基的那一年,林惊月成为贵妃,薛暝还只是内廷最不起眼的一个小太监。即便他的养父是东厂厂卫,但是养子太多,他在其中平平无奇,不受重视。 之后他的养父被仇家所害,他在宫中就更加举步维艰、任人欺凌。 一次意外,林贵妃把他救下,免了三十杖责,薛暝为了还她恩情帮她应付了宫里的其他嫔妃。 一来二去两人相识,加上林惊月性子纯良,他们之间成了类似朋友的关系,随时间流逝,在深宫中这样的情谊愈加深厚。 “再后来就是你所知道的那样了。” 暝靠在轮椅上,“她被皇帝当成长生路上的工具,死后也不得安宁。” “她的后半具尸体你带走了。”燕凉这句话是肯定的意味。 那些他最开始提出的皇党、三皇子党,都是在混淆燕凉视听,他忠于的只有死去的林贵妃。 “你不会觉得我把她的尸体藏在府上?”暝笑道,似乎是无意瞥了眼暖炉边的屏风。 屏风后的三人对视一眼,放缓了呼吸。 时间回到今天下午。 燕凉提出了对林惊月的怀疑,引发了几人讨论。 南薇:“所以林惊月到底想做什么,我还以为把她的尸体找全是什么隐藏任务……” 男大学生耸耸肩:“姜哥不是说了厉鬼要完全的尸体才能发挥出全部实力吗。没准林惊月就想反其道行之,等我们稀里糊涂把她的尸体找全,她把我们全嘎了。” 姜华庭轻轻叩了叩桌面:“无论如何,我们先找到头就是先机。” 薛暝一定也想要林惊月的全尸。 “他也许会把林惊月的后半具尸体藏在府上。” 他们讨论出这个结果后,就让燕凉找机会把暝带出府。 平心而论,如果眼前的真是“薛暝”,燕凉会认同这个可能,但眼前的是暝,燕凉觉得他藏哪里也不可能藏府里。 不过燕凉自然不可能透露和暝的关系,刚好他也想带着暝去外面走走,他们看灯的时候,姜华庭等人就把府里翻了个遍,无果。 之后他们按照燕凉的指示提前来暖阁蹲点,现在听到暝这一句有意所指的话只觉得格外讽刺。 暝继续道:“她死的那年我刚入东厂,一次外出任务的时候遇上了重伤的‘火鬼’,其实真的火鬼只是一簇微小的、有生命的火焰,他为了报答我,答应帮我复仇。” “他太弱小了,为了让他有足够的力量复仇,我曾在第一年每天都给他喂食精血,并且让他寄宿在我的身体里。之后,也就是去年,我尝试和他一起使用力量。” 燕凉想起皇甫东流曾说这两年才有的火鬼作乱案,林贵妃死了三年,刚好和暝所说的情况对得上。 暝:“他的意识过于薄弱,每次纵火都需要我的耗费心神引导,那样的损耗很大,所以每次火灾前后我总是会很虚弱。” 难怪第一次轮回的发烧不同寻常。 燕凉将他所言和遇上的情况一一对应,他虽然不介意在剧情里被暝骗,但被骗的滋味也并不好受。 “你们觉得火鬼是我。”暝轻笑了一声,“其实我也分不清‘他’是否已经成为了我的一部分。” 等燕凉把暝推走后,皇甫东流率先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眉毛拧巴在一起,“他这么直接交代出来就是有恃无恐,要我们动手,他可能直接一把火同归于尽。” 姜华庭:“我觉得薛暝对燕大人未必没有情,如果可以利用这一点……” 皇甫东流琢磨着刚刚暝对燕凉的态度:“确实。” 没找到林惊月的另一半尸体,今晚他们都不敢轻举妄动。 藤原雪代跟姜华庭走在一起,待到四下无人的时候,她轻声开口:“你也看出来了吧,燕凉对那个npc的态度不一样。” 姜华庭停下脚步:“藤原小姐不是为了和我八卦这些吧?” “姜先生是聪明人,知道我要说什么。”藤原雪代摇了摇和扇,“事到如今各方都在寻找这场灾难的起源,大部分专家都倾向于是外来文明入侵。” “听说华国已经出动了‘人造兵器’,也就是排名榜第一的那位秦问岚小姐。姜先生作为她‘原材料’的合作方,想必比我更清楚她的实力。” 藤原雪代道:“可即便她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有着顶尖精密的计算,也没能有什么收获。我想,会不会是方向错了。” 姜华庭:“藤原小姐想说的是,从npc下手?” 藤原雪代笑意更深:“就像燕凉对那个npc做的一样,我觉得有些npc,不只是npc。” 姜华庭默了默,“藤原小姐对感情之事不了解,我看燕凉不是那种会轻易动感情的人,他对那个npc是真的在意,没有掺杂什么别的。” “只要有答案,谁管出发点是什么呢?”藤原雪代眼中划过一丝暗芒,“况且,要论感情的话,姜先生开始不是对燕凉挺感兴趣的吗?” “兴趣归兴趣,他这种人我可驾驭不来。” “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是姜先生终于良心发现,对先前那个副本死掉的小家伙感到愧疚了呢。” “……” “夜深了,姜先生快回去休息吧。” 月光下,藤原雪代一席红裙艳艳,弯着眉眼,像狡猾恶毒的蛇。 姜华庭望着她的背影,脸色瞬间阴沉。 . “姜先生下次能不能少喝点酒啊?” 高大的男孩染了一头金色的短发,下撇的眼尾看人时总带了点无辜的色彩,让人觉得他像个狗崽子似的纯良无害。 可他的动作却诠释了相反的感觉,一双手臂如铁般焊在姜华庭的腰间,不容拒绝地将他圈在怀里。 姜华庭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听到他说的话才恍恍惚惚地想,原来是喝酒了。 “谢曲……”他嗓子干哑,“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谢曲搂着他,抱怨似的嘟囔了一句:“都凌晨一点了。” “凌晨一点……”姜华庭看见眼前空旷的大街,他问,“我们是马上要回家了吗?” “嗯,马上回家。”谢曲一只手拿起手机点了点,“叫了代驾,您再等一会。” 谢曲有些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很难受吗,要不我回去借点热水……” 姜华庭盯住他,眼神一片空茫:“我做了个梦。” 谢曲问:“什么梦啊?” 姜华庭:“我进入了一个很恐怖的世界,那里有很多鬼怪,我为了活命,把你推了出去,害死了你。” 姜华庭抓住他的手,仓皇道:“那个梦太真了,我还以为我真的再也见不到你了。其实我、我不想你离开……” 他说:“我在你上大学的地方买了房,打算等你期末考完就告诉你,我们可以在那住一段时间,然后去你想去的青海……可是、可是——” 姜华庭的动作一松,“可是,我把你害死了。” 谢曲听他说完,缓缓回握住他的手,笑开:“就算姜先生要害我,也要我愿意才行啊。” “所以,不是先生害我,是我愿意为姜先生而死的。” “去不了青海没关系……” “只要姜先生活着、平安就好了。” 夜半,燕府。 姜华庭从梦中惊醒,望向窗台。 林惊月的头不知什么时候跑出来了,就停在窗台上仰面看着月亮,那原本属于眼睛的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有种莫名的虔诚,像在朝圣。 轻纱随风悠悠吹进来半面,女子的歌声比月光还更加凄婉—— “连就连,你我相约定百年。” “谁若九十七岁死。” “奈何桥上等三年。”【】 95、第95章 众生百相 24 朱雀巷门口的包子摊,一群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女坐在一起,包子摊老板战战兢兢,生怕一个差错自己的项上人头不保。 但玩家们显然不在意他的心情,姜华庭慢斯条理地用餐,一碗阳春面好像被他吃成什么高级法餐。 但了解他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心不在焉。 “昨晚我听见了歌声,但与之前你们所说诗经中的诗,这次她唱的歌与林惊月有直接的关系,就是那首《连就连》。” 等姜华庭终于把碗里最后一根面挑干净,他才放下筷子慢声道。 南薇正往嘴里塞着包子,闻言一哽,艰难地完成进食后一脸顿悟道:“这不就跟那什么,下最后的通缉令一样吗。” 藤原雪代微笑着给她递上一杯水,得到了南薇一个感激的眼神,她优雅地抿了一口粥道: “不管今天查的如何,我们晚上一定要动手了,反正还有几次试错机会不是吗。” 她这么说着,目光看向了燕凉:“燕同学准备好动手了吗?如果还不习惯杀人的话,我可以为你代劳。” 燕凉平静地与她对望,“这点小事,不用麻烦藤原小姐。” 藤原雪代弯着眼,“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早饭过后,皇甫东流到了府上,神情一脸凝重,“燕司郎,我昨天晚上派人去盯着辛夷宫有收获了。” 燕凉:“是林惊月的半具尸体?” 皇甫东流点头:“你早就猜到了?” 燕凉:“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只是……” 皇甫东流接话:“只是薛暝这种谨慎的人居然会暴露在我们眼前。” 燕凉漫不经心道:“人总有疏忽的时候。” 他更倾向于……暝要么放水,要么早有算计。 皇甫东流:“对了,你这府里怎么这么冷清,连个下人也不见?” 燕凉:“方便办事。” 皇甫东流抿了抿嘴,不赞同道:“薛暝死哪里都不能死在你府上,他是父皇跟前的红人,他一死,父皇肯定第一个怀疑到你头上……而且你又遣散了其他人,这不就明摆着你就是凶手吗。” 燕凉做完任务就走,属实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他看了眼皇甫东流,从怀里拿出一枚令牌和几封信,“殿下就把火鬼的事讲给陛下听吧,再说薛暝畏罪自杀,这两个可以作为证据。” 若只有几封信还不足为据,但这玄铁令算得上是薛暝最重要的东西之一,他一向藏的很好。皇甫东流犹豫了一下,他没想到燕凉真的拿到了。 “燕凉,你这话什么意思?跟交代后事一样……” “我打算之后出去游历一番。” 燕凉随便找了个借口,皇甫东流却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你还真喜欢他啊……” “谈不上,只是好歹相处了一年,他也没对我做什么不利的事,总会攒下一点感情的。” 燕凉轻飘飘揭过这个话题。 皇甫东流正色道:“……就算父皇真的怪罪下来,我也会帮你的。” 燕凉笑了笑:“殿下要怎么帮我?” 皇甫东流:“再怎么说你也是刑部侍郎之子。” “这样啊,我还以为是别的身份能救我呢。” 燕凉觉得这样绕绕弯弯没什么意思,或许是要再次直面暝的死,他的情绪不自觉地焦躁。 “殿下,我其实,很想知道我们的真实关系。” “你对我太好了,好到就像我的同胞兄长一般,常常为我着想。” 皇甫东流一时没反应过来,听到“兄长”这个词才瞪了瞪眼,“你都、你都知道了!?” 燕凉没想到随便挑出来的形容居然是真相,他面色不变:“所以……殿下真的是我的兄长吗?” 皇甫东流:“哎,我就知道瞒不住你。” 接下来他就声泪俱下地描述了当年迫于形势不得不把燕凉送走的心酸往事。 话说完了,皇甫东流以为接下来会是抱头痛哭兄弟相认的戏码,没想到燕凉一句知道了就被姜华庭等人叫了出去。 皇甫东流:“……” 他眼泪白流了。 . 玩家们再三确认了林惊月的尸体和头是分开的,才开始准备晚上的事宜。 夜晚很快就到来了。 燕凉放血抹刀,嘴唇苍白了几个度。 “火鬼寄宿在他身体里,他的要害会是火鬼的要害吗?”男大学生还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万一杀了火鬼烟火大会还是不能进行下去我们该怎么办呢……” 没人打断他钻牛角尖的碎碎念,此刻众人心中都有隐约的不安,如有实质般沉沉地压在身上。 暝的轮椅停在了卧房门口,他仰面看天,忽然道:“燕凉,下雪了。” 下雪的天,好像和平时总是不一样的。 夜晚的天在黑与灰之间过渡,那雪如同绵软的白花,让姜华庭无端想起自己参加过无数次的葬礼。 暝道:“快到子时了,你动手吧。” 他身后的黑暗里,燕凉手上拿着刀。 暖炉的燃料尽了,室内的温度一点一点降下。 “就算现在杀了你,烟火大会也不能顺利进行。”燕凉脸色苍白,靠在桌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是杀了我是必要的一环,死一次,死两次都没关系的。” “我说过的……” “但这和在浔村里的不一样。”暝伸手去接雪,“当我是你活下去的阻碍时,你不能心软。” “你动手吧——” 燕凉和他对视半晌,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好啊。” 刀面雪亮,暝在上面看见了自己模糊的影子。 一个身影却突然挡住了刀,女人狰狞怨毒的脸成为整个夜晚最恐怖的东西,她猛地朝燕凉扑来,锋利的指甲瞬间把外袍划开了一个口子。 燕凉早有准备,后撤一步,在打斗的间隙对上了暝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 对方靠在轮椅上,像是脆弱的花茎,一折就断,但却在告诉他—— 不能心软。 【玩家没有成功阻止恶鬼的复苏,进入……】 机械的女声戛然而止,那是和系统声音完全不一样的,玩家们还没有反应过来,眼前一黑—— 猩红的数字显示“3”。 燕凉没来得及睁眼,眼前忽然又出现数字“2”。 . 南薇又一次在庭院中来回走动,她一着急就有这个习惯,怎么改也改不过来。 “为什么?为什么林惊月还会复活啊……我们明明没把她尸体放在一起啊!” 这次倒流的时间节点就在当日早上。 “因为她的头被换走了。” 姜华庭丢出一个麻袋,里面咕噜噜滚出来的不是头骨,而是一个泥巴滚成的球。 燕凉看着那团泥巴扬了扬眉,他估计宫里的那半具尸体也不是林惊月的。 燕凉随意吃了点早饭回房。 他比较在意刚刚那个机械女声。 开始他曾把这个副本比作侦探游戏,既然是游戏…… 等等。 燕凉总算找到那一丝违和感,他先前一直把这种时间倒流称之为轮回,但就这个词来看,应该是一切从头开始。 可他们每次都回到的是关键节点,起关键作用的往往都是皇甫东流,就像有谁站在一个上帝视角操纵着这个主角推进剧情。 而且这次重开了两次…… 如果真是在游戏里的话,这种情况像是——读档。 两次重开,像是读档读错了,再读一次。 这样就一切就说得通了。 转换思路,把整个副本当成游戏来看,把皇甫东流作为主角,那他们就是npc……npc的职责就是为主角提供线索。 他们自顾自过剧情,导致主角遗漏了关键线索而无法打出he,连带着他们自己的任务也无法完成。 基于这种猜测,燕凉觉得那个机械女声未说完的话大概是【玩家没有成功阻止恶鬼的复苏,进入死亡结局。】之类的意思。 这个“玩家”说的不是他们,而是“游戏”外操纵皇甫东流的“玩家”。 不过,知道这么多也没用,最重要的问题还是处理林惊月的事情。 燕凉起身,一拉开门就对上了一双幽深的眼,项知河伸到空中的手缓缓放下,对他轻笑道:“我正打算找你。” 桌上,温热的茶水氤氲着热气。 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摩挲着杯壁,项知河抬眼:“在愁林惊月的事情?” 燕凉:“差不多吧。副本机制我已经了解了,应该就差这点收尾。” “其实有个很简单的方法可以解决这件事。”项知河道,“再重开一次,时间回到昨天晚上之前,那时候人头还没被调换走,直接一瓶商城的化骨水下去,一劳永逸。” 燕凉:“这是你的经验之谈?” “当然不是。”项知河悠悠道,“是我从你那里学来的经验。” 别人用积分保命,你用积分作弊。 燕凉:“……” 他以前积分肯定很多。【】 96、第96章 众生百相(完) “头已经被拿走了,是不是就代表我们已经无法阻止林惊月的复活了……” 男大学生垂头丧气。 “不一定。”燕凉想起来先前暝说的,林惊月的下半具身体上画了符咒。暝算得上是半个妖,处理那些符咒肯定要时间,刚刚他还见他在书房写着什么。 藤原雪代在这次读档后就一直暗暗跟着暝,不放过他的一举一动,这档子事她做的很熟练,如果不是暝不是普通人,恐怕根本察觉不了她。 燕凉再次对藤原雪代有了一个新的认识,她和川藤雅子是姐妹,相似的地方却只有那张脸,甚至连脸都因为气质不同而给人迥异的感觉。 今日的天空昏暗深沉。 虽然玩家们都感到一丝微妙的紧张,但因为没有目标而显得无所事事起来。 姜华庭倚在榻上,手中举着卦盘。 昨晚之后,一直显示大凶的卦象变成了“平”。 姜华庭回忆起当时的情形,他噩梦后睁开眼,从林惊月的头骨上移开视线后,正对上怜衣的盈盈笑脸。 只消一瞬他就猜到了死亡条件是什么,但是闭眼已经来不及了。他直接摸出了保命道具,是一个类似于茧的东西,后来,他在茧里面昏睡了过去,醒来后天光大亮。 姜华庭一直很清楚自己是个冷漠的人,梦里的一切都太荒谬,他不可能对谢曲说出那些话,什么“不想你离开”什么“把你害死”,都是一点残留的情绪引发的并症。 姜华庭在心里是这么解释的,他的思绪在微妙的空白后,甚至生出一种是谢曲阴魂不散,要他陪他一起去死的错乱感。 “姜先生!有发现了,您要一起来吗!” 门外男大学生的声音重新充满了朝气,他们这个年纪的男生总是有一种很相似的生命力,从言语中、从情绪上、从动作上都能窥见。 谢曲的脸从眼前一晃而过。 “哐啷。” 姜华庭捡起卦盘,后槽牙紧绷,发出一阵卡拉咯吱响,他再次说了一句—— “阴魂不散。” . 燕府很大,庭院中甚至有一个人造湖,里面养了不少锦鲤,红红白白的,在阳光下煞是好看。 侍卫玩家来燕府之后就整日坐在湖边发呆,他人上了年纪,有时候盯着鱼一看就是一上午。 但今日的鱼却不见踪影,作为玩家,他敏锐地察觉点不对劲,就去叫了其他人。 项知河率先到场,他先观察了一遍湖边各个地方的摆设,察觉了不少细微的痕迹。 燕凉之后赶来,他便对他道:“这些假山、植物的摆放都被挪动过,形成了一个很古怪的格局,你可以站在这里感受一下风。” 燕凉还没说话,那个侍卫玩家已经叫了一声:“好像和之前不一样,这风吹的让我觉得有些不舒服。” 项知河:“我不清楚这个副本设定下的风水是如何势态,但我们湖边这种风水格局必然和聚煞有关。” 燕凉揉了揉眉心:“下水看看吧。” 当林惊月的半具尸体从河里打捞起来的时候,燕凉忽然明白了暝让他“不要心软”是什么意思了。 他在昨日下定义,暝不会把人藏在府上。 可他了解暝,暝也了解他。 燕凉在原地突兀地笑了。 这个笑和他平常一样,没丁点笑意,又好像有点不一样,带点嘲弄和错愕。 “这具尸体你要怎么处理。”项知河在旁边问他。 “你说的,化骨水。”燕凉从商城里兑来一管试剂,五百积分,白色的液体浇在林惊月的半具尸体上,尸体瞬间灰飞烟灭。 厉鬼的尖叫隐约响在每个人耳边。 “一劳永逸。” . 皇甫东流坐在亭子里发呆。 “我还以为会下雪。” 南薇路过亭子的时候听见这句话,心中一颤,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又碍于各种乱七八糟的条件堪堪止住。 皇甫东流说:“阮娘死了,薛暝也要死了。他们死了,这次火灾一案就可以结案了。我从父皇那里揽下这个案子,解决之后能得到他更多的器重,我的母妃在宫里也能生活地更好,可我一点也不开心。” “父皇为了长生造下杀戮,薛暝为了恩情报仇牵连了不少无辜的人,林惊月的冤魂为了保护薛暝又想杀了我们。” “谁才是该死的,我分不清了。” 南薇作为后世人,看得很清楚。谁都有错,皇帝是始作俑者,但站在他背后支撑他的是这个皇权至上的制度。 “今天晚上怎么还没下雪呢?” 子时,暝坐在窗前轻声疑问道。 “我不喜欢下雪。” 燕凉的嗓音清冽,暝操纵着轮椅回头,他看见青年再次提起那把刀,刀尖的血滴答滴答落地。 场景与之前那次重合。 两次失血已经让燕凉晕目眩,但他还是举起来,正对着暝的心口,“你其实可以来一场大火,让我们同归于尽。” 暝念起薛暝的台词:“没意义了,该死的人死不掉,不该死的人也没必要去死。” 他问燕凉:“现在愿意动手了吗?” 燕凉不语。 暝:“那就让我来吧。” 暝盯着那把刀,想了很多,又好像想不出什么。仅仅是几秒,他在燕凉静默的凝视下握住刀,毫不犹豫捅向自己的心口。 “嗤。” 血肉被划开的声音极其细微,燕凉的呼吸一窒,心脏仿佛也控制不住般收缩了一下。 “燕凉,你的十八岁生日是不是快到了呀?” 暝感受到的痛似乎微乎其微,他只是皱了下眉,目光正对上燕凉眼中的浮现的水雾。 喉咙不断有血上涌,暝继续磕磕绊绊地开口:“燕凉,我、我是不是还没有对你说生日快乐……” 弥留之际,暝恍惚想起现实世界应该过零点了。 他的身躯不断下滑,冰冷铺天盖地地涌来,燕凉僵硬地伸手接住他。 暝:“我不知道……送你、什么好,你拿着这个,拿着它……这样无论你在什么地方,我都能找到你。” 他艰难地从前襟里摸出一样东西,但他手上的血太多了,燕凉看不清那东西是什么模样,只能紧紧往怀里攥。 暝伏在他的胸口,轻声道: “燕凉,生日快乐。” 燕凉蓦然红了眼眶。 . 昏沉的房间内只有电脑屏幕散发出幽幽的光。 一个肥胖的身躯几乎要挤满这个不大的空间,那脂肪多到看不见眼睛的脸上露出一个古怪油腻的笑容—— “二周目,嘿嘿……终于打通关了。” 层层叠叠的肉随着他的愉悦而不断增生,像是什么浓稠的液体一般溢满、化脓、膨胀。 . 【主线任务完成,奖励积分1000。】 【支线任务全部完成,奖励积分500。】 【恭喜您在本次副本中触发并完成隐藏任务[身世],奖励积分500。】 【恭喜您在本次副本中触发并完成隐藏任务[游戏],奖励积分800。】 【您总共获得积分7700,剩余积分4500。】 【检测到您在城市场景中表现优秀,获得身体强化“至阳之体”,打开个人面板可查看介绍。】 【至阳之体】 介绍:生来镇煞,拥有此体质的人不易招鬼(可选择关闭)。 品级:a 用途:至阳之体的血对一些低级灵体能造成伤害。 至阳之体…… 燕凉还是第一次遇上这种能改变人体质的道具,他在商城里确实有见到“人鱼尾”一类的东西,但是价格高得离谱,作用也说得模糊不清,让他生不出什么兴趣。 不过“不易招鬼”这种东西也说不清利弊,燕凉先把它关了,之后再看副本而定。 关了系统面板,燕凉躺在床上感受着周遭的静谧,好一会,他突然又想起什么,摸向自己的胸口。 暝留给他的东西还在,只是血迹没了,露出原本干干净净的模样。 当看清那个东西的时候,燕凉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是一截指骨。 惨白、瘦削的一截小指骨。 燕凉抿唇,下意识要把这截骨头放在系统空间,但心脏莫名跟着这个想法一刺,愣了一会,他下床在抽屉里翻找起来。 燕凉拆了一个小雕塑身上的绳子,又在指骨上绑了一圈,做成项链一样东西挂在了脖子上。 骨头冰凉的表层紧贴着温热的肌肤,燕凉伸手捻了捻,目光扫过抽屉里存放的另一样东西。 关于父母的记忆已经很久远了,他记得自己是被收养来的,五岁那年父母双亡,后来自己在福利院的照看下度过了几年,过上了边打工边上学的生活。 燕凉搜寻遍自己的记忆,皱了下眉。 奇怪,关于他父母具体怎么死的,他竟然一点记忆也没有。 燕凉又想起他们留下的一样很重要的东西——这个“重要”是他潜意识里认为,看外表这东西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怀表,上面有他小时候的照片。 燕凉端详这这块款式老旧的怀表,指腹在照片上摩挲一阵,半钟后,他感觉到一点微妙的凹凸不平。 照片后面藏了东西? 燕凉利落地撕开照片,“当啷”一声,一个小物件直接掉落在地,定睛一看,这小物件长得和硬币没什么差别,但不是他们常见的那种货币—— 这是一枚圆润的金币,上面的面值是“5”。 燕凉捡起金币后,脸色忽的一变。 这枚金币能够放进他的系统背包里。【】 97、第97章 怪谈都市1 【所处场景:都市(4/4)】 副本名字:目击者 任务背景:“隔壁搬来了一个很奇怪的男人……他的家门总是没有合上,我提醒他好多次他都不以为意……直到我发现他总是把眼珠子挤在那条门缝上……哦,原来他是在看我呀。” 副本主线任务:收集五个完整的怪谈。 任务提示:他的眼。 . 丢完垃圾,燕凉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往自己公寓的方向走,他的头发又长了些,松松散散地垂在后颈处,柔和了有些锐利的面部线条。 到上班的时间了,隔壁的男人急匆匆地往他身边跑过,两人的视线不经意对上,男人的头几乎反射性地埋进胸里。 他穿了件藏青色的棉布衬衣,头发上捋,摸了发胶,死板地紧贴头皮。老式的公文包攥在手上,旧得边缘泛黄。 燕凉收回目光,泰然自若。 他拿起钥匙打开自家房门,在内部扫视一圈,回头再关上门,动作一气呵成。 这是第二天。 空气里飘起一层浮垢,吊扇吱呀吱呀转起来,光听声音就叫人牙酸,燕凉躺在沙发上,摊开自己画好的简易楼层图。 这次的副本地点是一栋公寓,位属老城区,统共五层,顶层不住人,经他细数,有十三套公寓有住户。 他在三楼,这层四套公寓都有人住。 最左边住的是一对疑似玩家的情侣,然后依次是个单身女人、他自己……燕凉想起昨天傍晚听到的闷棍声,在纸上画了三个圆圈。 还有个三口之家? 至于任务背景里提到的“搬来的男人,家门总是没有合上”,目前燕凉没看见谁家有这个嫌疑。 燕凉打开电视,满屏滋啦的雪花后弹出天气预报的频道,播报员是一个陌生的长发女人。 【今天一天都是晴天,适合野餐。】 播报员在十分钟内重复播报着这一气象。 燕凉换了个频道,依旧是这个女人,但换了头卷发,气质较比前一种长发形象更为温婉成熟些。 只是播报出的内容和她形象不太相符。 “大家好,欢迎收听怪谈都市日报,今天我们将为您带来最新的市内新闻……昨晚十一点十分,情人公园发现一具女尸,经调查过后为溺水而亡,身上有凌虐的痕迹未消除……其身份为小幸福公寓的住户,她的男友在三天前还张贴过几则寻人启事……” 即便女人的嗓音再如何动听也压不住这新闻的古怪,燕凉仔细听完后又尝试换台,不意外地回到了气象播报界面。 情人公园、女尸、被歹人先奸后杀、发现时间晚、和男友都是这幢公寓的住户。 燕凉从冰箱里摸出最后一袋牛奶,用热水泡了泡,混着点发潮的燕麦囫囵解决了一顿早餐。 上午十点,他敲响了四楼第一位住户家的门。 屋内传来脚步声,但停在了门口,大概有一分钟,燕凉猜测对方应该是想判断他的身份,多半会是玩家。 “我是三楼的,昨天刚来……” 燕凉话还没说完,门就开了,面前笼上一层阴影。 男人高且健硕,穿着黑色紧身衣,模样还算俊朗,自带一股凶悍之气。 单从外表看,他全身上下的肌肉都是紧绷的,肌肥不大,但蕴藏的力量感不容小觑。 也许学过武术、或者干过一些苦力。 燕凉挑了挑眉,正欲开口,男人身后探出一张清纯若桃花的脸。 不是燕凉比喻夸张,对方眼角粉红一片,不知是刻意揉出来的还是打了腮红,总归不能是天生的。 “你好你好,你也是玩家吧?”这位桃花男孩看见他眼神一亮,语调绵绵软软的。 见此,旁边的黑衣男眉头一皱,对他的打量带上了不客气的意味。 燕凉:“嗯,玩家,叫我严京就好,我们交换下信息?” 见他没有闲聊的念头,桃花男孩撇撇嘴,“能有什么信息啊,就两个电视频道,我们今天打算出去看看,你要一起吗?” 燕凉:“去情人公园?” 桃花男孩:“对呀,电视里不是说那个女生死在那里嘛,当然要去看看有什么线索啦。” 燕凉没立即附和,他看向旁边沉默的黑衣男,“新闻里说那个女生的男朋友是这边公寓的住户,你们有见过他吗?” 黑衣男:“不在这一楼。” 桃花男孩殷勤地补充道:“我们旁边住了个白头发的女人,估摸也是玩家吧,挺高冷的,理都不理我们一下。第三家是一个单亲妈妈带着女儿……噢,最后还有户一家四口,他家有对双胞胎我觉得很奇怪……” 奇怪两个字还没脱口,桃花男孩的声音一卡壳,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五官几分扭曲。 燕凉似有所觉往后看—— 离他不远处站着两个小男孩。 他们差不多十岁左右,皆是金发碧眼,皮肤白皙光滑,哪怕穿着一身普通的t恤,也如同展柜里走出的漂亮洋娃娃。 不过,即便两人长得一模一样,依旧能让人轻松地分辨出来。 他们的眼睛是不同的,就好像是璞玉打磨和不打磨的区别,一看过去就能清楚明了。 “不打磨”的那双眼睛是灰蒙蒙的,没有一丝聚焦。 反观另一个,一双眼珠在眼眶的范围内不停转动,好像对一切都感到新奇,透出一种与副本世界格格不入的天真纯粹。 燕凉懂桃花男孩为什么说他们“古怪”了。 这样一对双胞胎不像是在这种充斥着脏污和荒诞的公寓里养出来的。 对上燕凉的目光,眼睛明亮的那个小男孩勾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谁叫你们出来的!!!” 不等燕凉反应,尖利的叫声猝然打破了几人之间的沉默,一个穿围裙的女人“嘭”地打开门,动作凶狠地要拉那对双胞胎回去。 “阿姨,我们为什么不能出来?”眼睛明亮的躲开她的手,面对女人的狰狞没有一点惧怕。 “是啊,我们为什么不能出来?”另外一个重复道。 女人往燕凉这边瞥来一眼,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道:“我都说多少次了,要叫妈妈……妈妈不让你们出来是因为这里很危险,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有……” 眼睛明亮的摇头:“你不是我们妈妈。” 眼睛黯淡的说:“我们妈妈已经死了,你不是我们妈妈。” 女人脸色骤然难看,再次上手,“死孩子,谁让你这么咒我的,妈妈平常不就打了你们几下……” “这女人一看就不是亲生的,黑头发怎么会生出金头发的洋崽子。”桃花男孩抱着手臂一副看戏的架势,“该不会是拐卖来的吧……” 黑衣男:“严京过去了。” 眼看女人和双胞胎争执不下,一个巴掌扬起——没落下去。 她转头对上燕凉那张脸,胸腔里憋上来的火气却怎么也发不出去了,兀自哽了好几秒才虚张声势道:“小哥,我劝你不要多管别人的家事。” 燕凉露出一个乖乖牌学生应有的纯良笑容:“阿姨,我是看弟弟们实在招人喜欢了,他们不想回去就算了吧,我可以带他们玩一会。” “不可以!”女人下意识反驳,察觉到自己过激后又勉强笑笑,“小哥,他两顽皮得很,你看刚刚还咒我死呢,我不就平时对他们严厉了些,打是亲骂是爱啊,我都是为他们好,他们还反过来埋怨我的不是呢!” 燕凉温声:“我没觉得您的教育方式有什么不对,不过小孩子嘛,拘着也烦,您还要做早饭吧?我就是帮您带一会。” 女人的笑差点挂不住。 双胞胎对视一眼,你一句我一句捧哏: “这个哥哥好看。” “我们要跟哥哥去玩。” 燕凉继续道:“我住303的,就自己一个人在这边读书,平时也挺孤单的,这两个弟弟能陪我得开心死,我肯定带好他们的,您什么时候来接他们都行。” 听到燕凉一个人住303,女人的戒心降了些,没迟疑多久,屋子里又传来一个男人粗犷的声音:“死娘们你怎么还没搞饭,老子都快饿死了!” 女人毫不示弱喊回去:“你个死人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吃吃,哪天老娘拿刀架你脖子上看你还吃不吃得下饭!” 说完她就把手一推,把双胞胎甩给了燕凉,警告道:“我过会去三楼找他们,你千万别把他们带到其他地方去!” 燕凉微笑着点头。 “哐!”门被带上,女人气势汹汹地离开了。 双胞胎欢呼:“谢谢哥哥!” 燕凉问他们:“你们叫什么名字?” 眼睛明亮的说:“我叫雅各。” 眼睛黯淡的说:“我叫以扫。” 雅各和以扫? 《圣经》里的一对双胞胎似乎也叫这个名字。 燕凉:“这两个名字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特别的含义?”雅各脑袋一歪,“名字是妈妈取的。” 以扫说:“妈妈已经死掉了,她不是我们的妈妈。” “我知道,你们肯定和她没有血缘关系。”燕凉说,“你们也是玩家对吗?” 雅各:“是噢,我们也是玩家。” 桃花男孩和黑衣男走过来时清晰地听到这句话,前者惊讶:“副本里居然有这么小的玩家?我还以为小孩们连新手关都过不了……” 雅各:“新手关是第一关的意思吗?那明明很简单啊!” 以扫咧嘴:“对呀,杀死爸爸很简单,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啊、啊?”对上双胞胎心有灵犀般的笑容,桃花男孩不自觉后退一步,连黑衣男都感到脊背一阵发寒,“你们真是玩家?” 不会是副本放出什么迷惑性的boss吧? 双胞胎:“我们当然是玩家啦!” 燕凉扫过在场每个人的脸,视线最后落到了走廊尽头的楼梯口那。 “有人在看我们。”【】 98、第98章 怪谈都市2 “诶诶诶!等一下等一下,我们是玩家!别动手!” 眼看黑衣男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冲了过来,徐诚急急忙忙跳出来以证清白。 黑衣男刹住脚,警惕地打量他,身后的桃花男孩跟上来不满道:“既然是玩家躲躲藏藏干什么呢,没毛病都要被你吓出毛病了!” “我们又不是提前知道你们是玩家,躲起来观察一下很正常吧?”徐诚还没来得及解释,一道女声插了进来。 女孩抱着臂,约莫二十岁出头,杏眼白皮,眉头一扬,一副高傲不屑的模样。 桃花男孩:“嚯,被发现了就说自己在观察,不知道的还以为做贼呢,我看就想躲在后面坐享其成……” 女孩尖声:“哈?我们坐享其成?” 徐诚拉住她手臂,“小微,算了算了……” 周雨微:“凭什么算了?我们行得正坐得端,倒是这个娘炮自己都歪歪唧唧躲在男人身后,还好意思说我们怕了?!” 桃花男孩一点就炸:“你说谁娘炮!” 黑衣男面对这种撕逼情况有些头疼,他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在双方的持续输出下实在有些插不上话。 周雨微冷笑:“说的就是你!还有脸说我们坐享其成,你们刚刚也没做什么吧,还不是靠这位帅哥全部搞定的!” 她手一指,众人的目光齐齐看向走来的青年。 燕凉对闹剧毫无兴趣,抬眼扫过他们,“有事?” 徐诚磕巴了一下:“没、没事。” 其余人也骤然噤声。 静默几秒,周雨微道:“你挺敏锐的嘛帅哥。” 燕凉:“嗯。” 然后就没有了下文。 双胞胎一左一右拽着他衣角,雅各的眼珠转动,仰着脑袋把每个人的模样看了遍。 周雨微:“要不要合作?” 燕凉几分奇怪:“这应该不是个对抗副本。”言下之意,玩家们都是同一阵营,合不合作关系不大。 周雨微拧眉:“我可不想和这种人做队友。” 桃花男孩:“呵,搞得好像我愿意似的。严京,不要管她,我们组队。” 黑衣男紧了紧手,视线放在青年身上,到底是没说什么。 “都过来吧。” 燕凉越过他们,声音散漫。 几分钟后,七个人挤在不大的客厅里。 “我叫徐诚,旁边是我、我……女朋友周雨微。”徐诚说这句话的时候似乎有些紧张。 周雨微哼了声,没有反驳他的话。 几个人挨个介绍了下自己,然后开始分享所得情报,不过无一例外的,都没什么可讲。 “现在除了情人公园我们也没有其他方向,不如下午去那个公园看看?”徐诚道,“我们门口就有个公交站,不知道能不能坐公交去公园。” 燕凉:“一定能坐公交去,而且只能坐公交去。” 徐诚:“啊?是发现了什么吗?” 周雨微略微思索:“我也觉得是这样,除了我们门口的公交,我们没有别的交通方式。我观察过街上那些车,他们从没有在我的视野范围里停下过,里面的司机也跟机器人一样……就像除了这栋公寓以外的人,他们都很单一。” 桃花男孩:“怎么个单一法?” 眼看他又想挑刺,黑衣男一手搭在他肩膀上作安抚,“他们都用的是同一张脸,重复着有规律的行动。我们公寓后面的楼下有几个小孩早上在那里拍皮球,他们每一次传球都和前一次是一模一样的姿势,分毫不变。” “我觉得他们都是设定好的、没有自主意识的npc。”黑衣男换了种说法,“也可以当做是这个副本的背景板。” 桃花男孩反应过来:“所以这是个限定范围的副本?” 黑衣男:“嗯。” 燕凉:“公交站每隔两小时有一班车,昨天我们傍晚到达副本,我记过时间,最晚的一班在午夜十二点。” “谁家正常公交开到半夜十二点啊,这肯定有什么猫腻!我们这次不是收集怪谈吗,我猜这肯定有什么幽灵公交的说法!” 桃花男孩说完一副求夸奖的模样,但除了黑衣男摸了摸他的头,其他人都没什么反应。 徐诚:“所以我们今天要不要定个时间去情人公园?现在十点多了,刚刚有班车已经过了,那我们就十二点去坐车……” 周雨微:“下午两点,我要睡午觉。” 徐诚立刻改口:“那下午两点吧?” 燕凉:“两点可以,不过我会坐晚上十二点的车,你们如果没这个打算可以提前回来。” 周雨微拉过徐诚:“我们和你一起。” 桃花男孩不肯示弱:“我们也是!” 但黑衣男有些犹豫:“宝贝,别冲动,我们需要谨慎一些……” 桃花男孩:“这么多人怕什么呀,再说你会保护我的嘛,不会有什么事的。”他嘴上是这么说,目光却瞥向燕凉。 可惜后者压根没接收到他的“秋波暗送”,兀自发着呆。桃花男孩心道无趣,没注意到黑衣男的脸已经黑了。 “哥哥,下午去公园玩要准备什么吗?”双胞胎听到下午出行有些兴奋,雅各眼巴巴地拽住燕凉袖子。 “你们呆在公寓。”燕凉不动声色把自己的衣袖抽走,“你们那位阿姨应该不会让你们跟我走。” 雅各难过:“我想去嘛。” 以扫说:“那我们把她杀了是不是就能出去玩了?”他声音流露出一种孩童特有的天真。 燕凉对上他灰蒙蒙的眼睛,说:“不能。” 以扫:“为什么不能?” 燕凉:“没有为什么。” 雅各扁嘴:“以扫,哥哥对我们好,我们听哥哥的。” 以扫纠结了一下:“那好吧,听哥哥的。” 燕凉道:“但如果你们那位阿姨要打你们,记得躲。” 雅各:“躲不过怎么办?” 燕凉缓缓开口:“一切以自己安全为主。” 以扫笑起来:“哥哥对我们最好啦。” 徐诚听得云里雾里:“所以除了这两个小屁孩,我们定好下午两点去情人公园对吗?” 燕凉:“一楼和二楼还有玩家,你可以再去问问他们。”毕竟他现在还没项知河的消息,对方多半在底下两层。 “还有队友?”徐诚惊讶,“这楼总共也才十几个住户吧,我们玩家就有十来个……” 他吞了吞口水:“这是不是说明我们这个副本可能会死好多人?” 周雨微拧了把他耳朵:“想什么呢,有我在还能让你有事吗?” 徐诚嘿嘿傻笑。 临近中午,几个人各自回去,四楼的女人也来接双胞胎了。 燕凉在门口和她扯皮完,正要回房,隔壁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他动作微顿。 早上那个男人去上班还没回来,家中只剩下他的妻子和十岁的小儿子,他们现在似乎要出门。 燕凉借着门的几分遮掩看着一大一小机械地往楼梯口走,他们各拎了一个篮子,上面盖着一块类似是野餐布的东西。 两人都是很普通的脸,是那种在大街上看一眼就会忘记的长相。但女人露出的脖颈上有淤青,男孩更不能看,胳膊都看不出原样。 燕凉走到窗边。 正如天气预报所说的,今天天气晴朗,阳光不骄不躁,很适合……野餐。 燕凉一路目送他们的身影从公寓们口出去,穿过短短的巷道,最后站在破旧的公交站前。 一个背影平平无奇的中年女人,一个背影瘦弱得过分的小男孩。 细碎的阳光有些刺目了,燕凉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需要睡个午觉。 吃过午饭后,倦怠感更甚。 副本里的手机保留了一些基础的不联网功能,燕凉设了个闹钟,随意往沙发上一趟,眼皮便沉沉合上。 …… “哗啦”——“哗啦”—— 又是梦。 刺目的光潮里,燕凉只能看清身边人眼中的几分落寞。 礁石、海浪、咸腥的风。 身边的人指了指海的那边,嘴唇几次开合,似乎说了些什么。 …… 啊…… 他说了什么? 轻轻的,仿佛是棉絮一般。 好像是—— “燕凉,那是家的方向吗?” 棉絮落在了心脏上。 . 燕凉的手臂横在额头上,遮挡了有些有些刺眼的光。 左胸口有些异样的疼痛,他起身倒了杯水慢慢抿着,好半晌才缓过神。 只是……心里一直被自己忽略的一种情绪似乎也在慢慢发酵。 窗外,有鸟停在电线杆上。 青年盯着手上充满年代感的搪瓷杯发愣许久,低头喃喃:“好烦。” 上一次涌现这种深刻的倦怠和疲惫还是在燕凉高一的时候。 那会他为了学费和生活费打了些乱七八糟的零工,其中做的时间最久的就是在烧烤店当服务员,九点半下晚自习十点开始工作,一点下班两点才沾得到床。 每天睡四个小时多点就得上学,落下的学习进度和作业要靠午休时间来补,要不是他身体素质好怕是早就撑不住了。 可这些也算不上什么,燕凉早就习惯了这种劳累,他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埋怨劳累。 唯一一次让他感到疲惫的其实只是一次失眠。 他在一个短暂的梦后惊悸而起,大概是在梦里哭过,他抹着自己的眼泪甚至有些稀奇,未曾想之后便是枯坐至天亮。 那是他为数不多的、深刻体会到一种倦怠消极的情绪。 不过他调整地也快,果断跟老师请了个假,补完觉后再次投入到忙碌的生活中。 燕凉以前从未在意过那莫名的一夜。 后来拿了补贴和暑假两个月的工资后他轻松了很多,他也不是怎么喜欢忆苦的人,只想着安稳考上个大学过个普通人的人生。 或许那天晚上他想过放弃。 不读书了,他随便去干点什么,苦力也行,能活下去就不错了。 就像现在一样。 他实在是觉得累了。 没错,累。 这种感受浸染了眉眼,让他整个人都陷入进一种古怪的阴影里。 燕凉把杯子放下,有什么东西随他的动作贴在了胸口,弥漫开一丝凉意。 ……是暝的指骨。 燕凉愣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那个深夜里大部分的痛苦来自什么,一如此刻,他特别渴望某个人在身边。 他很想他。 明明他们分别的时间不算长,却总是产生一种太久太久没见面的错觉。 可能也不是错觉。【】 99、第99章 怪谈都市3 时针缓缓指向数字“2”。 “哐!” 房门的背面狠狠与墙相撞。 对上燕凉扫过来的眼神,徐诚的嘴唇颤动了一下。他还保持着那个推门的姿势,显而易见的紧张无措:“哈哈哈,这、这门,怎么推一下,就开了呀?” “因为没锁。” “啊?” 徐诚觑了下燕凉的表情,见这个好看得有些过分的青年没什么动怒的痕迹,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他道:“哥们你也真是心大,不锁门万一进贼了怎么办,我看这栋楼里可没住什么好人。” 燕凉点点头,算是应了他的话,“下次注意。我们现在就准备去情人公园了吗?” “啊?哦,对。”徐诚挠了下头,“其他几个人先下去了,在一楼等着,我看你一直没出来,怕你记错时间就过来叫下。” “嗯。”燕凉说,“谢谢。” 徐诚受宠若惊:“害,顺手的事。” 两人一前一后出门。 快到楼梯口的时候,徐诚突然停住脚步,脸皮微红:“我女朋友也在午睡,我现在叫她起来,哥们你先走,我们待会跟上来。” 燕凉微微颔首,没说什么。 这栋公寓虽叫“公寓”,实际上只是老城区中一栋简陋普通的筒子楼:老化的设施、被淋得腐蚀的墙面、连小孩偶有的嬉闹都像是一种调子古怪的哀鸣。 他眼见的一切都充斥着破旧与贫穷,加上副本独有的恐怖氛围渲染,这楼就像倒立着扎在电线中的棺材。 楼道里因为没有装天窗,白天也是昏暗黑沉的。燕凉走入其间,闻到一股陈腐的味道—— 他拿出了灯,逐一照亮台阶和扶手,发现了一些干涸的棕色痕迹。 扶手上呈现的是手印,台阶上呈现的是滴状。血扩散的范围不大,上面已经蒙上一层重重的灰,看着有些年代了。 燕凉尝试了几个姿势,眉头微皱。 这像是什么人在逃亡中留下的。 燕凉往上走,停在四楼和五楼之间的楼梯间,仔细观察了一会。 五楼没有住户,这里没有人走过的痕迹,也没有血。 燕凉在商城买了闪粉洒在楼梯上,再下去的时候徐诚已经到了。 “你怎么比我晚出来啊?” “去五楼看了下。” “有收获吗?” 燕凉摇头。 其他人听到两人的对话纷纷侧目。 项知河不在,但他们的队伍里多了一个年轻女人,短发利落、装扮干练,看上去是个靠谱的。 燕凉打量她的时候她也在打量燕凉,目光交接,短发女冲他点了下头。 燕凉回以淡淡的微笑,像脾气很好似的。 桃花男孩克被蛊惑似的盯着他看,内心嘀咕这么一个极品怎么到现在才遇上。 公交站是那种很老式的站台,旁边的标牌上几乎没什么信息,仅有几个大字清清楚楚——“小幸福公寓站”。 燕凉回头望了眼公寓大门,黑洞洞的,像是吃人的口。 “快两点了。” 不知是谁说了句,众人的头齐齐偏向左边,只见道路尽头有一辆摇摇晃晃的公交车开来,外表的车漆已经掉了不少,侧面是被风雨磨得斑驳的广告,上面的人脸只剩半张。 公交车在他们面前准时准点停下,车门打开,一股汽油混杂尘土的酸臭味扑面而来。 周雨微当即发出了干呕的声音,徐诚担忧地扶住她跟其他人解释道:“小微晕车比较严重——” “我能忍。”周雨微打断他,面色发白。 燕凉是第一个上车的。 司机如他们猜测一样,是张单一的npc脸,眼珠从始至终凝视前方,呆滞异常。还有其余的乘客,从他们的头发、妆容、衣服打扮能看出是个什么年龄身份的人,但只要细看就能发现他们用着同一张脸。 燕凉口袋里有事先准备好的硬币,可车上找不到让他投币的地方。 他直接找了个位置坐下。 其他玩家见他没事跟着照做。 座位上的布罩很脏,有些还黏着不知是什么的黄色污渍,桃花男孩捏着鼻子挑剔了一番,坐到了燕凉身后。 他想找机会和燕凉搭话。 黑衣男看出他的意图,搂着他的肩膀没放开。 一片静谧中,燕凉突然问:“师傅,去情人公园要多久?” “四十几分钟。”司机不冷不淡地回答,没有别的怪异反应。 “谢谢。”燕凉就像是个最普通的乘客一样,说完犯困地阖上眼。 半晌—— “诶,你人是不是有些不舒服啊?”桃花男孩捏着鼻子,把头往前探,“这车的味道怪恶心的,闻了就想吐。” 静默,长久的静默。 周雨微的一声嗤笑在此刻格外刺耳。 前面的短发女转过身来,说:“他睡着了。” 桃花男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转头便低声诉苦,黑衣男忍下心头怒火道:“是他不知好歹,宝贝别难过。” 徐诚目瞪口呆:“比我还舔啊……” 周雨微不满:“你怎么舔了?我可只给了你追求的机会,你看其他男的,哪个我让他靠近了?” 徐诚脸红,有些不好意思:“我开始不知道,以为宝贝你在钓鱼呢。” 周雨微:“傻兮兮的——”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噤声。 公交车停了。 一个人上了车。 鸭舌帽、严实的口罩、连帽卫衣,只有一双没什么光亮的眼睛露了出来,单看外形很漂亮,深看却如同深渊般,充斥着阴霾诡谲。 玩家们对视一眼,知晓这肯定是个重要npc。 “鬼?”徐诚动了动嘴巴,做出一个口型。 “不确定。”周雨微无声回应。 那人经过短发女旁边,后者感觉一丝自脚底升起的凉意。 在桃花男孩惊恐的眼神中,他坐到了燕凉旁边。 公交车里的燥热似乎都因为这个人的出现而降温。 “背景板人”没有任何反应,他们跟木偶一样充当着这个世界的最无聊的一部分。 路过一段坑坑洼洼的水泥路,燕凉头一歪,栽在了那人的肩膀上。 他比青年矮些,肩膀自然也更低一点,燕凉的姿势刚好合适。 无人作声,桃花男孩嚯地站起来喊:“严京!” 黑衣男没能按住他,掌心一片汗湿的凉意。 桃花男孩想的很简单,他从一开始认定燕凉是个有本事的玩家,至少闯到了这个副本的不会差。更遑论他始终游刃有余的姿态。 他现在喊燕凉,是在救他,在提醒他,就算这个npc真的盯上他,燕凉肯定也会念着这次提醒保护他,这是他搭上对方的机会! 桃花男孩算盘一打,脸上差点要勾起笑来,连黑衣男的阻止都显得碍眼。他心里认定了这个男人根本不爱他,不然怎么会阻止自己奔向更好的人呢? 前面的短发女听到他的叫声心脏一跳,当即眼神冷下来。 难得碰上这么蠢的。 如果触发什么条件引得后面这个疑似厉鬼的npc发狂,他们全车人都得遭殃。 周雨微和她也是差不多想法,她真想当场抽一巴掌给这个傻逼玩意。 在众人各种心惊肉跳的猜想下,燕凉醒了。 罕见的是这次他没升起什么被打扰的怒火,他目光平静地划过身边人严实的侧脸,落到后面的桃花男孩身上:“有事?” 桃花男孩语调瞬间变得柔柔的:“你身边这个陌生人……” 他自以为提醒隐晦,但全车人、包括真有厉鬼肯定也不是傻的。 陌生人?他身边的? 燕凉微微皱眉,虽然他不知道暝什么时候上来的,但大致也能猜到其他玩家的想法……可若他身边真坐了个鬼怪,这桃花男孩突然嚎这么一嗓子,对他岂不是不利? 这么快就想害他? 暝没有动,似乎没听见桃花男孩的叫唤。 黑衣男终于泄出一丝怒气:“你给我坐下。” 桃花男孩固执地看燕凉:“严京,你坐那里危险……不如换个位置吧,你和我换我也愿意。” 燕凉一头雾水,可也若有若无品到一点不对劲来,他脸色终于沉冷下去:“管好你自己。” “严京……”他的反应显然不是桃花男孩想要的,后者当即无措地瞪大眼,泪水打转好不可怜的模样。 此时他终于想起了黑衣男这个工具人,委屈跌坐在他身上,“我只是好心提醒一下的,我不知道会这样,我好像总办错事。” 黑衣男闭了闭眼,痛苦道:“宝贝,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其余人:妈的有病吧? 觉是睡不下去了,燕凉看了眼时间,大概还有十分钟他们就能到站了。 燕凉感觉到其他玩家的关注,拿出一点套信息的架势:“抱歉,刚刚睡姿有点差,没压疼你吧?” 暝缓缓看他,从喉咙间发出一声沙哑的咕哝:“嗯。” 其他玩家绷紧了神经。 燕凉:“看你还是学生,是在附近上学吗?家住哪里?是不是小幸福公寓?住的话在几楼?要不要来我家串门?” 其他玩家窒息:哪有这么问话的!!! 暝看着他,低笑一声。 众人瞬间警惕,只有燕凉清楚那双沉沉的黑眸中透进了一点光。 暝是真被他逗笑了。【】 100、第100章 怪谈都市 4 情人公园到了。 一片葱郁出现在暗黄的车窗外。 今天的公园貌似十分热闹,一眼望去尽是欢声笑语的一家人,他们手拿这各种各样的食物、餐布、甚至是遮阳的大伞,然后在广阔的草坪上找到合适的位置,搭建属于自己的惬意空间,似乎就此要和家人门度过愉快的一下午。 【今天一天都是晴天,适合野餐。】 玩家们脑中不约而同出现了这句话,他们无声对视一眼,陆续下了车。 燕凉双手插兜走在最后面,目光一错不错落在前面暝的背影上,忽的,他又想起什么,一脚卡在门前,回头问司机: “我们不要付车费吗?” 司机奇怪地看他一眼:“你不是交了这个月的钱吗?” 燕凉一顿:“我什么时候付的?” “昨晚啊,我这里都还有记录呢。”司机有些不耐烦,“快下车吧,别打扰我工作。” 公交车再次发动,带起一串烟尘。 燕凉呛了一口,强压下胃里的不适。 “刚刚那个鬼不见了。” 走在前面的周雨微皱起了眉。徐诚瞪了瞪眸子,“我看着他下车,就一眨眼没的。” “算了……先别管他了。”周雨微目光掠过燕凉,忽略了心里那一丝怪异感,“明明昨天这个公园还出了凶杀案,今天还有这么多人来,看来‘野餐’对于这个世界的人十分重要。” 徐诚试图跟上女朋友的思路,“该不是什么必要的规则?我们不野餐可能会触碰到什么禁忌?” “不会。”旁边的短发女摇头,“这里头应该另有说法。有些人也没来野餐,比如载我们的司机在工作,以及公寓里的一些人都没有出门的迹象。” 周雨微抱臂,高昂的点了点表示认同,“恐怕跟我们要收集的怪谈有关,走吧,我们找个机会跟这些来野餐的人交流一下。” 她们三言两语制定好了计划,倒显得其他人有些沉默。徐诚是习惯了唯女友马首是瞻,燕凉则是在思索司机那番话的深意。 至于剩下的黑衣男和桃花男孩,经过车上那一遭,两人之间的气氛僵持了。 燕凉这条路行不通,桃花男孩自然不能将黑衣男这个任劳任怨的舔狗一脚踹开,可他也拉不下脸道歉。 桃花男孩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他只是为了让自己能更好地活下去,燕凉无论是长相和能力都是一个更好的选择,如果黑衣男真的爱他,肯定会理解、会帮助他。 他哪有错呢? 要怪只能怪黑衣男自己样样都比不上其他人,平白让他也低了一等。 想完,桃花男孩又恢复平时的做派,嘴一鼓、眉一扬,明晃晃摆着“我生气了快来哄我”的模样。 着实看得其他人眼疼。 只是黑衣男这次没有赶着上哄他了,他心不在焉地跟在跟在桃花男孩的后面,偶尔落在对方身上的眼神显出几分挣扎。 燕凉习惯性地落在队伍的最后面,思考之余将队友们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 在车上睡过那一会儿后他总算是恢复了些许精神,但倦怠感仍在。 这样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燕凉轻啧一声,在心底记上了一笔。 周雨微带着徐诚他们开始向野餐的npc们收集信息。 燕凉留心观察起周边的一草一木。 情人公园的植被十分茂盛,最外圈是几排乔木,往内延伸,干净齐整的草坪规律地排列着,以一个环形的姿态拥促着公园中心的人造湖。此外还有星星点点的花草错落,整个画面都显得清新怡人。 这人工湖,名为鸳鸯湖。 昨晚在这里发生了一起命案,但作为案发现场没有得到封禁,甚至在第二日,群众还能若无其事在此处继续娱乐活动。 警察并没有公布凶手,或许他们根本没找……毕竟调查犯罪现场的这一环节都缺席了。 燕凉伸手揉了揉后颈,尽量让自己思路捋清楚一些。 这里的“人”不在乎“野餐”以外的事。如果昨天是适合“跑步”,他们也不会在乎“跑步”以外的事…… 他们不在乎今天适合做的事以外的事,这是副本设定下他们的共识。 燕凉不作深想,眼下重要的还是处理这场凶杀案。 在这个副本的背景时代,监控并不普及,在这个公园里除了路灯,没有其他现代科技的影子。 燕凉想到副本的名字,所谓的“目击者”会不会是当时作案现场的目击证人? 这个猜测直白简单,但副本玩一语多关的文字游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燕凉暂且定性为此,继续列出一些疑惑点。 除去找凶手,这场案件背后关联的信息众多,肯定是“完整”怪谈的组成部分。 譬如关键的几个……公园是今天人多,还是每天都人多?女孩遇害的那天,天气预报上说了什么?她的死亡是意外,还是特定条件下的必然结果? 燕凉兀自想了一会,决定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死者的那位男朋友。 十几分钟后,周雨微已经问出了不少东西,她虽然看着盛气凌人,但在收集线索这件事上毫不马虎。 也难怪徐诚一个憨傻性子能跟着她闯到现在。 短发女见燕凉走近,主动开口道:“他们说比起凶杀案,野餐这件事更重要。而且这不是第一次了……凶手已经连环作案三起,但始终没有落网的消息。” 燕凉点头,这和他想的没差,“四起的案发现场都在情人公园吗?” 短发女:“是,不过他们态度很冷漠平淡,并说,只有独身女性、在半夜穿着不检点的衣服,才会被饥渴的男人盯上。” 说这话的时候,短发女隐隐泄露了几丝怒气。 燕凉舌尖抵了下后槽牙,对此类言论感到些许不适:“……所以你认为这是死者的死亡条件么?” 短发女深深吸气,压下情绪:“大概。” 燕凉顿了顿,一双眸子平静地与她对视:“倒也不排除他们本身对女性存在恶意,所以对这案子妄加揣测。” 短发女一愣,瞬间清醒,“你说的对……是我主观情绪过激,若是误判条件就糟了。” 燕凉轻应:“嗯。” 回到对副本主线任务的琢磨,这貌似是一起人为的恶性事件,若要为怪谈,还差了些许惊悚灵异元素。 周雨微显然也是这么想,她好看的眉头拧起,“如果凶手不是人的话,算不算是怪谈?” 燕凉:“不,怪谈之所以为怪谈,是因为它在人们的口中是一场恐怖离奇的传闻,可现在他们的认知里这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连环杀人案。仅凭我们几人的猜测并不能构成‘怪谈’。” 徐诚咬了咬手指,紧巴巴地看向周雨微:“可我们到现在好像还没遇到过什么灵异事件……除了公交车上的那只鬼。” 记忆回到几十分钟前,燕凉问了一连串话都没得到回应,整个公交车内冷气嗖嗖,他们差点以为就要开始一场大战了。 结果是他们安然无恙下了车,暝如同没有恶意的游魂一般消失在了眼前。 几分钟的无言后,周雨微道:“我们先四处查看一下吧,那些女生受害或许还留下了什么饰品之类的痕迹。而且那凶手是惯犯,可能还在这现场藏了凶器、作案工具……” 她对此事颇为熟练,燕凉也仍由她指示,选择了情人公园较为偏僻的西北一角进行检查。 粗略走过石子小道,燕凉摸出了整个公园的大致形状,像要与它的名字映衬一般,是个爱心型。 四围的乔木郁郁葱葱,一眼望去是极深的绿,如若夜晚没有灯,人穿着一身深色站在其中恐怕也难以被发现的。 对于凶手实在是一个很好的掩护。 燕凉走近林子转了转,里面的风含着一股刺鼻的草腥味。他面无表情地揉了下腹部,散漫无知无觉侵袭。 今天天气的确挺好的……人、草木、嬉笑声,公园此刻的一切如同标准的配套设施——一种公式化的“美好”。 燕凉靠着树,几分反胃。 “咔嗒。” 枯枝碎裂的声音,燕凉偏头,看见暝扯着口罩,露出一张精致苍白的脸。 燕凉对他笑,“我刚刚找不到你。” 人走近了,燕凉摸了摸他的鬓发,冰冰凉凉的,没有一点汗湿:“去哪儿了?” 暝:“保安亭拿水。” 燕凉注意到他左手小心端着个一次性杯子。 “水温热的,你喝点。”暝把杯子递到他嘴边。 燕凉就着他的姿势抿了几口,问:“还有保安亭?在哪边?” “另一边的小路,走出去就是个保安亭。” “看来你经常来这,什么都清楚。” 暝自然知道燕凉指的是身份设定,看他喝水后面色红润了一些,阴郁的眉眼不自觉软化,“这里适合野餐。” 水喝完了,燕凉握住他一边手腕摩挲,脑袋往前抵在他怀里,“只有你一个人野餐吗?要不要带带我这个家属?” 暝眨了眨眼,没说话。 燕凉懂了,这是不能直接告诉的信息,他换了个题外话,笑道:“你真不住公寓里吗?今天晚上要不要来我家?” 不能的。 拒绝的话在脑中一晃而过,暝对上燕凉眼里不易察觉的脆弱情绪,说:“好。”【】 101、第101章 怪谈都市 5 感觉身体状况好转了些,燕凉继续搜查,暝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臂弯挂着他脱下来的外套。 起先的情绪让燕凉的感知能力都变得迟钝,这会缓过神来立刻发现了疑点。 他环顾四周,鼻子轻嗅了嗅,蹲下身,掀开被太阳晒干的一层枯叶。 几只爬虫惊得四散,露出脚下些许湿润的泥土,结合人工湖没有泛滥的迹象,昨天该是下过场不大的雨。 雨后,凋零的植物加速腐烂,味道算不上好闻。燕凉回头帮暝把口罩勾回去,俯身,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碰了碰他嘴唇。 暝没想过他会突袭,亲完后眼神还带点茫然,愣了半晌才认真道:“脏。” 燕凉笑得肩膀发颤:“不脏,我就碰了一下,细菌传染不到我。” 暝仔细想了会,又一把摘了口罩,仰着脖子,把唇印到燕凉嘴角,蜻蜓点水似的。 “这样不脏。” “有点痒。”燕凉说,“我都没什么感觉,你再亲一下,亲中间一点。” “没感觉?”暝疑惑地再亲了一次,那种轻微的战栗感从皮肤相触的地方漫延开来,死寂的心脏好像都要为此而跳动。 没感觉是因为不够用力吗?暝回想起他们第一次接吻,试探性地伸出舌尖舔了舔。 燕凉也没想到他这么主动,还以为顶多是多亲几秒。 掩去眼底促狭的笑意,燕凉背着手任他发挥……如果忽略通红的耳尖的话,他倒显得游刃有余。 几秒后,燕凉嘴唇微张,两人舌尖纠缠到一起,他们的经验都算不上丰富,但对彼此的迷恋驱使着他们不断加深这个吻—— 燕凉的气息就像他内敛的本质一样,格外具有侵略性,很快就转守为攻,一手不自觉压在暝的后腰上。 明明是作为没有人类生理机能的“鬼”,暝还是觉得自己有些呼吸不过来的错觉,到最后几乎是攀着燕凉才不至于软下身子。 树叶飒飒而动,暝微微睁眼,余光瞥见有人影由远及近,眸光几分森冷。 “严——” 高昂的呼喊骤然卡壳,徐诚捂住嘴,恨不得当场以头抢地,好让自己留下一具全尸。 燕凉第一反应是把暝挡在身后。 他的呼吸几息便平稳,情绪不明地扫向徐诚所在的方向,对方站在乔木林外,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是有线索吗?” 青年的声音比想象中平缓,徐诚摸了摸胸口,郁闷:明明是他搁那跟厉鬼偷.情,怎么心虚的是自己。 “呃……不是,我就……刚刚看你突然消失有些担心……”谁能想到你是进小树林。 燕凉一眼就看出他在想什么,罕见的无言。 都快亲出声音了,他解释出花来都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身后,暝捏了捏他的手,把外套塞进他掌心后如雾一般消失不见。 燕凉叹了口气,拨开草丛走到徐诚身边:“这边我暂时没发现什么东西,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哦、哦!”徐诚还处在震惊的余韵当中,下意识跟着燕凉的脚步走。 燕凉:“你怎么没找你女朋友?” 徐诚:“她觉得我没用……跟着那位姐一起去找了。” 燕凉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他以为徐诚是那种和女朋友寸步不离的类型。 徐诚看出他的调侃之意,挠头,脸红道:“我们还算是幸运的,灾难降临的时候刚好待在一起,一同进了副本。之后发现有肢体接触、或者在同一个区域能大大提高进入同一副本概率,但这种方式也偶尔会有意外……直到上次系统更新能够积分转让,我们才凑齐1300积分买了个永久的组队道具。” “我女朋友很厉害的,我脑子笨,只能在一些体力关卡有用,要不是我女朋友带我闯关我肯定早就死了。我不想成为她累赘——我看哥们你肯定是个有本事的,所以也想学习学习。” 见燕凉没什么抗拒的神色,徐诚放心地继续说下去,“不说我了,哥们,你跟那个鬼是啥情况?” 他小心翼翼地往燕凉背后瞧,生怕暝是个什么背后灵之类存在。 燕凉木着脸:“我说我拿到的身份设定跟他有关系你信吗?” 徐诚大惊失色:“所以你是逼不得已向他奉献自己的?!他会吸你的阳气吗!” 燕凉:“……” 还真信啊? 不过,徐诚这憨傻的模样倒是让燕凉想起一个人。 迟星曙。 也不知道那家伙现在是个怎样的处境。 但愿还活着。 两个在公园的这边转悠了半天,发现这片乔木林比外表看着面积广得多,甚至在“爱心形状”的顶端开辟出了一个林子,从人工湖引了条河蜿蜒深入。 “好像没有什么人去里面?”徐诚隐约看见几个木质躺椅,“这种地方,简直是凶手抛尸的最佳地点。” 燕凉又闻到那种植物腐烂的酸臭、甚至更浓烈一些,他道:“也许已经被凶手实践了。” “不是吧……”徐诚想起npc口中连环凶杀案,吞了吞口水,“那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燕凉:“那两人刚刚被分配到这里。” 徐诚:“那个社会黑哥和他……嗯,小情人吗?” 燕凉看他一眼:“嗯,那个男人肯定注意到了,可惜他并不是个很好的合作对象。”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恋爱脑了吧,那个小情人是给他下了什么迷魂汤,商城里有什么能蛊惑人的道具吗?”说起他俩,徐诚简直牙酸。 燕凉对他们的感情无甚兴趣,他只是觉得桃花男孩有些碍眼,“进去看看吧。” 话音刚落,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我们发现了昨天的死者。” 说这话的时候,周雨微的表情十分难看。 徐诚讷讷:“昨天的死者?没有被警方带走吗?” 燕凉表情不变:“在哪?” 周雨微上前扯过徐诚,走在前面带路。 短发女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 人工湖有一片水面漂浮着些绿藻,尸体在上边起起伏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短发女发现尸体后的就刻意喊了声,但那些正在“野餐”的人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投过来。她见无人在意,当即就把尸体拖上了岸,现在下半身都是湿淋淋的。 等看清尸体的模样后,短发女后退了一步,只觉手臂爬起鸡皮疙瘩。 难怪早上没看见封禁现场,原来警察根本没有管这具尸体,不对……这个世界真的有警察吗? 短发女想到这种可能性。 如果没有,那新闻上所说是谁调查的?还有其他几具受害者的尸体,也还留在这处情人公园里吗? 周雨微在旁也想到这点,于是立刻去找了燕凉他们过来。 至于黑衣男和桃花男孩? 她压根没想起这两个人。 现场,腐臭弥漫,燕凉扫了一眼尸体:“是新闻报道上的那名死者吗?” 周雨微:“八九不离十。” 尸体的死相惨烈,光是裸露在外面皮肤上的伤疤就叫人心惊,但观皮肤浮肿的状态,死亡的时间或许还没超过二十四小时……新闻上说昨晚发现尸体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左右,死者多半在此前不久就惨遭溺死或抛尸。 燕凉蹲在尸体边简单查看了下表层的伤势,“你们谁会尸检?” 短发女冷静下来,“我懂一些,我来吧。” 她在系统商城专门买了一套器具,此刻就派上了用场。 没有npc对此注目,好像这跟风吹草一样,是再平常不过的场景。 短发女仔细观察尸身上每一寸细节,和众人讲解道:“死者年龄大概是二十五岁左右。” “死亡时间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指甲断裂,是挣扎留下的。” “脖子上的痕迹……她是被勒死的,然后抛尸到河里。” 随着衣服剪开,短发女的动作愣住了,她猛地抬头看其他人,“死者是男性!” . 长发、素白的长裙、还没有完全毁去的漂亮面容,都让人先入为主地认为这是一具女尸。 “但先奸后杀也是真的。”短发女将尸体翻面,几分钟后声音都有些艰涩,“肛.门有被凶器划开的的痕迹,周围已经碎成烂肉了……” 若不是还剩点肌肉组织相连,恐怕只剩个窟窿了。 “呕——”徐诚冲到一边吐的昏天暗地。 周雨微脸色发白:“我相信这是人为了。” 有时候人的恶比鬼怪更加残忍。 燕凉捏着眉心,压下去的反胃感再次上涌,他抬头瞥向岸边安然野餐的一家人,其中的小孩拿起了一片类似于肉脯的食物塞进了嘴里。 他也想吐了。 “之前的死者肯定还在这公园里。”短发女道,“我们得找找。” 回想起半小时前没来得及进入的乔木林,燕凉忍下腹腔的酸水,道:“跟我来。”【】 102、第102章 怪谈都市 6 乔木林里臭气熏天,几人挖了一个小时才刨出两具尸体,还有一具顺着河流飘到了尽头的浅滩上,看不出原样了。 这些死者死前都遭受过非人的虐待,除了最开始湖里的是男性,其余都是女性。 “湖里的那个死者有自己的脸,是公寓里的人。” 燕凉手上扛起一把和他气质格格不入的铲子,一边挖土一边道:“其他的死者则是‘npc’的脸,我们不用多做调查。” 周雨微:“这么说来,这死者和他男朋友是住在公寓里的一对同性情侣。不过他男朋友怕是算不上什么好东西,恋人身亡他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徐诚作为挖土的唯二劳动力之一气喘吁吁道:“为什么死者要扮成女生呢?我觉得凶手就是误以为他是女生加害的,在发现他的真实性别之后更加恼羞成怒!” 周雨微双手环胸:“这就需要我们去拜访拜访他男朋友了。” 燕凉问短发女:“能看出这些死者大概的死亡时间吗?” 后者想了想:“腐烂的最厉害的那具应该有十天以上了,至于其他的,每具差不多间隔三四天的时间。” 燕凉若有所思。 等他们把四具尸体重新埋好后,天色已经晚了。 太阳落山,野餐的人们陆陆续续回去,六点的公交车装满了人。 “我们是不是忘了两个人!”徐诚突然出声,一回头却发现众人的神色平静,他音调瞬间就弱了,“我们不管他们吗?” 周雨微抬起手指,不客气地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呆子,少管闲事。你有心担忧他们,他们压根没把我们当回事。” 周雨微冷笑:“我们忙活一下午,他们连个面都不露,该是又想着坐享其成。” 徐诚捂着通红的额头,犹豫道:“会不会可能遇害了?” 短发女摇头:“那个男人可不是什么善茬,出事的顶多是那个小白脸。”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来到一个似乎是出口的地方。 “这和我们进来的时候不一样……” “嗯,看看。” “诶——那是保安亭吗?” 燕凉抬眼看向那亮着灯光的小木屋,想起暝之前说的话,直接迈步到门前敲了敲。 “吱嘎。” 门开了,斯文俊秀的“保安”出现在众人面前,他凤眸里情绪淡淡,“你来了。” “项知河?”燕凉略感意外。 “是我。”项知河瞥向其他状况外的队友,“都进来说吧。” . “所以说你拿到的是早六晚十的社畜身份!”徐诚深深感到同情,“哥们你太惨了,在副本里还要上班!” “还好,也没什么要忙的。”项知河把玩着放在桌子上的工作立牌,“只是被限制自由了而已。” 徐诚压低声音:“不能偷偷翘班吗?” 项知河没说话,手指向了挂在墙上的一块告示板,上面写着:工作时间上午六点到十二点,下午十三点到二十二点,请不要擅离职守哦~ 徐诚:“要是不遵守会怎么样?” 项知河:“没试过,我的工作范围是这片公园,早晚各需要巡逻一次。其余时间都待在这里。” 周雨微问:“有注意到什么事发生吗?” “今天下午我看见了你们,是为了昨晚的命案?”项知河说,“昨晚我们传送进副本的时候是十一点,我已经到家了,至于今天,无事发生。” “你早上巡逻没看见湖里的尸体吗?”短发女皱眉。 “看见了。” “你不捞起来调查一下吗?” “我想你们会过来——如果你们没来的话,晚上我会去带捞的。” 说这话的时候项知河看了眼燕凉,“昨晚太晚了,所以没有去找你。” “嗯。”燕凉问,“你住在哪?” “公寓一楼,那一楼住着我还有一个中年男人。” 周雨微目光在他们两之间打转,“你们认识?” 项知河微笑:“是兄弟。” ……这个关系是越用越顺手了。 燕凉懒得反驳,他简单说了下下午的调查结果,并发出邀请:“末班车是晚上十二点,一起?” 项知河点头,又道:“对了,你口中那对情侣组合,我看见了他们。” 似乎想起那个场景,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下,“在差不多在下午四点的时候,两人也许是闹了别扭?一前一后追着离开了。” 徐诚露出了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燕凉:“他们没坐公交车?” 项知河:“没坐。” “这怕是凶多吉少了吧。” 徐诚感慨完,周雨微拧了把他的耳朵,“就你话多。” 天完全沉下来的时候,周雨微表示她和徐诚要先回去,“抱歉,不能和你一起坐末班车了,我们暂时还不打算冒这个险。” 她说得歉意,眼底一片坦然。 燕凉没表露什么情绪,下巴微抬。 短发女留到了十点,情人公园仍旧祥和,虫鸣蛙叫此起彼伏。 十一点左右,燕凉趴在桌上睡着了,项知河无所事事地从工具箱里掏出了一本工作手册看,虞忆显出了身形趴在他肩上,和他一起浏览那些无聊的文字。 忽的,项知河感觉到身侧的人戾气加重,整个室内的气温都降低了。 他似有所觉看向门口。 虞忆面沉如水,他知道是谁来了,正因为知道,整个五官都因为厌恶而显得狰狞。 项知河拍了拍他的手臂。 黑雾不甘地消散了。 “晚上好。” 来人的一张脸苍白而沉冷,项知河好脾气地打了声招呼,顿了片刻又道:“你吓到他了。” 暝的视线轻飘飘地在他身后绕了圈。 说实在的,他并不知道这只厉鬼对他的怨气从何而来,虽然他记忆残缺,但要真能跟他扯上关系的也只是项知河。 他们之间的关系绝无暧昧。 那这小鬼的厌恶是为什么? 暝没继续费心思想下去,毕竟这对他来说无关紧要。他静静地与项知河对视,道:“我是来找你的。” ……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燕凉醒了。 “走吧。”他按压着酸麻的手臂,眉眼还是带着倦意。 室内的冷气渐渐褪去,项知河动了动腿,垂头掩盖下眼底的情绪,“好。” 灯光昏黄,公交车颤颤巍巍停下。 “还是你啊师傅。” 燕凉毫不意外。 公交车付月费,司机还对他表示有登记,只可能是他们的线路有且只有这一辆公交和司机。 “除了我还能有谁?别墨迹,快点上来。”司机催促道,“跑完这最后一趟我还得回家呢。” 晚上的公交车没什么人,燕凉选了个前排的位置,项知河则坐在了他身后。 灰蒙蒙的色调平铺了整个城市,连夜晚的黑都显得不纯粹。 四十几分钟后,末班公交车到站了。 燕凉下了车,视线落在小幸福公寓中那几处亮着灯的窗户上。 什么都没发生。 巷子口的路灯闪了闪,照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从外形上看该是个身材高挑的女人,她穿着红色的吊带裙,露出雪白的小腿和藕臂。脖子上大概系着丝巾一类的东西,她垂着头,半张脸都隐匿在其中。 燕凉和项知河从女人身边走过,不动声色对其打量。 有些古怪,但要说怪异也谈不上。 燕凉上了楼,在走廊能看到女人婀娜的身姿。许是站久了,她开始在一个小范围来回地走。 夜晚的城市即便孤寂,也并非完全没人,很快,有个npc模样的醉汉摇摇晃晃走来,看动作,他似在女人脸上捏了一把。 然后他问,女人答。 交谈的声音小、时间短暂,醉汉摆了摆手,像因为什么而退缩了,迈着步子消失在了夜色中。 燕凉观察半天终于意识到一点——这大概、也许是做皮肉生意的。 想通后,燕凉回了房间。 有人在沙发上等他很久了。 “她看起来很漂亮。” 暝的嗓音淡淡,若不细究他讲的词句,怕是看不出是吃味的迹象。 “我以为你想带她回家。” 燕凉呆在原地,好一会突地笑出声,“我压根没想过。” 这实在不怪他,他一心只想着捕捉“怪谈”的身影,哪能想到这么一茬。 暝抱着膝盖,发丝柔顺地盖在他额前,给人一种极为乖顺的错觉,“你现实世界有没有遇到过?” “有吧。”燕凉走过去坐在他身边,腰身塌陷在沙发里,语调散漫道,“以前打工到很晚,回去的时候在老街区看到过。” 暝:“没试过吗?” 燕凉:“嗯?”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暝闷闷道:“以前我不在你身边。” “你在我身边我也不会拿你怎么样,我那会还没成年呢,不过拉拉小手感觉也挺好。”燕凉见暝心情低落下去,把人扯过来揣怀里顺毛,“而且我对除你以外的人都没兴趣。” 暝:“真的?” 燕凉:“我看上去是很随便的人吗?对于我来说,欲望这种东西是要建立在喜欢的基础上的,没有喜欢自然不会想要接触。” “如果你以前在我身边,我们肯定会在一起的……但是现在在一起也不会太晚。” “要是我活到八十岁,就有六十二年是关于你的。”【】 103、第103章 怪谈都市 7 燕凉偶尔会想,按照正常的生活轨迹自己会如何走完一辈子—— 那多半是个无聊的过程,他会找个稳定工作、也不考虑结婚、有兴致就到处走走、再选个合适的地方孤独终老。 如果暝出现在他生命里某个普通平凡的日子里,他或许会想要和他在一起,那他规划好的人生又不一样了。 暝追他,他一定会答应的。他追暝,会写情书、会送花、会在下雨天第一个带伞到他身边、还会在某个合适的时候偷偷摘个吻。 再可能,他们不用谁追谁,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 诸多心绪压在心头,最终只成了一句不那么正经的笑语,“还生气吗?还生气的话我得换个法子讨你欢心了。” “不生气了。”暝道,“你刚刚说的六十二年不够。” 燕凉:“嗯?你觉得我会长命百岁?那挺好,在这个年限上多加二十年。” “……就不能再多一点吗?” “人类活过一百岁有点难。”燕凉表示遗憾,转而想起暝的身份,心里涌上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你不止能活百年吧?等我老了不好看了,你就不喜欢我了,到时候要剩我一个孤家寡人天天以泪洗面来怀念你。” 暝:“别胡说。” 燕凉:“那等我死了你不许去找别人。” 暝眼都不眨一下:“你死了我也不活着。” 燕凉:“殉情?听着挺浪漫,那就这么决定好了。” 暝点头,严谨地像是面对什么重大决议。 两人在沙发上静静躺了会,燕凉蓦地出声:“我是开玩笑的。” “……什么?” “说你不要去找别人,是开玩笑的。”燕凉声音放轻了,“若我死了,你不用为我停留,这世界这么大,总会有比我更好的人存在。当然,可能还没到那时候你就不喜欢我了,你也随时可以离开。” . ——“你要是死在我面前就好了。” 面前的人嘴角扯开,露出一个笑容,“当然,我也不介意人为促成这个条件。这样我就不用担心你喜欢上别人、或者跟谁跑了。” “怎么不说话?”面前的人表情瞬间收敛,眉眼沉如霜雪,目光如刀锋割人。 少年的手腕被攥红了一圈,他有些迟钝地抬起下巴,不解:“要说什么?” 他安抚性地拍了拍对方用力到青筋鼓起的手背,用那种有些天真、无措的语气道:“燕凉,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呀?” “没有,我心情很不错。”那人松开了手,可言语中的威胁之意犹在,“但如果你没有好好回答我的问题,或许我真的会感到不太高兴。” “那是问题吗?我以为你是已经做好决定了。”少年顾不上腕间的青紫,他挽住那人的胳膊,脸贴在他肩膀,亲亲密密地撒着娇,“快回去吧,我好累呀。” 那人没得到回应脸色更臭,只是少年浑身都挂了上来,他硬邦邦回了句:“马上到家——” 话还没说完,公交车飞快掠过小幸福公寓的站台。 “……” 后视镜中,司机混浊的眼珠缓缓转动,脸上青白浮动,一看便是死人之相。 . 【今天一天都是晴天,适合约会。】 燕凉把电视关掉,起身准备今天的早餐。 放在冰箱里的燕麦所剩无几,几勺下去只余下星点碎屑。 大门敞着,晨光流进来,驱散室内参与的冷意。 燕凉端起泡好的燕麦,倚着门框感受小公寓嘈杂的早晨。 楼上,双胞胎的家庭因为早餐的问题吵了起来,中途貌似还摔碎了一个碗,双胞胎扯着嗓子又哭又叫,表演痕迹明显,大概未受到实质性的伤害。 旁边,三口之家没有一点动静。 八点二十分,昨天那个拿公文包的男人急匆匆出来,他今天换了一件灰色的短袖棉衫,后背常浸汗的地方有些起球了。 “大叔,你是要去上班吗?” 燕凉拦住了他。 男人的脊背颤了颤,艰难挺住脚,泛着油皮的脸朝燕凉挤出一个笑:“是啊,你是刚搬来这里的住户吗?还是学生吧,怎么不去上学?今天可不是野餐的时候……啊,你是有约会对象吗?” 燕凉思路捋得飞快,“有的,可大叔你不要约会吗?家里的婶婶没有你陪着一定会难过吧。” “她不想约会。”男人干笑。 “这样啊。”燕凉道,“大叔你在哪上班?” “福林广场,我在那做业务员。” “福林广场好玩吗?我正愁约会地点呢,大叔给我推荐一下吧?” “呃……我也不怎么清楚,你们年轻人就逛逛街吧,吃点东西什么的!”见燕凉还要继续问,男人连忙以上班迟到的借口跑了。 男人走后不久,项知河来了。 “严京。”这个名字还有些念不惯,项知河打量了会他家中的摆设,跟自己家中的布置差不多。 “你今天不用工作?”燕凉冲洗着杯子,袖子上折,小臂肌肉线条十分流畅,一举一动都具有观赏性。 项知河说:“我以约会为理由请到了假。” 燕凉放好杯子,坐到项知河对面,“野餐、约会……每天都有适合的事,其他的事都可以为此让道,这是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 “不错,我想怪谈也是在‘合适’的时机发生的。” “今天早上我问出一个地点,准备去那里看看。”燕凉捏着眉心,早起的困意还伴随着他,“顺便买点东西,以防自己饿死。” 项知河:“你不想试试‘约会’吗?” 燕凉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下一秒,项知河的话让他呛了一下,“我请假的时候,决定的约会对象是你。” “虞忆不行吗?” “他不在系统检测范围内,不行。”项知河似笑非笑,“你想和你那位小情人去吗?那我主动退出。” 燕凉不理会他的调侃,“他不适合出现在其他玩家眼前。” 项知河:“你之前表示出对他的亲近,有些玩家已经注意到了。” “你说迟星曙和蒋桐?”燕凉想了想,也就只有这两位玩家和他匹配到几次想通副本,“等到时机合适,我会告诉他们。” “你对他们很信任。”项知河对他这个改变有些意外,“你以前——” 燕凉追问:“以前怎么了?” “以前总是拒人千里之外。”项知河回忆道,“除非必要,从不跟人合作,我第一次跟你自我介绍的时候,你说你不需要朋友。” 项知河笑了笑:“我想想,有个词挺适合你的,我听他们形容叫装逼。” 燕凉眼角一抽:“他们?” 项知河:“排行榜上的那些人,你们以后会常常见面的。不过其中某些人需要保持一些距离,他们对你、还有你的小情人、以及你们之间的关系异常感兴趣。” “那会你对他们毫不客气,他们也一样——所以你们总要整得对方半死不活。” “现在这样挺好的。” 项知河最后评价了一句。 对于过去的燕凉,他说得淡然,实际结果要更严重一些。 脾气臭、做事独断、凭着几条稀稀拉拉的线索闯关,boss半死的同时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尤其是在暝的事情上,只要谁对他流露出一点觊觎,燕凉就跟疯狗一样咬上去,非要撕下一块肉来才罢休,为此招惹了不少仇家。 偏偏暝还纵容他,利用npc的职权给他不对付的人使绊子,把什么叫夫唱夫随发挥得淋漓尽致。 作为一个朋友——至少现在是朋友,项知河并不看好燕凉曾经的那股不顾别人死活的疯劲,他生怕他哪天一个不小心折在副本里,自己这辈子也白干了。 现在这样挺好的。 项知河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 听劝,有朋友,再加个不怎么靠谱的对象。 挺好的。 “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项知河把话题说回到副本上。 “再等会吧。”燕凉半阖着眼,倦意在他脸上一晃而过。 空气静默了几分钟。 “是不是有些累?”项知河忽然问出这么一句,其实从昨天开始他就注意到了,燕凉困倦的时候实在有点多。 从相遇到现在不过几个小时,燕凉分别在保安室睡着、公交车睡着,起先项知河还以为他是白天累到了晚上才状态不济。但今天才起床不久,他又一副要昏睡的模样,实在是不对劲。 或许燕凉自己都没发现他眸中总浮现某种抗拒的情绪。 对这个副本的抗拒、对眼下一切的抗拒,抗拒且消极,若不是异于常人自制力压迫自己做出生存的选择,恐怕得睡到游戏通关了。 还有一点则是他对其他玩家的态度过于柔软温和了,像是藏好了天生棱角,裹上了一层强制性的海绵。 这与他惯有的冷然相悖。 “你注意到了?” 燕凉不否认项知河的猜测,靠在椅背上笑得懒洋洋的,“我也觉得奇怪,却提不起什么劲去想。而你说的待人如何,是我对他们压根升不起任何的情绪。为了队友和谐相处不制造麻烦——只能装一装了。” 项知河皱眉,他搜刮一遍自己的记忆,并没有匹配到这个副本的经历。 “走一步看一步吧。” 燕凉看向停泊在窗外的鸟儿,语气平平。【】 104、第104章 怪谈都市 8 李观的男友有女装癖,他觉得这个爱好实在是难以启齿,所以对外都说这是自己女朋友。 他男友也不介意,觉得这样还少了很多麻烦,所以配合着李观以女朋友的身份自居。 男友失踪的那天,是适合约会的一天。 李观还记得对方穿了一件新的白色长裙,是在福林广场三天一次的打折日买的,花了他小半个月的工资,让他肉疼许久。 好在这身穿在男友身上合适又漂亮,男友为此好几天都柔声细语地哄着他,叫他十分受用。 那天,男友决定穿这身和他一起去情人公园散步。白天紫外线强烈,男友怕晒黑,把时间定在了晚上。 他们绕着鸳鸯湖慢慢走,一切都很平和,中途李观因为尿急进了厕所,男友在外等他。但谁也没想到的是,等李观出来,男友已经无影无踪。 手机打不通,找遍情人公园也不见一点痕迹,直到末班车到来,李观只能先行回家。 第二天,男友仍毫无音讯。 第三天,李观开始张贴寻人启事。 第四天,楼下的单身老汉跑来告诉李观他男友已死亡的消息。 第五天,李观看到了新闻上的播报。 . 男人胡子拉碴,浑身佝偻着缩进沙发里面,叙述这些事的时候瞳孔一丝聚焦也无。嘴唇上下开合间都在颤抖,像是受了极大的打击,到后面他直接掩面痛哭,任其他人问什么都是断断续续的哽咽。 玩家们面面相觑,也不好再问,只得先离开。 “李观在说谎。” 周雨微眸光犀利,“看似悲痛,实则也没有多爱自己的男友,只是演给我们看罢了。” 如果爱,哪会因为一趟末班车就选择回家,事到如今连尸首都没有去找,若非玩家将其安葬,怕是得在湖里发烂发臭了。 “他既然要演,其中一定有什么内情。”短发女喝了口茶水,转头问旁边的人,“严小哥你怎么看?” “……”燕凉走神好半天才意识到这句严小哥是在叫自己,他道:“不怎么看,他不愿意说我们也问不出什么,把今天的事先做了。” “去福林广场吗……昨天坐公交的时候我注意到了这个站点。”周雨微思索片刻,“我们和你一起去。” 一群人收拾收拾就准备出发,临行前徐诚忽的一拍掌,“对了,那两个玩家回来了吗?!” 几分钟后,众人来到了401公寓。 “他们没有回来吗?” 徐诚敲门,室内一点动静也无。 “那个黑衣服的男人昨晚回来了。” 冷质感的女声入耳,玩家们齐齐朝身旁看去—— 一个银发女人静静伫立,如同一片羽毛落入尘埃中。 她的长发如同镀了一层月光,眉睫是一种极浅淡的褐色,瞳孔翡绿,唇色殷红,加上周身冷漠的气质,像是从魔幻世界走出来的精灵神祇。 徐诚一时看呆了,不自觉地张口吸气。 旁边的周雨微缓过神,看到徐诚这幅花痴的模样气急,恶狠狠地拧了下他胳膊上的软肉。 “你眼睛看哪呢!!!” “嗷嗷嗷,宝贝我错了我错了,我不看了——”徐诚连忙耷拉下耳朵哄着她。 面对银发女扫过来的视线,燕凉冷淡回望。 他最先注意的不是她的脸,而是她的衣服:那很像一件教士服,纯白底料,金边勾勒,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最引人注目的是衣服左胸上缝制的标志,从外表粗略一看,像是只白鸽被一柄剑穿透。 燕凉察觉到她的一丝危险。 相比上个副本见过的藤原雪代,银发女给他的感觉更像是个块冰造成的,没有“人”味,连丁点情绪都难以捕捉。 燕凉没发觉旁边的项知河微微站直了身子。 银发女说:“那个男人十点钟回来了,一点钟离开,没再回来。” “哼,要你说。”有徐诚犯花痴在前,周雨微对这个“情敌”压根没有好脸色。 她的挑刺对银发女如耳旁风一般,轻飘飘的,毫无杀伤力。后者眼底只倒映出那两个站在后面外表优越的青年,“两位,幸会。” 燕凉:“我们似乎并不认识你。” “神要我指引着你们。”银发女说了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然后就像是完成什么任务一般,回到自己的公寓,锁门。 如昙花一现。 项知河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思考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女人,排行榜上能活到最后的那些人他几乎都有印象,白发碧眼的…… 这样的特征国内国外都少见。 项知河忽的捡起一段被遗忘在记忆角落里的对话——相貌邋遢的男人坐在栏杆上吞云吐雾,沧桑眉眼划过一丝忌惮: 【哦,你说那个女人啊。】 【她可是自诩唯一真神的信徒,似乎要为什么真理的道路而奉献一生,凡是阻挠她的、不认同她的最后都被她杀了。】 【长得的确很漂亮,我曾经一度以为她和秦小姐一样都是国家制造的人形兵器,可事实证明,人形兵器不会因为私情而对无辜的人进行虐杀。啧啧,她杀人的手段是真的恶心病态……】 【等你见到她就知道了,总之呢,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也是狂热的邪教徒,虽然排名低了点,可我想就算是秦小姐也不敢随意招惹吧?】 ……啊,他知道了。 是最后的排行榜第八名,克莉丝娅。 项知河对她信仰什么神无从得知,反正绝对不可能是暝。 因为,作为被法则创造的天生神明从来不需要人类信仰,而且哪怕是在历史上诸多追求信仰的时代他也从未有过降临。 克莉丝娅应该不知道暝的存在。 曾经的燕凉应该和她打过交道,不过对方现在处于失忆状态,怕也记不得什么。 . 仍旧是那一辆公交,仍旧是同一个司机。 项知河坐在燕凉身边,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简单讲述了一遍他对克莉丝娅的了解。 “……总之,和她接触的越少越好。” 燕凉半阖着眼点了下头,“我比较好奇她所说的‘神的指引’是道具还是真的一种感应。” 项知河顿了顿:“你相信有神吗?” “连恐怖游戏降临全世界这种事情都有了,相信有神也不是稀奇吧?”燕凉反问道,“你信神吗?” 不是相信有神,而是信神,关乎信仰的一种信。 “为什么这么问?” 燕凉回忆道:“在之前,我们第一次相遇的那个名为‘世纪’的副本,在教堂的时候,你每一次做祈祷的时候都很认真。” 项知河失笑:“有那么明显吗?” “有。”燕凉淡淡道,“没有信仰的人,是不会有那种虔诚的。” “也许吧。”项知河敛眸,睫羽掩盖了不明的情绪,“迷茫的时候,总会想要乞求什么,信仰正是为此而生。” “迷茫吗……”燕凉喃喃两声,困乏地闭眼。 是啊,迷茫。 项知河在心中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动。 当他降生世界睁眼的第一刻,迷茫是他最先感知的情绪。 一片血色中,他的造物主用血肉堆砌了他,告诉他名字,告诉他诞生的意义。 可他还是感到迷茫,他下意识地要向创造他的“父”索取温暖,但他的父是如此脆弱,脊背如花盛开般露出内里,属于脊骨的地方空无一物。 汩汩鲜血仿佛成了河流。 他的父喊他:知河。 知此血河,知祂所恨,知祂所求。 这就是他存在的所有意义。 造物主对他何其冷漠。 感受到项知河情绪的变化,黑雾悄无声息地在隐秘处蔓延。 “鬼”无声叫嚣着,又说不清是为了什么而泣泪。 公交车在一路沉寂中到达福林广场。 说是购物广场,但较比后世那种繁荣的商业大厦还是有区别的,或许称之为集贸市场更加合适,天南海北的货物在里面都有销售,副本在这点上做的格外真实。 今天的福林广场开展了一项活动:情侣购物八八折。 短发女得知后心情十分不美妙,从现实世界到副本里,她真是从头寡到尾。 “姐,我帮你买。”徐诚慷慨道。 短发女:“谢谢……”虽然听到后心情并没有好多少…… 项知河和燕凉两人对吃的没什么需求,看准了一家杂粮店就一次性买全了,最后在卖家怀疑的目光下勉为其难搭了下对方的肩膀,这次采购就圆满结束了。 “好像又是没有收获的一天呢。”徐诚左右手各扛着几大袋东西,他望着天,已经是进气少出气多了。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有什么东西直直坠在眼前,发出巨大的砰响。 鸟吗……? 徐诚还维持着抬头的姿势,方才的黑影在他的视野中从上到下急掠而过。 一股大力拽着他往后,女友好像很是慌乱地喊他,连哭腔都带上了。徐诚僵硬地扭动着脖子,眼珠缓缓下移。 是人。 从楼上跳下来的人,头朝下,白色的脑浆混杂着血溅在了他脚边。 徐诚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被抽干。【】 105、第105章 怪谈都市 9 “您的丈夫今天早上在福林广场跳楼了。” 304公寓的门半开着,王艳芬露出了半个身躯,从燕凉的角度能清楚地审视她的一切: 干枯泛黄的发、皱纹深浅不一地刻在脸上、面对外人时习惯性下垂的眼,一身短袖只剩薄薄的一层纤维,脖子上的淤青因为没有及时处理有些发紫了。 这是一个半生受家庭磋磨的女性,在过去,她们总背负着相似的命运,逃不开、挣扎不得。 王艳芬的眸中如沉了一滩腐臭的死水,听到燕凉的话微微泛起涟漪,很快又重回平静。 “我知道了,谢谢你。” 如粗哑的砂砾划过喉管,王艳芬没有任何悲痛或是喜悦的反应,跟抽走灵魂的木偶无异。 “节哀。”燕凉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拿出两张钞票,“您丈夫里口袋还留下这些,您拿着吧。他的尸体还在福林广场,您要去认领吗?” 其实男人口袋里只剩一张钞票,还有张是燕凉自己补上的。 王艳芬摇摇头,“这些钱你拿着吧,麻烦你特地来告诉我这些了。” 她这话说完,室内传来一声孱弱的呼喊——“妈妈。” 燕凉越过王艳芬的头顶,看见幼小的男孩抱着一只脏兮兮的布偶,眸子里还盛着些许亮光。 他没再说什么,主动离开了。 死者名叫张建军,是304三口之家中的“父亲”,早上燕凉还跟他对过话,得知他在福林广场当业务员。 排除自杀的可能,张建军的死亡也绝非意外。 不说整个集贸市场只有一层,上到顶楼的天台需要钥匙,再说他一个物流的业务员,工作是在仓库整理物品清单,没有去天台的必要。 燕凉等人调查了一上午,才从相关工作人员嘴里问出了张建军的消息,他们都称其莫名其妙消失,再发现已经是地上的尸体了。 关于张建军,工作人员都说他是个脾气温驯的老好人,在工作上很努力,还顾家,每天下班都准时准点说自己要早点回家不让妻子担心。 张建军上楼走的是员工通道,这里几乎没什么人过来,所以他走向死亡的整个过程中根本找不目击者。 燕凉沿着原路走了遍,在楼梯的转角处发现了几块碎玻璃……不对,是镜子。 怎么会有镜子? 燕凉抬头,再三确认不是天窗上掉下来的玻璃。镜面上有灰尘,但裂口的痕迹很新。他试着用这些碎片重组,得到了一面完整的圆镜子。 旁边有几根散乱的木棍,貌似是支架一类的东西。 这里原本支着一面镜子? 燕凉继续往上走,到达了与天台连接的铁门前,果不其然,是开着的。原本起了桎梏作用的锁链摔在一边,燕凉细看半晌,没有人为破坏痕迹。 天台没有围栏,空荡荡的,几个集装箱堆在角落,似乎有些年头了。 燕凉脚步轻缓,最后在一处边缘站定。 张建军应该是在这个位置跳下去的,以他头朝下的姿势不像是被人推的,倒像是主动往下栽的。 “……” 楼不高,但燕凉往下看,几秒钟遍觉得有些许眩晕,身子不自觉前倾——然后整个身体腾空! 燕凉猛地醒神,圣剑凭心念而出,死死嵌入了墙里,他单手抓住剑柄,骤悬在空中。 他看见了!一个黑色的手影推了他! “严京!!!” 楼下,短发女急忙喊了一声,周雨微也顾不得安慰徐诚,所有人的心脏都为之一颤。 黑雾在项知河身后显形,差一点就要往上冲了。 “我没事。” 燕凉原本体力就不错,在副本的锻炼下更是显著拔高,他臂力惊人,一个借力,另一只手就扒住了边缘。 他两手撑起身体回到地面。 铁门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没有其他人来过。燕凉额上布了一层细汗,他解开外套,把剑拔出来放好,心中疑窦丛生。 黑影、镜子。 这两者会有什么关联? 福林广场是这座小城市新建的集贸市场,三年来也没出过什么人命,张建军这是头一遭,不过这对所有人没什么影响,若玩家没有处理他的尸首,再晚点就要被清洁工抬进垃圾车,最后消匿在焚化场中。 晚上,因为没有什么线索可探讨的,玩家们都各回各家,十点的时候筒子楼里的灯就熄了一片。 十二点,一束光打在四楼和五楼的交界处。燕凉捏着陪伴自己两个副本的小光球,蹲下身检查自己在昨天洒下的闪粉。 这闪粉是特制的道具,无论是人是鬼,只要挨到上面都会有痕迹。 燕凉一只膝盖触地,身体前倾,确定不是自己眼花。 有鞋印—— 一个不错的发现。 鞋印只有前半掌,后半掌没有,这让燕凉想起一种说法:鬼总是踮着脚走路的。 这鬼不止走了一趟,单凭留下的痕迹,起码来回了两次。 脚印不大,暂时无法判断出是男是女。 燕凉尝试着往上踏了一步。 无事发生。 五楼的构造和其他楼层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所有的门窗皆紧闭,常年的风吹日晒使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污垢。 燕凉屏息凝视,从商场里购买了一把一千积分的□□,试探性地插入501大门的锁孔中。 “咔哒。” 脆响回荡在寂静的走廊中。 酸腐的臭味猛地钻入鼻中,不知沉寂了多少年的灰尘宛如一张大网扑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燕凉喉咙作痒,忍不住低咳了几声。 整个客厅的陈设一览无余,住在这里的用户该是搬走了,除却一套老旧的桌椅,没有其他多余的东西。 公寓的房型都是两室一厅,燕凉掠过空荡荡的卧室来到厕所,一面灰蒙蒙的镜子正对着他,边缘几段白色的蕾丝贴纸没处理干净。 盥洗台旁边有许多置物的小格子,燕凉在其中一个里发现了一把断裂的木梳,上面还残留着丝缕头发。 不大的卫生间里还塞了一个浴缸,燕凉拿着木梳戳了几下排水口,挑出几根干枯的长发。 很大可能,这里曾有个年轻女人住过。 转完501房,燕凉把502也快速扫了遍,这里较比501更为干净,像是根本没有人住过。 直到503,燕凉忽觉自己插钥匙的动作阻了一下。 他检查了遍锁孔,没什么异常。 许是时间久了,有什么碎屑进去了。 燕凉没有多想,开门,光球照亮满室,凌乱的摆设也同时映入眼底。 几双看不出原样的皮鞋滚在玄关口,他一时找不到下脚处,只能贴着边跨过。 客厅最明显的家具是沙发,是老旧的海绵款式,上面还残留着几块褐黄的污渍,不知是什么染上的。 沙发前是茶几,上面摆着个搪瓷杯,杯底沉着发霉的茶叶。 燕凉走动着,忽觉脚下碰到了什么东西,他蹲下确认,是个烟灰缸。 旁边有不少洒落的烟头,燕凉把光球凑近了看,发现烟灰缸的一角沾了血,已经干涸成痂。 客厅做了隔离,留了一边做厨房,那里面还算干净,没什么遭到破坏的迹象。但不远处的桌椅东倒西歪,像是受了大力撞击,木头都有些开裂了。 此外,客厅的各个角落里散落了不少酒瓶,有些打碎了,残渣混入灰尘中,毫不起眼。 辗转到卧室,房门虚掩着,燕凉稍作停顿,做好了接受各种诡异画面的准备。 有什么阴风吹过,房间顶上的吊扇发出几声叫人牙酸的动静,悬在下面的干尸因此晃荡,在墙壁上投下狰狞的影子。 一个肥胖邋遢的中年男人在这里上吊了。宽大的衣服随着他肌肉的萎缩变得空荡,如同挂在一具骨架上。 燕凉在床上发现了他上吊的工具,一个平平无奇的小板凳,不高,却在踢开后让吊起的人怎么也够不到实处。 这个男人的房间里有卫生间,里面的排泄物似乎还没冲干净。 燕凉厌恶地别开眼,来到另外一处也似是卫生间的地方,不带防备地推开—— 然后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和黑洞洞的骷颅眼对上。 燕凉呼吸一滞,盯住这具尸骨,像是场诡异的对峙。 许久,他肩膀微微放松下来,打量起这个死者来。 较比吊死的男人,这位骨架小了很多,但依旧能看出是属于男性的身躯,年龄应该不大,一身老旧的衣物同他的躯体一起干瘪着。 他死在卫生间的角落,大概是这里更为潮湿的缘故,尸身腐烂得厉害,燕凉的到来惊动了他身上的虫蚁,像是碎屑一样簌簌而下。 燕凉上前检查,发现他脖子上还箍着一根类似是绳子的东西。 燕凉上手捻了捻,抹掉一层灰,才发现不是绳子,而是线一类的东西,很大可能是从某种电器上拆下来的。 他是被活活勒死的。 燕凉起身要走,脚却不小心蹭动了尸体垂在一边的手骨,一道细微撞击声让他动作顿住。 他弯下腰,手指拨弄了一下尸首腕上过长的袖子,这才发现那细瘦的骨头上扣着足有他拇指粗的锁链。 燕凉视线上移。 锁链的另一端扣在了水管上。 他骤然、在这一瞬意识到什么。 一种莫名的情绪压得他胸腔喘不上气。【】 106、第106章 怪谈都市 10 【今天一天都是雨天,适合在家。】 燕凉从503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外面下雨了。 起先只有零碎的雨点,到后面已经织成紧密的雨帘,模糊了整座城市。 燕凉靠近围栏,伸手盛了些。 是正常的雨。 五楼还差504房间没看。 可正当燕凉把钥匙抵在锁孔上时,楼下突然传来男人的怒吼。 声音是从404公寓传来的,燕凉想起那一对双胞胎,立刻往楼下跑去。 能活到现在的副本,尤其是小孩,更不容忽视,燕凉在第一天和他们简单相处过,确认他们对上那对古怪的夫妻不会吃亏才稍感安心。 第二天,周雨微和徐诚还在晚上特地去看望他们,借此也算是给了那对夫妻一个警告。 这会半夜出事,燕凉脑中闪过诸多可能,眉头轻蹙。 404这一闹,筒子楼不少窗户亮起了灯,但显然都是被惊醒的玩家。 燕凉最快赶到404前,猛拍铁门。 几乎在他敲门的一瞬,旁边402的门拉开了一道缝,克莉丝娅如雪堆砌的面容隐匿在黑暗中,一向无悲无喜的眼眸在看向燕凉时带上些许审视,在后者注意过来后她悄无声息将门合上。 燕凉收回目光,听到室内走近的脚步声后退开了些。 来开门的是女人,她头发乱糟糟的,显然不久前在睡梦当中。面对燕凉,她表情扭曲了一瞬,下一秒就要甩门,可青年早有准备,一只脚卡在门栏上。 “阿姨,家里事怎么了?大晚上,挺影响别人休息的。”燕凉嘴角微微上扬,摆出一副温和的态度。 女人却笑不出来,怒气冲冲道:“还不是那两个小兔崽子,半夜不睡觉,偷偷把水倒在他爸脸上!我非要打死他们两个不可!” “小孩子嘛,顽皮一些也是正常的。”燕凉微笑道,“当家长的总得包容一些。” 女人警惕地看他:“小哥,这是我们的家务事,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燕凉:“如果我非要管呢?” 他落下这话的一瞬,女人的脸变得有些可怖,她黑黝黝的眼珠子紧盯燕凉,突地一笑:“那你想怎么样?” “起码要让我先看到那两个孩子安全。” “好,那你进来。” 女人侧过身,在燕凉进来后紧跟着。 只有卧室开着灯,客厅陷在昏暗里,从灰黑的物品轮廓看着有些糟糕,这对夫妻对家务并不尽心。 男人的怒吼又响起,说的是方言一类的,伴随着桌椅乒乒乓乓的动静,双胞胎似乎在耍着他玩,几声笑闹。 燕凉轻拧的眉头舒展开,他回头,剑精准无误地架在了女人的脖子。 “我想我的剑应该比你的枪快。” 女人脖子上出现了一道血线,刺得她动作瞬间僵硬,手按在腰间的鼓包上,怎么也无法挪动了。 “我开始还指望着你们能提供点线索,现在看来也没什么必要。”燕凉平静地审视着女人,从她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就在表演一个脾气暴躁的家庭主妇,如果是寻常人可能真被迷惑到。 但这在副本里,她的“孩子”还是两个金发碧眼外国男孩,任她演技高超也不可能把黑说成白,更何况在玩家的眼里她拙劣的就差大喊自己不对劲了。 燕凉买了个道具绳把人捆上,再来房间发现动静已经停了。 男人五花大绑地倒在床上,嘴里还塞着湿乎乎的抹布,两个小孩坐在桌上晃腿,笑嘻嘻地跟彼此打闹。 “是好看的哥哥!” 雅各看见他开心凑上前来,以扫不甘示弱地去拽燕凉袖子,被后者不着痕迹避开。 “你们没事就行,这两天有发现什么吗?” “有诶,他们说过几天就要离开这里,还说哥哥你注意到他们了,这里不安全。”雅各咯咯咯笑,“他们想要把我们快点卖了,但我们一定会在这之前好好教训他们的!” 以扫点头附和:“把他们杀掉,就像杀掉爸爸一样。” “……” 徐诚进来就听见这么一句,满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周雨微摁住他的手示意别大惊小怪,扬眉走进去,“严京,事情都解决了?” 燕凉:“差不多。” 周雨微打量他一遍,狐疑道:“你这身行头像是根本没睡。” “去了趟五楼。”燕凉没隐瞒的必要,他晚上出去也是临时起意。 周雨微想了想,问:“发现了什么吗?” “503有两具尸体,死了有两三年了。”燕凉说,“有些事情还得问这里的原住户。” 短发女姗姗来迟,在他们对话中了解了事情的大概,走到那个女人身边,“你们到这多久了?对五楼发生的事有了解吗?” 女人恶狠狠瞪着她,她着实是没有想到燕凉一个高中生模样的人眼也不眨地掏刀具还真敢伤她,更没想到这后面进来的这些人都是同伙,包括那对双胞胎。 这种恶人短发女见多了,她面无表情地拿出自己的匕首,放在女人脸上比划了几下,“不说的话,你想试试这个吗?” 女人脸白了一度,但还是嘴硬抗拒。 几秒后,燕凉一等还在房间的人听见了女人的哀嚎。 “我说!我说!” 匕首从女人的肩头拔出,这第一刀没落在脸上,却也让女人意识到短发女不只是吓唬她而已,忙不迭道: “我们就在一个星期前搬过来的!之前拐过两个孩子都卖了,这两个特别调皮,怎么都卖不出去,我们就换个地方,再把他们打服帖了……” 女人说:“最开始这不是我出的主意,是那个男人,他是我的丈夫,我不陪他干这种丧尽天良的事,他就要家暴我!我也是被逼无奈的!!你们要相信我!!!” 短发女无视她的狡辩,对其他人道:“这个副本没有警察,我只能出此下策。” 周雨微挑眉:“干的挺不错。” 燕凉走到女人身边,“你去过这里的五楼吗?” “没、没去过。”他一问,女人怕极了,哆哆嗦嗦道,“他们都说去过5楼的人会变得不幸,我们不想惹麻烦,没问过,也没去过。” 燕凉:“你们来这遇到过其他什么怪事吗?” 女人拼命回忆,心里唾骂着这群莫名其妙的人,觉得自己编也要编出一个让他们满意的,未曾想真有她印象深刻的: “……一楼有个男人,曾经跟踪过我……不、他也跟踪过隔壁那个女人,但他最喜欢的还是三楼那个……小姑娘。” 小姑娘这个词,女人说得结巴,似有似无流露出一种轻蔑和厌恶。 隔壁的403是一个单亲妈妈带着女儿,几乎没怎么在众人眼前出现过,燕凉丢垃圾的时候偶然见过一次,看着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女人勉强拉扯着嘴角,“我都是上年纪的人了,也没想过自己还能被男人看上。我丈夫吓唬了一次他才不敢把眼珠子往我这边瞧,隔壁那女人也躲着,能好几天都不出来呢。” 周雨微踢她一脚,“那二楼那个小姑娘有事没?” 女人吃痛,“哎呦喂,姑奶奶,这我真不知道,那二楼和我们楼还隔一层,那个小姑娘又是干那种工作的……就算真有点什么,说不准还是你情我愿的好事……” 短发女立即明白她口中的那种工作是什么,抿了抿唇,“无论如何,不愿意发生关系的就是强迫。” “对了!”徐诚道,“关于那个在公园里死掉的男孩,这个跟踪狂妥妥嫌疑人啊!而且同一个公寓的,他有明确的作案动机和作案目标!” 他能这么快想到这一茬,周雨微很欣慰。 短发女:“有个疑点是,李观得知男友死讯好像就是那个男人告诉他的,住在一楼的单身汉,我没记错吧?严京你的哥哥不是说一楼就他和另一个住户吗?” 燕凉应了一声,问女人:“公寓的其他事情你还有了解吗?关于其他住着的人,你有什么接触吗?” 女人惶恐:“没有、真的没有了,我们原本就不打算长住,什么都不知道,听说租金低才来这里的,怕事情暴露从来不怎么和其他人讲话。” 玩家们再分别审讯了男人一遍,两人口供一致,最后燕凉把他们都绑在了房间里,之后再每天喂一点食物保持身体机能,就暂时不管了。 而因着独身和性别,双胞胎住在了燕凉家。 青年把床让给了他们,自己睡在了沙发上。 沙发这个东西,偶尔小睡一下还行,对于燕凉这种身高腿长的人来说,想要睡舒服是不可能的,故而到了凌晨三点,他还是被折腾的没什么睡意。 他又一次爬起身,从窗户里往外看,对着连绵的雨丝梳理目前得知的信息。 “还不睡吗?” 暝的嗓音清清淡淡的,在雨夜的嘈杂中别有一番味道,燕凉偏头,视线落在他脸上,细软的发丝落了几簇在额前,蒙上些许单纯的意味。 暝的五官精致稠丽,即便在不同副本有所变化,仍会给人一种相似的吸引感。只是他善于隐匿气息,加上常以可疑人物的身份出场,少有人会在他的脸上停留。 燕凉也很少细致地描摹他的长相,他在暝面前渐渐习惯卸下防备,这会倦怠感上来,懒懒散散地倚着窗框,招手让他靠近点。 “晚上好。” “我睡不着,来陪我说会话。”【】 107、第107章 怪谈都市 11 “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以前在烧烤店打工的时候老板教的,他说这样就不会犯困。” “那抽了就不会犯困吗?” “我工作的时候并没有感到多困。”燕凉想起自己第一次抽烟的时候呛到了嗓子,难受了好几天,“比起治犯困,我觉得烟更适合缓解压力。” “压力大的时候经常抽烟吗?” “没有,我不怎么抽,有时候就点着闻闻味道。”只有偶尔那么几次情绪失控抽的凶了点。毕竟他也是人,也会面临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境地。 “以后能不能少抽点?”暝说,“抽烟对身体不好,如果觉得精神负担重的话……你可以试试摸这个。” 暝指了指燕凉脖子上被当吊坠挂起来的指骨。 燕凉笑了笑:“这是有什么特殊的作用吗?” 暝不确定道:“大概可以让你心情更好点?” “这么神?那我可要好好保管。” “也不用那么小心,就算丢了,我再给你一个就是了。” 燕凉一时说不出话,喉咙像堵着什么,难受异常,好一会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我一定会保管好,你不要再给我了。” 暝有些疑惑,嘴上应了声好。 两人走到沙发边小声说着话,燕凉瘫了一会,头一撇枕在暝膝上。 他翻了个身,说:“以后我不抽烟了,对身体不好,味道也很难闻,你肯定不喜欢……” 燕凉说着说着合上了眼,气息渐趋平稳。 他睡着了。 暝小心把他放在沙发上,盖好薄毯。 做完这一切后,暝起身向卧室的方向走去,那里的门已经开了条缝:一双忽闪的碧眸好奇地看着他,甚至流露出些许跃跃欲试。 跃跃欲试? 是想试试杀他这只“鬼”吗? 暝笑了一下。 在雅各身后是他的弟弟以扫,虽然看上去像是无法视物,黯淡的瞳孔却精准地锁定了他的位置。 ……弱小如蝼蚁。 暝眼底仿佛一片深渊,充斥着恶意与怨念,他与雅各对视,食指轻轻搭在嘴唇上—— 嘘。 雅各的一双眼顿时失去了神采,和以扫呆愣愣地走向床铺,在上面昏睡了过去。 暝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他知道自己和燕凉的异常从何而来,这是那群“眷属”特地为他们准备的。 可他们是妄想燕凉把他杀了还是他把燕凉杀了呢—— 暝再次摁住发散的思绪,面无表情地看了会卧室里的小孩,坐回燕凉边发呆,像是一尊沉默古朴的雕塑。 他总是如此,在许多个相拥的夜里,在过去无数的等待中。 等第一缕阳光淌进室内,他如晨雾般消散。 . 燕凉醒来的时候,外面仍旧在下雨。 手机上显示时间十点零六分。 卧室安安静静,那对双胞胎没有醒来的迹象。 燕凉觉得有些奇怪,但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当小孩子需要更多的睡眠。 他多熬了点粥,喝了两碗,把剩余的进行保温,然后带上自己昨天买的水果敲响了304的门。 今天的王艳芳将枯糟的长发全都扎起来了,看上去比之前精神许多。面对燕凉,她表情平平,但完全敞开的门已经昭示了她对燕凉友善的态度。 “阿姨,我想问您一些事情,不知道您现在方不方便?” “进来说吧。”王艳芳点头,请他进到室内。 燕凉扬了扬手上的袋子,“这是我昨天买的,给您的一点心意。” 这个副本留给玩家的资金很充裕,即便这份充裕的背后是在暗示这个副本将困住他们很长一段时间,至少他们不会为食物发愁。 在王艳芳认知里,这个年代的水果很贵。 “不用、不用。”她着急地拒绝,除了“不用”说不出其他漂亮话。 “收下吧,算是我给孩子的,他太瘦了,得多补点。” 王艳芳听到孩子两字也慢慢沉默下来,从小到大,小孩连水果都没怎么见过,更谈不上吃了,她眼眶微红,“谢谢你。” “不客气,我也是有求于您。” 两人坐到木质沙发上,燕凉姿势放松,尽量营造出一种随意平和的氛围,“您这几天应该看到了,我跟其他几个住户经常在一起。” “我也不是学生,而是个侦探。” 王艳芳讷讷道:“侦探?是什么工作吗?” 燕凉道:“您可以理解为帮助别人调查某些事,比如有些人的失踪、有些人的丈夫出轨、甚至是有些人的死亡原因。” 最后几个字触动到王艳芳的神经,她紧张道:“你要调查我的丈夫吗?我其实并不需要……” “不,我找您是想了解五楼的事。” “五楼?”王艳芳嘴唇颤了颤,“你是不是想问503的事情?” 燕凉:“嗯,在此之前,501的住户我也很感兴趣。” 不关乎自己,王艳芳犹豫了一下,开始组织语言:“我搬来这里快十年了,501换过好几任住户,你想知道什么时候的?” “最近的,有年轻女人住过的那一任。” 说到年轻女人,王艳芳愣了一下,“敏佳啊……” “敏佳是四年前搬来这里的,她是个乖孩子,见人都笑眯眯的打招呼,还给我儿子吃过蛋糕……那东西我只听别人说过,是个稀罕物。” 燕凉:“敏佳小姐一定很善良,她是在这里独居的吗?” 王艳芳流露出一抹哀痛:“是啊,敏佳是学舞蹈,跳舞可漂亮,长得也周正,讨人喜欢……可惜两年前死了。” 燕凉:“死了?您知道原因吗?” 王艳芳摇摇头,难过道:“可怜的敏佳,她死在自己家里,发现的时候,人样都没了!她妈妈来过一次,收拾完东西就走了,之后一直没有人来租那套房,再然后503发生了那档子事,整层楼都没人住了。” 燕凉:“503是发生了什么很可怕的事吗?” 王艳芳叹气:“也是造孽!” —— 九年前,唐福年一家住进了503。 他、他的妻子柳娟,还有一个十岁的痴傻儿子唐明。 唐福年有一个做生意的父亲,童年生活很富足,是别人口中人人艳羡的万元户,没想到父亲中途恶疾去世,只留下一大笔家产。虽说母亲卷了一笔钱跑了,但还剩下不少,只要唐福年节俭一点,用个十来年不成问题。 可是问题在乎,唐福年生性懒散傲慢,改不了花钱大手大脚的习惯,等他成家,资产也所剩无几。 偏偏他还沉迷赌博,最后不仅输得底裤都不剩,还欠了不少债。唐福年不想工作,也不想还钱,他想着自己以后过不了富裕日子了,便整日酗酒麻痹自己,并用暴力发泄自己的不满。 开始是他的妻子,后来是他的儿子。 柳娟是个老实本分的农村人,来城里打工,被唐福年强上了,怀了孩子才嫁给他的。那个年代,女子失了贞洁便跟要命了似的,更别谈未婚先孕。 至此,柳娟跟家里人断了,没名没分跟在唐福年身边,等孩子出生才去打了个结婚证,婚礼、彩礼一样没有。 一场生育让她元气大伤,又因为坐月子的时候没好好养护,一只脚没了知觉,什么活都干不了。 柳娟当年被唐福年看上是因为一张清纯的脸,唐福年看她没用,就强制要求她去接客,为自己还债、换取赌博的钱。 在日复一日的摧残下,柳娟撑不下去,喝了瓶农药便死在了家里。那会唐明十二岁,眼睁睁看着妈妈抽搐倒在他面前,因为痴傻,眼泪都不知道怎么流。 唐明是天生的痴儿。有人说他是未婚先孕的种,不干不净,被鬼魇住了。实则他是在母腹中缺少营养,智力发育不完善。 总之,唐明生下来就是个痴儿。照现代的说法,其实是自闭症。 唐明从母腹里出来时,连句哭声都没有,医生甚至都以为是个死胎。 柳娟在迷迷糊糊听到这话时直接痛哭了出来,未曾想婴儿恰在此时啼哭了一声。 唐明活下来,直到了四岁才会说话,看人总是呆呆的,一眨不眨,又瞧得人发毛,被鬼着了的说法更甚。 呆傻的儿子、家暴的丈夫、无休止的欺辱,柳娟喝农药的时候,心里一点留恋也没有。 她死了,唐福年的暴力就全集中在唐明身上了,唐明也不会说话,被打得半死也就哼两句,唐福年变本加厉,只当这个儿子是他泄愤的工具。 谁也没想到唐明长到十六岁的时候,从家里跑了。可他不知道公交车的停靠规律,更不会问路,跑了没多远就被唐明抓了回去,拴在了厕所里。 唐明大抵是反抗过了,唐福年喝上头打他,见他敢回击,没多想,拆了根电线就把亲生儿子勒死了。 唐福年没处理尸体,把厕所门一关,又醉醺醺地跑外面喝酒去了。 过了一天,他莫名地吊死在自己房间了。 所有人都说是唐明的鬼魂回来复仇了,鬼从小住他身体里,他死了,就被放出来了,带着唐明的怨念久久徘徊在503公寓。【】 108、第108章 怪谈都市 12 现实往往比故事更加悲惨。 王艳芳、柳娟、唐明……都是那个时代苦难的缩影。 客厅中,两人静坐许久,直到一个皮球弹到燕凉的腿边。 瘦弱的男孩怯生生地站在角落,双手绞紧了衣摆。 燕凉捡起皮球,走到他身边递给他,“我以前小时候也爱玩这个。” ……不,他小时候对大部分东西都不感兴趣,包括玩具。 燕凉浅笑:“还给你。” 男孩见他一副温和的模样,接过球,小心翼翼回答:“谢谢你。” 王艳芳拿了个苹果给男孩,让他回房间玩。 “除了501和503,五楼没有过其他命案发生吧?” 王艳芳:“没有了。” 燕凉:“那关于502和504的住户呢,您还记得多少?” “502住了位老人,死了人之后受到惊吓,被子女接走了。” “至于504……”王艳芳陷入回忆中,“以前来过一个学生、大概是学生吧,我很少见过他。” “他只住了一个月,唐明那孩子去世后也搬走了。”关于那个奇怪的青年,王艳芳没留下多少印象,只记得对方看她的某一眼平静而冷漠。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实在是帮了大忙。” 燕凉离开304时,听到几声嬉闹。 他撩起眼,走廊的前方是那对情侣玩家。 他们看样子准备出门,瞥见燕凉后,徐诚问了一嘴跟不跟他们一起去楼下的住户问点线索,燕凉摇摇头,那两人便打打闹闹地走了。 “噼啪——” 雨打在棚子上的响动清脆,燕凉思绪慢慢回拢。 野餐、约会、在家……看似是这个世界每个人的运行定律,但是在公寓里面每一个人都有个完整过去,且在他们的叙述中与这些要素关联不大。 这个世界处处矛盾。 燕凉思考着诸多怪异之处。 灰蒙蒙的色调笼罩着城市,像是沉寂了许久的废墟,试图仿照拙劣的幻想来重构。 很……假。 . “啊啊啊啊啊啊!!!” 青年的外套被风拍的烈烈作响。 被他踩在脚下的人拼命挣扎,还是免不掉脊骨断裂的下场。 “严、严京,冷静冷静冷静!你再踩下去他就要死了!”旁边的女孩被青年的狠戾吓得哆嗦,连忙阻止道。 “是啊,悠着点,把人搞死就难办了。”女孩后边还跟了个年纪不大的男生,一手搂着女孩的腰,痞里痞气的模样。 被称为严京的青年冷漠地瞥他们一眼,一脚把地上的男人踢到一边。 “不是我、不是我,我真的没有害死小童……” 男人哀嚎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也想来找那个怪物,我是想为小童报仇!” “不是你干的你跑什么!”另一边,短头发的女人嗤之以鼻,“就凭你对上的怪物只有死路一条!” 脊骨断裂的剧痛和心中的难过交织在一起,男人放声哭叫:“是我没用,是我没用——为什么!为什么死的是我的恋人,他什么都没有做错——他只是喜欢穿裙子而已,他碍着谁了她要受这种苦!我们已经按照神的意愿行事,为什么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不甘和恨意都发泄在这几声嘶吼中,其他人静了片刻,严京不耐烦地呵斥:“闭嘴。” 男人瞬间被他震慑,双目无神地瘫软在地上,偶有几声小心翼翼的啜泣。 “水鬼跑了,怕是又要等上几天了。”短发女人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她再次看向地上的男人,手心几次划过腰间匕首,似乎想再划上几刀出出气。 离她最近的小男生面若桃花,被她吓得脸色煞白,怯怯地往一个高壮男人的身后躲。 “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得回去?这个男人要带上吗?”年纪不大的那个男孩打了个哈欠,“这么晚跑出来还抓了个空,闹腾得很。” “回去?这你得问问跟踪我们的东西,他们是不是愿意让我们回去。”严京甩了甩手上的剑,目光锐利地看向围在公园外的瘦长影子。 “操,又来!”短发女人爆了句粗口。 影子,密密麻麻的影子,“它们”潜伏在树林之中,与夜晚的浓雾融在一起,窥视着猎物的一举一动。 几乎在严京发现它们的那一刹,其中一个影子以迅雷之势穿行树林,直直冲着众人而来。 地上的男人又开始哇哇大叫,可惜他爬不起,剧烈的动作引起背部撕裂的疼痛。 严京看了眼手机,晚上十一点四十八分。 “我们还有十二分钟,否则就只能在这过夜了。” 说完,他脚下一个借力,剑劈砍在冲来的影子上——凑近看,这个影子是有实体的,它细高如杆,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属于脸的地方没有五官,空白一片。 剑锋从它的头颅一直下划,直至它裂成两半。 不是严京天生巨力,而是它看似是人的躯体下是豆腐一般黏腻绵软的内核,随着它的死亡,浓稠的黑色液体溅在青年的脸上,为他一双眼眸增添疯狂之色。 旁人避之不及,但不敢大声说什么,心里暗自嘀咕这人又开始神经发作了。 神经发作的下场就是,场上的鬼影对他来说就像是切菜一样,不一会就解决了大半。 十一点五十九分,他们准时赶到了情人公园的公交站,坐上了今晚的末班车。 如果没有赶上,面临他们的将会是永远走不到尽头的马路,还有长夜中游荡的怪物们。 . 十二点整,燕凉在小幸福公寓站台坐上了今晚的末班车。 公交车里面一如既往的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酸臭味,燕凉收起手上的伞,滴滴答答的水痕漫延在他的脚下。 只有他一位乘客。 司机心情很好地哼着歌,可惜他实在没有什么唱歌天赋,山野小调被他唱的稀稀拉拉,回荡在空旷的车里。 燕凉头抵在靠背上,半梦半醒。 崂山站、月季花园站、墓园站—— 燕凉微微醒神。 公交车停靠了,一丝凉风从外面吹来,爬在人的皮肤上,引起阵阵战栗。 燕凉寻思着自己应该带件外套出来。 无人上车,车继续行驶。 大概一个小时、或者两个小时,在燕凉快睡着时,公交车又一次停在了小幸福公寓的门口。 嗯……两次?没下雨了? 灯光昏黄,燕凉带着困意下车,没注意到身后的司机僵硬地转过头,盯着他的背影许久,露出一个笑…… 如果那能称之为笑的话。 燕凉摸出光球上楼,他现在的身体素质没有好到能在夜晚视物,甚至因为些微的近视和困意走得缓慢。 走进303,卧室发散出灯光,燕凉想着那对双胞胎还没睡,准备看看他们在干什么。 然而等他见到里面的场景却是愣住了。 皮肤苍白的少年安安静静地盘膝在床上看书,他眉眼细致,穿着一身有些妥帖的居家服,专注且认真。 听到动静,他放下书,声音轻缓:“燕凉,你回来啦。” 燕凉坐到床边,少年就很亲昵地扑到他背上,手挽着他的脖子,脸就蹭在他后颈处,冰冰凉凉的,昭显着“鬼”的身份。 一个具有依赖性的动作。 “这套衣服……”燕凉皱了皱眉。 少年疑惑:“昨天我们昨天在福林广场买的呀?你说自己的衣服大了,这套我穿着会更舒服一点。” 昨天买的?他怎么不记得什么时候买过这件衣服? “我回来了。” 客厅的灯打开了,一道十分熟悉的声音传来,随着青年走路的调子,一个浑身脏兮兮的人出现在门口,即便他脸上满是黑色液体,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的眉头还是清晰异常。 当看见室内有两个人亲昵地搂在一起时,燕凉心底的暴虐情绪差点没压住,然后下一秒,他看清暝搂着的人朝他挑了下眉,说:“我好像我知道来到这个副本的不舒服是为什么了。” 那是跟他一模一样的一张脸,连眉眼的表情、说话时牵动的咬肌都一点没变。燕凉倏然一笑,“我也知道了。” 然后下一秒他面容冰冷地扯过暝的手把他往自己怀里带。 “可即便是我自己,我也不喜欢你碰他。” 暝似乎早料到这个情况,戳了戳燕凉手臂上绷紧的肌肉:“都是你,不要吃醋。” 燕凉瞥他一眼,从衣柜里拿出一套洗干净的衣物。 “看来你们一直在一起。” 坐在床上的人散漫笑着,“我这边的白天都见不着几面。” “啧。”燕凉轻嗤,“我先去洗澡,出来再说。”他实在是忍受不了一身的古怪液体了。 床上的人目送他进了浴室,再看向身边外表乖巧温顺的暝,觉得有些稀奇:“你这样,我还真没怎么见过。” 暝:“你喜欢的话,我可以一直保持这个样子。” 床上的人没忍住揉了下他的头,“不,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不用刻意为我去改变什么。” 浴室里,那人淋着花洒抹了把脸,好不容易才平复心头的暴躁才开始细细思考这几日的经历。【】 109、第109章 怪谈都市 13 三天前,青年来到这里的第一晚就注意到了公交站台,在楼里转了几圈后果断拿了钱包蹲守站台,等来了末班车。 之后他向司机交了月费,开始了漫长的环城之行,在第二次经过小幸福公寓的时候他并没有下车,而是选择等公交车停靠至最终站。 凌晨三点多,他从车站往回走,遇上鬼打墙,怎么走都走不出一条街,路灯向远处绵延没有尽头似的。 路边,有个女人问他:我美不美? 青年笑了下,一剑捅穿了她的脸。 然后他就遭到了无数鬼怪的追杀。 等到六点钟晨光熹微时,大部分鬼怪散去,余下的少部分鬼怪被他都解决了。 当然,他也没到神挡杀神的地步,身上多了不少伤,躺在楼梯间缓神的时候被“暝”捡了回去。 . 青年关掉花洒,他双手撑着盥洗台两边,凑近镜子看自己。 上面的水痕如一种无声无息的垂泪,可泪水的背后却是如恶鬼般的凝视。 因为长期的兴奋狂躁,他的瞳孔一直处于放大状态,心中挥之不去的一种浓重情绪叫嚣着,试图让他做点什么来缓解。 比如……打碎这面镜子。 他低笑出声,肩膀都在耸动。 原来他属于自己性格中的一部分“恶”。 擦了擦头发,恶人格回到房间,发现“暝”不在了,只剩下燕凉拿起翻到一半的书随意浏览。 面对一个喜怒无常的自己,燕凉表现得很平静,“我想我坐公交车来的时候他也上来了,这会他们两个应该见上面了。” 恶人格颔首表示知道,随后敞着腿坐在椅子上,“看来公交车就是连接你我两个世界的媒介,你在来的路上没碰见什么事吧?比如……” 他拉长调子,嘴角扬起,恶趣味十足。 “比如楼道里走来走去的鬼影,你猜猜是谁?” “就我已知的,这栋楼里面有三个死者。”燕凉道,“501号房的舞蹈生敏佳,503号房的唐明和唐福年父子。后面两个人的尸体都还在房内,只有前者下落不明,如果有鬼影的话,我倾向是敏佳的冤魂。” 燕凉继续道:“关于这栋楼的住户,我们了解的信息应该都差不多。毕竟你我一体,就算性格上有差异,思维方式应该是一样的。” “在讲述我们各自的经历前,我想我们需要先确定一下对方世界的运行规则,你觉得呢?” 恶人格眯了眯眼:“看来你那边问题很大。” 燕凉:“你这边没问题。” 恶人格摊手:“邪灵统治下的都市,再多的问题都不叫问题,叫麻烦。” “邪灵?”燕凉琢磨一番,“具体说说。” 这座城市原本是很正常的城市,名为昙市,百姓安居乐业,一切随着时代洪流向前发展。 直到有天一个邪灵降临在这座城市,他自称“神”,认为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他的仆从,供他取乐。 他给予恶魂强大的力量,帮助他戏弄残杀活人。于是逐渐衍生出许多都市怪谈,使整座城陷入一种恐慌之中。 而就在不久前,邪灵亲自现身,说要为自己的游戏增添一点乐趣。 当他说这一天适合野餐,所有人必须去野餐。 当他说这一天适合约会,所有人必须去约会。 当他说这一天适合在家,所有人必须老实在家待着。 他禁锢了整座城,人们无法反抗、无法逃跑、无法求救,只能在他的统治下苟且偷生。 “……他只说过这三个适合吗?野餐、约会,还有在家。” “目前是这样。” “那我想,我们那个世界或许只有三天:适合野餐的一天,适合约会的一天,适合在家的一天,如此循环。” 燕凉去客厅倒了两杯水回来,其中一杯递给了另一个自己,“你们这种日子是全凭邪灵心情?” “没错。”恶人格接过水抿了一口,“就像昨天,邪灵说适合野餐。所有人必须找地方野餐,同样的,在这种特定条件下产生的怪谈,也只有在这特定的一天才会出现。” 燕凉:“你们目前收集的怪谈有多少?” 恶人格:“大概三四个吧,不过除了‘情人公园里的单身汉’这个怪谈有迹可循,其他的都没头没尾的。” 燕凉眉头轻拧:“适合约会的日子里,304公寓的男人在福林广场跳楼了你们知道吗?” 恶人格似笑非笑,“来到这个副本后,我还没经历过适合约会的日子,隔壁那个男的也活的好好的。” “你来到这个世界一共几天了?” “不算上刚来那天晚上和今天,一共六天,第一天是适合在家的日子,第三天是适合野餐的日子,第六天是适合野餐的日子。” “那像今天……” “平平无奇的日子,该做什么做什么。” 燕凉飞快整合信息,突然想起一个一直被他忽略的点,“提供给你的副本背景是什么?” “隔壁搬来一个奇怪的男人……”恶人格看他表情就知道两人任务没差,补充道,“任务提示是,‘他的眼’。” “我们是一样的。”燕凉沉吟片刻,“你对这个提示有什么看法?” “‘他’应该指的是那个邪灵。” “有依据?” “感觉。” 燕凉挑了下眉,“行,我相信‘自己’的感觉。” 恶人格举杯示意:“我说了这么多,该到你了。” 较比恶人格这边的六天,燕凉那边三天的东西实在是少得可怜,两起命案,三个住户的过去,就没什么可说的。 但他们,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照这么说来,我觉得你所处的那个空间是邪灵的恶作剧的结果。”恶人格语调缓缓,“起先我看见你还以为是两个平行世界,但似乎并不是?” 他道:“你所经历的,或许是给我的一种预言。就像你说的,那个男人会死在福林广场。如果没有你的告知让我提前做准备,等我知道他的死讯的时候怕是已经晚了,又需要等到下一次约会的日子。时间越长,变故就越多,收集完整的怪谈就越难。” 燕凉点头,“而且两个空间时间流速不一样,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到时候都得栽在这。” 他们得做好对策。 仅凭燕凉一个人往返肯定是不够的。 燕凉:“我们既然会被分成两部分,其他队友应该也是如此,你认为有谁是信得过的?” 恶人格一手支着下巴,脑海里划过自己对那几个队友的印象:“啊……项知河吧,他看起来变化不大。” “周雨微,挺胆小的,不过脑子转的挺快。她的男朋友徐诚看着霸道,其实很听她的话。两个人都还算可以。” “短头发的那个女人,忘记叫什么名字了……她性子挺冲,不过也不干蠢事。” “克莉丝娅,想必你也见过了,这位虔诚的教徒可是不屑于我们这种异端为伍……至于剩下的两位嘛。” 恶人格眼中划过一丝杀意,“一个莽夫带着一个蠢货。” 他念过的人虽然和燕凉所认知的有些出入,但可靠与不可靠还是清晰明显的。只是…… “你说项知河没怎么变?”这其实是燕凉最开始打消怀疑的关键因素。 起先,由心而生的倦怠和自己都诧异的好脾气让他怀疑人格分裂这一说法,他自己人格分裂,其他人必然也会有相同症状。 有些变故要么从自己身上看,要么从同伴身上看,燕凉只认识项知河,就从他身上看。 结果是,他表现和寻常没什么区别。 所以燕凉以为仅仅是他自己出了问题。 此刻,两人思维同频,恶人格先道:“他瞒着我们的事多了去了,也不用纠结什么。” 谈及‘同伴’,这提醒了燕凉一点:“这个副本玩家都是精心挑选好的,无论是我和项知河,徐诚和周雨微,黑衣男和他情人都是结伴的身份,那个短发女人和克莉丝娅一定也有渊源。” “同伴的身份让我们能更好的察觉彼此的端倪。” 恶人格表示出一种虚假的遗憾:“不过很可惜,副本这点好心并没有用上,就算是你我,在没见面前也打消了‘存在另一个自己’的这种怀疑。” 交换完线索回到任务本身——收集五个完整怪谈,范围是整座城市,两个空间,听起来着实让人头疼。 恶人格没被这个说法吓到,“现在的任务难度不至于跨越整座城,小幸福公寓里的人应该就够满足五个怪谈了,这也是我们最容易接触的存在。” “……不,是一定能满足。”燕凉视线落在窗外,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现在时间快到五点,夏天天亮得快,已经有老人出来拾荒了。在他们筒子楼后面就有这样一位——他步履蹒跚地从自己的公寓出来,缓慢地朝着楼道走去。 楼与楼之间隔得很近,虽然光线不充足,但燕凉还是看清一点模糊的五官,“你们这里是不是每个人都长得不一样?” 最了解自己的永远是自己,恶人格反问:“你那里的人,都长得一样?”【】 110、第110章 怪谈都市 14 “除了小幸福公寓外的人都长得一样,而且他们每天都重复着野餐、约会、在家这三件事。” 燕凉道:“这给我一种世界是依靠三者运行的错觉,可之后,我从304的王艳芳那里了解到五楼的故事才察觉出端倪——以前他们的生活或许并没有那三件事的限制。” “撇开这些不谈,在我那个世界里小幸福公寓和公交车是唯二两个具有调查意义的场所,若那里发生的事能反映到你这个世界,这两个场所该也是最关键的。” 水杯放在桌面,发出一声不明显的脆响,恶人格手指交叠,暴躁、厌烦等等一切过激情绪被他压至眼眸深处,好叫他能够心平气和与另一个自己对话。 恶人格道:“你知道我现在想做什么吗?” 燕凉笑容不变:“打我?亦或是……一脚把我踹出去?因为我坐在了你的床上,在你的卧室待了太长的时间。” 他是个领地意识很强的人,放在平时,除了伴侣之外的人处于他私人空间里怕是会得到他冷冰冰的“滚”字,而他的“恶”,无疑会放大这方面的排斥感。 说完,他得到了另一个自己的一声冷嗤。 “项知河说起过我们的过去,不知道他有没有和你说?”燕凉从床上起身,顺手捋平衣摆上的褶皱。 他拿起喝空的水杯走向客厅。 “你应该,和以前的我们很像。” …… 燕凉不知去哪了。 恶人格出来的时候见客厅还有个人影,他打开灯,暝就静静地站在沙发边,低头不知在看什么。 恶人格略怔愣。 ……这个暝,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也不像是燕凉那个世界的。 他就是他,一个完整的他。 在这个算不上温馨的房子里,他们无声对视。 暝的眼神很是熟悉,那种平静的温和,就好像世界上没有什么能阻止他看他这一眼。 恶人格心中的躁动诡异地平复了。 他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指骨,这跟燕凉那个,不知哪个是真是假,可能都是真的,也可能都是假的。 “早上好。” 话出口,恶人格发觉自己喉咙有些干哑。 “早上好,燕凉。”暝将沙发上的居家服一点一点折好,他做事的时候很认真规矩,像是照着教科书步步来的。 空气里静了好一会,暝突然道:“我想起来了一些过去的事,关于我们的。” 恶人格扯了扯嘴角:“那过去的我,和现在的我像吗?” “你不像你自己还能像谁?”暝笑起来,说,“都是你,只要是你,什么样都好。” —— “法则……” 几乎是下意识的,祂寻求那位至高存在。 身上的锁链寸寸挣动,拧进祂的血肉里,密密麻麻的疼痛蔓延。 没有回应。 自祂苏醒,眼之所及便是尸山血海,天幕垂下的锁链将祂捆绑,穿插在腹部、手部、腿部。 回忆不起过去,想不清楚将来。 祂抬不起腰,支不起腿,属于脊骨和小腿骨的地方空空如也。 腿骨或许才抽去不久,周边的肌肉阵阵抽搐,提醒着祂余痛绵长。 祂又闭上了眼。 好久,不知是过去了一个日夜还是一百个日夜,有人高呼祂:“神啊,你怎会如此狼狈!?” 祂不语。 “神啊,你一定很无聊。”那个人坐在他对面,语调黏腻且怪异。 那人说:“神啊,你想去看看吗?看看你的脊骨,为我们支撑了一个怎样的世界。” 祂终于睁眼,看着那个陌生的“人”。 祂的神魄坠入另一个地狱。 …… 地狱里,祂遇见了一个人类。 他看祂那一眼,恍然间有个声音跟着轻轻喊祂——“暝。” . 怎样才叫完整的怪谈? 关键不在于怪谈产生后的命案,而在于怪谈是如何衍生的……或建立在一场死亡之上,或建立在几句笑谈之间。 赵毅和赵立是一对孪生兄弟,他们出生在农村,刚成年就来到了昙市打工。 可惜他们兄弟俩一脉相承的好吃懒做,没工作几天就被老板炒鱿鱼了,灰溜溜地回村里啃老。 老也没啃几年,他们的父亲在田里滑了一跤,半身瘫痪。剩下母亲整天编几个篓子,也赚不了多少钱。兄弟俩整天都嚷嚷着要饿死了,说要回城里搞投资,田也不去种,他们母亲没法,就拿田去换了钱财,希望这兄弟俩争气,真能做出点成就来。 可惜她的期盼必定要落空。 兄弟俩拿了钱财远走高飞,再也不顾这个老母。 他们一来城里,想到村里那个靠赌博大发的人,动了歪脑筋,一门心思扑在赌博上做着哪天家财万贯的春秋大梦,结果输得兜里只剩下几个钢镚,差点找不到地方住。 适逢筒子楼里出了命案,房东怕这楼砸自己手里便低价让两兄弟租了去。 没钱了,兄弟俩老实了一段时间,找了个公园保安的工作,因为两个人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经常你替我来我替你的,拿着一份微薄的工资勉强度日。 但他们依旧贼心不死,一有多余的钱就拿去赌,想着自己这次不赌大,就赌个老婆本。 次次想,次次输。 一眨眼过了三十岁,两人别说娶老婆,连女人的手都摸不上。楼里虽说有女人住,但大多都四五十岁,人老珠黄,顶多解解馋,升不起歹念。 直到薛敏佳的入住。 兄弟俩这辈子见过最漂亮的也就是村里扎麻花的小姑娘,薛敏佳的到来无异像颗珍珠落入淤泥,引人注目。 他们天天尾随薛敏佳,总是装作不经意撞上,趁机揩油,在对方怒瞪过来时耍泼皮,纯粹的流氓行径。 终于有一天,赵毅心生歹念,在夜晚薛敏佳从舞蹈班回来的那个晚上,将人奸杀。 恶有恶报,赵毅在某天夜里巡逻公园时落了水,淹死了。 “这算什么报应!!!”恶人格短发女狠狠锤了下桌子,“这种人就该抽筋扒皮,下十八层地狱!” 善人格周雨微被她吓了一跳,兔子似的缩在徐诚背后,但从眼神看挺认同恶人格短发女的话。 “赵毅的兄弟,就是一楼那位单身汉赵立。”来自这个空间的项知河说道。 恶人格瞥向一旁兀自沉思的燕凉,道:“我收集的第一个怪谈,就是关于赵毅的。” 怪谈之一,情人公园里的单身汉。 【那是个单身汉,他在情人公园里的鸳鸯湖溺死了。单身汉死的不甘心,他到死都没有过几个女人。】 【他在水里,他浮肿的眼睛紧盯着外面的世界,他在挑选着自己的下一个目标……是她,也可能是你。】 邪灵出现在众人眼前不久后,情人公园发生了第一起命案,一个女人遭到奸杀,她的尸体在岸上,浑身全像是泡了水一样湿漉漉。在那之后,这则怪谈便在外面疯狂流传,鲜少有人去情人公园了。 不曾想邪灵下了命令,让他们出去野餐。 那时候大街上都摆满了餐布,只有情人公园还剩下一些空间,人们硬着头皮进去,祈祷着至少在白天无虞。 然而命案总是在不经意发生。 “不久前,李观的男友在情人公园死亡,多半是因为打扮穿着女性化被赵毅误认为是女人,被发现真实性别后进行了虐杀,并且随意将尸体抛在湖中。” 碍于恶人格没那个耐心叙述完整的事件,项知河很贴心的接过话头。 “赵毅在世的时候应该就盯上了李观的男友。比起赵毅,赵立多了几分良心,那天他碰巧也在情人公园野餐,一觉睡到了晚上,撞上了自己已经成为鬼怪的兄弟杀人的场景。” “他被吓得魂不附体,在家缓了几天去告诉了李观,李观当时精神已经恍惚,第二天是我们听到新闻才给他男友收的尸。” “那薛敏佳呢?她成为了怪谈吗?”关于恶人格说的在楼梯里游荡的鬼魂燕凉并没有发现,大概是时机没到。 项知河:“她并不能算怪谈,除了玩家和一些八字轻的人,没什么人能看见她。她没有灵智,只是重复做一些上楼的动作……也许是死前一直想回家吧,所以就算成了鬼魂想了却这个执念。” 薛敏佳是个善良的姑娘,哪怕死的何其凄惨,也没有想过害其他人。 她仅仅只是想回家而已。 “……再说赵毅,他真正成为恶鬼的那天,邪灵说那天适合野餐,所以他只会在野餐的那天出现。” 项知河道:“昨天,我们本来要对他进行追捕,意外撞上了一起来寻仇的李观,晚上太黑,我们误把他当成了要行凶的赵毅。” 结果可想而知,恶人格一动手就带着股子要人命疯劲,李观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 燕凉很快想通了前因后果:“你们抓赵毅……是因为薛敏佳吗?” 项知河:“不错,在赵毅那则故事里,还有个疑点没有解决——我们没有找到薛敏佳的尸体。”【】 111、第111章 怪谈都市 15 “赵立那里问了吗?” “他说自己并不知情,但薛敏佳的鬼魂还在此处游荡,尸体一定还在这栋楼里。” “赵立家都搜过了吗?”燕凉道,“床底、沙发背后、就算墙里也有可能。” 项知河挑眉:“不愧是同一个人,你旁边这位,差点把赵立家所有的墙皮都削下来了。” 被燕凉的形容勾起一些对凶杀案的印象,饶是恶人格徐诚豪横也免不了吞了吞口水:“不会……被碎尸了吧?” 此话一出,空气沉默了一瞬。 善人格周雨微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道:“你不要说这么可怕的事……” 徐诚嘴巴一开一合,却是哑然。 明明外面是三十度的高温,室内却有人出了一身冷汗,燕凉目光落在项知河背后若隐若现的黑雾上,然后对方身子微微倾斜,像是在倾听什么。 项知河说:“应该不会。” 至于原因,众人各在脑中有所猜测,免不了心情沉重。 燕凉被窗外的阳光晃了下眼,他偏头,感觉到那光落在自己的侧脸。 没有温度。 他睫毛颤了颤,像是轻薄的蝉翼,“会不会是在503?” . 视线又一次掠过那具锁在厕所里的干尸,燕凉的脚步顿住,等他回过神,旁边的恶人格在同一时间和他对上眼。 恶人格说:“心脏不舒服?我也是。” 他说:“看见他,我就心脏不舒服。” 燕凉嗓子发紧。 他说不出来。 恶人格跟他想的一样。 他们怀疑这是暝在这个世界的尸体。 此前503只有恶人格来过,毫无疑问卧室里面那具吊着的干尸给了其他玩家不小的冲击力,善人格周雨微直接吓出哭腔,被恶人格徐诚抱在怀里安抚。 “五楼的其他公寓我都看过了,没有什么异味,最有可能藏尸的只有这间公寓。而我没有检查的地方,只有卧室的床下。”恶人格摸着挂在脖子上的指骨,语气平和许多。 他掏出个光球,主动趴下身子检查床下的情况,灯光发散,一双曝出的眼珠子静静与他对视。 恶人格道:“在这。” 燕凉帮他一起把地下的尸体拽出来。 这具尸体骨架偏小,一看便是年龄不大的女性,她身上还穿着轻便的运动服,随着时间流逝有些褪色了。 她干枯的头发上还别着蝴蝶发卡,是她那时最流行的款式,薛敏佳每天上下学都要夹在鬓边的刘海上。 众人一齐把尸体搬出,低声讨论着该怎么处置。 最近他们城市里死太多人了,墓园竟成为了最热闹的地方,屡屡传出碑位不够的消息。 从火葬场出来后,玩家们把薛敏佳的骨灰埋到了路过的一棵合欢树下。 “这棵合欢树开花了诶……” “挺好看的,埋这吧。” “薛敏佳那么喜欢漂亮,会喜欢的吧?” 风把他们的声音越吹越远。 几朵合欢花随着他们飘了很长一段路,最后扎入泥土,在以后漫长的岁月中腐化成养料,等待新生。 回公寓时已经是傍晚。 燕凉暂时歇在恶人格家的沙发上,奔波一天他头脑昏沉得厉害,几乎是吃了点东西就倒头睡了。 【收集五个完整怪谈(1/5)】 “你看看我,你觉得我漂亮吗?” 快十二点的站台冷冷清清,女人身姿柔软,一身红色的吊带更显得风情万种,奇怪的是她带着个口罩,只露出一双美艳的杏眼。 此刻,她拨弄着长发朝燕凉走来,浑身散发着幽幽香气。 “不好意思,我喜欢男人。”燕凉无视她的问题淡淡道。 女人的面容似乎因为他的回答扭曲一瞬,她很快调整好,重新问了一遍:“帅哥,只要回答我的问题,我美不美?” 燕凉偏头打量她,半晌,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下回答:“你是302的住户尧美丽。” 他道:“这样的衣服和发型不适合你,你还年轻,可以尝试一下可爱甜妹风或者活力少女风。” 女人愣住:“什、什么?” 可爱甜妹和活力少女都是什么? 燕凉一本正经用自己贫瘠的知识掰扯:“可爱你知道吧?甜妹就是长相和打扮清新甜美的女生,像是玩偶一样,放在眼前便觉得幸福温暖。” “活力少女更简单了,就是……” “不好意思,我的车来了,下次再说吧。” 女人还在消化他话里的内容,转头一看,燕凉已经上了公交车,绝尘而去。 女人:……妈的敢耍老娘。 末班车第二次经过小幸福公寓时燕凉下了车,转身,再一次看见那个红色的身影。 是存在于另一个空间的尧美丽。 这次,她并没有向他走来,窈窕的身影在路灯下徘徊,丝娟遮住了她下半张脸,朦胧的面容仿若黑暗中悄然盛开的罂粟。 燕凉想起曾经一件很骇人听闻的都市传闻,印象中是叫……裂口女? 传闻中裂口女是一个穿着外套,戴着围巾和口罩,手里拿着剪刀的女人。她会站在路口询问放学的孩子自己漂不漂亮,如果孩子说漂亮,她就会摘下口罩再次询问一遍。如果孩子回答不漂亮,她就会拿剪刀杀死孩子;如果孩子回答漂亮,她就会用剪刀把小孩的嘴剪开,让他们和自己一样漂亮。 据燕凉听过的那些传言,裂口女是因为整容手术中的失误致使嘴巴被剪开,事后她还大发雷霆的将医生给杀死了。 在现代社会看来,这种整容事故着实有些离谱,但在副本中的邪灵眼里怕是一个不错的参考素材。 那么这位来自302的单身女性是经历过什么事…… 虽然燕凉就住在她的隔壁,但女人一向晚归,平时也见不上几面。公寓里其他人应该也对她了解甚少。 几分钟后,燕凉停在302房前,再次确认了一遍尧美丽还在那路灯边,他摸出自己的钥匙打开了门。 客厅还算干净整洁,燕凉却嗅到一股似有似无的怪味,像是消毒水,其中又掺了别的什么。 保险起见,燕凉买了医用手套和医用口罩做好防护,他先是打开了卫生间简单查看一番,发现在一个小格子里放了几一些瓶瓶罐罐和几包棉签纱布。 医用酒精、碘伏、消毒水……都是一些基本的医用产品,没有药类。包装有拆过的痕迹,用的还不少。 燕凉又看了眼垃圾桶,尧美丽在不久前收拾过,里面空空如也。 来到卧室,那种古怪的味道更浓了。这里就不比客厅干净,各种衣服堆在桌椅上,地板上还有烟蒂,一条属于男人的西装裤还挂在床头,上面有处洇湿未干。 燕凉四处检查了一遍后,拿起一边扫把杆探向垃圾桶,在里面翻找,终于看到有几个带血的纸团。 他微微靠近,顿时一股浓烈的气息直冲口鼻,像是血水里搅了腐肉,直叫人胃里翻涌。 燕凉强忍恶心戳开纸团,发现里面是发脓肿泡的碎肉,黄褐色的脓液和稠血搅和在一起,在视觉和嗅觉两方面都造成了极大的冲击力。 燕凉缓缓吐气,试图分析这些是什么东西,不料下一秒他就听到走廊传来了两个人的脚步声。 一轻一重,不难判断是一男一女。 燕凉迅速还原现场,随着门锁一声咔哒,他滚进了满是灰尘的床底。 客厅里传来两人急切的喘息,男人满口不入流的荤话,尧美丽只是发出了几声娇媚入骨的呜咽。 “砰!” 他们跌跌撞撞倒在卧室的床上,床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燕凉生怕它断了。 “啊啊啊……虎哥,不要开灯……” “骚.货!一直捂着嘴不让我亲!都出来卖了还装什么贞洁烈妇!” “不是的,不是的,虎哥……摸摸我,啊……” 燕凉木着脸,很少有这么窒息的感觉。 他连成.人.电影都没怎么看过,顶多在校园里撞见情侣接吻,哪能听过这种活.春.宫。 在心里低骂过后,燕凉忽视了耳边各种污言秽语,随意的刷起了系统的商城。 随着玩家积分的增多和系统的不断升级,商城里的货物也越来越多样化。 燕凉在这个副本花费的积分较多,零零散散算下来总共是500,剩下了4000。 思及自己那把圣剑,目前看来是够用,若碰上强一点的boss怕是得落个折成两半的下场。方患于未然,他得再给自己挑两样趁手的武器。 燕凉眼都不眨花出去了两千八的积分,刚准备拿出武器观摩一下,床上面的动静就停了。 他瞟了一眼时间,过去了不到十分钟。 ……对他来说算好事。 那两人在床上静了一会儿,名为虎哥的男人起来穿裤子,紧接着他似乎是打开了钱包,从里面捣鼓半天抽出了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丢在床上。 “虎、虎哥,你现在就要走吗?”尧美丽出声。 这虎哥床上床下两个态度,当即不耐烦地挥挥手,“哥下次有钱了找你。” 然后他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灯亮了。 尧美丽去了卫生间洗澡。 燕凉趁机爬出来,往混乱的床上看了眼。 有一小滩浓稠的血……和纸团上那种血迹很像。【】 112、第112章 怪谈都市 16 燕凉没走,他得搞清楚尧美丽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两人刚刚做那档子事的时候没有开灯,尧美丽也抗拒和虎哥接吻……虽然不排斥是个人习惯,但以种种迹象来看,遮掩什么的可能性更大。 尧美丽从浴室出来时手上抱了几样东西,是燕凉先前看到的那些医用产品。她没有回房间,而是坐在沙发上捣鼓起来。 燕凉站在阳台上,以一个尧美丽的视线死角观察起她的动作来。 待看清她的面容时,燕凉微微皱起了眉。 难怪她要用丝娟捂着嘴。 只见密密麻麻的脓包遍布在她的唇上,每个上面都浮起层黄色的油脂,似乎轻轻一碰就能流出浓稠的液体。 尧美丽是……得了皮肤病? 她上药的手上还有点点红斑,之前燕凉看到的那种光滑许是用了粉底掩盖。 尧美丽表情很不好看,似乎也在为自己这些脓包发愁,她一副眼闭心横的模样,拿起一把刮眉刀就往自己脓包上割。 一声痛呼后,几粒烂肉掉在地上。 这场景怎么看怎么渗人。 皮肤病不仅仅是在嘴巴上,还在身体的其他地方,尧美丽流着泪解决完嘴上的脓包,颤颤巍巍脱下裤子。 燕凉只看一眼就别开了头。 ……尧美丽的私密处全是溃烂的脓包。 客厅里散发着一种奇异的恶臭,在尧美丽解决完一切后,又被浓烈的消毒水味掩盖。 只是单纯的皮肤病吗? 回去的路上,燕凉不断回忆自己在书上看过的一些疑难杂症,可很少能和尧美丽这种情况对得上号的。 难道是性病? 尧美丽的工作最容易沾染上的就是这类疾病,这些病很大概率会引发皮肤溃烂……比如梅毒。 燕凉把用过的手套和口罩一把火给烧了,他猜想尧美丽会成为类似裂口女的存在,很大可能是死于梅毒,亦或梅毒引发的其他病症。 她用不正确的方式处理伤口,并且不断性.交,房间里的卫生条件也岌岌可危…… 燕凉轻轻叹了口气,洗过澡后躺在床上迟迟无法入眠。 他所处的这个世界说是预言,也并不完全准确。他和恶人格的世界,至少在解密方面是相辅相成的关系,有些事情更适合他调查,有些更适合恶人格调查。 第二日一早,燕凉被猛烈的敲门声惊醒。 他快到天亮的时候才睡着,这会儿早早被叫醒,头疼的厉害。 可如今发不出什么火气,他随意用冷水洗了把脸就去开门。 徐诚把门敲得震颤还得不到回应,有些欲哭无泪:“小微,你说严京是不是真出什么事了?昨天一天没见到他,连尸骨都找不到……” “好了,闭上你的乌鸦嘴。”周雨微双手环胸,“人家厉害着呢,哪是那么容易死的。” 徐诚:“马有失蹄,人有失足啊……” 然后下一秒他面前的门就被拉开了。 对上燕凉冷淡的扫视,徐诚一张脸像煮熟的虾子。 ……这种尴尬的事情他为什么总是在经历啊啊啊!!! 门口堵着一大波玩家,就连消失了几天的黑衣男也沉着脸站在后面,只有桃花男孩不见踪影。 面对众人担忧和探究,燕凉揉了揉眉心:“……进来吧。” . 项知河:“昨天,天气预报说是适合野餐的一天。不过看你毫不惊讶的样子,这次出去一趟收获不少。” “嗯。”燕凉撑着脑袋,挑挑拣拣把重要的东西都讲了一遍。 徐诚怔然,讷讷开口:“难怪,小微你明明是那么怕黑的人,来这后上下楼梯却不抱我的手,看见尸体也没有以前那么害怕了我还以为你胆子变大了呢……” 话还没说好,周雨微赏了他一个拧耳朵,“你现在这样我就挺喜欢的,之前你总会反驳我说的话,还狡辩说很多事情不单单要凭理智,还要凭感觉——” 周雨微阴阳怪气地重复他说的话。 徐诚臊的脸通红,嗫嚅道:“我总共也才反驳了三次好不好……” 两人的打情骂俏叫其他人牙酸,黑衣男的脸更沉了,他犹豫好一会儿才出声:“之前他也偶尔会听我的话,我只当他这次太任性了。” “……他死了?” “我不知道。” 黑衣男喃喃两声,浑身骤然卸力,他痛苦的抱住脑袋,“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燕凉问项知河:“昨天有发生什么事吗?” “有,昨天巷子里死了人。” “死了谁?” “304的那个孩子。” “王艳芳的儿子……”燕凉顿了顿,“怎么死的?” “被打死的。” “凶手找到了吗?” “没有……王艳芳以为是街边的流浪汉喝醉酒打死他的。” . 昙市怪谈之一,五楼的故事。 【他的儿子死了,然后他也死了。】 【他又活了,喝醉酒,杀了个人,那个人很像他儿子。】 【像他儿子的,他都要杀了。】 小孩的尸体放在了沙发上,天气燥热,已经有苍蝇在上面盘旋,尸臭味熏得人作呕。 可是王艳芳像闻不到似的,她坐在小孩身边,视线落不到实处。 有些人痛苦到极致是哭不出来的,他们的感情被束缚了太久,有朝一日遭到巨大的悲痛冲袭,只能无助地保持木讷。 学不会落泪,也学不会释怀。 他们的人生是一场麻木刺痛的酷刑。 304没有关门,燕凉进来坐了会,什么话都没说。 他离开的时候,余光注意到了桌上的一盘水果。 是前天他带来的,最顶上有个苹果剩了一半,裸.露在外面的果肉氧化了,成了不怎么好看的棕色。 就在昨天,他们还小心翼翼地对待这珍贵的食物。 可今天只剩王艳芬了。 …… 深夜的公交车摇摇晃晃到站,窗外小幸福公寓的站牌老旧斑驳。短发女正要起身,被燕凉一手按住了肩膀。 短发女用眼神递去疑问。 燕凉道:“他在看着我们笑。” 短发女心神一颤,视线一抬,便见到后视镜中男人诡异的笑容。 燕凉继续道:“公交车门没有打开。” 神经霎时如弦绷紧,短发女摸到腰间的匕首,蓄势待发。 不久前,在燕凉说出存在另一个类似平行空间的存在后,他们就决定兵分两路,一队留在空间中侦查异动,另一队去往“真实的昙市”和另一个人格的队友们交换信息。 后一种并不需要多少人,他们相信另一边的自己能够掌握该知道的东西,交换的意义不过是在此基础上加以补充罢了。 毕竟,无论是哪个“自己”,只要收集到了完整怪谈,任务上就会有完成的标志。 真实的昙市远比他们以为的要危险重重,无数鬼怪在邪灵的照拂下滋生,所以这次来探路的是已有经验的燕凉和身手不错的短发女。 一路上的平静让短发女有所松懈,直到此刻燕凉的提醒,让她意识到早已有无数双眼睛盯上了他们。 公交车的门没有打开并不是机械故障,而是被堵住了。 有只鬼趴在透明的门上。 他的脖子拉的很高,很长,视线与燕凉等人持平。 他的眼珠从眼眶里掉出些许,挤压在玻璃上。 他看着他们,咧开嘴笑。 短发女手心浸出不少冷汗,她低声问旁边的同伴:“我们该怎么办?是杀出去还是等下一站——” “我们现在出去。”燕凉很清楚,他们这次不可能回去,否则又要错失这个空间的四天,但如果他们在下一站下车,面对的可不仅仅是眼前这一只鬼怪。 “师傅,我们马上下车,您再等等。” 司机僵硬地回了句好。 他也并不想开,他要来看这一场好戏。 燕凉抽出自己的新武器,一把刀。 从外形上看,和唐刀很像,刀面雪亮,弧度锋利,在右边有一线朱砂划下的铭文,起镇鬼驱煞之用。 燕凉买下它不单单因为是比圣剑好用,而是它能够升级。 两千积分升一次,五次封顶,最终产品是顶尖的a级道具。 “先拿你来试试手。” 两人逐渐走近,鬼退开些许,满是垂涎地等着门开。 下一秒,燕凉的刀直直劈了过去。 “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鬼叫劈开了整座城市的寂静。 短发女红唇微张,眼睁睁看着刚刚还恐怖扭曲的鬼怪如轻烟般消散,“……你这刀,多少积分买的?” 燕凉默默把刀收了回去,“两千八,我也没想到这么好用。” 两千八?! 短发女心想,她还是老老实实用她的小匕首吧。【】 113、第113章 怪谈都市 17 “叩叩叩!” 夜半,303的门被敲响。 几声过后,没有回应。 整栋公寓静悄悄的,敲门的两人跟着屏息了一会。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想起堵在公交车门口的那只鬼,短发女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楼栋的隔音并不好,以燕凉那个敲门劲,睡着的也要被吵醒,可偏偏,一丝动响也没有,整栋楼像是坠进了没有回音的深渊里。 隐约的,有什么黏腻的窥视感舔舐起皮肤来,短发女的口舌上忍不住分泌起唾液,她艰难地吞咽着,“该不会有什么鬼盯上我们了吧……严京,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微微扬起下巴去看这个比自己高上许多的男孩——她狐疑地心想,真的有高上这么多吗? 一张没有五官的脸悬在她的脑袋上方。细长的身体如扭曲的纸,在黑暗中弯曲,没长骨头似的柔软。 明明没有脸,但短发女就是能感觉到那张面孔在盯着她,她努力地保持镇定,说:“严京,要不我们直接进去吧,他们可能睡的太死了。” 她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背包里还剩什么保命道具。 “你说说话,严京……” 短发女侧过身,手里的匕首也一道送了出去。 这是她常用的道具,刀片浸泡过符水,对低级的鬼怪有一定的杀伤力。 “滋啦。” 就在她匕首捅进去的地方,像是人的躯体一般裂开一个伤口。 抽出匕首,黏腻的黑液喷薄而出,淅淅沥沥地灌在她手上,与血无异。 细长的身影倒下了,短发女呼出一口气,暗叹这鬼杀得还算轻松。 她丝毫没察觉,在她身后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扭动、靠近。 【今天一天都是阴天,适合在家。】 恶人拖沓着鞋,手里是刚泡好的牛奶,坐在了电视机前。 凌晨四点,他一丝睡意也无。 两三个小时的睡眠就足够支撑恶人格这具过于兴奋的身体,几乎到这个副本的每一天,他都是晚睡早起的状态。 长发女人在屏幕内僵硬地播报着今天的天气状况,恶人格目光落到黑漆漆的窗外。 真是不巧啊……他那位善人格在来的路上怕是会碰上点麻烦了。 不按照天气播报行事的人都会受到邪灵的惩罚,譬如“在家”的这一天,任何出去的人都会受到鬼怪们的追杀。 第一天的恶人格就因为这个尝了不少苦头。 “到白天的话应该会好上一点……”他喃喃两声,将杯中的牛奶一饮而尽。 . “咳咳——咳、咳咳咳——” 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在楼道里回响,短发女借住向上的台阶挪着身体,滴滴答答的血从她身体各个窟窿里流出,顺着她移动的方向蜿蜒曲折。 每咳一口,她体内的钝痛就加剧一分,那群细长的影子没有嘴,但他们的手在贯穿她身体的那一刻比撕咬来的威力更加强大。 她的腹部被捅了个致命的大洞,里面的内脏都搅了个稀巴烂,每一次呼吸就带着血上涌。 短发女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生命力源源不断地流失,比死亡更可怕的就是等死。她知道商城里有特效药,可她的积分早在上个副本花完了。 寂静的空间里,她的喘息声愈发微弱,那把被她紧紧攥着的匕首掉在地上,哐当一下,从楼梯的间隙中滑下去了。 不知道严京怎么样…… 无数生前的画面如走马灯般在脑中上映,虽早知有一死,却没想到心里会涌现出一种浓浓的不甘。 如果没有这场灾难就好了。 最后的最后,她想起那个有些冷淡却待人不错的青年,扯了下嘴角,疲惫地阖上双眼。 希望他能通关。 …… 等燕凉把所有的细长鬼影逼退后,他全身上下都挂了彩,一个人走在楼道里深深地喘着气。 光球挂在他的腰上,好让看清前面的路。 倏地,燕凉抬起的视线顿住了。 他将喉管里的血腥气吞下,一瘸一拐地走到那具尸体旁边。 他伸出手指,搭在那还留有余温的脖颈上。 燕凉这次的沉默有些久了。 短发女死前没有多少痛苦,她安静地闭着眼,伤口上的血已经凝固了。 他来晚了些,不然他的特效药可以救短发女一命。 燕凉坐在台阶上,灌下一口苦涩的药剂。一股麻痒感升腾在他身体各处,无论多么严重的伤都在以一种奇异的速度愈合。 燕凉脱下外套盖在短发女的头上,继续往上走。 他闯入的空间很复杂,层层叠叠交错,分不清虚实,短发女的尸体既是一种提醒也是一种迷惑他的手段。 想起恶人格上次讲述的经历,那也是适合在家的一天,对方等到了天亮才得以松口气。 现在,离天亮还有最少一个小时。 若是那帮鬼影再来一次,他能抵挡,怕就怕在它们一次比一次更强,亦或是招来更为难缠的鬼怪。 在家在家……他得找到个公寓进去。 他从四楼的房间挨个试过来,没有一间房能打的开,打不开的另一种可能……这些房间是假的。 只剩下五楼的房间没试过了。 燕凉身体恢复完全了,精神上的疲惫却愈发明显,他呼出的气息夹杂着沉重的热意,视网膜中的一切覆盖上重影。 咔哒。 齿轮的转动惊醒了他浑噩的意识,门上是504的数字标识,燕凉恍然记起这间房他还没来得及打开过。 踏入室内,将门外的黑暗隔绝在外。 燕凉举起光球,发现这间房出乎意料的干净。 该有的家具都有,只是盖上了白布,昭示着主人的离去已久。 地板除了层厚厚的灰,没有别的污渍。离燕凉最近的鞋架上还规规矩矩地摆了双拖鞋,款式简单,和他现实世界家中的那双很像。 燕凉掀开沙发上的白布,底下是这个年代少见的真皮沙发,干干净净的,坐上去十分柔软。 神经一下子松懈下来,燕凉一时说不上什么感觉,他的刀搁置在茶几上,他的身体蜷缩在沙发上,眼皮虚虚合上。 半梦半醒间,他听到了脚步声,紧接着是一段对话: 【他这次打你哪儿了?】 窸窸窣窣的,像是布料在摩擦。 【我会带你离开的。】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声音又道: 【你跟我走好不好?】 这次终于不是他唱独角戏,另一个人的嗓音有些粗哑,许是声带受过什么损伤,吐露的字句如同录音机里放入老化的磁带。 【燕凉,我也想跟你走。】 燕凉猛地坐起身。 自东方升起的光亮渐渐弥漫至整个天空,窗帘紧紧拉着,朦朦胧胧的暗光为室内的所有镀上一层不甚清晰的线条。 燕凉下地的腿有些软,他饿的时间长了,体力跟不上消耗,走路都打上摆子。 在沙发上摆正坐姿后,燕凉后知后觉地思考一个问题,他打不开其他门也不一定是因为那些是假的,而是所谓“在家”要是确切的“家”,属于自己的“家”。 他敲了303的门没得到回应,所以第一反应排除了,没用钥匙进去,后来被鬼影逼到四楼开锁失败后,还以为除了熬到天亮没什么活路。 ……这个地方他曾住过吗? 王艳芳说过504的住户没住多久。 如果是进副本完成任务的话,时间上对得上。 燕凉努力想了很久,关于以前、或者说是上辈子的事,他大脑一片空白,甚至连那些做过的梦都难以捕捉到残余的碎片。 他叹了口气,不再想下去,转头琢磨起这次的任务来。 拉开系统界面,上面描述的任务背景燕凉都快要背出来了,但关于其中的偷窥者与被偷窥者他仍旧没有头绪。 总之……他们都在这个公寓里。 燕凉打开门,他捕捉到一点隐约的人声,可能属于这栋楼里的,也可能是旁边的楼里的。 他回到了正常空间。 路过昨天短发女死去的地方时,燕凉动作微微一顿。他不知道是尸体消失了还是永远留在了那个怪异的空间里,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短发女的死亡像是无声无息。 燕凉扶着楼梯把手下楼,掌心沾了一层灰,他敲响303的门,与一张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脸对上。 对方看透了他的疲惫,戏谑之余有些疑惑:“只有你一个人来吗?” “还有一个,死了。”燕凉舔了舔干涩的唇,嗓子像被刀刮过。 恶人格拧眉:“你们碰上什么了?” “鬼影子。”燕凉说,“我听过的都市传闻里,有个瘦长人影的说法。” “那些家伙的确难缠。”恶人格表露出一些难以置信,“可你们不至于打不过他们吧?” “我,还有那个短发女人。我们分开了。”燕凉被带进屋,手上多了杯水,“我不知道我遇到的样子和你遇到的影子是不是同一种。他们很狡诈,善于隐藏,而且很多,我杀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杀个干净。” “狡诈……”恶人格侧身靠在墙上,“你是说他们会用脑子?” 他在这边遇上的鬼影单纯的像凭本能猎杀的野兽,别说用脑子了,切起来也跟切豆腐似的,那般“纯良”跟燕凉口中的绝不是同一类。 “对。”水润过喉咙,燕凉的语速加快了些,“背后有其他东西一起帮着那些鬼影子,他们会伪装,时不时给你一种麻烦解决完了的错觉,我想我同伴就是中计了。” 恶人格:“她死了……我这边的另一个人格会不会一起死?” 两人对视一眼,当即往短发女人所住的公寓走去。【】 114、第114章 怪谈都市 18 照寻常,小幸福公寓的清晨应当是热闹的。 凉风卷走了隐约的人声,公交车成了这座城市里最为突兀的噪音。 燕凉顺着声源看去,站台冷冷清清,但司机还是尽职尽责地打开门,迎接某些特殊的乘客。 作为深夜游走在两个世界“摆渡者”,司机本身就是个如同怪谈的存在,想想在各色都市传闻中,深夜的幽灵公交一向为人津津乐道,邪灵定然不会错过这个“设定”,让其成为连接不同空间的桥梁再合适不过。 燕凉眸子轻轻眯了一下。 他疏忽了一点——这位司机的面容无论在哪个空间都始终如一。 “现实世界”里,所有人的样貌都不一样,这个司机所用的该是自己本来的面貌。而他为蓝本,燕凉所处的“虚假世界”延伸出无数张一模一样的面孔。 同样的,小幸福公寓的人都保持着自己原貌,他们以这种特质缩小了玩家的搜索范围,故而燕凉肯定完整的怪谈必然诞生在他们之间。 这像是一种规律,实则是副本无形中对难度的一种限定。既然司机也保持着原貌,他身上多半藏了一条完整的故事线。 几个呼吸间,燕凉便敲定了接下来的行动,另一边,恶人格敲了会门没得回应,脚上一个用力,硬生生把门踹开了。 燕凉:“……” 他开始反思曾经是否有过这么暴力的行为。 两人踏入室内,不见恶人格短发女的踪影,床上还有一个隆起的鼓包,可里面空荡荡的。 “她好像直接消失了。” 当一个自己死去,另一个自己也不复存在。 再次回到303时,两人都有些沉默,恶人格磨了磨后槽牙,压制住心里的那一分烦躁。 燕凉问:“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恶人格说:“在家睡觉。” 燕凉挑了挑眉:“这不像你的个性。” 恶人格微笑:“这像你的个性。” 说实在的,外面鬼怪凶残,今天着实不是一个出去的好时机,就连他们刚刚去二楼的那一趟,燕凉都在担心会不会出什么差错,所幸白天还未到那种凶残的程度。 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各躺在沙发一边,燕凉其实感觉得出恶人格过于兴奋的神经让他有些待不住,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此刻安分得很。 燕凉出声道:“四楼住着对人贩子夫妇和一对母女,三楼住着尧美丽和王艳芳,二楼住着李观,一楼住着赵立,五楼曾经住着唐福年一家和薛敏佳。” “目前来看,尧美丽的故事类似于裂口女,为怪谈之一;李观的男友和赵立的兄弟赵毅,他们的故事是怪谈‘情人公寓里的单身汉’,为怪谈之一,已收集完整;王艳芳的丈夫张建军在福林广场死亡,我想他涉及的怪谈应该跟‘镜子’有关;五楼唐福年的故事,为怪谈之一;还剩下一个……我猜是公交车。” 恶人格略微思索:“关于五楼和镜子,我这边暂时没有经历,而你说的那位尧美丽,你了解了多少?”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眼神淡淡地扫过窗外阴沉沉的天,“我想我们两个综合在一起的信息,能得到一个完整的怪谈。” . 某个深夜。 恶人格从末班车上下来,他的风衣有些皱了,凌乱的发丝搭在前额上,柔和了锐利的五官。 尧美丽一如既往的在车站与路灯间徘徊,暗中的鬼怪碍于她的存在,贪婪的目光在燕凉身上停留片刻便如潮水退去。 青年恍若未觉,姿态散漫地往公寓的方向走着。 女人如幽灵一般跟在他身后,又不知不觉与他同一水平线,用着滑腻腻的腔调问:“怎么这么晚回来?” “睡不着,去外面散心忘记了时间,只赶得上末班车。”恶人格停下,掩去眸中的厌烦。 虽说他今晚本来的目标就是这个女人,但面对陌生的、对自己有威胁的怪物,他实在有些按不住刀了。 “长夜漫漫,我陪你如何?” 女人说着,如水蛇般的双臂就要缠上恶人格的手,被后者不着痕迹避开,她不满道:“你为什么要躲开呢?是我不够美吗?” 她晃荡到恶人格的面前,一张明艳动人的面孔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莹白的光,嘴上蒙着的丝巾更给她添上一层朦胧的神秘感。 恶人格似乎是被她的话打动,眼神紧紧盯住了她的脸打量,受蛊惑般开口:“……很美。” 女人摘下了丝巾,露出一张溃烂的嘴巴,上面甚至有类似蛆一样的东西在蠕动,“这样的话,你还觉得我美吗?” 恶人格适时露出惊恐状:“你、你……” 女人紧紧盯住了他,黑色的眼珠缩成了针尖状,唇角高高扬起,万分期待着他接下来的回答。 恶人格大叫:“你是鬼,鬼怎么会好看!” “你的回答真是让我不满意。”女人的脸立刻沉下来。 恶人格迅速改口:“你好看。” “男人的话果真没一句是真的。”女人笑了笑,“既然你觉得我好看,马上我就会让你变得跟我一样好看。” 女人的脑后,水草般的头发猛地疯长,直直冲着恶人格的口鼻扑去,在她的构想里,这个糊弄她的男人会受到她倾心打造的“变美”方案…… 她不会让他死的,每一个欣赏她美貌的人,她都会让他们好好活着。 他们之间离得很近,女人的头发几乎在瞬息间要塞入恶人格的嘴巴里,却在差之毫厘间遭到一把刀砍断。 一抹亮线划开,烧焦的味道弥漫开来,女人跪在地上凄厉地惨叫,惊动了那边公寓里的人。 恶人格有一瞬疑惑,不过想到另一个自己的存在,这把新刀的出现也就有了缘由。 看着女人凄惨的模样,恶人格甩了甩刀。 挺好使的。 昙市怪谈之一,“裂口女”。 【美貌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她无法忍受自己的面容遭受任何一点诋毁。她徘徊在街边,逢人要问自己美不美。】 【说她不美的人,都该死。】 【说她美的人,她会让他们成为跟自己一样美的存在。】 【除了美丽以外,她还是如此的善良。】 恶人格没有接着对女人动手,他好整以暇地抱臂,刀收在怀里,看起来像是猛兽受起了爪牙。 “我的头发……我的头发……”女人跌坐在地上,她的头发是她最强大的武器,按理来说能够无限生长,斩不断割不完,偏偏被恶人格那把刀一碰,仿若有火灼烧蔓延,乌黑的长发几乎烧到了底。 女人抱着脑袋恍惚的模样有些滑稽,可恶人格没错过她眼中的怨毒,下一秒,手里的刀架在了她脖子上。 “我不杀你。”恶人格的眼眸中涌动着戾气,他摸着悬在锁骨上的指骨,生生忍下了升腾的杀意,“如果你好好回答我的问题的话。” …… “所以你是逼问?” “怎么,你不是?” “我去了她家搜查,看到了她清理伤口的场景。”至于躲在床底听现场这种事,被燕凉自动省略了。 哪怕面对的是另一个自己,说出来也有些怪怪的。 恶人格并不意外燕凉的做法,要不是他满脑子疯狂的想法,也会选择去尧美丽家探查一番。 毕竟,就算是死亡临头的鬼怪,也不一定吐露真话。 两人将尧美丽的故事推测了七七八八。 她出生在昙市周边山里的一个村子,自小因为精致的模样备受村里人喜欢,人人遇上她都要客套一句是当明星的料子。 可尧美丽把这些客套当真了,她开始觉得自己是与众不同的,鼓足劲儿上了市里的中学,以为这是她出彩的开端。 那个年代,城乡发展的差距还是很大,即便有一张漂亮的脸,匮乏的物质生活也让她无法像同龄的女生一样精心打扮,穿到发黄的衣服让她深深感到自卑。 起先她是羡慕,然后再是怨恨。 她的父母都是老实的农民,一亩三分地能供她上市里的中学,更多的却也没了。尧美丽怨恨他们不能给自己富足的生活,平白让自己这颗珍珠蒙尘。 一次机缘巧合之下,她得知了班里那个一身名牌的女生其实家庭并不富裕,甚至说得上是难堪……可是她有一个男朋友,每个月都会给她一笔丰厚的零花钱。 至于男朋友是否年龄大,是否貌丑无比,是否另有家室,都被尧美丽忽略了。 她也想找个男朋友。 虚荣心在心里发芽,她开始物色配得上自己的“男友”。 终于,在一个夜里,她坐上了从未见过的轿车。那是一切罪恶的起步,尧美丽先后辗转在了几个男人身边,到后面甚至荒废了学业。 只需要付出身体,就能得到花不完的钱。年轻的尧美丽从未想过命运馈赠的一切早已明码标价,她被一个“男友”的原配发现,对方的权势足以将她在昙市压的抬不起头。 沦落风尘,染上性.病。 这似乎是注定好的走向,尧美丽无法忍受自己美貌有任何残缺,她发疯了一般割肉,无视身体的痛苦去“工作”,以求足够的钱财治病。 可是在极差的卫生条件下,她极端的处理方式无异于毁灭。 尧美丽怨恨过命运对她不公,又觉得命运没有放弃她——邪灵降临,等待死亡的她重获了新生。 邪灵说,美貌是她最珍贵的东西,没有人可以质疑她的美貌,不为她倾倒。 尧美丽深以为然。【】 115、第115章 怪谈都市 19 【收集五个完整怪谈(2/5)】 目前于玩家们最棘手的是福林广场怪谈。 “五楼的故事”和“公交车”都有了眉目,只有福林广场他们还一头雾水。燕凉走后,原先的世界迎来了“野餐”的一天。 没了燕凉在场,项知河的态度很是消极。周雨微不得不承担起引领的重任,一张俏脸紧绷着,搞得徐诚跟着紧张起来。 桃花男孩失踪后,黑衣男表现得十分颓废,如今燕凉也走了,项知河又是个不说话的主,面前就一对男女情侣你一句我一句默契地说着话,他气压更消沉了。 对了,还要加上一对吵闹的双胞胎。 今天天气很好,情人公园一如往常的热闹惬意。 周雨微时刻警惕着异动,可惜她带的队友没一个靠谱的。徐诚瞪了半天,眼都瞪酸了,恹恹地躲在阴凉处,余光小心瞄着旁边寡言的男生。 那人的视线平静地扫过湖面,脸上什么情绪也没有。 徐诚眨了眨眼,心里犯嘀咕。 跟燕凉表露出的淡然有些不同,项知河的平静总让徐诚觉得有些怪怪的……比起用“平静”来形容,更像是没有什么人味。 徐诚打了一个寒战,不敢深想下去。 项知河没有忽略徐诚的打量,他也不在意。此刻他的思绪还停留在几天前,在保安室和暝的对话里。 【他们知道我对燕凉的特殊了。】 回忆里,那个人的脸很熟悉。在说起那些“眷属”的时候,憎恶之外,他总会流露出一种古怪的悲悯。 没错,悲悯。项知河在过去的许多日子里没有理解这种悲悯,后来他理解了,那种悲悯,是一种俯视。 正如人类对蝼蚁,神明对人类。 可祂曾经站在世界的顶端,偏偏被人类砸碎了脊梁……究其原因,也是为了一个人类。 为什么? 爱吗? 神会爱人吗? 项知河其实不懂情爱。 神明没有赋予他爱人的能力。 …… 【现在他们还在试验他对我的感情,以及我对他的。】 项知河:“所以这就是你次次被杀死的原因?死亡的确痛苦,你会对他升起怨恨或是隔阂吗?” 明明比他矮上一些,那人却抚了一下他的头顶,就像小时候那样。项知河没动,眼里有一闪而过的迷茫。 那人摇头,说: 【他们既然要对燕凉下手,那么每一个npc都不安全,哪怕是在规划的安全之内。】 【你不要暴露自己,他们会先杀死你的。】 项知河发愣许久,最终只道:“我明白了。” . 情人公园这一天风平浪静。 几人赶着末班车回去,虽说今天什么也没干,精神上却极度疲惫。最辛苦的莫过于周雨微,盯梢了一天效果甚微,她心头蹭地冒上一团火,再看徐诚没心没肺的模样,直接一爪子揪了把他耳朵,叫后者急急求饶。 这一幕于黑衣男来说碍眼极了。 那对双胞胎今天跟了出来,对他们这个年龄和性格来说,安安静静守着个地方是种痛苦的体验,一到燕凉留下的空公寓便倒头睡,并决定明天不再跟着周雨微乱跑了。 累,可周雨微失眠了。 她总有种遗漏了什么的不安感。 除去灵敏的头脑,所谓的第六感是她多次死里逃生的关键。身边的徐诚打呼噜出声,周雨微没有惊动他,套上外套,慢步靠近门边的窗户。 她掀开一点帘子,目光落到公寓门口的巷子里。路灯没能完全覆盖那处,光与暗泾渭分明。 “啪啦——” 酒瓶摔碎的声音在黑夜里并不明显,周雨微的神经紧绷,几分钟后她瞳孔微缩,死死盯住了那个在灯光下放大的影子。 那该是个人的影子。 周雨微试图寻找一个确切的形容。 像是个醉鬼。 瞬息间,她想到五楼的故事。 今天会有受害者吗? 周雨微的手拉紧外套的拉链,扯出一到深深的褶皱。 影子掠过巷子里粗糙的墙面,可也只是影子,什么都没有,连刚刚那酒瓶的破碎声都像是幻听一般。 周雨微站着不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卧室里徐诚伸手想搂住女友,结果扑了个空,他一下子惊醒了,含糊地喊:“小微!你在哪?” 周雨微突地从那种魇着的状态回神,脊背被冷汗浸湿,夏日的夜里她感到一种诡异的阴寒。 她声音哑的厉害,回复徐诚: “我在客厅,喝口水而已……” 周雨微确信那不是半梦半醒的错觉,她绝对要去燕凉口中的“真实世界”一趟。 他们度过的一天,是燕凉的两天。 他暂时没有回去的打算,在恶人格家暂住一晚后,他迎来了约会的一天。 这座城的人已经习惯了在邪灵的统治下苟且偷生,他们的脸上是如出一辙的麻木灰败。 本有着浪漫定义的“约会”,在此时如同催命符般让所有人感到颤栗。不比“虚假世界”里似是而非的约会,整个城市的人都开始结伴而行。 燕凉看见从隔壁304走出来的一家三口时眯起了眸子,在这个空间里,王艳芳还没有经历丧夫丧子之痛。 他没有记错的话,张建军就是死在“约会”的一天。 燕凉跟恶人格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跟上了一家三口的步伐。 公交站台,燕凉听见张建军语气恶劣道:“待会我会找我的同事,你们娘俩别死了。”那模样,仿佛面前的不是妻儿,而是什么下人。 王艳芳和她儿子瑟缩了一下,讷讷点头。 公交车到了。 在这个世界里,张建军和恶人格并不相识,仅限于知道有个这样的邻居。面对两幅一模一样的面孔,他只在心里疑虑这竟然是一对双胞胎兄弟后,不再留意。 福林广场中人满为患,燕凉早知道了张建军的工位,这会儿并不着急找人,而是与其他人交谈起来。 广场里,处处都是成双成对的结伴者,有亲人,有朋友,有爱人。他们心中虽哀怨,但并不妨碍闲谈,有些聊上头了,连恐惧都忘却了。 昙市怪谈之一,福林广场的镜子。 【福林广场有面镜子,曾是一个员工的女儿在那里玩闹留下的。某一天,管理员忘记将天台上锁,女儿跑到天台失足摔落。她没有立刻死亡,但她失去了双腿,她的父亲没来得及找到她,她被一个陌生男人带走了。】 【后来,女儿死了。她的亡魂还留在了福林广场,常常找人玩游戏。】 【玩游戏的人,不要把她的镜子弄碎了。】 这个怪谈事件,关键是要知道女孩被陌生男人带走之后发生了什么,以及女孩的“游戏”玩法。 恶人格站在人群里很是不耐烦,燕凉本身不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尤其是人挤人的热闹,恶人格身上放大了这一点,他时时刻刻都有一种掏刀的冲动。 燕凉回神见他磨牙,有些稀奇。 同样的,恶人格对他能堪称“温柔”地对待所有人感到费解,他可不记得自己往常的逢场作戏能有耐心且温和到这个地步。 不过,两个人没有多作纠结,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福林广场的天台上,暝静默地注视着底下一切,他是十五六岁的少年身形,坐在平台边缘的背影显得单薄孱弱。 在他旁边,虚虚的黑雾凝成一个小女孩的模样,她迷茫地顺着暝的视线看去,嗓音软糯:“哥哥,你在看什么呀?” “爱人。”暝的吐息一向是轻的,如羽毛般刮在人的心上。 女孩十分喜欢他身上的气息,但又不敢靠的太近,穿着可爱的碎花裙不停转悠,“爱人……是不是要结婚的意思?” 暝顿了顿,应了一声:“嗯。爱人,就是特别喜欢的人,特别喜欢的人,会想要和他结婚。” 女孩懵懂地歪了歪脑袋:“那我不找他玩游戏了。” “不,你得找他们玩游戏。”暝说,“如果他们问你什么,你回答就好了。” 女孩接下任务,开心地走了。 暝注视这她幼小的身躯消失在楼梯间。这种npc心思单纯,灵魂干净,对他没有什么畏惧或仇恨之心。 这个副本的他所要走的剧情并不多,该走的已经在过去走完了,他一直有跟随在燕凉身边,只是对方无法发现。 下半身传来钝痛,附骨之疽般的杂音贯穿了他每一根神经,暝习以为常地依靠某些事情来转移注意力。 比如,回忆他和燕凉曾经在这个副本的经历。 他记得副本的名字,似乎是叫……《楼》。【】 116、第116章 怪谈都市 20 现实世界—— “我们这次确实是被带飞了吧。” 来自这个世界的徐诚郁闷地站在福林广场的站台上,身边的周雨微看见人山人海的盛况有些紧张,“严京让我们注意一个女孩的出没,我们不如分散找吧?” 身边的桃花男孩似乎有什么意见,黑衣男皱着眉把他按在身后,和周雨微几人商量起接下来的对策。 他丝毫没注意到自己小情人的眼中划过一抹怨毒。 “对了,今天白清怎么没来呀?”白清就是那个短发女的名字,周雨微问徐诚,“你今天早上去叫她了吗?” 恶人格的徐诚平时豪横,面对女友的问题却老老实实回答:“叫了,没人回,她可能和严京先来了。” 昨日他们没有出门,自然也没来得及交换信息,今早燕凉和恶人格又心事重重,给他们交代完事情就先来了福林广场。 徐诚瞥了眼身边两个硬是要跟来的双胞胎,先前他们因着打闹被恶人格教训了一次,现在安分多了。 周雨微出声:“那我们先转转看吧?” . 在这特殊的一天,张建军被鬼盯上最有可能的原有是没有找到合适的人“约会”。 张建军的工作地点是个放满了集装箱的仓库,工作人员都两两搭在一起,美其名曰他们的“约会”内容就是工作。 工作人员共24位,但仓库里怎么数都只有23位。转悠完第一圈后燕凉就去楼道里找那面镜子了,留下恶人格留意其他情况。 这个怪谈乍看惊悚,实则存活率很高。其中必死的触发条件是打碎镜子。 镜子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按寻常的鬼怪常识来看,镜子作为女孩的遗物,也是唯一留在福林广场的遗物,打碎镜子,无异于激怒女孩。 激怒一个怨灵什么下场,不用多说。 燕凉捡起镜子,指腹摩挲在光滑的镜面上,沁凉一片。 如果他直接打碎镜子会怎么样? 燕凉尝试把镜子收紧系统背包里,成功了。 的确是个重要道具。 这样一来,张建军就无法打碎镜子,死亡的可能性降低……可是救了张建军,不一定能逼出这个怪谈真身。 到时候只能由他打碎镜子。 燕凉掂量了一下手中的刀,剩余的积分也足够买一个保命道具。 行吧,这种舍己为人的事偶尔做一下也是可以的。 此时,正在广场跑的满头大汗的张建军丝毫不知道自己正被人惦记着,说好和他结伴的工友不知怎么没来,听到这个消息后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冥冥中一股窥视感袭身,张建军想也不想就从仓库跑了出来,他疯狂寻找像自己一样落单的人,其中一对中年情侣靠的不怎么亲密,他见状,不由分说地去拉女人的手,被男人发现后暴揍了一顿。 张建军倒在地上,又浑浑噩噩地爬起身,他顾不得各处的疼痛,佝偻着腰挤在人群里,试图蒙混过关。 可窥视感并没有因此消减,黏腻的视线仿佛就在他身后,愈发逼近,张建军猛一回头,几对相似的情侣在交头接耳,无暇其他。 不是他、也不是她……是“神”的眼落在了他身上。 神啊、神啊,饶恕我。 张建军双腿战栗,汗珠如流水般在面颊上滚落,有些扎进了眼窝里,刺痛着眼球上的一层薄膜。 “叔叔,你一个人吗?” 一道声音宛若天籁。 张建军低头的时候好似听到了骨骼的挪动,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的头已经落在地上了。 他下意识抬起手,摸到完好的脖颈,然后大口大口地喘气。 女孩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他面前,幼小的身躯裹着过时的碎花裙,鹿似的圆眸单纯无害。 张建军嘴皮子哆嗦,他尽量露出笑容,即便那比哭还难看,“对、对,小朋友,你也是一个人吗?要跟我一起吗?” “我是一个人,可以跟你一起哦叔叔。”女孩甜甜地笑了,“但是叔叔要陪我玩游戏哦。” 张建军忙不迭点头:“游戏,我们玩游戏。” 女孩说:“我叫小柔,叔叔陪我玩捉迷藏的游戏吗?” “嗯嗯。”张建军冷静下来一些,眼珠悄然转动,心道这捉迷藏的游戏容易让他们两分散,万一“神”觉得他还是一个人呢? 他必须得找个合适的地方。 而整个广场他最熟悉的地方,是他工作的仓库! 张建军经常坐在集装箱的最高处清点货物,同样的,那是个不错的藏点,小女孩个子矮,顶上是她视线盲区,可他能将底下的一切尽收眼底,一有异常便能快速到女孩身边。 想完,张建军连忙道:“小柔,我知道有个地方很适合玩捉迷藏,我带你去吧!” 小柔高兴地拍拍手,“好呀,那我们快走吧。” 阳光下,张建军露出如释重负的笑,两人一起往仓库的方向走去。 谁都没察觉地上只有一个影子。 “嘿!你们看那!” 不远处,徐诚急急忙忙追上几步,“我刚刚看到我们302公寓的那个住户,他跟一个小女孩走了!” “那就他了,我们快跟上。”黑衣男果断道。 十几分钟后,仓库里—— 恶人格一个利落的翻身站在了集装箱顶部,他所处的位置极为隐蔽,其他人员压根没注意到有陌生人站在顶上观察他们。 恶人格薅了把前额的碎发,因为用力过头还扯下了几根发丝。他无聊透顶,拿刀把发丝切成了几段。 张建军和小女孩一出现在门口,恶人格便注意到了,不仅是他们,还有背后跟着的几个小尾巴。 尾巴们的跟踪技术十分糟糕,不仅马脚频频,脸上还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尤其是那个徐诚,但凡张建军聪明一点就能给他当场捉获。 可惜这个玩家是傻的,这个npc也是傻的。 周雨微估摸着自己的笨蛋男友早就暴露在小女孩面前,本想提醒,思及女孩的游戏,忍下了揭穿的欲望。 “就是在这,我们在这个仓库玩。”到了熟悉的地方,张建军的神情更为放松了些。 “这里好大啊叔叔!你躲起来我一定找不到你!”小女孩欢呼后表现出一丝落寞,“可只有我们两个人,那也太无聊了。” “不如让我们后面的哥哥姐姐们也一起来玩吧!” 此话一出,不仅张建军僵住了,自以为小心的徐诚也僵住了。 没得回应,小女孩脑袋一歪:“不可以吗?” “可、可以!”张建军不知道这几个人怎么跟上来了,心中突生一种惶惶不安感,他硬着头皮道,“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就玩一盘吧……玩完一盘我们就去其他地方逛逛。” 小女孩:“好呀。” 她的好说话让玩家心头一颤,该不会一盘游戏让他们都死吧? “那我们现在开始吧!我数一百个数,你们要躲好噢!” 清脆的童音甫一落下,玩家和张建军的眼前极速扭曲,大片大片黑暗汹涌而至,然后透出一种灰黄的暗:仓库顶上亮了一个小小的灯。 也就只有这一个灯,能让他们勉强视物。 仓库的门不知何时紧紧锁上,场内就剩他们几人,如有实质的焦灼蔓延在封闭的空间里。 “一。” “二。” “三。” “……” 一阵刺挠让徐诚猛地激灵,是周雨微死死抱着他手臂,指甲陷在了上面的软肉中。 黑衣男低吼:“我们快躲好!”说罢,他拽住了桃花男孩往一些暗角走去。 徐诚吞了吞口水,提醒旁边满眼新奇的双胞胎,“跟你们玩捉迷藏呢,快去躲好,别被抓到了!” 双胞胎没半点恐惧,他们甚至是十分期待。 “捉迷藏,我们喜欢!” “我们捉迷藏很厉害的!没人能找到我们!” ——“二十、二十一……” 小柔闭着眼越数越快,徐诚吓得腿软,一边催促双胞胎别说废话,一边抱着女友寻找躲藏的地点。 要说此时最迷惑的,当属蹲在集装箱顶上恶人格。 他怎么也被拉进来做游戏了? 看了看惊慌的众人,恶人格不打算挪窝,他选的位置不错,要是只像普通的捉迷藏那样,小柔别说发现他,爬上来都困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小柔一个一个数字从嘴里往外蹦,像是什么催命符。 “……九十九、一百。” 小柔一时没动,她费劲地思考自己要怎么输掉这场游戏……尽管她想赢。 她知道这些人在哪里,因为她曾经死在这里,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里了。 比如那对好看的哥哥和姐姐在几个箱子的缝隙里;那两个牵手的哥哥躲在角落里;那两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小哥哥还在到处跑;还有那个叔叔,就躲在员工的储物柜里。 最后,是她最喜欢的哥哥,坐在高高的地方看着她。 …… 窄小的空间让身体不得不蜷缩起来,张建军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先是那几个奇怪的男女出现,他依稀记得他们是公寓里新来的住户……然后小女孩一说捉迷藏,仓库就变成了他陌生的样子。 储物柜仅有一条缝隙,很快,张建军觉得呼吸困难起来,恍惚间他记起工友和他说起的传闻……有个小女孩的冤魂游荡在福林广场…… 突然,储物柜动了。 “哐啷”一声,像是有人趴在了上边。【】 117、第117章 怪谈都市 21 “有人在里面吗?” 小柔的嗓音有着独属女孩的柔软,任谁也想不到,当这种嗓音隔着一层铁皮门出现会是何等的可怖。 张建军双目赤红,他在心里不断祈祷着,祈祷对方能放过自己,冤有头债有主……为何独独找上他? “哐!” 又一次的撞门声,张建军已经预料到自己的死相,他抱紧脑袋,全身抖成筛子,原本停止颤动的储物柜也因他这一抖发出吱呀的响动。 张建军咬住手掌,内心已经绝望。 他煎熬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等着等着,无事发生。 张建军认为自己逃过一劫了,他从缝隙里往外看,脏污的地面一如往常,没有任何人影。 他几乎是惯性地把手往前一按,随后才想起储物柜的门是没有锁的,只能虚虚掩上……张建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暗骂自己手贱。 好在门没有因为他的力道打开。 张建军松了口气,但马上他又觉得几分不对劲,再次用手推门——他小心翼翼的,掌心轻轻按在门上。 门没有开。 张建军加大力道。 门纹丝不动。 不可能、不可能…… 张建军安慰自己,他用尽全力去推门,可门像是死死焊住了,无论他怎么砸怎么撞都无法推开分毫。 他开始大叫,他呼救,他说自己不玩了,他认输了。 空旷的仓库里,一丝回音也没有。 小柔站在堆堆叠叠的集装箱前,苦恼自己该如何上去。 恶人格坐在顶上,他确信这个女孩知道自己的位置,所谓捉迷藏不过是鬼怪戏弄人的把戏。 不过,既然知道他在这,那肯定也知道其他人在哪,并且比自己更好找。 为什么要执着于来找他? 恶人格躺下,双手枕在后脑,思考着这个寡淡无趣的问题。 他姿态闲适散漫,一点也瞧不出被鬼盯上的紧张感。 另一边的玩家就没这么轻松了,徐诚和周雨微倒还好,他们一路走来什么险象没经历过,彼此的陪伴早就给了他们足够的勇气面对死亡……虽然难免会有些遗憾。 这边的情比金坚是黑衣男无数次的妄想。暗角中,桃花男孩被高大的身躯紧紧护在怀里,他觉得有些热,小幅度地挣扎了一下,黑衣男紧抿嘴唇,将他的小动作一一遮掩。 有那么一刻,桃花男孩看见了他眼中的担忧,他心中一悸,分不清是愧疚还是心虚。 那种情绪稍纵即逝,想到这么多天以来对方的专制霸道,甚至时不时枉顾他意愿给他眼色,桃花男孩就觉得气愤憎恶。 ……尽管对方是放大了原本的一部分性格,才变得不如以前那般隐忍好欺。 可这样更可恶不是吗!他怕是早就想这么对他,他最讨厌这种得寸进尺的追求者!是觉得得到了就不好好珍惜吗? 桃花男孩在心里一遍一遍细数自己的不满,他眼中流露出的厌恶被黑衣男捕捉,后者一身的热血就像冻住了似的。 手脚有些麻木,黑衣男微微退开一些,桃花男孩眼一瞪,拽住他的衣服,小声道:“我不想被她看见……” 难道我就想被看见吗? 黑衣男很想质问他,同样的,他也质问自己为什么到现在还像个傻逼一样护着这么个狼心狗肺的玩意。 是因为喜欢吗? 他真的是喜欢吗?还是因为竞争的情敌都死了,他在桃花男孩身上证明了自己的强大、下意识把喜欢“演”下去的虚荣感? 他证明给谁看?给那些死人看吗? 黑衣男不知道,他怀抱变得有些松懈软弱,桃花男孩更急着拽他,一个用力,后脑勺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与此同时,前方拐角处出现一个小小的影子。 完了。 桃花男孩心里出现这么两个字。 他猛地一推黑衣男,后者也没想到这个“善人格”、唯唯诺诺如个菟丝花的桃花男孩哪来这么大力气,一时不查倒地,方向正面对那个小影子。 对、不、起。 桃花男孩连声音都不敢发出,他的口型似乎是说着这三个字,随后连滚带爬地往另一个集装箱中的缝隙冲去。 黑衣男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许久,大笑出声。 “我抓到你了。”小柔戳了戳这个男人的手臂,觉得刚刚跑走的那个人捉迷藏还耍赖,真是讨厌。 “我认输,我认输。”黑衣男喃喃两声。 “那,游戏结束了。”小柔笑得乖巧,“我说玩一盘就结束,说话算话。” “就这样……?”黑衣男不敢置信,“你抓到了我,没什么惩罚吗?” 小柔不解,“我没说要惩罚呀你们陪小柔玩,小柔很开心。” 不仅是黑衣男,其他玩家也万万没想到这次真的只是很普通的“捉迷藏”。他们从各自的躲藏点走出,站在一起面面相觑。 见恶人格从高处下来,小柔蹦蹦跳跳地跑到他身边,说道,“我送你们回去吧!” 不等恶人格发问,玩家们眼前出现熟悉的扭曲、紧接着是黑暗……还是黑暗。 徐诚:“仓库里好像没开灯?工作人员不在吗?” “哐啷——” 整个空间为此一震,徐诚的疑惑被硬生生打断。 是大门开了。 阴暗的仓库猝不及防撞入一丛光,刺的人眼目生疼,一个身影出现在其中,如同无数小说里刻画的主角一般—— 玩家们的视线从下到上打量着来人: 首先是锃亮的皮鞋、再往上一身笔挺的灰色西装、长指骨节分明,掌心牢牢把控着一只银黑手杖——最后,玩家们对上一个干枯的山羊颅骨。 “各位女士和先生,你们好,十分高兴能在这里看见你们。” 一个声音从那个颅骨的口腔位置发出,听得玩家们脊背发凉。 低沉、轻缓、富有情调,如果不看他的脑袋,大概会以为这是某个来自中世纪的贵族绅士。 “听说你们在玩游戏,作为福林广场的新任老板,我想我有必要尽到东道主的义务,陪各位一起共享欢愉,提升各位在约会时的体验感。” 男人弯腰,向他们行了一个鞠躬礼,“市民称我为‘神’,其实我并不怎么喜欢这个称谓,我更希望你们叫我的名字——祟。” “祟、邪祟,还挺有自知之明的……”徐诚小声嘀咕,周雨微连忙拽住他胳膊,“不要这么说。” 祟似乎是没有听到,仍旧保持着挺拔的仪态,他的头转向小柔,“这位小小姐,你们刚刚是在玩什么游戏?” 小柔歪了歪脑袋,心中不解,嘴上回答道:“捉迷藏。” “捉迷藏这多无聊啊,我们来玩另一个更有意思的游戏。”他优雅的嗓音像是拉响了低沉的大提琴,“比如,鬼抓人。” “我想这个游戏各位都不陌生吧?”如果祟有五官,那一定是笑着的,“选出一个人当鬼,去抓其他人,被抓到的人成为鬼,再去抓其他人,这样循环。” 他说完话,场内静了片刻。 “那这游戏什么时候游戏结束?” 恶人格出声,冷冷的尾音在偌大的仓库里回荡,旁边的双胞胎紧贴彼此,两个小孩谨记恶人格所说的没事就闭嘴,装成无比乖巧懂事的模样。 祟偏头看恶人格,颅骨上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给人一种古怪的凝视感,大概有十几秒,他才满含笑意道:“等我、不,等各位尽兴,游戏就结束了。” “所以——还有疑问吗?” “鬼是什么意思?”周雨微手指绞在衣摆上,大着胆子问道,“抓到成为鬼,是真的成为鬼吗?” “首先,这位小姐,我很荣幸回答你的问题。”祟的山羊颅骨微微低垂,“但对我来说,鬼就是鬼,哪有什么真鬼假鬼之分呢?” 他的意思明显,被抓到的会真成为“鬼”,而成为鬼的前提是死。 玩家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第一局的话,为了尽地主之谊,就我当鬼如何?我想要不了多久,各位就能体会到这个游戏的乐趣所在了。” 祟的手杖轻轻敲击着地面,他语调上扬,“我们马上开始吧?我在原地闭眼数到一百个数,就来找下一位适合当鬼的先生或小姐,整个福林广场都是我们的游戏场所,各位可以尽情躲藏、追捕。” 玩家们全身紧绷,他们对福林广场并不熟悉,一百个数的时间根本不够他们找一个合适的躲藏点。 小柔在旁边问:“我可以参加这个游戏吗?” 祟温柔地拒绝道:“小柔这次就把机会让给哥哥姐姐们吧,他们更适合玩这个游戏。” “哦……”女孩闷闷道,十分难过的模样。 祟并不在意,他在玩家之间环视一圈,一股兴奋的情绪上涌,让他浑身都忍不住颤栗。 “那么,我们游戏开始吧——” . 此时在另一边的燕凉,就这样一头雾水地迎来一个深夜的、寂静无人的福林广场。 面对一瞬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人海,燕凉默默地掏刀,心道这一个怪谈还能棘手到这种程度…… 怕不是有那位邪灵的插手。【】 118、第118章 怪谈都市 22 几个月前,如果有人和徐诚说你要和鬼一起玩游戏,那徐诚一定觉得这个人脑子进水了。 然后整个人再说:“你们玩鬼抓人游戏,前提是无论你躲到哪,鬼都知道你们所有人的位置,并且他有瞬移的能力,只要他想,就能瞬间把你抓获。” 那还玩球?站着等死呗! 徐诚肯定会一边觉得扯淡一边吐槽。 事实上,当他真面临这种困境的时候,站着等死是他绝不会选择也不会考虑的一条路,因为他身边还站着他的恋人。 “现在我们该去哪?” “去哪都一样,只要他想抓我们,我们逃不掉的。” 玩家们在几个货摊前穿梭。 “商城里有一种可以对鬼怪隐匿的药丸,六百积分隐匿六个小时。”正当他们一筹莫展时,恶人格出声道。 黑衣男听他的话在商场里找到这样商品,看到下面的说明,没什么犹豫就买了下来。 六百积分虽然是他一个副本的收获,但在性命之前微不足道。 徐诚却是脸色一白:“我只剩三百积分……小微那里剩五百……”他们加起来也只够买一个道具。 恶人格:“你们上个副本的积分没结算?” 徐诚快哭了:“结算了,我拿去抽奖得了个b级道具,可是现在好像也没什么用……小微上个副本结束买了我俩的捆绑道具,没剩多少。” 他这一说,恶人格才想起有个抽奖机制。 你说这人蠢吧,他好歹拿到了个b级道具;你说这人不蠢吧,他连个后路都不给自己留。 周雨微听到徐诚说积分不够时整颗心都沉了,她忍下哭腔:“我的给你吧徐诚,反正没有你我早就死了,你拿着,好好活下去……” “不是的小微,我一直都很笨,没有你我才真的活不下去!”徐诚眼眶瞬间就红了,“道具你拿着,我把身上的东西都给你,你要活着!” 眼看两人要上演一出生离死别互诉衷肠的戏码,恶人格面无表情地掏出道具丢给徐诚,“拿着,找地方躲好,别浪费时间了。” 徐诚怔怔,吸了吸鼻子,“我拿了,你怎么办?” “六百积分而已。”恶人格略带嫌弃瞥他一眼,随即又有些恶劣地勾起唇,“再说了,比起躲躲藏藏,我更想跟这个邪灵会上一会。”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邪灵,绝不只是单纯的副本boss。 “哥们,我从来没觉得你有这么帅过!”徐诚一边抹眼睛一边道,“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你让我干什么我都愿意……” “不用。”恶人格冷漠地回绝,他想帮就帮了,不需要别人许什么承诺。 鬼鬼祟祟跟在他们背后的桃花男孩看到这一幕眼都红了,他心里不止一次懊悔跟黑衣男撕破了脸皮……他积分也不多,如果他还跟着他们的话,说不定也白拿一个道具…… 桃花男孩越想越后悔,他身子不自觉前倾些许,然而下一秒就被恶人格的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他遍体生寒……这个人,是真的想杀了自己。 “我走了,你们跟着我更危险,自己躲好。”恶人格说完,扭头离开,完全没有一种做完好事后的高兴或自得。 就好像花出去的不是六百积分,而是随手丢一个不值钱的小玩意。 徐诚:“诶、害!不愧是大佬,背影都这么帅!” “别他妈狗腿了。”黑衣男眼睛一抽,刚失恋的痛苦都淡了几分,“人多目标大,我也不跟你们一起,走了。” “好吧……” “不对,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那对双胞胎!” 徐诚感动后想起那两个存在感极低的小孩,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应该比你机灵一点。”周雨微用最柔弱的语气说最有杀伤力的话。 “我们走吧,以后总有机会报答那个男生的。” “也是……” . 燕凉暂时还不清楚那边整了什么幺蛾子,他检查完天台,往楼下走的时候意外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这算得上是他和小柔第一次见面。 “哥哥,晚上好。” 小柔乖巧地主动问好。 “你好。”燕凉蹲下身与她平视,“你找我是有什么困难吗?还说谁让你来找我?” 小柔说:“神让我来找你。” 燕凉:“……神?” 小柔想了一会,她也不知道“神”这个词背后的具体含义,因为那个讨厌的人这么叫,所以她猜测这大概是那个人的名字吧。 “神就是,一个很喜欢你的哥哥,他说你是要和他结婚的爱人。” 燕凉垂眸,没表露什么情绪,许久,他笑了一下,“他真这么说的?” “嗯,他还说要我陪你玩游戏,你问我什么我就回答什么,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说到这,小柔皱了皱鼻子,“可我们刚做完游戏,有个讨厌的人就来了,说要玩鬼抓人的游戏,还不让我参加。” “没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燕凉拍了拍她的肩膀,想到有些日子没见的人,声音渐渐温柔,“和你玩游戏很开心。” “我也很高兴和哥哥玩游戏。”小柔说,“神要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那我给哥哥讲故事吧,以前爸爸也经常给我讲故事,现在我也可以给别人讲故事了!” …… 关于那段记忆,最清楚的不是什么画面,而是痛感。 小柔年纪尚小,不懂什么叫痛得无法流泪、痛得无法出声,她以为这就是死掉的感觉。 她凭着本能喊着爸爸妈妈,可实际上这些呐喊仅存在于她的脑中,现实里她的脸上覆盖了一层香灰般的白,任谁都看得出她要死了。 群众们惶恐害怕,邪灵的降临驱除了整座城市中一切维护正义的存在,医院中剩下医护人员更是寥寥无几,他们不接要死的病人,怕死亡的背后是缠身的怨灵。 有一个男人,就那样突兀地出现。小柔在痛苦中看清了他的模样,她记得这个人,是他给她打开了天台的门,要她玩的开心一点。 这个叔叔是个好人。 “叔叔,我好疼……” 小柔被男人背起,放在肩上。她终于能用一点哭腔诉苦,但男人没有回应她,陌生的汗臭味如山般压着,小孩对危机的感知终于在此时应验。 可她太痛了,痛到连呼吸都是负担。 她被丢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地方……小柔知道的,这是箱子,爸爸在工作的时候把很多东西都放在箱子里,可爸爸说,小孩是不能进去的。 黑的,没有光的箱子里。 那个叔叔走的时候说,这是欠他的……他说她的爸爸对不起他,抢了他的职位,他没了工作,老婆也跟别人跑了,现在世界末日又来了,他活不下去了…… 小柔想说,爸爸对叔叔不好的话,她会跟爸爸说的,她还会生爸爸的气,为什么要对叔叔那么不好…… 可是,她在箱子里,什么都说不了呀。 太痛了,痛到她睡着了,等她再醒来,就成为“鬼”了。 …… “你为什么不讨厌那个叔叔?” 一大一小坐在楼梯前,像是一对很普通的兄妹聊着天。 燕凉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一根青苹果味的棒棒糖,小柔眼巴巴瞧了一会,摇头拒绝,“哥哥,我吃不了的。” “这个你能吃的。”燕凉把包装撕开,“你伸手拿着,尝试一下。” 小柔拿到后仔仔细细盯了会,虽然跟平常的糖果没有区别,但哥哥说能吃,肯定就是能尝出味道的……就算没尝出味道,她也会觉得好吃的! 甜滋滋的口味猛然在舌尖蔓延,小柔眼睛亮了,“这个真的能吃诶!” 燕凉见她开心,拿出剩下的一盒糖果。这是他用积分买的,专属于鬼怪,用来利诱某些贪吃鬼或是讨小孩欢心都是不错的选择。 他耐心地又问了一遍:“那个叔叔害你死了,你为什么不讨厌呢?” “我也没有不讨厌。”有糖果可以吃,小柔幸福地眯起眼,“可我是自己摔下去的,而且是爸爸对他不好他才这样做的,如果爸爸对他好一点,他就不会那样做了。” 燕凉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到底还是个小孩,哪怕成为鬼,也没有见识到什么叫人心险恶……这样也好,痛过了,就不要再痛了。 燕凉:“你说你还有个讨厌的人,是谁?” “他说自己叫神。”话一出口,小柔有些糊涂了,“他叫神,又叫那个哥哥‘神’,到底谁才叫神?为什么都要叫这个名字呀?” 说回这个神的话题上,燕凉眼中掠过几分复杂情绪,可没来得及说话,一个声音插足在他们之间。 “我们都是神啊——没有什么分别的。” 燕凉站起身,借着月色看清一步步走上来的高大身影。 对方何时出现在这他一点都没有察觉,结合小柔先前说的鬼抓人游戏,这位多半是“鬼”——也是邪灵。 巨大的山羊颅骨在黑暗中显得狰狞惊悚,他的牙齿却成了弦,弹奏出优雅的音调,“我是神,也是这场游戏的‘鬼’,作为游戏的参与者,你见到我是不是该跑了?” “还是说,你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成为下一位猎手了?”【】 119、第119章 怪谈都市 23 跨过隐形的结界,方才的烈日当空瞬间转换成了月上梢头。 陷入黑夜的福林广场没有半点生气,风穿梭在高高矮矮的建筑物中,如隐约的呜咽。 项知河拢了一下外套,目标明确地往一个方向走去。 刚踏入商场内,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眼皮微掀。 那雪白的一抹如同坠在污泥里的珍珠,无论是容颜还是周身淡淡的光辉,完全满足了人类对精灵的想象。 这位“精灵”站在大厅中央,银发随风舞动,指尖是悬浮的菱形白水晶,更显出神秘梦幻。 项知河仔细看去,发现她身上的那种光就是来源那颗水晶。 几秒后,水晶被攥进柔软的掌心,光芒随之熄灭。克莉丝娅提起落在地上的一盏灯,毫不意外地望向来人。 “项先生,幸会。” 不仅是项知河,两个世界的克莉丝娅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区别,她们都有着同样冰冷的气息、以及足以称为神圣的虔诚之心。 “晚上好克莉丝娅小姐。”项知河礼貌回应,“看来您也被那位‘神’的气息吸引。” “他不是神。”克莉丝娅面上无悲无喜,咬字却重了几分,“我的神指引我来此处,便是为了祛除邪祟。” 两人要去的地方一致,心照不宣地并肩而行。思及她口中的神,项知河眼中划过一抹疑虑。 “你可以问我。” 克莉丝娅淡淡开口。 和聪明人说话无需多言,项知河直截了当问道:“我能认识一下你口中的神吗?” “……祂名昼。”克莉丝娅目视前方,“我十岁的时候,祂出现在了我的梦中。此后我的眼睛便是祂的眼睛,能看清世间一切圣洁与污秽。” “这场灾难,是祂所预见之景。” 听到单字名字时项知河的表情就微微一变,再扯到预言上,他不得不对这位“神”正视起来。 克莉丝娅:“祂指引着我,无论何时何地,祂都能将祂的旨意传达在我脑中。” 项知河点点头,“那枚水晶是道具还是祂的信物?” “是信物。”克莉丝娅说,“在祂降临我身上之后,水晶也出现了在我的手中,仅凭我心念便能祛除污浊。” 沉默片刻,项知河道:“这些事你对常人不会轻易开口,为什么愿意和我说?” “你和他,是神所喜悦的。”克莉丝娅静静地打量了他一会,收回目光,“神未曾对谁表露过如此的喜爱,你们,很特别。” 很特别。 这个形容代表了所谓“昼”对他们莫大的关注,而且这种关注趋向于好的方面,因为克莉丝娅的态度—— 能被榜十玩家形容为疯狂邪教徒的人,在此刻谈及信仰时却能保持如此平静的姿态,已经算得上一种示好。 昼、祟、暝……还有残。 这几者之间一定有什么关系。 可关于过去的事,暝很少讲给他听,那时候祂已经忘了很多,浑浑噩噩地游荡时空的裂隙中,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很可怜。 再到后来,继剥去脊骨,再折下一根腿骨后,祂就真的什么都忘记了。 项知河从恍惚中回过神:“你的神,还有说过什么别的关于我们的话吗?” 克莉丝娅:“没有。” 谈话到这就没有后续了。 . 气氛紧绷如弦,一触即发。 燕凉没动,祟也没有动。 他们两一上一下僵持着,小柔瑟缩地贴到一边的墙面上,犹豫着他们两个打起来的话自己能不能帮帮这位哥哥。 “你并不是他。”祟开口了。 “我就是我。”燕凉冷漠道。 祟的颅骨里发出低沉的笑,“你还是这么聪明,我还以为等你队友都死光了才逃得出那个世界。” “我不是脑残,其余玩家也不是脑残。”燕凉觉得这boss似乎误解了人类的智商,“公交车明显有问题,就算没有我,其他玩家也很快会发现两个世界。” 祟:“嗯……这么说来还是你更聪明点。” 要不是感受出他的恶意,燕凉还以为这是他的什么狂热粉,他淡淡道:“所以?杀了更聪明的我会让你更有成就感?” “我什么时候说要杀你了?”祟的手杖落在地上,发出不明显的碰撞声,“不过你说的对,玩游戏的话,赢了更聪明的你确实会让我更有成就感。” 祟说:“我也不会为难现在的你,在碰到你之前我不会动用任何能力。就以人类的设定来一场追捕的游戏如何?” 燕凉吞下已经到舌尖的脏话,下一秒转身往天台那边跑去,铁门哐地被他带上,差点撞上山羊头的鼻骨。 不管这“狂热粉”是个什么离谱的想法,先跑了再说。 就这一个呼吸间,祟慢上了一步,他眼睁睁看着燕凉直接从天台跳了下去,饶有兴致地理了理胸前歪掉的领带,回头,下楼。 祟走后,燕凉的身影又一次出现在天台上。 一回生,二回熟。 有过一次跳楼经验的燕凉深谙一把好武器的重要性,就比如刚才,能在他掉落的瞬间插入墙壁,让他稳稳悬在空中。 被忽视的小柔看他一系列操作有些呆,“哥哥,你好厉害呀。” 她一说话,燕凉想起之前跳楼就是被突然出现的手推下去的,而且那手很可能就是眼前这个小姑娘的…… 小柔此时也想起来了,她歪了下脑袋:“之前我也看到一个像哥哥你一样的影子,我以为他也想玩跳下去的游戏,就推了他一下。” 燕凉:…… 真要命的游戏。 “我马上要走了,除了糖,这个也给你。”燕凉从背包里摸出那面镜子,“这是我在楼下捡到的,应该是你吧?” 小柔看见镜子,眼里冒出星星似的光,“是我的镜子!我好喜欢这个镜子,能看见我自己!” 燕凉把镜子往前递了递,“拿着吧,这次别丢了。” 可小柔没有接,情绪从惊喜转变为难过,“哥哥,我拿不了这个镜子,我会把它打碎掉的。这个镜子送给你,你帮我好好保管好不好?” 燕凉想到镜子会是道具这一茬,略作犹豫后就收回手,“行,那我就帮你好好保管。” 【收集五个完整怪谈(3/5)】 【小柔的镜子】 介绍:小柔很喜欢这面镜子,可惜她无法再拥有了,所以她把镜子送给了喜欢的大哥哥。 品级:c 用途:任何鬼都无法拿起这面镜子,它或许不是照妖镜,但它一定是辨鬼镜!【】 120、第120章 怪谈都市 24 “我们这样躲着,能躲到结束吗?” 一个不起眼的柜台下,徐诚小声和周雨微交谈着,“让严京一个人去是不是太危险了?” “可是我们跟着去只会是他的累赘呀。” “而且他应该……不叫严京。”周雨微犹豫半晌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真名应该叫燕凉。” “严是燕的谐音,京取了凉的右半边。” 徐诚:“啊,那他为什么要骗我们?小微,你是怎么猜出他真名啊?” 善人格的周雨微骂人都是温温柔柔的调子,“你笨啊,他这么厉害肯定不是普通玩家。我们都没做什么他就连通了三个怪谈,要不是那个邪灵出现,我估计我们都快要通关了。” 徐诚后知后觉有种躺赢的爽感,想到对方随随便便就能给出一个六百积分的道具,他肃然起敬:“他肯定是什么隐藏大佬。” “可我还是不明白你怎么知道他真名的,难道他偷偷向你透露了?” “……”周雨微叹气,男友的智商也时常是令她烦恼的一件事,“你还记不记得游戏面板上有一个排行榜?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你看,在我们区域排行第一的人,这个名叫燕凉的。稍稍琢磨一下就能猜出来。” “严京……燕凉,嘶,好像真有那么点意思。”徐诚慢慢瞪大了眼,“我去,他在全球排行榜上啊!七千七积分,是我们加起来的三倍多!这还是人吗?” 全球排行榜: 【21:燕凉,积分:7700——已通关副本:7】 徐诚下意识去看第一名。 【1:秦问岚,积分:8750——已通关副本:10】 “我以为严京够厉害了,而这个第一名,相当于每个副本都有一千多积分……”徐诚喃喃,“那这得有多厉害?次次优秀通关吗?” “还有各种隐藏任务。”周雨微提醒,她自以为算得上是很不错的了,直到这个副本里见识到燕凉方觉人外有人。 比方现在,虽然任务上显示了三个完整怪谈已收集,但她对于其中任何一个都没完全了解……要不是任务共通,估计等人家通关了自己还在停留在第一个怪谈上。 两人嘀咕得正起劲,周雨微隔一会就观察一遍四周,确认他们是否安全。 这次,她余光扫到立在服装店前的假模特时倏然一滞。 “徐诚……” “嗯?” 周雨微举起手指,声音微不可察地发颤:“刚刚那个,好像动了。” “动了?”徐诚顺她指的方向看去,对上那几个丑陋的假人脸心里也有点发怵。 感觉到女友往他身后藏了藏,他默默给自己壮胆,“别怕小微,我会保护好你的。” 他们话也不说了,两双眼静静盯着那些做工奇差的假人,一眨不眨的,直到发酸发胀周雨微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 徐诚张了张嘴,刚想说话,一股森冷感从他脊背直窜而上,几乎本能地,他抱住周雨微往旁边一滚。 一霎间,利器劈开木头的脆响炸开。 微弱的月光勾勒出一个雄壮巨大的影子,剁骨刀高高扬起,划出雪亮的颜色。 徐诚用尽全力拽起周雨微。 “跑!!!” . 时间过去了一小时。 恶人格拿出手机看了眼,这里时间流逝和外面是同步的,显示的是下午三点。 祟没有来找他,多半是在燕凉那边。 恶人格略感无趣地收起刀,漫无目的地在商场内闲逛起来。眼下的几个怪谈他都理得差不多了,但最让他不解的还是这个副本的名字和任务背景。 小幸福公寓还藏着不少秘密,他得回去蹲守着。 恶人格分神思索着接下来的行动,然后在楼梯的一个转角撞上了一抹光。 两方人马瞬间警惕。 他们走路都静悄悄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贼撞上了贼。 恶人格看清来的是谁后轻啧了一声,颇有点烦躁的意味,“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项知河道:“我找到机会辞了那边保安的工作,下午赶到这边就发现你们困在了邪灵的空间里。” “那个邪灵你了解吗?”恶人格边问边注意到旁边跟神仙下凡似的克莉丝娅,“你们两约好一起来的?” “路上碰见的。”项知河说,“我也正好要来找你,我开始不了解那个邪神,现在知道了。” “燕凉。” 项知河突然郑重地喊他名字,“他不是普通的副本boss,我怀疑他知道暝和你的过去,而且跟你们有仇。” 虽然早就有所猜测,可在面对项知河这难得的严肃时,恶人格对这次的副本加深了一重疑虑。 项知河道:“你在这,说明另一个你在跟邪灵对上。我和克莉丝娅小姐得立刻赶过去,而你需要去做另外一件事。” “——尽快结束这个副本。” 恶人格眉头拧起。 项知河说话的语速很快:“我在虞忆身上渡了一丝本源的力量,你跟着他能逃出结界。之后,你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剩下的两个怪谈,公交车和五楼的故事……” 恶人格:“等等,你说你本源的力量?你会暴露给那些幕后者吗?” 项知河:“暴露也没办法了,我们来不及了,我必须得先让你出去。” 这时,克莉丝娅说话了:“我的神给了我预言,这个副本将在今夜太阳完全落下时崩塌,我推算的时间是晚六点,你只剩三个小时不到。” “如果你无法在这剩下的时间完成任务,我们都得因为任务失败而死亡。” “我知道了。”恶人格没有多问,项知河的态度表明了一切,这位银发教徒的话是可信的。 “还有,若你对剩下两个怪谈还不够了解、或者遇上什么无法解决的困境,去打开101的门,那里还有一个怪谈,没有邪灵在,你能够轻松破解。” 翡绿色的眼眸与恶人格对视,在那如玉石般的色泽中,后者竟恍神一阵,察觉出一丝诡异的熟悉感。 “快走。” 这是项知河最后说的话。 一阵黑雾从他身后剥离,在恶人格前飞快流动,指引着逃离的路线。 “我们也得快点了。”项知河眯起眼,“邪灵开始放其他鬼怪进来了,我越来越难感受到他的位置。” …… “那鬼打墙太诡异了吧!” 从虚假世界来的善人格徐诚和恶人格周雨微刚刚才脱离无尽的公路,将近半天时间的纠缠让他们精疲力尽。 按理说他们本该在昨晚到达现实世界的公寓,徐诚看周雨微困倦的样子信誓旦旦让她先休息,自己盯着路牌,没想到几分钟后跟着睡了过去。 于是他们双双坐过小幸福公寓站,直达终点站。 周雨微醒来后怒骂了徐诚一顿,但木已成舟,他们只得沿路往回走。不曾想公路像是没有尽头似的,其中伴随着无数鬼怪的试探和引诱,还用掉了徐诚来之不易的b级道具。 等到天亮,鬼怪散去不少后,在他们以为结束时又踩入了一个恶鬼的陷阱,跟它玩起你追我赶的游戏。得亏徐诚武力值在线,拿起桃木剑跟它来了几回合,否则他们死那都没人知道。 周雨微摆手,没什么力气说话了,“我们找这边的玩家,在他们那里休息一会。” 然而等待他们的却是空无一人的公寓。 “这是都去外边找线索了?”徐诚不敢置信地在几层楼之间兜兜转转,“我们来的也太不巧了吧!” 一无所获的两人坐在一楼的台阶上。 徐诚任劳任怨地周雨微捏肩,后者忽的眼睛一亮,站起身:“那是……严京?” 恶人格从公交车下来,远远看见两个熟悉的人影,他打量几眼后确定了是从虚假世界来的那对男女情侣。 两人看见他很热切地迎上来,可恶人格此刻完全没心情搭理人,他眉间本就凝结了浓重的戾气,瞥去一眼直接让徐诚话都不会说了。 倒是周雨微定了定心神,问:“是出了什么事吗?你是这边的严京对吧?” 恶人格对她印象还算不错,压下不耐烦,道:“是,但我们现在没时间闲聊,接下来你们要按我说的做。” “你们以最快的速度去坐上那辆公交车。这里可以搭计程车,你们赶在公交车之前到下一站,上车后从司机那里了解他的信息,最好能从其他乘客口中再挖出点相关的怪谈故事。” 周雨微表情一肃:“我知道了,还有呢?” 恶人格:“你们只有两个小时。” …… 503号公寓还维持着过去的原貌,恶人格走到唐明死亡的厕所中,提刀砍断了锁链。 他蹲下身,抱起那堆快要散架的尸骨,躲藏在里面的鼠虫扑簌簌往下落。 骨架很轻,能感觉得出死者生前瘦弱的模样,身上的衣物材质也差,恶人格动作稍大点便能扯开一道布条。 恶人格回去拿了件外套将尸骨裹上,哪怕时间紧迫,他还是尽量小心翼翼地把尸骨带到了楼下的巷子里。 恶人格对着尸骨发了会呆,去了101门前。 他懒得用钥.匙,直接用刀把锁劈断。 刀面一晃而过,照出青年漂亮的眼尾。 有些红了。【】 121、第121章 怪谈都市 25 “怎么回事,我们不是带了隐匿气息的道具吗?怎么还会被鬼怪找到!” 两个身影在商场内部的走道里狂奔,因着他们的动静,越来越多相似的怪物尾随其后。 周雨微回头看了眼,刚好撞上一个假人模特动了动眼睛,随意涂画的眼珠子缓缓转动,盯住了她。 “果然……果然……” “他们是假人!我们不会被找到,但我们刚刚一直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活动,直接暴露给他们了……” “该死!”徐诚低骂一声,“那也不应该啊!这场游戏不是只有那个邪灵吗?怎么还有其他怪物!” 周雨微:“是严京那边有变故吗?还是那个邪灵故意捉弄我们?” “不知道——” 徐诚感觉肺部跟火烧着似的,他们已经跑了半小时,体力飞快流逝着,周雨微几乎要靠徐诚半拖着才能走上几步。 一个拐弯后,徐诚猛地顿住脚步。 “我们再快点就能甩掉那些假人了。”周雨微看着离他们逐渐遥远的假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反应过来徐诚莫名的停步。 “徐诚……怎么不跑了?” “小微,那是鬼影子吗?” 徐诚退了几步,面对眼前更深一层的黑影们喉咙发涩,“他们是不是故意在这里等着我们……” “什么?”周雨微别过头,密密麻麻的无脸鬼影就这样撞进她视野里。 前有狼后有虎,徐诚手心里尽是汗水,他想都没想,把自己身上仅存的两个重要道具塞进周雨微手里。 “小微,道具你拿着,我帮你挡着他们,你快走、找个地方躲起来或者找到严京他们……之后我再来找你……” 不曾想他的手被反握住,周雨微的眼泪滴在相贴的掌心,是灼人的烫。 她是最清楚徐诚有几斤几两的人,她跑了,徐诚没有生还的可能…… 徐诚愣了一下,“别哭、别哭……你别哭……你得走,我们两个人不能都死在这……” 他试图抽手,但周雨微没动。 黑夜里,徐诚眼眶泛红,话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别犯傻了!!你再犹豫我们都跑不了!你走吧,我求求你了!” 那些鬼影子看戏似的,不紧不慢地靠近,甚至隐约发出一声声蓄意不清的、像是笼罩在四面八方的古怪低喃。 “我们分手……我们分手!周雨微!你走啊!!” 徐诚猛地推了一把比他矮小得多的女孩,然后抽出自己许久不用的武器——一把连d级道具都算不上的砍刀,转身毫不犹豫地扑向鬼影子。 “徐诚、徐诚!”周雨微往前一摔,只够着一片轻飘飘的衣角,她从地上爬起,她不断对自己说冷静,用最后的积分购买了一个定位装置。 那定位装置可以从带有主人气息的物品上寻找到主人的大致位置。 她记得的——她记得的——恶人格把那个隐蔽道具交给徐诚的时候是用手接触过的,上面一定有他留下的气息! 找到他,他一定能救他们的! 周雨微颤抖地将道具放在感应灯前,定位装置发出僵硬的机械女声: 【已识别出三种气息,请您根据时间进行选择。】 【已选择第一种气息。】 【很抱歉无法识别方向——对方可能并不在可探查范围内。】 【已选择第二种气息,对方在您十四点钟方向三十米处。】 【已选择第三种气息,对方在您一米的范围内。】 【已选择第一种气息。】 【很抱歉无法识别方向——对方可能并不在可探查范围内。】 【已选择第一种气息。】 【很抱歉无法识别方向——对方可能并不在可探查范围内。】 【已选择第一种气息。】 …… 无论她重新选择了多少次,定位器都显示恶人格不在可探查的范围中,周雨微喃喃:“不可能啊、不可能啊……上面明明显示的是一千米以内,这个广场没有那么大吧,为什么找不到人……” 周雨微愣愣地拨弄着手上的定位器,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拼命地擦,可视野始终是模糊的。 一声闷哼传来,她迷茫地抬起头,第一次知道原来血的颜色在黑暗里也会是这样清晰。 徐诚武力值其实不差的,但是这些鬼影子每一天都在进化着,没有同伴,靠他单枪匹马是绝对抵抗不过的…… 它们逐渐有了智商,它们开始会欺骗玩家,它们如病毒一般飞快增殖……恶人格和他们说过,他现在对上它们也很难…… 铁锈味愈发浓郁,徐诚甚至撑不过几分钟,几只黑色的手同时贯穿了他身体。 “徐诚!!!” 周雨微再顾不得什么,求救亦或是逃生,在此刻都像是泪水蒸发在地面一样,她紧握住徐诚给她的b级道具,往前接住徐诚倒下的身躯。 那么一瞬,比黑夜更黑的影子如黏腻浓稠的网盖了过来,然后它们撞在了一层莹白色的光罩上。 【一个普通的保护罩】 介绍:看起来像是个乌龟壳,有时候意外的好用,但可能承受不了太久的重压呢。 品级:b 用途:一次性道具,以使用者为中心两米为半径开启一个保护罩,阻挡一切邪祟,效果持续十分钟。 “你怎么没跑啊?” 徐诚终于哭出了声,一点之前的气势都没有了,那嗓子嚎起来根本不像是肚子上捅了几个大洞的人。 周雨微笑出声,眼泪却一滴一滴落在徐诚脸上,“我看见你还在这,根本跑不动。” 徐诚尝了尝那液体,咸的,不知怎么的,他也要哭了:“唉,所以当初不是我单相思嘛……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根本走不动道。你也没动,是不是也被我迷住了……” 周雨微:“我那是被你傻到了,哪有那样走一步偷看一眼的,还撞别人身上了。” 徐诚:“我都要死了,你就不能骗我一下,就当哄哄我嘛。” 周雨微什么都看不清了,她摸了摸满是水渍的面颊,就像他们无数次拌嘴那样没好气道:“我要是不喜欢你,你以为你要的到我联系方式吗?” “嘿嘿,我就知道你也是喜欢我的……” 徐诚傻笑,他每次听到周雨微说喜欢自己都觉得整颗心都浸到夏日的汽水里,咕嘟咕嘟冒的泡都是甜滋滋的。 现在也不例外……他觉得能听到她的声音死去已经非常满足,他就是非常非常难过她要跟着他一起做亡命鸳鸯了…… 他们明明都打算要在这个夏天结婚了。 他女朋友这么好,和她结婚的自己一定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小微。”徐诚的气力终于在刚刚的絮絮叨叨中用完,他想幸好天是黑的,周雨微看不见他嘴角不停呕出的血。 其实他也分不清是是血还是泪了。 “我真的,特别特别爱你……” 他轻轻呓语。 意识在慢慢远去,耳畔是周雨微越来越大的哭声。徐诚想自己真是个混账玩意,保护不了喜欢的人,还让她哭得这么难过…… “徐诚、徐诚!” 周雨微的哭喊让鬼影子更加激动,道具的时限一到,保护罩应声而碎。 细长的影子铺天盖地将他们掩埋。 …… 窄小的楼道里,克莉丝娅上楼的脚步忽的一滞,“有人死了。” 她淡淡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两个……三个死了。” “除了我们这些人,还剩三个。” 项知河沉默半晌,“你觉得是祟刻意为之,还是因为这本身就是一个筛选本?” “燕凉和副本里的npc有联系。”克莉丝娅复述着自己推演的结果,“那个npc为他开道,在女孩捉迷藏的游戏里给玩家们降低了难度。我过去的预言告诉我,这里面出了变故。” “我明白了。”项知河道,“捉迷藏原本是这个副本最难的地方,因为燕凉的缘故女孩放了水,原本无伤大雅……毕竟我们过去也有过那么一两次这样……但因为祟在这里。” “他发现了我们这些对于他而言特殊的存在,所以他在不违背副本机制的基础上对这个筛选本的难度进行了修正。” 项知河:“两种原因,都有。” 克莉丝娅没出声,默认了他的话。 筛选本,顾名思义,在玩家中筛选出更精锐者,现在几乎所有的玩家还不知道他们正经历着或将要经历筛选。 这些被筛选的人,成功了,将会是第一批通过三个场景的玩家、进入到刷新后的二级场景中。 失败了,死亡,然后抹去痕迹。 筛选本作为三个一级场景里最后的副本,几乎是二级副本的难度。在这场筛选中,武力、智商、甚至是玩家与玩家间的合作或敌对,都是决定生死的因素。 印象中,筛选本的存活率不到百分之一。 “榜上前十几乎都已经通过了筛选本。”项知河问,“克莉丝娅小姐,这是你的筛选本吗?” “不。” 克莉丝娅说,“这是我第一个二级本。” “进入这个副本的第一刻,神引领我预言,这个副本里最难的是‘五楼的故事’和‘福林广场的镜子’。”【】 122、第122章 怪谈都市 26 “你敢耍我?” 广场的另一边,祟总算找到了在天台与天台之间穿梭的燕凉,他明晃晃被摆了一道,这会什么“不动能力”的承诺都抛之一边,从地面跃至十米的高楼上。 “不好意思。” 燕凉指尖划过刀锋,笑容让人目眩神迷,说出来的话就不是那么动听了,“我也没想到你比我想象中蠢得多。” 面对祟,他半分怯意也没表露。 “好、很好……”祟咬牙切齿,“你倒是没变,还跟以前一样令人生厌。” “能让你生厌,看来以前的我挺不错的。”燕凉轻嗤,“要杀我?来吧。” “你还真不怕死啊,”祟突然又冷静了,发出一声怪笑,“现在的我,杀死你跟杀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所以呢?”燕凉淡淡道,“你还磨蹭什么?” 话音刚落,祟便瞬移到他面前。 “铛!” 一把刀恰在同一时间砍在了他的山羊头上,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你的时间点卡的真好,可惜,没用。”下一秒祟直接朝他腰部踢去。 燕凉顺势将刀下滑,躲也不躲,一副看谁动作快一步的架势。 他的刀空了,祟瞬移至他身后。 刀比剑更好使一些,有了这么久握剑的经验,再加上一个个副本磨砺下显著提高的身手和体质,燕凉的反应速度几乎要到人类的顶尖水平。 他对上祟的攻击丝毫不落下风,但他心里很清楚,对方现在还跟逗着他玩似的。 燕凉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这九死一生的局面他真是好久没有体验过了。 破局之法……就目前形势看来是没有的。 不过他手里还有一张保命的底牌,在几分钟前用最后一千多积分买的。 祟不耐烦了。 他本来打算试探燕凉如今的能力,并把他打趴了再好好讽刺一番,对方却始终滴水不漏地挡住他每一个攻势。 “你真是,出乎我意料。” 祟忽的抬手,燕凉照常用刀去挡,不曾想那力气超乎之前的百倍,他以最快的速度卸力,却还是被摔飞了出去。 “咳咳咳……”燕凉几个翻滚后堪堪停住,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刀脱手,摔在另一边。 “哎呀,到底是凡人之躯,我稍稍用点力就这么狼狈呢。”祟笑眯眯说道,他再次瞬移至燕凉身前,一脚踩在他肩膀上。 虽说他没办法直接杀死燕凉,但只要给他弄出个重伤,在这里慢慢等待死亡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想着,他脚下便要用力。 然而下一秒——一把匕首直冲他面门而来,祟感受到上面不同寻常的气息,下意识躲开。 “燕凉!” 赶到现场的项知河一把拎起燕凉的后衣领往后撤。 “你没事吧?” “我没事……”燕凉声音虚弱,“但你再拽我就有事了。” “……抱歉。” 项知河松开他衣领,转头面对祟打量的目光,他倏然扯出一把类似于刀的利器,以一种超乎常人的速度直接和他打上。 很快,又有另一个人加入战局——是黑衣男。 但他显然不是祟的对手,还没过两招就被祟捅穿了肚子,甩抹布一样丢在一边。 旁边,克莉丝娅观察着战局,冷漠的双眼淌过一丝波动,她心中默念昼的名字进行了短暂的祈祷,随后白水晶随她心念浮在空中,发出耀眼的白光。 “啊……” “我闻到了讨厌的气息。” 祟再不隐藏,一脚踹开项知河后猛然转身。他瞬间出现在克莉丝娅面前,一只手如野兽的利爪般扬起。 “讨厌的,杀掉就好了!” 眼看他的手要贯穿克莉丝娅的胸膛,一把巨大的竖琴凭空出现,挡在她的身躯前。 “噔——” 鲜血飞溅,染在纯白的教士服上。克莉丝娅衣袍翻飞,凛冽作响,一双翡绿的眼眸露出一种趋于神性的冷漠。 她手的手在空中一拂,琴弦无拨自动,清越的琴声如天堂的礼乐,所有玩家的心神都为之一颤。 一股猛烈的气流直接将祟掀飞,地面被他撞出一个大坑,烟尘四起,空中回荡起癫狂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原来是你——原来是你!!哈哈哈哈哈,没想到你也没死啊——” 祟握住自己的手,那已经被琴弦割成几条的碎肉。他从地上爬起,声调已然疯魔。 “千万年前你不是我的对手,你还妄想千万年后能打败我吗!!昼,你实在是太天真了!!!” “天、天真——” 祟的话倏地停住。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胸膛。 一把刀穿透了心脏的位置,刀尖滴滴答答地落着血,铭文散发耀眼的红。 “咳、咳咳……” 燕凉啐出一口血沫,眼眸锐利,比刀光更加割人。他手腕一转,刀身便在祟的体内拧动一圈。 “啊哈……不愧是你……” 山羊颅骨诡异地向后转动,一阵卡壳后,祟癫狂道:“可我说过、我是神啊——不管你的刀如何穿透我,我也不会死的——” “我可是,神啊!!!” 祟捏住刀尖往前抽,燕凉哪怕以最快的速度松手,还是被抓住肩膀往前一甩。 “嘭!” 大片水泥地坍塌,燕凉倒在一片废墟中,止不住地呕血。 他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肋骨估计是断了,刺在他肺上,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钻心的痛。 “太弱、太弱……哈哈哈哈哈哈哈,就算你曾经把我踩在脚下,现在还不是如蝼蚁一般弱小,从高位跌落泥潭的滋味不好受吧……” 燕凉不知道他在胡言乱语什么,但这不妨碍他扯出一个嘲弄的笑,“哈,只有你这种失败者……这种阴沟里的老鼠才会整天意.淫别人,你是有多自卑啊……” 祟显然被这话刺激到了,他步步朝燕凉走来,“我失败者?我是失败者那你是什么?那你那位神是什么!他为了你跟狗一样匍匐在那些教徒脚下……事到如今你连反击的能力都没有,谁才是失败者昭然若揭!” “放你的狗屁……” 项知河难得爆出粗口,他情绪一激动,又吐出一大口血。 祟猛地顿住脚步,狰狞的山羊颅骨转向他,“是了,还有你。我真是十分的好奇,你身上怎么有神的气息?我还以为他不会再渡给谁自己的能力呢——” “我跟你不一样。”项知河嗤笑一声,“祂这辈子做过最错误的事就是给了你使用祂能力的权柄……用着他的能力,说祂像狗……你连狗都不如,蠢货……” 他撑起身,手握一根类似骨头的武器,准备再一次发起进攻,未曾想有个身影比他更快。 祟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被一股力道掐住脖子掼倒在地面,一个单薄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旁边,连手都未曾抬起,阴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祟愣了一下,“咦?明明我针对你做了结界,你还是这么快找到了这……不愧是神啊。” “你找死。” 轻轻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暝没动,祟却觉得浑身如压了一座山,他的腰瞬间断成了两截。 可祟还能说话,他语调缓缓,十分不可置信地说——“您怎么能这么对我?我这明明是在帮您了却痛苦啊?” “您不记得了吗?我一直都是您最忠心的拥护者啊。” “无论在旧时代还是在新时代。” “无论在第一次轮回还是第二次轮回,亦或是今后无数次轮回中……” “我的忠心,日月可鉴。” 暝歪了下头:“你?” “虽然我不记得了,但是,我觉得我一定很讨厌你。” 见他不为所动,祟阴恻恻道:“您这样就不怕暴露自己、暴露他,你以为那些人会忌惮法则不对他动手吗……” 暝:“我不会重蹈覆辙。” “哈、哈哈哈哈哈,重蹈覆辙,好一个重蹈覆辙。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啊,神啊。”祟低笑起来,“你现在根本就没有杀死我的能力吧……” “不能杀你,不代表我让你闭嘴的能力也没有。” 暝低语,憎恶和怜悯同时出现在一双沉沉的眼中。 “我最讨厌、最讨厌的就是你这一副恶心人的样子……明明没有心,还要装出神爱世人的样子……” 祟话还没说完,整个山羊颅骨突地与脖子分离,断颈处鲜血飚飞。 暝垂下眼,山羊颅骨骨碌碌滚在他脚边。 而后他目光扫过项知河、克莉丝娅、以及黑衣男,最后落在了远处的燕凉身上。 他的姿态终于显出一些孱弱和无助,刚刚的阴狠烟消云散,他踉踉跄跄地跑过去,还差点被碎石绊倒。 意识有些模糊的燕凉感觉自己被人小心地抱住,熟悉的气息将他包裹,他非常吃力地睁眼。 然后他就看见自己的新晋小男友一身血搂着他,表情像要哭了一样。 燕凉一张嘴,喉咙就涌上一股腥甜,他一边吐血一边断断续续道:“原来……你就是神啊……” “我之前一直没有猜出来呢。”燕凉说,“还以为你只是和神有关系,没想到你这么厉害……” 暝浑身僵住,抬起头,眼睫上的血水震落。他无端害怕这个“神”的身份,尤其是在燕凉面前。 “怎么……还真哭了……” 燕凉很想帮他抹眼泪,但他的手真的抬不起来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暝说话轻轻的,细听之下有些颤抖,“你可以亲一下我吗?” 燕凉笑了,声音跟破风箱似的。 “不可以。” 暝眼中一霎涌上茫然无措,混杂着无声无息的泪水。 燕凉心上漫延开密密匝匝的疼。 “我好疼。” “你来亲一亲我吧。”【】 123、第123章 怪谈都市 27 今日的天比往常暗沉地更快。 单从窗户往里看,101和其他无人居住的公寓一样空荡荡的,白墙地砖皆是最初始的样板,不像是有过住户。 障眼法吗? 恶人格进门,摸到墙上的开关,摁下。 室内一片敞亮。 短暂的刺目后,恶人格看清里面的景象。 他眉头拧紧。 白墙上密密麻麻贴着各类纸条,上面各种黑笔红笔写下的字,十分潦草,甚至好些地方标注了意义不明的符号。 恶人格揭下几张纸条。 他一目十行,上面写的均是民间各种鬼神之说以及各国各类都市传闻。 这是……祟的公寓? 难道他是以这些故事为草本把整个城市当做他实践的乐园吗? 恶人格的指腹捻在右下角,偏移,露出一个双圈的七芒星,这个标志在有些传闻后有标注,有些没有。 不难猜测标注的就是祟已经制造的“怪谈”。 客厅的正中央还有一张巨大的红木桌,上面放慢了各种古怪的东西,有些动物头骨、有些是浸泡了不知名器官的玻璃罐…… 可其中唯一吸引他注意的只有桌角几张装订好的草稿纸。 门没有关,恶人格看了一眼巷子里那安静倚靠着墙的尸骨,心脏微微一抽,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浏览草稿纸上的内容。 上面的文字一段隔着一段,类似于日记,但并未标注时间日期。 恶人格的目光凝滞在第一行。 【我是神,是此处一切罪恶的目击者,也是一切罪恶的判决者。】 字里行间流露出祟极其狂妄的姿态,就像某些自视甚高的罪犯,作案后还留下嘲弄的痕迹。 他在记录自己的心路。 或许这个邪灵觉得这些怪谈都是自己值得称道的杰作…… 恶人格视线往下。 他看到了“裂口女”、“瘦长鬼影”、“一个扭曲的男人”、“夜半公交”等耳顺能详的异闻后面都做了符号标记。 细想,公寓里发生的这些怪谈都有这些异闻的影子。 恶人格加快了翻页的速度,在最后的几页总算捕捉到有用的信息。 【听说隔壁以前就住着一个小鬼,后来消失了。可我这两天好像又看见了他哦,他很适合我的新题材。】 【我悄悄观察了他半个月,有一些有趣的收获呢。他跟我印象里的那个人长得真像,不过,如果真是他的话,似乎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哎呀,真可惜,被发现了。】 这么看来,祟就是任务背景里提及的窥视者……那么叙述那段话的被窥视者就是隔壁102住着的小鬼? 可这些天以来,102并没有什么异常。 恶人格试图再找出一些蛛丝马迹,但祟好像并没有再纠结隔壁小鬼的事。 还剩最后一张纸,也是最重要的,关于玩家们的—— 【又来了十个新住户呢,看来他们就是那些教徒口中的玩家了吧?真是期待他们的表现呢……不如我为他们一个创造一个故事怎么样?】 【我已经想好了。】 【将他们每一个人都分成两个人。两个自己,听起来就十分的有趣。既然有两个自己,那一定要有两个世界。】 【不过还是要给他们完成任务的机会。我可真是善良。】 【他们的另一个自己在另一个只有公寓的世界,其他的人都是用同一张脸的“npc”。】 这段话后面还特地写了公交司机四个字,从善人格对那个虚假世界的描述中,这个司机的脸毫不意外地成了那些“npc”的模板脸。 【只有公寓的世界呢,是不是降低太多难度?这样不行,那给他们加点难度吧……】 祟在这之后洋洋洒洒写下类似于“规则”的话。 【两个世界的死亡是共通的。但在只有公寓的世界里,死亡总是被合理化,那个世界没有怪谈。】 【这样是不是又太严苛了呢?再给他们一点善意的提醒吧:如果玩家的好胜心过强,可能引来真实怪谈的注意呢。】 如果燕凉在此,肯定会联系到自己在福林大厦被小柔的黑手推了一把的事。 最后一条:【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一样,好在有一趟公交联通两个它们。或许在深夜十二点的时候,坐上末班车的玩家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恶人格梳理着这些信息。 纸上寥寥几句话,捏造了他善人格所处的虚假世界。 其余未谈及的内容全靠副本自动补充,看似有逻辑实则处处矛盾,换作是他这个“人格”肯定也早早发现了不对劲。 所以,这是邪祟特地为玩家准备的、关于玩家本身的怪谈—— 邪祟创造的独一无二的怪谈:两个世界。 【两个自己,会不会见面呢?】 将要放下稿纸的那一刻,恶人格忽的注意到角落里还写了一大段潦草的文字。 【让他一起加入这个游戏吧?他好像又找到了他……好吧,那让就我来看看,过去了这么久,你们会不会仍旧“情比金坚”呢?】 …… 完成101的怪谈,恶人格正准备去102房间一探究竟,巷子里忽的传来一种重物相撞的闷响,紧跟着像是有什么玻璃碎片砸在了地上。 他来不及多想,立马提刀冲进巷子里,刚好撞上一个漆黑扭曲的影子正对着唐明的尸骨做出踢打的姿态。 影子手里还握着半个酒瓶,碎掉的玻璃渣子有些扎进了尸体颅骨的缝隙中。 恶人格心中的怒火一瞬间达到了顶峰。 他毫不犹豫,一刀捅进了影子的中心位置,刺穿的那一瞬像是捅进了实质的血肉中。 刀还未抽出,恶人格一拳砸在影子脸的部位,而后他掐住了它脖子,手上青筋绷紧,显然用了极大的力道。 可不等他下一步,影子发出一声属于中年男人的哀嚎,随后如烟雾般倏然消散。 是刀上的驱煞铭文起作用了。 恶人格的手脱力滑在地上,手背拉出一道血痕。他短暂地失神了一会,眼中的赤红虽慢慢消散,戾气犹存。 但是当他面向那具尸骨时,什么情绪都被压下了。 恶人格感觉自己身体好些地方传来一种似痛非痛的麻木感,他半跪到尸体前,伸出手,以拥抱的姿态将其拢进怀中。 鼻间是浓重的腐臭气息,那颧骨已经溃烂不堪,他把脸贴在上面,低喃:“对不起。” …… 几分钟后,恶人格把尸骨抱起。 进入102后,他又小心地将他倚在墙边。 102并没有什么障眼法,一如在窗外所看到的那样,干干净净的样板房。 恶人格打开卧室的门,窗外暗沉的光让整个房间都蒙上一层虚幻的阴影。有风进来,地上乱七八糟的纸张被吹得四处乱飞,角落有几截零碎的蜡笔。 此外空无一物。 恶人格蹲下身,随意捡了一张看,上面用蓝色的蜡笔歪歪扭扭写着:我写的字好丑,但我还是想写,我不想忘记你。 没有署名,像是什么非主流的伤感语录。 恶人格的身体却莫名僵住了。 他手指下意识蜷缩,纸张顺势抚平。 然后他又机械地弯腰,把其余纸张一点一点地收起来,细致地叠在了一起。 纸张并没有多少,拢共十几页,用蜡笔写的话东一句西一句,大部分无法连贯,乍看如同幼儿园的图画。 黑色的字、蓝色的字、或者黄色的字,黏黏糊糊凑在一起,恶人格辨认了许久才确定了第一张。 …… 【大概用纸写下来会更好一些吧,我总觉得自己很多事都记不起来了,当鬼都是这样吗?是不是有一天我也会把你忘记了?记下来肯定会忘得慢一些,可能还没等我忘记,你就回来了。】 【我写的字好丑,但我还是想写,我不想忘记你。】 【一楼比五楼好,我可以坐在门前,只要你回来,我一定能第一眼就看到你。】 【冬天好冷,一到冬天我就记不清什么事了,不过今年我看见了烟花,很漂亮,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我很想和你一起看。】 【你现在会在哪里呢?应该是要读大学了,是考到了别的城市?那个城市怎么样呢?冬天会不会也这么冷?】 【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和她在一起了吗?你这么好,她一定会很幸福。】 【不喜欢冬天,也不喜欢夏天,太阳晒得我好疼。】 【喜欢春天,经常下雨。秋天太阳也很大,不过比夏天好一些。】 【日子过得好快,我睡一觉起来又是一个冬天了。我快想不起你的样子了,只记得你笑起来很好看,但你总是笑得很假,是因为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不开心吗?】 【我特别想你。】 【自从你离开到现在过去了多久呢?好像已经有两个冬天了,这两个冬天都下雪了,我还没跟你一起看过雪。】 【你叫什么名字……我好像有点忘了,应该是很好听的,我记得我经常念你的名字……怎么会忘记呢?】 【记录了好多关于你的事,你是谁?】 【冬天好冷。】 【虽然不记得你是谁了,但我一定很喜欢你。应该是那种再见到你,一定会重新再喜欢上你的那种喜欢吧?】 【你是不是不会回来了?你偶尔会想我吗?我也快忘记自己是谁了,如果你记得的话,回来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 【蜡笔写完的时候你会回来吗?】 【我会一直等你的。】 太阳落山了。 最后一页纸上多了几点水渍。【】 124、第124章 怪谈都市 28 自唐明有意识起,父亲的打骂和母亲的哀嚎就是这个世界的背景音。 …… 三岁之前,他总是躺在床上,听着父亲回来醉醺醺地招呼母亲。 母亲的拖鞋在地上摩擦,迟缓得像是剪刀上生锈的刀片在开合。 殴打总是从一个清脆的巴掌声开始的。 伴随着各类重物落地的闷响,女人细弱的啜泣声也被掩埋了。 然后,等到客厅重归平静,他的母亲会小心地从地上爬起来,回到房间,独自蜷缩进脏兮兮的床铺里。 父亲不会回房,打累了,就倒在沙发上不省人事。 …… 母亲晚上总是哭,她对着他,说自己为数不多开心的过往,说自己就不该来到这里,说自己为什么这么苦。 她从未谈及过未来,因为未来对她而言不过是明天或轻或重的打骂。 可是唐明无法被她的眼泪感染,人们都说三岁以前的幼儿尚在智力的生长阶段,唐明却不一样。 他能够清晰地感受这个世界,理解他人每一个动作。他好像生来就拥有了完整的思维体系,但他缺乏了感情。 缺乏感情,也便没有开口的欲望。 他平静地面对着这个世界给予他的一切,没有怨念,也没有喜悦。 …… 他母亲在他三岁后开始担忧他的智力问题,可她没钱看医生,只能托些邻里问问自己孩子怎么了。 知道些皮毛的人一看唐明,就知道他是自闭症。可邻里大多是乡下人,哪懂什么自闭症,回复他母亲便说是孩子痴傻了。 他记得母亲在得知这个消息时,在他的面前哭了好久,说自己不想活了。 她的确是不想活了,那之后,她越发消极,总是一发呆就一整天,也因此常常忘记喂给唐明吃食。 唐明饥一顿饱一顿的,却也长大了。 …… 四岁的时候,唐明第一次开口说话,是因为母亲半个身体挂在了窗台上。 他喊:“妈妈。” 好久,母亲从窗台上起来。她走向他,抱着他哭,其中有几分喜悦,是因为他终于说话了。 他开口的第一句甚至是“妈妈”。 女人的表情在那一刻十分生动,像是将死之人焕发生机。 可后来,唐明想,他或许不该叫那一声妈妈的。 早些死了,早些解脱,不需面对更痛苦的以后。 …… 家里摆放了很多酒瓶,都是父亲喝光了的,一个一个靠在墙角,有些仍残留着液体,夜半时分,他酒瘾上来了,直接拎起一个兑白水,醉醺醺地喝上。 那些酒瓶也会砸在母亲的身上。 迸溅的碎片落了满地,有些扎进唐明的脚上。唐明没动,他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安静等他父亲在母亲或自己身上泄怒完,再默默拔掉玻璃渣,也帮母亲处理伤口。 …… 他十岁那年,母亲从一种不幸的生活迈入一种更不幸的生活。 父亲带回了一个陌生的男人,他收了男人的钱,把男人送进卧室,把唐明关进卫生间,然后毫不眷恋地离开了。 母亲的惨叫和悲鸣与过去的无数年重合,唐明想从卫生间逃出去,但他太过幼小和孱弱,即便把手敲烂了,门也是纹丝不动的。 唐明坐在厕所里,那是他第一次抬头从那个天窗往外看,那灰蒙蒙的色调,就像母亲和他的人生一样。 陌生男人走了。 还有无数个陌生男人。 母亲在遭到侵犯后总是过了很久才记得来给唐明开门,然后她就抱着他血迹斑斑的手开始哭嚎。 …… 母亲一天比一天憔悴,她似是疯了,对所有的凌辱和殴打不再反抗,只是呆滞地承受,在结束后缩在角落喃喃自语。 清醒的时候,母亲常说他痴傻。 说完,她会抱着他哭,哭着哭着,她会掐着他的胳膊、或者脖子,问他为什么要出生。 为什么要出生? 是你让我出生的。 唐明心想,但他没有反驳他母亲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接受母亲在他身上的一切发泄。 父亲打母亲,母亲打他。 像是一条食物链。 母亲反抗不了,他也反抗不了。 后来,母亲死了。 演变成父亲打他。 较比母亲,唐明面对父亲的拳脚时更为沉默,父亲似觉得他这样的反应不够过瘾,总要在自己力气用尽的最后砸下手边的物件。 譬如烟灰缸。 唐明似懂非懂地发出一声痛呼。 父亲满意了,从各种旮旯角找到皱巴巴的纸币,又出门了。 …… 唐明十六岁那年,隔壁搬来了一个新住户,是个学生,年龄比他大上两岁。 长得好,气质也好。 唐明经常透过玻璃窗看到他。 这青年搬来没多久,就敲响了他家的门,给他塞了许多礼物,大多是唐明没见过或吃不起的玩意。 唐明对这种别有有心的举动没有警惕,也没有松懈。他摇头,拒绝了,但青年要进他家,他没拒绝。 之后,青年常常来拜访。 …… 父亲不是每天都不在家的,他的钱花光了,就会回来了,向唐明要钱。 唐明的钱都是靠捡瓶子捡垃圾换来的,邻里见他可怜,有什么弃置的东西都往他这塞。 换到的钱,唐明自己留一点,还有一点是给父亲的。 父亲用完了,打他一顿,再逼出一点。 唐明已经习惯了。 青年却打了他父亲,说:“他该死。” 是该死。 可很难死。 母亲在死前在饭里下了农药,父亲喝醉了,只吃了一点,然后因为酒精反胃,农药刚进嘴里就吐了。 他意识到不对,跑去了医院。 回来之后母亲已经死了。 那之后他父亲就很谨慎,他不吃家里的饭菜了,并且把唐明撵到客厅,自己锁门在卧室睡。 唐明没有机会下手。 单凭肉搏,他长期营养不良的身体只会受到男人单方面的殴打。 所以他放弃了,只是平静冷漠地过着每一天。 …… 青年的出现是个意外。 唐明觉得自己变得奇怪了起来,面对青年他的心跳总是会变得很快,但他并不讨厌。 明明是第一次认识,青年却表现得跟他十分熟稔,他也对他很好,帮他收拾家务,陪他捡垃圾,带他去情人公园散步。 青年还给他一个吻,说喜欢他,要不要当他男朋友。 唐明点头。 他的生活好像和之前有点不一样了。 …… 唐明家的电视被他父亲砸坏了,青年便时不时邀请他去家里看电视。那时的节目十分匮乏,换来换去不过几个台,都是些戏剧。 唐明最记得清楚地是一台名为《牡丹亭》的戏,反反复复,出现在电视里好多次。 青年听厌了,每次看了两眼就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有一日下雨,外面的天气潮湿黏腻,在室内,青年却搂着他,睡得很沉。 老旧的电视还在开着,里面传来戏子咿咿呀呀的唱腔:“人易老,事多妨,梦难长。一点深情……” 唐明闭上眼,和青年一并陷入梦中。 一点深情,三分浅土,半壁斜阳。 他把每一天都当做这一点幸福的结尾。 幸福…… 这是可以称之为幸福的吧? 它和痛苦是不等价的商品,一点幸福,要用很多痛苦来换。 这是他从母亲身上明白的。 …… 所以,青年的离开并不在意料之外。 这就是幸福的代价吧? 太重、太沉,要把他的肩骨压碎了。 …… 青年的消失过于突然,只在房间留下一条写着“我会回来”的纸条。 唐明第一次陷入浓烈的彷徨中,他跑到大街上、跑到熟悉的地方,试图寻找青年的踪迹,可是他找不到。 他什么也没有找到。 不知是谁告诉他的父亲,他想要逃跑。 于是父亲将他打得奄奄一息拖回家。 从此是漫长的拘禁和虐打。 …… 疼痛的时候,唐明开始恍惚。 青年像是他身在苦海里一场臆想。 如梦似幻。 …… 关于青年,他最后的印象只定格在阳光很好的那天。 “诶,我带你离开吧——” 青年对他说。 世界是腐烂的、灰色的、没有人性的。 但是青年站在那里,一身纯白的t恤随风轻动。 干净、温柔、一尘不染。 他靠在老旧的栏杆上,眉眼一弯,歪头冲自己笑,说:“我带你走吧,我们去另一个地方生活,只有你和我两个人的生活,你愿意吗?” “我……” 我愿意的。 唐明对他摇头。 “我走不了的。” 我愿意的。 …… 最后的最后,那锁在的厕所里的日子唐明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 只是依稀会回想起落雨的声音,滴滴答答的,能让他短暂地进入睡梦中。 喜欢下雨。 残留的意识这么告诉他。 …… 似乎是冬日的某一天。 唐明靠在冰冷的瓷砖上,感受到肺部传来一阵一阵的钝痛,连呼吸都艰难起来。 天窗没有关,白昼的光芒黯淡得像是要熄灭一样。 有什么轻飘飘的东西落在他脸上,绵密似吻,让人徒然生出一丝眷恋。 唐明眨掉眼睫上已融化的水珠,想往窗外看。 可他的父亲进来了。 他的父亲因为他的反抗而恼怒。 冰冷的电线勒住了他的脖子。 很疼。 终于,他仰头望见了窗外。 是下雪了。【】 125、第125章 怪谈都市(完) 【收集五个完整怪谈(5/5)】 【主线任务完……检测到本副本数据错乱,管理员正在试图修……管理员启动自毁程序……】 【警报警报——本副本自毁程序已启动——本副本即将崩塌——】 刺耳的机械声反复播报着,警报拉响在每个人耳畔。 这一刻,以整个昙市为中心,崩塌从看不见的世界尽头向内漫延,远处所见一切高楼大厦的剪影湮灭成齑粉,随之大片虚无的黑暗如浪潮汹而来。 所有人都为此一震。 “糟了。” 克莉丝娅面色有些难看,使用竖琴后她身体遭到了反噬,说完这句话便觉喉中腥甜。 “看来我们都要死在这了。” 另一边黑衣男捂着腹部上汩汩流血的伤,他目睹了其他人狼狈的模样,忽的失笑,“三个榜上有名的人物都把自己干废了……” 伤口的血越流越多,他伤了要害,积分不够买修复剂,现已是弥留之际。 “所以,我死的也不算窝囊吧……至少,不是为你死的……” 黑衣男努力偏头对上暝的方向,“您真是神的话,我可以向您祷告吗……” “我祈求我的下辈子家庭和睦……父母平安……” 他闭上了眼,“如果还能和彼此喜欢的人在一起,那就太好了。” 恍如几声耳语呢喃在暝的耳边,他抱紧了燕凉。 “人有下辈子吗?”怀里中的人气若游丝。 暝:“没有下辈子了。” 燕凉艰难地撑开眼皮,见他像无数的建筑与人一样开始分崩离析。 最后,一个吻落在额上,燕凉眼眶发红,“那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暝轻轻地笑:“我说过,无论如何,我们都会不断相逢的。” 燕凉:“那我们下次见。” 回答他的是被抹去的容颜。 崩塌漫延到了他们每个人的脚下。 项知河望着漫天纷飞的粒子,他疲惫地阖上眼,口中喃喃:“……我父。” “你赐福于我吧。” …… 【本副本数据已被管理员修复,系统已对任务进行重新评估。】 【主线任务完成,奖励积分1800。】 【恭喜您在本次副本中触发并完成隐藏任务[两个世界],奖励积分800。】 【您总共获得积分10300,剩余积分3100。】 【检测到您在城市场景中表现优秀,获得a级道具“山羊颅骨”,打开仓库可查看介绍。】 【山羊颅骨】 介绍:这是邪灵十分满意的一个头。 品级:a 用途:戴上它,你能短暂拥有邪灵的身份。不过,或许用来做当摆设的战利品也很合适呢。 …… 【现已有一百万人通过的一级副本达到数量标准,现已为此一百万人开通二级副本以及新版本商城。】 简约色调冲淡了副本中的光怪陆离,燕凉躺在床上恍神了一会,精神上的倦怠感缓慢上涌。 他换了一瓶初级的恢复药剂治愈了全身大大小小的伤,而后拖着步子进了浴室。 水电并没有断。 先前燕凉一直忽略了这点,只当还有备用的资源运作,可现在离灾难到来已有半月,水电还不见异常就有些怪异了。 总不能是工人们在副本之余还有闲心工作。 细细密密的热水让燕凉缓过神来,他一边思考着这些怪异之处,一边捋顺脑中两段割裂的记忆。 这会还是早晨,燕凉换了睡衣,煮了点面条勉强饱腹。 家里这么多年只有他一个,冷冷清清的没几分人气。燕凉收拾完回到卧室,拉上窗帘,躺进柔软的被褥中。 这个副本里,祟出现的时间虽然不长,但透露了大量信息,甚至是项知河也不甚了解。 疑虑加深,燕凉不自觉摩挲着窝在锁骨里的冰凉物件。 他摘下那吊坠,举在空中,半阖着眼打量着。 片刻后他又重新把吊坠摁在心口,侧过身,脊背微弓。 空调呼呼的制冷声压过青年均匀平缓的呼吸。 …… “叩叩叩!” 日落西沉,燕凉被吵醒,不耐地去开门。 门外是项知河。 燕凉没什么招待他的态度,打量他几眼后兀自倒了杯水坐到沙发上。 项知河跟着他进屋,坐到了他对面。 “我接下来暂时不能跟你一起进副本了……你可能也暂时见不到他。”项知河简单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谈及暝,燕凉握住杯子的手紧了几分,“他会有事吗?” “那些人目前对他应该还没什么办法……”项知河略一沉吟,“他的神魂虽不受束缚,可那些人定会看的更紧,若真能偷偷出来,你和他接触一定要小心一些。” 燕凉:“我还以为经此一遭,他们要合力把我杀了。” 说起这个,项知河面色古怪:“祟好像知道你以前的事,但并没有告诉那些人。” 燕凉:“他是实打实的想杀我……还能有这么好心?” “这也是我疑惑的点。”项知河道,“不过我有两种猜测,一是他和那些人是接触不到的;二是他们之间有仇。” 燕凉:“反正都和我有仇。” 项知河点头:“可除了祟,其他人该还不知道你的身份,只当你是和他稀里糊涂发展了一段感情……而且这个关系他们也不一定持反对态度,毕竟你的实力也在那——如果能活到最后,和神纠缠过密的你更适合作为容器。” “容器?”燕凉稍微正色,“他们想做什么?” “造神。”项知河眼中划过冷芒,“你所看到的排行榜,上面的人都会成为他们评估筛选的对象。” “都?”燕凉拧眉,“他们是想到时候霸占我们的身体成为神?” “对。”项知河道,“活到最后的人,几乎都是人类的顶尖水准。更何况,他们通过的副本,都是提升锤炼他们的途径,譬如你们拿的积分……也能成为最后灌溉你们的养料。” 燕凉:“所以,上辈子是那些人的目的实现了?人类灭亡?” 项知河:“差不多,但并没有到最后一步……神就折了自己的腿骨,换一次重启。” “这也是我这次需要交给你的东西。”项知河的手上了一根细长的骨头,“你应该在商场里见过。” 听到腿骨时燕凉的心脏已经开始作痛了,当看见它真真实实出现在眼前时,汹涌的窒息感几乎要把他溺毙。 他试图张口呼吸。 舌尖都是苦的。【】 126、第126章 合作 【您已完成当前城市场景的所有副本,还剩下六天场景将进行刷新。检测到您的一级副本已达标,刷新后将自动进入二级场景。】 六天,给燕凉的喘息时间还算多。 从第一个副本到现在,他进本的频率一直很高,回到现实世界后压根没什么闲心,几乎是习惯性的处理伤口、吃饭、然后睡觉。 送走项知河后,燕凉又倒回床上睡了个天昏地暗,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他打开许久没碰的手机,没网没信号,只有一些简单的软件可以用。 燕凉发散思维,想起之前在西尔市那个副本中遇见的那位市长夫人,她说国家已经有动作了…… 之前项知河偶然提及的那位积分榜第一的秦问岚似乎也是国家那边的人。 所以……国家是对这场灾难有所预料吗?可这种涉及人民大众的事难道没有提前透露消息?是怕引起恐慌还是另有隐情? 目前运行的基础水电设施应该也是早有准备,断了通讯的可能性倒是有很多…… 燕凉起身,在衣柜里找了套轻薄的长袖长裤穿上,又翻出压箱底的帽子,戴上口罩出门了。 现在是六月末,离灾难降临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城市愈发寂寥衰败,草木在不知不觉中对钢筋水泥开始了蚕食,在热浪里愈发葱郁嚣张。 到了离家最近的超市时,燕凉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里面没有人,也没有电力供应,燕凉打着灯先去生鲜区转了一圈,不出意外,大部分肉类和水中生物都臭了,冷冻柜里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燕凉捞了个推车,把还能吃的腌制食物和罐装食物都放了进去,毕竟家里的冰箱还能用,囤那里面是最合适不过的。 装完肉类,燕凉又装了几箱能够轻松饱腹的面食和压缩饼干,确保自己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不出门也不会饿死。 路过零食区的时候,他手上的推车已经有两个了。 燕凉的视线落在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上。他生活本就捉襟见肘,从不考虑这些不必要的开销。如今在副本的压力下,本就寡淡的口腹之欲更是被压抑,除了吃饱以外别无需求。 可燕凉驻足了十几秒,从旁边扯了几个袋子,把看上去不错的零食都搜刮了几样。 最后,燕凉把推车推到了自家楼下,分几趟搬空了物资。 …… 房间的书桌上还堆着乱七八糟的高中资料,虽然其主人对家里的卫生一向注重,但架不住书是真的多。 这些都是燕凉在高考前几天随意摆的,他本想着考完丢了省的碍眼,没想到它们如今会积上一层灰。 他简单收拾了一遍,能丢的丢了,不能丢的摆好,很快桌面就干干净净。 燕凉不是那种大难临头还要学习的人,随便翻了本闲书看了起来。 这是末日中为数不多打发时间的方法。 傍晚,阳光消减了一些,燕凉再次出门,不过这会他不是为了物资,而是为了找找其他玩家的踪迹。 他所在的城市人口庞大,并且年轻人居多,存活率应该不会很低。 燕凉漫无目的地在高楼大厦中穿梭着。 这世道一乱,人的真面目就露出来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无论是好是坏,都容易形成性质不同的小团体。 有团体,就会有组织,会形成一股势力。 更何况待在一起能够更容易进入同一个副本,相信有大部分都清楚了这点。就像系统播报里还给整个世界进行了区域划分,同区人在副本遇上的概率很大。 夜幕缓慢降临,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个城市完全陷入黑暗,大概是在八点左右的时候,偶尔几处亮起了萤火般的光点。 燕凉登上一处极高的建筑物上,在激昂的晚风中俯瞰脚下的一切。 以肉眼扫过去,大概是有上万个光点,像是夜空里稀疏的星子,除去还可能在副本里的人,幸存者数量还算可观。 燕凉不急着回去,他的洁癖快被副本磋磨殆尽了,随便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就躺着了。 睡意模糊间,他恍惚想起之前和蒋桐交换了联系方式,对方好像说过自己在邻城的某地居住…… 明天去看看吧。 . 虽说在副本里有了几次开车的经验,但燕凉仍旧算新手上路,他用那半吊子水平把车开上了高速,交通规则没半点概念,横冲直闯都是保守形容了。 好在路上没人,他才能平安到达邻市。 早先他们考虑过没网没信号的条件,蒋桐不单单只说了个小区名,而且清楚地说了几条街和关键建筑物的名字。 邻市比燕凉所在的城市小很多,找起人来也更为方便,很快,燕凉找到了下高速后不远的一片别墅群。 七拐八弯找到对应的门牌号,燕凉敲了敲紧闭的铁门。 没得回应。 他目光挪到低矮的围墙上,退一步,稍一借力就翻了过去。 他又敲响了别墅大门。 室内总算响起了鞋子拖沓的声音。 但来开门的并不是蒋桐,而是一个发型夸张的黄毛,年纪不大,两只手臂上各纹了青龙白虎,一看就不像是正经的良家妇男。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室内传来了其他人的疑问,“现在这种时候怎么还会有人来敲我们的门?” “小黄,外面来的谁呀?”另一个粗犷的男声问道。 “……喂,你谁啊?”小黄满脸不耐,像极了燕凉起床后的暴躁模样,“你不会是在哪里听到我们队伍的名字来投奔的吧?我们这里不招人了,你哪来的回哪去吧。” 燕凉:“我来找蒋桐的。” 听他提这个名字,小黄警惕起来,“我们老大哪是你能随便见的?我劝你不要想着抱什么大腿,我们老大可不是圣母心泛滥的人。” 这也不怪他大放厥词,蒋桐如今本区排行榜上前十名,又时常以几人小队的形式进副本,不少人都明里暗里跟她示好,试图无痛进组享受大佬带飞。 燕凉:“你去跟她说燕凉来了,再问她愿不愿意见我。” 小黄听完往楼上走,暗自嘀咕道:燕凉?怎么听起来还有点耳熟?难不成是老大的以前的情人?看着还是高中生的样子,老大原来好这口? 来到楼上,小黄的步子轻了很多,他们这次副本损失惨重,蒋桐也受了重伤,哪怕及时恢复过来,精神上的疲惫还是扛不住的,这会应该还在休息。 “老大。”小黄靠近一间卧室,压低声音呼喊道,“老大,你醒来没?楼下有个说自己叫燕凉的人找你。” “老大——” 以他这种蚊子一样轻声细语的叫法,若不是蒋桐警惕惯了,怕是没人能被他吵醒。 虽然还很疲倦,但一听到燕凉这个名字蒋桐就瞬间清醒,她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完自己,给小黄打了声招呼就急匆匆往下跑。 试图跟在后面的小黄有些震惊,不会吧,难道还真是老大的情人!? “这会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看见门口的人影,蒋桐心里不说惊讶是假的,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位高中生会主动来找她。 “看来我来的并不是时候,打扰你休息了。”燕凉眉梢微动。 迎面走来的女人面容虽艳丽,却是挡不住的憔悴苍白,像是大病初愈,连走路都显得不稳。 蒋桐:“昨天我刚从副本出来……算是死里逃生,差点今天就见不着你了。” “很难?”项知河是跟他说了筛选本一事的,此刻看见蒋桐的状态,燕凉怀疑她也是经历了筛选本。 “比往常的难,是我城市场景的最后一个副本,通关后系统便提醒我,下次场景刷新将升级为二级副本。” 蒋桐迎他到沙发上,还有另外两个状态不怎么样的年轻男人病歪歪地躺在一角,见他们一副谈事的样子没敢插嘴。 “我的情况和你一样,据我了解的信息,我们此次经历的副本应该叫做筛选本。” 燕凉简单转达了一遍项知河的原话,然后道:“……我这次来是特地找你合作的。” “合作?”蒋桐失笑,“那我真是荣幸之至……我以为你都不记得我这号人物了。” “怎么会?你是个很不错的队友,也是个很厉害的玩家。” 燕凉一扫几人的状态就知道他们大概是什么情况,能带着其他人过筛选本,还有那系统特地强调的“一百万人”,怎么看蒋桐的实力都算是顶尖的那一批。 蒋桐叹气:“虽然我对你提的合作很心动,但我还有这些朋友,他们或许达不到你对队友的标准,我不能抛弃他们,也不能带着他们做你的拖油瓶……” 燕凉:“他们都过了筛选本?” 蒋桐:“还有小黄没过,他本场景的最后一个副本还没触发,上个副本也没能和我们一起。” “我并不介意你的这些朋友。” 说实在的,靠谱的队友一两个就够了,对于燕凉来说他只是怕合作性的任务有玩家会掉链子。 现在项知河不在,他得找个自己信得过的,蒋桐就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若没有合作性任务,他偏向于自己单独行动,其他玩家如何,只要不打扰他,也不在他考虑的范围内。 更何况蒋桐这几个队友能活到现在,绝不是什么废物软蛋,他们能信任、听从蒋桐,一定是有默契有配合的。 蒋桐大概也想明白了燕凉不介意的原因,她笑了笑,“那么,合作愉快。”【】 127、第127章 杀死犹大 1 【所处二级场景:未知(1/2)】 副本名字:奔往彼岸的航船 任务背景:无数海啸奔流将大陆吞噬殆尽,一艘名为“诺亚方舟”的船在海上开始了流浪。 副本主线任务:解决潜藏的祸端。 任务提示:“你们当中有一个人背叛了我。” …… 耳畔的人声从模糊到清晰,映入眼帘的首先是金碧辉煌的水晶吊灯,而后周围迥异的各国语言如潮水般涌来。 燕凉等待着眩晕感的抽离,目光所及之处一片纸醉金迷。 这是船上的宴会厅? 此时,他正坐在一处单人沙发上,面前是一张精致小巧的茶几,上面有一小杯葡萄酒和还冒着热气的猪排,酒边是瓷瓶,几朵娇艳欲滴的玫瑰落在里头,格外富有情调。 猪排没有被动过的痕迹,燕凉顺手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放在鼻尖嗅了嗅,只有香料的浓郁气息。 他将猪排送入口中,一秒后又吐了出来。 燕凉盯着那肥美的肉质看了几秒,一时摸不准这是自己土了吧唧没尝过的“高端食材”还是单纯有问题。 有点酸,像是过期了。 燕凉拿过酒喝了一口,这个味道倒是正常。 他没再吃下去,起身想四处看看。 青年最近似乎又长了些,一米八七的身高哪怕是在外国人众多的地方也显得鹤立鸡群,加上出众的容貌,各种隐晦亦或大胆的目光往他身上扫。 大抵是在考虑一夜风流和长期的床.伴哪个更为合适。 可惜燕凉没有半分旖旎心思,他环视一周,视线定格在一面墙的巨大画像上。 是很出名的画,哪怕他这种毫不关注艺术的人都知道这幅画的名字和一些相关的背景故事。 《最后的晚餐》——而任务提示中一句“你们当中有一个人背叛了我。”就是在这个场景里,耶稣说出来的。 这是在暗示玩家中有卧底吗?并且这个卧底会对整艘船的安全产生威胁? 还是说boss伪装成玩家藏在他们之中…… “你好。” 陌生的声音打断了燕凉的思绪,他微微侧目,一个金发碧眼、身姿曼妙的白人女性撩了撩头发,红唇一扬对他发出邀约:“宝贝,要不要尝试和我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不了。”燕凉面无表情地拒绝,“我有爱人了。” “有爱人?”女人轻笑,“她不在你身边吧?我们可以不回房间……或者去我那里。” 典雅的歌曲在宴会厅缓缓流淌,有些人动情地亲吻在一起,他们甚至可能并不认识对方。但在这场没有尽头的流浪中,谁也不知道明天将会是什么模样,沉沦欲望、娱乐至死是他们在末日中最信奉的教条。 “啧啧,有时候天生丽质也是一种麻烦啊。” 耳朵里钻进一句小声的嘀咕,细听之下还有些熟悉,燕凉暂时没辨认这话是从哪里传出来,他再次拒绝女人,并想转头离开。 没想到女人不愿意放过他,毕竟在这些歪瓜裂枣的幸存男性中,找到一个这么身材好气质佳的年轻男人实在有些困难。 她换了一个姿势挡住了燕凉的去路,胸前的领口开了大半,露出傲人的资本……可惜燕凉看也不看,本就糟糕的心情更是攀升到极点。 “麻烦让开。” “那你喜欢男人吗?我可以找个男人陪我们一起玩。”女人不依不饶,“或者说你觉得今天不合适?我们可以交换一下联系方式,我还有很多不同类型的朋友愿意加入。” 燕凉要发火了。 他眼神冰冷,正欲开口,人群不知怎么骚动起来,好些人推推搡搡,一股不小的力道猛地撞到他小腿上。 “啧……”燕凉拽起倒在他脚边的人就想甩开,不期然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心里的火噗呲一下消了。 他扶着这人的手,确认对方站稳后侧身挡了挡,对女人道:“我并不想对一位美丽女性动手,如果你再阻拦我或是讲一些我不想听的话,我不介意打破我的原则。” “现在,我的爱人已经过来了,麻烦您让开。” 话到这份上,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女人脸上的笑差点维持不住,她瞥了眼燕凉所说的爱人,一边暗骂死gay一边怀疑起自己的魅力来。 无他,那张脸在燕凉的衬托下十分普通一般,连气质和穿着都泯然众人,光是看着就叫人乏味。 燕凉带着人走到一个空旷些的地方,“没摔疼吧?” 这人摇头,细软的发丝把半张脸都遮住了,穿着连帽衫,身形瘦弱,像是中学时期那种存在很低的学生。 “谢谢你帮我解围。”燕凉说。 “没事。”这人的嗓音和他外表一样寡淡平凡。 “作为报酬,我请你吃一顿饭怎么样?” “不了。” 少年低声拒绝,往室外走去,消融于夜色中。 燕凉眯了眯眼,余光瞥见一撮耀眼的红毛乱窜,他一边感慨这染发的质量真好一边从人群里拎出狗狗祟祟的迟星曙。 “诶嘿!燕凉,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我们又见面了,没想到吧,小爷我活到了现在!” 迟星曙被发现没有半点心虚,伸手揽住燕凉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燕凉看了眼他踮起的脚,把他的胳膊拿开,“你副本过得怎么样?” 迟星曙挺起胸膛:“百分之九十九的实力加上百分之一的运气!” 燕凉点头:“我在排行榜上看见你了,的确有很大的进步。” 迟星曙:“那必然的!” 燕凉:“这次副本是你的第一个二级副本?” 迟星曙用力点头,经燕凉这么一提醒,他想起上个副本的血腥经历,心有余悸道:“我跟你说啊燕凉,你是不知道我上个副本有多难……” “一个全是鬼的学校,关键你还分不清自己是人是鬼,而且每天都要考试,不及格的就会被老师吃掉……天,本来每天考试就压力大,任务还要求我们找到全班每个人的死因……还好三十个人里面有十个就是玩家……我都不知道最后怎么过的。” “上个副本是筛选本,你能过就证明了你的实力。”燕凉道。 “嘿嘿,也不全靠我自己啦,我遇上一个很厉害的大佬直接带飞!” 迟星曙说着说着,脸上莫名多了一抹红晕,声音也“娇俏”起来,妥妥一副怀春少男的模样。 燕凉不动声色远离他一步。 “那个大佬可厉害了,能文能武,收集线索和打鬼两不误,甚至救我于水火之中……” 迟星曙道:“她还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哦,叫——” “燕先生。” 一道温柔的嗓音打断了小红毛的倾诉。 “藤原小姐。”燕凉停步。 一片阴影下,女人一如往常地用扇子遮在嘴边,她未穿和服,艳丽的容貌像是黑夜里的引人致命的罂.粟,丝毫看不出极道中人的狠辣杀伐。 藤原雪代:“没想到能在这里碰上您,真是幸运。” “藤原小姐谬赞。”燕凉注意到她来的方向,“您也是从宴会厅出来的吗?” “是的。”藤原雪代柔声道,“我们不如找个地方来叙叙旧?” 燕凉:“稍等,我还有些同伴未能找到,我想大家的‘出生点’应该都在宴会厅里面,您要和一起吗?” 藤原雪代笑起来:“荣幸之至。” 熟练地客套完后,燕凉发觉迟星曙一言未发。 这不太合他性子。 燕凉偏头。 很难想象呆滞、惊讶、爱慕、羞涩等情绪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会是这种模样。 “迟星曙。” 燕凉喊他,没有回应。 静默半晌,藤原雪代噗嗤一声笑出来。 然后,燕凉看见迟星曙的脸色迅速升温,红得跟猴屁股比有过之无不及。 后者大梦初醒似的,终于意识到一直盯着女性看是多不礼貌的一件事,慌慌张张低头,憋出一句小声的“对不起”。 “我们曾在上个副本见过。”藤原雪代主动解释道,“没想到你们认识。” “我们是朋友。”燕凉道,“他很喜欢你。” 迟星曙头埋进胸里,欲盖弥彰道:“实力强的大佬谁不喜欢啊……” 藤原雪代脸上笑意更深,眼中却漠然一片,显然对迟星曙除了一个“见过”的印象再无感触。 三人往回走,燕凉状似无意问道:“姜先生也来了吗?” 藤原雪代:“我们作为合作伙伴自然是一起的,想必他见到你后会十分惊喜。” 燕凉面上笑笑,心里盘算着这次副本的玩家,他、迟星曙、蒋桐和她两个朋友、藤原雪代和姜华庭……已经是七个人。 他们算得上是熟人,对彼此的水平都有所了解,如果是合作,相信这个副本很快能被他们攻破……可偏偏,一句任务提示给所有人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实在是用心险恶。 还有他副本场景的显示的“未知”。 燕凉记得自己的确是身处城市之中进的副本,所谓“未知”是bug还是一种突发危险呢…… 几分钟后,燕凉在人群中找到了蒋桐,招呼之余,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128、第 128 章 杀死犹大 2 “敬爱的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舞会马上就要开始了,若有意愿请于十分钟后赶往绿野舞厅……” 大厅内,原本轻缓的音乐变得激昂轻快,周身的人们被迅速调动了情绪,有的甚至已经大胆地甩开衣服扭动身姿。 可玩家们丝毫没被他们兴奋感染,以燕凉为首的几人随着人流往外走,过了充满艺术气息的回廊后,整座船的辉宏庞大展现在他们面前。 “我的天!” 迟星曙眼睛瞪大,满是不可思议,“这会可真是土狗进城了……” 若不是任务提示这是船上,他还以为这是在某座大城的市中心。 “这楼有二十几层了吧!我们前面那是水上乐园吧?看,还有路标呢……温泉浴室在左,健身房在右……” “影院和游戏厅在二楼……还有小型的高尔夫球场……”迟星曙啧啧感慨,“果然,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力,原来当有钱人这么爽。” 燕凉抬眼,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灯火辉煌,他了解的、不了解的娱乐场所应有尽有,人们好像不是身在流浪,而是一场醉生梦死的旅行。 玩家们震撼之余,更多的是对此次任务的揣测。 潜藏的祸端……是人还是物?还是两者皆有? “我们的任务难道是让这些人自我觉醒为生存而努力吗?”蒋桐猜测后又自我否定,“如果是这样,最开始就不应该造这些东西。” 旁边姜华庭语气温和:“于他们来说生活没有盼头吧,与其等待死亡的降临,不如在梦里踏入天堂。” “既然死亡是必定结局,那什么才叫祸端?”迟星曙试图理解,“解决祸端不就是为了避免死亡吗?如果死亡避无可避,那所谓祸端有什么意义?”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祸端是针对我们来说?解决祸端是为了让我们避免死亡?” 说话的是蒋桐身边的那位朋友,燕凉记不住名,依照他穿衣的颜色暂时取了个小白的代称。 “倒也有可能……假设这艘船最终会走向毁灭,逃生的途径会出现问题,这个问题就是我们要解决的祸端了……” 迟星曙一边嘀咕一边拿眼睛偷偷觑藤原雪代,心里期待对方能肯定自己的想法。 可惜后者既没说话也没看他,脸上习惯性地保持着微笑,像是一尊诡异的人偶。 当然,再诡异也会被迟星曙的八百米滤镜柔化成可远观不可亵渎的心上明月。 “祸端的确可能是针对我们,毕竟任务提示不是说了吗——‘你们当中有一个人背叛了我。’” “这其中的背叛者若指整艘船的人未免目标过多,但若指玩家……我想,对于这个卧底来说,在这艘船上对我们进行追杀和暗杀也是个不错的玩法。” 姜华庭丝毫不觉得自己说出的话会在其他人心中激起何等轩然大波。 他笑了笑:“这次玩家或许有十三个,我们这里就有七个,大家还是彼此注意点为好。” 这一番话如此迅速地撂到明面,在场的人面色都不太好看。 虽说各有心思,但此刻显然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藤原雪代率先接上他的话,温柔的表情天衣无缝,“姜先生的担忧我能理解,可现在未免操之过急?毕竟只是猜测罢了,还没有什么证据确定这祸端是人还是其他。” 姜华庭也不反驳,礼貌应道:“藤原小姐说的是。” 哪怕一起过了好几个副本,两人之间笼罩的一层虚伪仍挥之不去。 如果是同一阵营,他们会是很好的合作伙伴,但如果是对手,他们之间必然要拼个你死我活。 燕凉静静听他们打了一会机锋,目光放远。 夜幕和海水没有明确的分界线,像是无垠的黑暗将他们笼罩。 想起十几分钟前吃到的发酸的猪排,燕凉皱了皱眉。 也不知道这里的荤腥是不是都有问题。 临近十二点,舞会陆陆续续散场,但夜晚的狂欢并没有结束,各式各样的娱乐活动彻夜不休,整片汪洋仅有此处喧腾。 玩家们面上客套几句后各自找理由分散。 这第一晚并不适合过多解读信息,等下一个线索或事件的出现再进一步调查才是明智之举。 燕凉一个人溜达到一处僻静的甲板上,腥咸到令人作呕的海风徐徐吹着,他摸到口袋里的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 尼古丁的气息驱散了空气中的怪味。夜色里,一点火星明明灭灭,映照出一只修长漂亮的手。 青年无疑很适合西装,肩宽腿长的优势让每一寸布料都很是妥帖,几分青涩仍存在凌厉的眉眼中,却更添种说道不明的意味。 他答应了暝不抽烟,此刻只是静静看着那点微弱的火光发呆。 烟将要燃尽时,坠入了海底。 “奔往彼岸的航船吗……” 一声低喃微不可察。 燕凉慢吞吞地抠着字眼。 任务背景上说大陆都被海水淹没,这艘船在海上开始了流浪,其中既没有提及陆地,也没有提及航船的目标。 彼岸会是什么地方? 燕凉又点了根烟,思绪如同一团棉絮,跟着呛人的灰雾一起飘远了。 许久,他注意到到一个人影,离他不远不近,被船上的灯光勾勒出一个隐晦的轮廓。 燕凉灭了烟,说:“晚安。” 他从身上搜出房卡,往船上最繁华的地方走。 …… 房间在十层,燕凉是坐电梯上去的,和他同搭乘的没有多少人,真正属于居住的地方很是冷清。 船上各类设施都做的很好,包括隔音,燕凉把窗户关上,隔绝了一切嘈杂。 他在小冰箱里翻出了泡面,晚餐时间过了,这个算宵夜。 房间不大,造这艘船的人至少考虑了要多塞些幸存者,家具小且排列紧密,一张床仅有一米一宽,燕凉长手长脚往上一躺,颇感逼仄。 不过他不讲究,洗漱完换了睡袍就钻进被子闭上眼。 凌晨三点,燕凉还没睡着。 空调的风轻而缓地吹着,他捏住颈间的指骨,感受到心脏一下又一下的跳动。 燕凉想到项知河给他的那根骨头,在系统商城的最角落以百万的积分作为标价,升级后商场便没有这样物品了。当然,一根连作用品级都没标注的道具,哪怕消失了也没什么人在意。 他不觉得项知河有一百万积分买下他,对方肯定动用了什么能力,但这肯定会向幕后者们暴露自己的异常。 这次没与他同行,多半也是跟这件事有关。 难得的,燕凉的心里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又想起那些总被自己遗忘的梦,那一定是关于他的过去,藏在了最深的潜意识中。 “晚安。” 燕凉说出了今晚第二个晚安。 一个吻落在了那根腿骨上,小心翼翼,珍之又重。 …… [你作为幸存者之一,总觉得这艘船上有许多怪异之处。尝试体验各种娱乐活动或许会有意外的收获?] [发布支线任务:体验船上八种娱乐活动(0/8)] 上午是船上最安静的时候,一晚的狂乱之后只余满地的狼藉与寂寥。 燕凉打开窗户,垂着眼,漫不经心地抿着一杯温水。 视野里出现了第一个人…… 看打扮,像是保洁员? 燕凉站直了身子。 船上还有人干这种工作么? 他以为这个副本背景的科技水平已经达到基础劳动能由智能机器代替了。 距离太远,燕凉看不清保洁的模样。 不止这一个,陆陆续续又出现了些人,其中保洁服饰的大致有五个,他们甚至分工明确,有人拖地有人洒水。 路过的乘客熟视无睹,甚至是有些嫌弃地避开了他们。 看来这船上的幸存者还有高低贵贱之分……世界末日了还整这种剥削压迫,着实可笑。 所谓祸端,会是指这些压迫在底层的人么?他们玩家中的“卧底”会和他们有关吗? 燕凉留了个心眼。 现在早上六点,他昨晚到四点才勉强睡下,睡得不稳不深,不到两小时就在一种莫名的惊悸中醒来。 通宵似的一夜让他头疼欲裂,喝完一杯水后他又倒回了床上。 然后,在他合上眼的那一刻,一声尖叫打破了难得的睡意。【】 129、第129章 杀死犹大 3 “啊——杀人了……杀人了!杀人了!!” 黑人女性一个踉跄摔倒在地,面前拿着刀的保洁员却是陷入一种比她更加诡异的惊恐和疯狂中,他不断怒吼尖叫,像是被什么恐怖的东西包围了,步伐虚浮,胡乱挥舞着手中的利器。 周围的人纷纷逃窜,倒在血泊里的人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但这乱象并没有持续多久,一群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突然冲了出来将保洁员压倒在地,为首的人直接往其脖子上扎入一个针管。 保洁员瞬间失去行动及语言能力,装若痴呆,被穿着防护服的人匆匆拖走。 燕凉下来的时候已经有人在处理死者尸体了,那似乎也是专门的工作人员,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动作熟练,表情说不上是麻木还是冷漠,将尸体带走后把血迹也清理得干干净净。 若非燕凉目睹了全程,这一切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黑人女性被朋友搀扶起来,在经历刚刚的凶手案后,她的精神状态很差,但好像没有感到多么意外。 燕凉记下她的模样,而后跟上了那群清理尸体的工作人员。 作为末日中建造的一方栖息地,“诺亚方舟”的规模绝对算得上是史无前例,燕凉昨日见到的那些纸醉金迷是船尾最繁华糜烂的一角,往另一边再走上一段距离,就能看见一栋类似于钢铁浇筑的巨大堡垒。 从下往上看,只有一些通风口的影子,被严密的铁丝网封闭,无法窥见里面半分。 最显眼的就是灰黑的机械大门,十几个装备精良的士兵驻守在门口,一种铁血冷肃的气息和不远处的纸醉金迷有着强烈的割裂感。 在角落,还有个不起眼的小门,仅有一个士兵驻守。门边有虹膜验证,工作人员带着尸体畅通无阻地进入。 一条黑色的甬道短短地出现了几秒,门再次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 在那些士兵警惕地看过来之前,燕凉离开了。 天上有好些不知名的鸟类在盘旋,叫声混杂在一起,几分凄厉。 燕凉抬手遮了一下阳光,眯起眼往海上看。 虽比不上夜里的黑沉,但白日的海水仍呈现出一种近乎于黑的蓝,偶有一些衣服或是什么建筑碎片漂浮在上面,昭示着人类文明的覆灭。 海下的情形难以看清,有黑影隐约浮动,似是某些巨大的海洋生物。 深海,深渊。 燕凉收回目光,脑袋疼得愈发厉害。 早餐他选择了一家自助餐厅,里面食物类型多,但份量少,燕凉在里面待了半小时,来的人不到十个。 最后,他还带了几个面包回去。 …… 一趟回笼觉四个小时,再醒来已经是午饭时间,燕凉恢复了一些精力,坐在窗台前啃起面包。 今早在餐厅看到的那些食物都很新鲜,说明船上已经做好了相应的供应渠道,并且针对人数进行了控制…… 燕凉的目光落在底下的一处建筑上,顶上是极其潇洒的一串英文牌匾,翻译过来大义是“末日酒吧”。 午时,船上逐渐热闹起来,有男女涌入了这家酒吧,他们大多刚刚醒来,准备在此纵情至深夜。 燕凉环视了一圈,想到那处高大肃穆的钢铁堡垒,心上浮现几分怪异。 毫无疑问,他们这群耽于玩乐的乘客,无论曾经的身份有多么辉煌,最终都会沦落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废物……唯一剩下的用处大概只有繁衍。 像是在被圈养的动物。 燕凉联想到有关《圣经》里诺亚方舟的一些故事,其中有谈及船上饲养了各种飞禽走兽……具体的他了解不多,只是偶尔在些网络平台上瞥过几眼文字,没留多深的印象。 关于《圣经》的还有任务提示中那句耶稣说过的话……看来他有必要去找这本书,或者去找到了解这本书的人。 燕凉给自己接下来的行动加上这一条,随后点开支线任务,目光停留在娱乐活动几个字上。 毫无疑问,船上各种娱乐场所都很齐全,八个活动并也不难找——关键的是这次支线任务多了一个“前期提要”。 【你作为幸存者之一,总觉得这艘船上有许多怪异之处。尝试体验各种娱乐活动或许会有意外的收获?】 其中提及身份“幸存者”而非“玩家”,很大可能这个“感受到不对劲”的范围不止是玩家,还有那些乘客。 譬如今天早上发生的事。 这艘船上剩下的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人类,但这种杀人事件居然没引起什么恐慌。 而且对于突然出现的防护服人士,乘客们并不见怪,多半在先前就有类似的情况发生。 至于那个杀人的保洁员…… 是什么精神病患者吗? 涉及到燕凉的知识盲区,他也无法确定自己的猜测。 不过,他现在首要做的是支线任务。 一路的经验积攒下来,燕凉深知这种没有给定时限的任务越是拖到后面越是危险。 再者,他得尽快攒积分,若是再碰见祟这类人,他必须要有反击之力。 …… 燕凉搜了一遍房间,从床头柜里摸出一张简易的船上地图,其中四分之三都被灰色占据,且并未有什么标注。 剩下的四分之一则是他现在所在的区域,由他所见的“普通乘客”构成的生活区和娱乐区。其中八到二十四层都属于居住区,最顶上两层属于“云端图书馆”。 燕凉手指点在图书馆的平层图上。 《圣经》十有八九能在这找到。 换了身比较轻便的衣服,燕凉搭乘电梯准备去往顶层看书。 “单哥是说自己在十七层对吗?” “嗯……” 电梯到达十三层时,进来了两个华人女性,燕凉随意瞥了眼,却意外看见一张许久不见的面孔。 对方也看见了他,表情一僵,立马转身背对他。 燕凉缓缓眨了下眼,寻思着自己是否给这位曾经的同学留下过什么心理阴影。 林媛媛。 他在心里试着默写了这三个字。 明明也没过多久,学校生活却在记忆里十分遥远了,那些交情不深的同学他也把名字忘得差不多了。 要不是曾在副本里和林媛媛有过交集,他应该也不会对这个名字留有什么印象。 既然对方没有叙旧的打算,燕凉冷淡的性子更不会主动搭理,不过这倒也给他提了个醒—— 如姜华庭昨晚所说的,他认为这个副本有十三个玩家。 燕凉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现在,凭林媛媛和她朋友两句话,她们那边至少算上三个玩家,算上他这边已知的,共有十个。 那么,“最后的晚餐”中的背叛者,十二门徒之一的“犹大”到底是在他们之中,还是存在另一种理解…… 十七层到了,林媛媛和她朋友匆匆走出电梯,前者的头发似乎剪短了不少,动作间露出一寸后颈。 电梯门再次合上。 燕凉微微皱眉。 是他看错了吗? 林媛媛的背上有类似缝合的痕迹? …… 云端图书馆比居住区更为冷清,偌大的平层一眼看去寥寥几人。 透明的玻璃大门在有人靠近后自动打开,有个小巧的扫地机器人时时刻刻在尽自己清扫的职责。 这里面完全实现了智能化,燕凉走到旁边一个大屏边搜索《圣经》的名字。 有了。 燕凉按照指示去往对应的区域找书,很快手上就多了几本厚重的硬皮书。 一本原版语言,一本英译,一本中译。 燕凉找到有关“最后的晚餐”的章节,前后细细看了遍。 三本表达的内容几乎一样。“最后的晚餐”这个场景来自基督教神子耶稣在钉十字架的前一晚与门徒共过的“逾越节”上。 逾越节,源于《圣经》旧约《出埃及记》中,当时摩西为带领以色列人逃离埃及法老的统治向上帝求助,上帝便降下十灾,其中最后一灾是叫天使屠杀尽埃及一切头胎生物。 为让以色列人免受灾难,上帝为摩西等人指示,叫他们将羊血涂于门上以做标记,天使杀戮的时候就会“越过”这些房屋。这就是逾越节的由来。 燕凉记下这个节日的由来和规矩,难保之后不会用上。 离开图书馆后,支线任务显示他完成了一项娱乐活动。 燕凉毫不意外。 他晚上的目标是剧院。 在八层,名叫深洋大剧院,今晚八点刚好有一场传统话剧,是莎士比亚的《第十二夜》。 燕凉提前去订好了位置,途中遇到了藤原雪代,对方显然和自己有一样的想法。 “我很少看这些,但比起一些吵闹的地方,这里是最让我感到放松的。” “我以为藤原小姐对此类娱乐项目很感兴趣。” “感兴趣谈不上,像你们华国古话说的,附庸风雅罢了。” 藤原雪代同他寒暄了几句,邀请道:“不如今夜共进晚餐?之后可以一起来这里欣赏话剧,想必我们间会有不少的共同话题。” 言下之意,交换信息。 燕凉礼貌地弯了弯嘴角:“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藤原雪代余光注意到躲在他身后一个小心翼翼的人影,睫羽轻垂,“希望这会是个愉快的夜晚。”【】 130、第130章 杀死犹大 4 晚餐是在一家中餐厅,菜品少且单调,只有一个服务员打扮的人在店里忙上忙下,性质该是和保洁员类似。 燕凉点了几个素菜,味道中规中矩,和他自己的手艺差不多。藤原雪代也没有发表什么评价,两人秉持着食不言的规矩默默吃完了这顿饭。 就是有一道视线想忽视都难。 出了门,燕凉终于忍不住揪出这个尾巴,“好了,别躲了。” 迟星曙默默露头,五分尴尬向着燕凉,五分情意向着藤原雪代。 燕凉问他:“剧院订了位置吗?” 迟星曙老实回答:“订了。” 燕凉:“那就一起吧。” 迟星曙眼睛瞬间亮了,看向藤原雪代。 女人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 他们到达剧院的时间卡得刚刚好,坐在位置上时幕布紧跟着拉开。 观众不多,一双手都能数得过来。 场外灯光熄灭,演员们缓缓登场,服化粗糙,表情如丧考妣。 然后,没有任何惊喜发生。 他们的表演跟他们的外表一样糟糕,甚至无比呆板木讷,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机械地念着台词。 中途迟星曙有种要跟心上人吐槽剧情的冲动,可藤原雪代目不斜视,认真的样子叫迟星曙硬生生憋住了欲望,甚至怀疑起自己缺乏了赏析艺术的细胞。 燕凉有些昏昏欲睡,迷蒙间听见后面的观众讨论着这场戏。 他们大概都曾是社会中的“上流阶层”,并且在艺术方面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大肆谈论着以前自己看过的戏剧是有多么精彩,如今却只能看如此拙劣的仿制品作为消遣。 燕凉强撑起眼皮,灰蒙蒙的视野里有人影晃动,多半是感到无趣而离席的观众。 明明是一场喜剧,剧院却没有什么欢乐的氛围,偶有几声笑,都成了一种荒诞的陪衬。 到最后,剧院里似乎只剩他们三人和台上几个演员。 迟星曙禁言后在席位上跟着燕凉一道打起了瞌睡,藤原雪代倒是始终保持着良好的仪态,只是美眸流转,心思显然也不在戏剧本身。 结束时,演员下台,幕布拉拢,亮度合适的暖光洒下,仅仅在这时照顾到了观众们的眼球。 出了剧院,腥咸的海风拂面,三人之间有些诡异的沉默,提前想好的信息交流一句没说。 有些试探只适合两人之间。 “现在时间还早,我们要不要去酒吧喝一杯呀?” 迟星曙试图打破沉闷的气氛,弱弱地提议道,“酒吧应该也算是娱乐活动的一种吧?这么晚了,好像只有那里人比较多一点。” 他是喜欢热闹的性子,嘴巴也闲不下来,刚刚在剧院内快把他憋坏了。 “恐怕我得失陪了。”这是藤原雪代今晚回应他的第一句话,却是温柔的拒绝,“今天有些累了,我就先回去了。” 迟星曙巴巴道:“那你好好休息!身体最重要,要不要我送你……” 藤原雪代轻笑:“不必劳烦迟先生,你也有要事在身,我们明天再见。” 她弯了弯腰,转身走了。 迟星曙下意识跟了几步,喃喃道:“明天见呀……” 那模样,活像被勾了魂。 “迟星曙。” 听到燕凉连名带姓地喊他,迟星曙莫名一激灵,回头见青年瞥下眼定定看他,眸子似要比夜色黑沉几分。 “怎、怎么了?” 迟星曙心里一突,有一瞬间觉得燕凉那张脸在璀璨的灯光下似有似无地扭曲。 “她不适合你。” 燕凉少有这种劝告的话,或者说,他对大部分人懒得浪费唇舌。 迟星曙不恼,甚至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他知道燕凉是真心拿他当朋友才会这么说的。 “我知道她挺危险的。”迟星曙挠挠头,脸上些许薄红,“但感情这事,就是控制不住……对了,你不是跟好几个npc谈过吗?你传授我一点经验呗!” 燕凉一言难尽地看他,怀疑自己是不是高估了他的智商。 “你这么看我干嘛?”迟星曙一挺胸膛,一股子纯情处男的迷之自信,“这是小爷的初恋,不得好好追求追求!” “没经验,不传授。” 燕凉冷漠道。 “哎——还是不是好兄弟了!” 两人往酒吧的方向走,迟星曙想勾肩搭背来拉近感情,不料燕凉躲闪及时,一副挨碰不得的贞洁烈男作态。 “别这么冷漠嘛!那些npc都对你死心塌地的,你到底怎么做到的啊……” “你没发现他们都长得差不多吗?”燕凉大发慈悲地提醒他。 迟星曙一愣,很快嘴巴张成圆型,不敢置信道:“副本里你还玩这种替身文学……你是有什么白月光吗?求而不得后便是从此以后我爱的人都像你……” 然后他眉头一皱谴责道:“你怎么能这样呢!这不仅是把滥情当深情,还是对恋人的不负责!要是他们知道你把他们都当另一个人来看会有多么伤心?再者你究竟是借口放纵自己还是真的思念那个人你真的分得清吗……” 眼见他越说越离谱,燕凉扶额,“闭嘴,他们是同一个人。” “我跟你说燕凉,你的感情观不能跟着网上一些非主流文学跑……”迟星曙嚷着几句,猛地反应过来,“什么?” “同一个人?” 迟星曙就差把“你在跟我开玩笑”这句话写在脸上。 可燕凉寡淡的神色里没有一点开玩笑的痕迹。 . 初见燕凉的场景记忆犹新,那会迟星曙就判断这个人要么爱装逼要么真大佬,而他的结论是百分之九十九是前者。 偏偏燕凉是那百分之一。 性格更不是装的,是真的冷,看着跟你有说有笑的,眼里全是淡漠。对女生更是没有半分怜香惜玉,男女在他眼里仿佛只有性别区分。 在迟星曙眼里,他不像是会喜欢人类的样子。 所以在迟星曙撞破他跟一个npc睡在一起时,火星撞地球都不足以形容他内心的震撼。 那会迟星曙心里想的是—— 还真不喜欢人类啊。 喜欢鬼啊!!! 大佬都玩这么刺激的吗? 但他说服自己那可能只是燕凉的权宜之计,毕竟大佬的通关方式总是和常人与众不同……个屁。 燕凉那一看,哪是需要靠美色通关的人! 所以大佬真的是爱好特殊吗? 再次相遇,迟星曙确定了燕凉的确爱好特殊,虽然他没撞破什么不该看的场景,但他能确定燕凉肯定和那个什么少校有一腿! 否则后来怎么会抱着尸体黯然神伤! 如果不是知道燕凉先前有过那么一段,甚至在他没参与的副本有过很多段……迟星曙都要为这场爱情的悲剧落泪了。 唉,可惜,他真心把燕凉当朋友。 爱好特殊他也捏着鼻子认了,尊重,但不祝福! 再怎么说那也是危险到会要他们命的npc!多情也不能多到这种连人都不是的未知物种身上啊! 可是,现在,燕凉跟他说他们都是同一个人,他喜欢的也是同一个人,迟星曙一边感慨世界上还有比副本逃生更玄幻的事一边又觉得一切居然无比合理。 燕凉肯定拿的是主角剧本,还是拯救世界的那种,有个身份莫测的对象就是标配。 …… “所以……他到底是什么人?” 迟星曙艰难咽下一口果酒。 耳边是疯狂炸裂的重金属摇滚乐,他们的谈话掩盖其下,不会引起旁人的丝毫注意。 放在燕凉面前的是一杯橙汁,他没动过,视线观察一圈周边后转了回来,一时没组织好措词。 迟星曙大胆猜测:“不会是潜伏在这一切幕后黑手中的卧底吧?他一眼看中了你的潜质,在追随你的途中和你互生情愫,你们终有一日会联手拯救世界于水火之中……” 关于暝的事,燕凉自己都了解不多,更遑论他们身份敏感,他能跟迟星曙透露一些已经是有十分的信任。 思及队伍中疑似存在的“犹大”,对上迟星曙满眼单纯的好奇,燕凉玩笑似的回答—— “鬼神之类的吧,不是常有小说里npc意识觉醒,不甘受制于人背地里准备反抗吗……” “你别唬我。”迟星曙的智商在此刻短暂上线,“是不是他没跟你透露啊?事到如今还捂着身份,有没有可能是场针对你的骗局……” 虽然他坚信燕凉不会被骗——可万一呢。 他对这场灾难的源头仍没有头绪,但他也知道这一个个关卡都是一种另类的选拔,冲在前面的人类既叫人仰慕又让人觉得悲哀。 这会是针对这些人类的骗局吗? npc接近他们,比起发展一段浪漫的感情,迟星曙认为“夺舍”才是正确的剧情走向。 副本里的一切是真实存在于另一空间的吗?这些npc是一种高维意识还是被设定好的程序?幕后黑手若只想占领地球为什么不直接攻打而是将所有人拉入一场“选拔”中? 迟星曙不傻,他只是觉得凭他的能力思考这些没有多大意义,可燕凉和他不一样。 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让燕凉流露一点真心实意的笑意。他说:“如果我值得你相信的话,他也一定值得你相信。” 毕竟…… 也许、大概,他曾经救过你吧。【】 131、第 131 章 杀死犹大 5 末日酒吧奉行及时行乐的信条,人们沉浸在末日临头的狂欢中,欲望随着激昂乐声一齐发酵。 迟星曙嫌调的酒难喝,换了杯普通啤的,一口还没下肚差点喷了出来。 燕凉挪开自己的杯子,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不、不是……”迟星曙捂住自己的口鼻,不可置信地指了指燕凉的身后,“他们就这样,在这里?!” 燕凉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几个黑影重重叠叠在一起,各种暧昧的声响四溢,没有一点收敛的意思。 “也不怕得病啊……”迟星曙皱起五官,表情一言难尽,“你说这万一得病了有治吗?以船上这种情况,没过几天所有人都得感染吧……” “快喝。”燕凉没心情跟他探讨这个问题,只觉得周围空气让他有些作呕。 “不喝了不喝了。”迟星曙推开酒杯,“这里太不卫生了,我们换个地方聊。” 夜深了,酒吧里的气氛推至高.潮。 两人试图避开人群往外走,不曾想早就有人盯上了他们,在晃眼的灯光中缓缓靠近。 “嗷!谁摸了老子的屁股!” 迟星曙崩溃大叫,转身想向燕凉求助,却见对方被几个男女围住,一张脸虽然帅的惊天动地,却冷得像要杀人。 活脱脱一个遭到黑暗势力压迫的良家妇男。 迟星曙真想抽几十分钟前提议来酒吧的自己一巴掌。 他哪能想到这酒吧玩这么野。 唯一庆幸的是心上人走了,见不到这些乌七八糟。 迟星曙在心里暴风哭泣。 就留他一人面对燕凉接下来的狂风骤雨吧! 还有, 到底是谁摸了他的屁股?! …… 有了之前的经验,燕凉废话也不多说,刀子一亮,就被当成了帅但脑子不正常的精神病。 船上精神病很多,这不稀奇,但这不代表其他人会靠近。 而且,燕凉这一动作显然把猎艳的几人吓到了,他们眼底闪过如出一辙的恐惧,似乎有着共同的不美好记忆。 见燕凉这法子管用,迟星曙凑到他身边激动地控诉自己被咸猪手骚扰的糟心事。 “我就一个没注意!不知道是哪个王八羔子摸了我,太恶心了!小爷我这辈子第一次被男的骚扰——” “等等。” “啊?” 蓦地被打断,迟星曙一懵。 燕凉皱眉让他退后,手上的刀被完完整整抽出。 那帮进行多人运动的男女离他们不远,燕凉隐约听到几个不对劲的声音。 “我好像闻到了血味……” 这么多副本下来,迟星曙对危险的敏锐度显著提高,很快察觉出异常。 “啊——啊!” 痛嚎发出,混杂在呻吟里,被其他人当成情欲里的调剂。 “那个人是不是在扯那个人的脖子啊……怎么看不清!” 叹气后,迟星曙忽的灵光一动,想起自己最喜欢的一个道具,朝燕凉挤了挤眼,“我有一个办法。” 燕凉挑眉,“你来。” 迟星曙嘿嘿一笑,“你准备一下,闭上眼。” 下一秒,整个空间亮如白昼。 “……” 燕凉隔着眼皮都能感受到一股强光,更别说其他人了,差点以为突发爆炸,一个场景切换直接到了天国。 一瞬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除了音乐和……还在纠缠的几人。 有人吹口哨,有人起哄,比起探究强光从何而来,一场激情戏更夺人眼球。 但很快,撕扯下来的皮肉成了白光里血红的一抹。 “啊——啊啊!” 而受害人发出的也不是呻吟,她的嘴巴被咬烂了,无法说话,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尖叫。 围观的人脸上终于出现了惊恐,酒精麻痹了他们的思绪,怔神许久后才跟发了疯一样往外跑。 “防卫员!快叫防卫员!” 几句嘶吼传入燕凉耳中,他下意识想到今早那些穿防护服的人。 “这些人跑什么啊!”迟星曙挤在人流里,“这是丧尸变异事件吗——” 他的疑惑被一阵惊嚎打断。 “我不是要害你的,是你身上有虫啊!” “有虫子啊!好多虫!它们在流血……啊啊啊啊虫爬到我身上了!!” “下去啊!从我身上下去!” 参与这场多人运动的共有五人,其中状若癫狂去扯人皮肉的是一个处在上位的男人,他浑身赤.裸了大半,此刻又疯狂挠起自己全身。 “救命……救命!他发病了!救救我,我是无辜的!!!”另外三人堪堪从迷乱中惊醒,被眼前血腥的一幕吓得魂不附体,衣服都来不及穿,尖叫着往旁边爬。 “虫……什么虫?” 迟星曙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落脚点,听到这些话后迷茫地与燕凉对视。后者保持着一贯的冷静,领着他翻到吧台后面。 调酒师早就跑没影了,迟星曙默默收回自己的道具——巨无霸电灯泡,这是当初他太怕鬼买来给自己壮胆的工具。 两人隐入暗角,看到那发疯的男人把自己全身刮得全是血,口中一直在喊着“有虫”“进到我的眼睛里了”一类的惊悚发言。 几十秒后,一群穿防护服的人出现了,如摩西分海一般,所有人都自觉给他们让道。 这就是“防卫员”。 他们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制服男人,同时,另外几个参与这次聚众.淫.乱的人也没放过,每个都挨了一针然后被抬走。 “他们……是从船的那边来的吗?”迟星曙也去探查过船上的情况,知道了那座钢铁堡垒。但防卫员,他是第一次见。 燕凉:“不清楚。” 防卫员走后人群再度恢复拥挤,他们找不到跟上去的机会,只好潜伏在角落听乘客们探讨这件事。 “我们上船才五天,怎么又有人得这种臆想的怪病?这已经是第五起还是第六起了……不是说很快就能控制住的吗?” “听说今天早上也有人死了,还是那里的人动的手……” “他们说有传染性……真的假的?” “我估计血是有传染性的,不然他们怎么总穿着防护服?” “我们快点离开吧……我都不敢来这了,谁知道他们在哪里留了什么恶心的液体?” “走走走……” 很快,酒吧里的人都散了。 “船上有传染病?” 迟星曙和燕凉是最后出来的,两人听到传染病一词不约而同想起先前经历的丧尸副本“西尔市”。 回忆起那段濒死的经历,迟星曙仍心有余悸,“这种传染率应该不高吧,他们不是说要接触血之类的……我可不想再变一回丧尸。” 迟星曙一捶手:“对了,船上的隐患该不会是这个吧?我们这一次又得帮忙搞疫苗?” 燕凉摇头,“应该不会,这艘船即世界,医疗团队有限,若真没有疫苗凭我们的能力也无法去研制。” “那有没有可能……我们之中的卧底得了这个病,会把我们传染或杀了?”迟星曙换了个思路。 燕凉:“也有可能我们都得了这个病,臆想出了一个犹大。” 迟星曙:“卧槽,不是吧……那我们最后会不会都跟那个男人一样走向自我毁灭吧?” 燕凉:“我开玩笑的。” 迟星曙郁闷,“我差点就信了。” 燕凉轻笑,眼眸平静。 外头灯光晃眼,迟星曙本是随意看向他,动作却是一僵。 又来了,那种扭曲感。 一次、两次可以用错觉来解释,但是第三次了,让他怀疑起这真的是错觉吗? 从迟星曙进入这个游戏的第一刻,他就注意到了大厅那副巨大的画《最后的晚餐》,结合任务提示,当时他就产生出一种被吸入画中的错觉。 而他在燕凉身上已经感受到两次类似的窒息感,仿佛那张脸不是脸,而是一个产生自画里的旋涡。 是在暗示他什么吗? 燕凉不知何时走在了他前面,迟星曙盯着他的后脑勺,手心不自觉浸出一层冷汗。 这是不是一种提示? 在他面前的真是燕凉吗? . 和迟星曙分别后,燕凉往自己的房间走。 虽然支线任务显示三个目标已完成,但他得到的信息却仍旧不够推导出一个值得深挖的思路开头。 燕凉揉揉眉心,不再过度思考。 …… 室内,空调吹着风,被子上冰冷一片。 青年洗了个澡后便躺在上面酝酿睡意,可即便身体疲惫,精神却始终处于一种紧绷的亢奋中。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 忽的—— “叩叩叩。” 规律的三下敲门声。 燕凉睁眼,一时没动。 “叩叩叩。” 又是三下,但门外什么声音也没有。 燕凉慢慢靠近门,透过猫眼往外看。 昏暗的长廊里一片静谧。 燕凉等了一会,敲门声不再。 可当他回到床上时—— “叩叩叩。” “……” 燕凉低骂一声,也不压着自己的脚步了,走到门前反敲了几下,一副要吵回去的架势。 过了一会。 “叩?” 这次不是规律的三下了,但这一下反而敲出一种迷惑的感觉。 燕凉再次看猫眼,却见个脑袋歪着,主人公顶着一张普通且无表情的脸站在门前。 什么烦躁通通没了。 燕凉打开门,面上挂起一个不正经的笑,“是我点的上.门.服务吗?” “嗯。”面前的人点头,说,“免费包夜。”【】 132、第132章 杀死犹大 6 燕凉准备关门的时候顿了顿,视线在长廊上扫了一圈。 一股无形的阴冷像是要钻入毛孔里。 他猛地转头。 暝进了浴室,并没有在房间里,刚刚那种受人窥视的感觉消失了。 “怎么了?” 冰凉湿润的手覆在他脸上,暝眼中几分担忧,燕凉回过神,发觉自己已经坐在了床上,房门被关的严严实实。 “没什么,可能是被什么鬼盯上了。” 在副本的npc设定需要外,暝不会透露什么剧情,对燕凉的通关过程也不会加以干涉,因此他只是点头,然后摸了摸青年眼角下的乌青。 燕凉被他摸得有些痒,道:“你来之前我听到了奇怪的敲门声,估计是诱我出去的。” 暝:“你不怕我也是鬼怪诱你开门的假象?”他的手落到了燕凉后颈处,力道轻缓地按压着。 熟悉的气息将燕凉包裹,他一边沉浸在这种难得的舒心中一边道:“如果是幻觉的话,那就让我短暂地幻想一下。” “而且……就算是幻觉,你也不会对我做不好的事。”他抬眼,“只是会让我有些难过而已。” 暝弯着眼亲了亲他的嘴角,“不是幻觉,我担心你,特地来找你的。这次船上的人多,他们注意不到我。” 燕凉:“上个副本之后他们没对你做什么吧?” 暝摇头:“他们奈何不了我。” 燕凉:“你在上个副本有想起什么吗?” 暝:“有,你要听吗?” “其实我也想起了一点。”燕凉笑起来,两人是面对面的姿势,他顺势把人抱起来放到床上,自己也躺上去。 暝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脱到只剩里面那件单衣钻回被窝,“我想起的也不多,只记得我们以前也在那个副本待过。” “你好像待了很久。”燕凉说。 “嗯,从出生就待着。”暝说,“体验到了一种人生,很难得。”他只字未提其中的苦难。 燕凉声音些许沉闷,“不会埋怨我的不告而别吗?” 暝:“没有,只担心你过得好不好。后来什么都忘记了,只想你能回来。” 燕凉:“我没回去对吗?” “你副本都过了回去干什么呀?”暝指腹按在他皱起的眉上,觉得燕凉每一个地方都长得好看,“我也没有待多久,你走了我也要跟着你走的。” 其实没有。 他以鬼的身份在那个副本待了好长一段时间,长到自己都恍惚觉得那是自己的另一辈子。 在副本的时候是他神力最薄弱的一次,或许因为先前有什么事让他的力量不得不受到压制,总之那些人逮着这个机会要让他吃点苦头,降临那个副本伊始他就是没有记忆的。 他就一直坐在那里,见证了时代更迭变换,那栋老旧的楼里有过许多故事,后来全被钢筋水泥掩埋,连同过去一并遗忘。 鬼是依靠执念存在的,他忘不了要等的人,明明苦痛诸多,却对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恶意,成不了厉鬼,便是浑浑噩噩的孤魂野鬼。 他无法恢复记忆便一直滞留在那,而那些人乐衷于看他受挫,便置之不理了。 这也致使了后面很长一段时间燕凉都没能在副本里看见他。 也好。 他真的不想让他为自己难过了。 …… 两人聊着副本里琐碎的事,困意很快袭来,燕凉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睡,在暝身边却很快养成了习惯,贴着他的颈窝就睡着了。 暝给他盖好被子,没合眼,就那样静静地看着。 他总是在看他,这个人出现在他生命里的第一刻他就移不开眼。有记忆也好,没记忆也罢,对他的在意就像刻在了骨血里,这是忘不掉的。 暝吻在燕凉的侧脸,后者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圈着他的腰贴的更紧。 暝心底一软。 他其实要短暂地离开一段时间,这次是想要来道别的。 但见着燕凉的疲惫,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筛选本后,幸存者大大减少,这些日子盘旋在他耳边的那些呓语都少了,而他的腿骨也被项知河动用了一点能力拿了回来,只是代价是被发现后的追杀。 现在人应该也去了那个副本里…… 暝已经忘了自己是何时创造他的。 但当他靠近他,感受到他身上属于他的气息,便知道这个“人”是他用自己的血和肉捏造的。 哪怕他对燕凉以外的人感情再淡,项知河总归是有些特别的。 像是“小孩”吧。 暝能迷迷糊糊记起他从前一点影子,他不是和人类一样是母腹中出来的孩子,起初小到只能趴在他掌心里。 他用血给他慢慢喂大,一点一点地将神力渡给他,健全他的灵智。 暝知道自己并不是适合一个当父亲的人,而项知河的出生大概也是为了他的一己私欲。 但到底不是没有感情。 后来他应该是把项知河养到了一般人类大小,送去了人类的世界,让一个没有孩子富人家庭捡到后领养了。 外在的优越、荣华富贵、聪明才智、他最大限度能给予的神力都加在了项知河身上。 不是没有感情,只是他难以再割舍给其他人太多。 可他不能对他置之不理。 “其实他应该也和你很亲。”暝轻声道,“我教的不好,他总是学不会去理解人类的感情,理解不了所以也没有。但他好像很喜欢跟你在一起。” “如果是以前的话……” 暝突然卡壳。 以前…… 以前是怎么来着? 暝沉默了好一会,“想起来再说吧。” 燕凉难得睡得沉,对外界轻微的动静毫无反应,这些话,暝也不是真想和他说,现在知道也只是徒增烦恼而已。 仅仅是偶尔的时候,莫名的怀念涌上心底,他不知道怀念什么,但一定是关乎那些他们在一起的日子。 暝轻轻把燕凉的手拿开,起身穿好衣服。青年似有所感,在梦里都拧紧了眉。 “晚安。”暝俯下身在他额上落了一吻,看他眉头舒展开后离开了。 …… 第二日,燕凉很早就醒了。 他一模枕边,冰凉一片,显然人走许久了。 一个年轻气盛的高中生,睡好了,梦里还是心上人,早上有什么反应都正常。 但燕凉一点兴致也无,他干躺了半天等那地方自己消下去,然后进浴室用冷水泼了泼脸,洗漱出门。 船上一如既往地安静,燕凉今天换了个电梯下,逛了逛船上别的地方,在路过一个迷你高尔夫球场看见了姜华庭。 “早上好。” 对方也看见了他,微笑着打招呼。 燕凉:“早。” 姜华庭:“要不要来玩玩?” “不会。”燕凉连球场都没怎么见过。 姜华庭表现得很热心肠,“我可以教你。” “不用了。”燕凉对这项运动一点兴趣也没有,支线任务也不缺这一个。 他接二连三的拒绝,姜华庭也不恼,放下了球杆走过来,手上边理着衣服,“那我也不玩了,你还没吃早餐吧?一起去?” 燕凉这回没拒绝,等他走到旁边直言问道:“姜先生的支线任务完成的怎么样了?” “还成,三个了。”姜华庭与他并行,温和的模样上半点没有前天晚上的针锋相对,“听说昨晚酒吧出事了,你知道这事吗?” 燕凉点头,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他简单讲了下昨晚的情况,姜华庭若有所思。 “我也遇上了这种类似病症的乘客。在昨晚的泳池,他突然把同伴往水里压,不过没过多久又把呛水的人救回来,抱着人狂哭说自己看见了‘蟒蛇’。” 姜华庭道:“在泳池的人不多,有些人被吓得直接跑了,并没有喊你口中的那种护卫员。” “而你说的那个钢铁建筑,我也见到了。”姜华庭道,“就在我房间的背后,我所处的那栋楼,能直接观察到它的一角。但并不能看到大门和小门,昨天我拿手机录像了一天也没发现什么。” 燕凉:“他们把尸体送进去过,或许我们可以借着这个机会。” “如果这几天再找不出什么,我们也只能这样……”到了一家法式餐厅前,姜华庭微笑道,“昨天我在这里吃的,味道还不错。” 燕凉应了声,他对食物没什么挑剔。至于姜华庭选这家餐厅也不是因为味道,而是里面有包厢设置。 两人正要推门,门铃却先一步响了,迎面一个贵公子打扮的人走出来,打眼一瞧就笑道:“这不是姜总嘛,好巧,又在这个副本遇上了。” “这旁边是新的小情人?看起来还不赖嘛,比先前看着带劲多了。”这位“贵公子”打扮得人模狗样,虽长得不错但面黑眼吊,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体。 他出来后不久,两个年轻漂亮的女生也跟了上来,其中一个看着活泼点地就抱着他的胳膊撒娇,问这是谁。 另外一个——是前不久才见过的林媛媛,她似乎没想过在这里会遇见燕凉,惊慌地垂下头,眼神闪烁。 好在燕凉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一秒就移开了,林媛媛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蔓延开无尽的苦涩。 “并不是人人都像单少爷这么好兴致的。”姜华庭脸上还挂着笑,眼里却沉了下来,“我旁边这位是我和藤原小姐的朋友,您最好放尊重一点。” 听到藤原小姐这四个字,单海磨了磨牙,总算是正眼打量起了燕凉,“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的嘴角轻弯,“燕凉,幸会。”【】 133、第133章 杀死犹大 7 燕、凉。 要说当今的这些幸存者,除了研究副本,讨论最多的就是排行榜上这些遥遥领先的“大佬”,不说那所得积分有多叫人眼馋,要是能匹配上,过不过得了副本是一回事,镇定效果肯定有了。 更何况全球被划分成了不少区,随着区里幸存者越来越少,几个副本下来总能遇上排行榜上的人。如今进了二级本的人愈少,强者聚拢,能碰上榜上那些顶尖大佬并不是小概率事件。 譬如这次副本,放眼去全是熟人。 单海是知道燕凉这个名字的,他们区的榜首,在全球前一百的榜单上,他想象中这人多半是个身经百战的雇佣兵或者特工一类的角色…… 可如今站在他面前站着的却是一个长相出众的高中生,还是那种看着会在老师面前规规矩矩的好学生。 单海与他视线交汇。 青年是笑着的,但那双眼眸平静深沉,如同照不进光的深海,被盯得久了,他浑身竟感到一丝冷意。 高中生吗…… 单海视线重回到姜华庭那张假模假样的笑脸上,比起探究这个积分榜首,他对这个笑面虎才是真的了解,生性多疑且心狠手辣,连身边跟着那么多年的小情人都能毫不犹豫拉出去挡枪,哪能有什么真情实意。 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与其和姜华庭争锋相对,他不如给这位榜首留下一些好印象。 想到此,单海对燕凉客气地笑笑,“久仰了,燕先生。你们是要吃早饭吧?我就不打扰了,有缘再会。” 单海带着两个小情人离开,姜华庭注视着他们的背影,嘴角缓缓扯平。 燕凉没见过他对一个人展现这么浓的敌意,估计是和单海说的那番话有关。 这个餐厅有厨师和几个服务人员,比起船上的乘客他们的精神面貌差了不少,明显跟保洁员是同一类人。 两人点了餐,坐到了一个包厢里。 燕凉:“刚刚那人是姜先生的仇家?” 姜华庭慢斯条理地用刀叉切开一块面包,道:“仇家算不上,单海曾是我生意上的一个死对头的儿子。以前在现实有过几面之缘罢了。” 燕凉了然,“他看着实力不差。” “实力不差?”姜华庭轻嗤,“对我来说他是草包废物都不为过,可偏偏在副本里得了一件s级的道具。” “s级?” 除了高级治疗药剂,燕凉还没见识过s级级的道具。 之前的商城还没有s级道具,这次升级后虽多了几个,但价格高的吓人,最低的都要五位数的积分。 燕凉:“是抽奖还是副本掉落?” 姜华庭:“副本掉落,我从别人那里听来,他在一个古代战场的副本掉了一件战戟,那战戟有自我意识,原本是副本设定里的一样神器,可斩百万恶人,镇百万恶灵。成为道具后作用虽然削弱了,但是在副本里仍能伤及到鬼神一类的强大boss。” “他就是靠这把战戟和十足的好运走到现在的。” 说到此处,姜华庭脸上的笑几分古怪,“我遇到过他两次,听到过他一些自满之言,好像把自己当成了某些低俗小说的主角,走起了一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顺便还开个后宫的路线。” 燕凉挑眉,不置可否,“你刚刚提到了藤原小姐,这个单海很怕她吗?” 姜华庭:“藤原貌美,他开始不知死活去挑衅,差点被剁成太监。而且藤原有一凶铃,可召百鬼夜行,单海奈何不了她,自然是怕。” 能召百鬼,起码也是个a级道具。 要真是卧底游戏,斗起来整个船都怕是得沉。 燕凉飞快解决了自己的那份早餐,半点没有“上流人士”的格调,姜华庭看着笑了笑,可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僵了一瞬。 “好不容易遇上,那我们之后不如一起?”姜华庭提议之后的行动,“我昨天在地图上找到一个艺术回廊,我想那里保留了最后一些人类文明,应该是不错的视觉盛宴。” 燕凉对这些无所谓,“听姜先生的就好。” . 艺术回廊占了一整个平层,东西分为很多类,都是在海水覆灭世界前最后抢救下来的一些作品,其中最多的就是画,易拿易携带,挂满了所有墙。 姜华庭家境富裕,自小是在艺术的熏陶下长大,能够静下心来欣赏理解每一幅画,这个过程甚至对他来说是一种放松。 而燕凉就没这个心了,照他自己审美,什么好看就停留几秒,不好看的就略过,很快就走到姜华庭的前面。 回廊没什么人,燕凉敏锐地察觉到几分不对,凭感觉走进一条较窄的过道,里面全是各种风格的人像。 四周静极了,脚步声都被厚实的地毯吸走,燕凉目光先是在侧面的几幅画上停留:男人、女人、老人、小孩……这些人像都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眼睛都在跟随着观赏者。 现在就是在跟随着他。 燕凉在这种注视下缓慢地转头,尽头那一幅画似乎是唯一一张没有直视镜头的画作。 那是一个很具有中东特征长相的男人,他在烛光旁,毛发瞳色都是极深的黑,穿着一身宗教式的长袍,低眼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祈祷。 燕凉走近那幅画,看到底下标注着名字《犹大》。 他心神一震,第一反应是抬头去细看这画。 然后他对上了一双凝视他的眼睛。 燕凉无比地确信,前一秒“犹大”没有看他。 他后退几步,那双眼像其他画作里的人一样紧随着他,如果说先前的“犹大”保持着一种凝重肃穆,那么此时的“犹大”便是在烛火后的黑暗里诡谲地注视他。 似是藏在另一个世界里的窥探,各种视线如密密麻麻的虫蚁攀爬进他的身体,燕凉转身,所有五彩缤纷的画作全成了用沉重色调涂抹的“犹大”。 拐角消失不见,走道无尽延伸,数不尽的眼睛盯住了他。 燕凉一步一步往回走,他闭上眼,尝试用对付鬼打墙的方法离开,他摸着墙壁数着画作,可拐角的地方墙还是墙,他仍旧困在了长廊里。 手指划过“犹大”的烛火,蓦地一痛。 是烫伤的感觉。 燕凉看着指腹多出的一抹黑,心道棘手。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姜华庭站在一幅画作前,双目无神。 那画下面的名字是《一束向日葵》。 …… 被烫伤的地方灼痛无比,燕凉尽量忽略痛感观察起这些画来,但放眼过去密集一片,很快让他产生一种类似眩晕的感觉。 视野在恍惚,走廊前似乎有一个人影站着,明明灯光还亮着,他却像画里一样被打上了一层阴影,他脚步没动,燕凉却觉得他越靠越近。 燕凉抽出刀,直接插进了离他最近的那副画里。 ……可这好像不是画,而是一种绵软具有吸力的物质。 刀上的驱邪铭文黯淡无光,连一丝亮度也无。 燕凉眉梢微动。 不是鬼? 那是……臆想吗? 昨夜酒吧里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划过,燕凉吐出一口浊气,闭上眼,努力让自己静心。 幻觉罢了,他身边现在应该是拐角,不再是墙。“犹大”没有看他……也没有这么多“犹大”。 地上的毯子好像被牵动。 燕凉睁开眼,从他的角度能看见窗户外的一片深海。 长廊消失了,他举起疼痛的手指,上面不是烫伤,而是冒着一点血珠,该是被画框的棱角划到了。 “燕凉!” 姜华庭的声音让燕凉更有了几分实感。 燕凉:“我在这。” 姜华庭:“我刚刚在那边喊你没应。” 燕凉视线在他脸上短暂停留了几秒,“看画看入神了一点。” 明明不热,男人的额上却冒了细汗,这自然不可能是找不到他着急出来的,燕凉猜想姜华庭刚刚一定也经历了什么事。 姜华庭没从他风轻云淡的外表看出什么端倪,心里浮现的怀疑却没有打消。他松了一口气,很关心似的,“你没事就好。” 画廊里什么都没变,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出了艺术回廊,燕凉支线任务已经完成了四个项目。 “我想我们得加快速度了。”姜华庭道,“那些传染病患者得尽快去做调查。” “嗯。”燕凉垂眸,神色不明。 姜华庭肯定开始怀疑自己染上这种病了。 不出所料的话,所有玩家应该都会染上这种病,而且表现出的症状都不一样,卧底……如果有的话,会是独善其身的一位吗? 姜华庭:“接下来去图书馆怎么样?我刚好需要查一些资料。” “我去过了,就不跟姜先生一起了。”燕凉觉得这个分别时机恰好,姜华庭八九不离十是有“传染病”,他得再去确定一下其他玩家的情况。 姜华庭顿了顿,笑道:“那真是遗憾,我们之后有时间再见,祝你好运。” “姜先生也一样。” 两人就此分别,燕凉举目一望,看到几个乘客从水上乐园那处极高的滑梯上冲刺下来,他在这都听得见兴奋的尖叫。 那就去这吧。【】 134、第134章 杀死犹大 8 “燕凉,你觉得这件红色的泳裤怎么样,是不是非常衬我的气质?象征着小爷我热烈如火的爱!” 迟星曙一甩裤衩,差点挥背后人的头上。 面对怒视的小白,迟星曙讪笑一声,“嚯,我不小心的。” 打量了一下那两个裤腿上各映的“帅”“哥”,燕凉沉默一瞬,称赞道:“挺好,要是你穿着肯定是人群中最亮眼的存在。” “眼光很独特。”蒋桐忍俊不禁。 小白阴阳怪气道:“难为你从这么多泳衣里找到这么潮流的款式。” 迟星曙羞涩:“本命年遇到本命心上人,吉利。” “……” 时间回到几分钟前,燕凉到达水上乐园,正要买泳衣的时候碰到了蒋桐等人,其中还附带一个半路遇上的迟星曙。 这两人在先前的副本相识,迟星曙又是个性子单纯的,屁颠屁颠就跟上了。 几人挑完泳衣换上,燕凉一出来就遭到迟星曙羡慕的眼神,挤到他身边悄悄问:“燕凉,你这身怎么练的?” 迟星曙的身材其实也不差,肌肉偏薄,腹部若隐若现,没有多余的赘肉。但较比燕凉那种宽肩窄臀、线条流畅的感觉还是差了点。 燕凉:“多打工,多打架,其余的靠天生。” 多打工?多打架? 迟星曙拼凑出一个爹不疼娘不爱,只能靠自己生活的孤苦无依少年形象,顿时也不羡慕了,饱含怜惜道:“燕凉,你太苦了,以后出去跟小爷我混吧,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起码吃穿不愁。” 燕凉:? “谢谢但不必。” “你跟我客气什么,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迟星曙看破他的“故作倔强”,深深叹气,“以后我绝不会让你受欺负。” “在聊什么?” 蒋桐一身行动方便的分体泳衣,玲珑有致,长发高高盘起,五官不多做雕饰便足够明艳漂亮。 “在聊燕凉的身材是如何练成的!”迟星曙对上蒋桐,面上一红别开眼道,“蒋桐姐你也太好看了。” 蒋桐笑着挑眉,“油嘴滑舌。” 小白和另一个队友小黑也出来了,两人以前就是蒋桐老板手底下的人,一路摸滚打爬到现在,身材都健硕成熟。 迟星曙看看他们,再看看自己,羞愤道:“我一定要偷偷锻炼惊艳所有人!” 小白:“都说出来了还算偷偷?” 迟星曙:“我一定要锻炼惊艳所有人!” 小白:“……” . 这个水上乐园建的不大,最主要的设施是几条如蛇般在高空缠绕的滑道,迟星曙光看着就有些腿软,“我们真的要玩这个吗?在水里淌过一遍应该就可以了吧?” 燕凉:“你可以试试。” “试就试!” 迟星曙一个扑腾进了水里,给自己涮了两遍爬上来,哭丧着脸道:“没有完成。” “滑下来而已,更难的都过来了,闭眼一会就过去了。”蒋桐安慰道。 迟星曙哽咽。 燕凉所在的市重点学校有游泳的课程,故而对水没什么畏惧感。再说经历了几次跳楼风险,值得他关心的是在滑道里会遇见什么。 小白问:“三个滑道都要体验一遍吗?” 燕凉:“先各去一条,节省时间。” 蒋桐单独去了一条,小白小黑一条,迟星曙跟着燕凉走。 他们搭乘升降梯升到高台,迟星曙盯着黑黝黝的洞口,吓得腿打抖,“除了鬼,我最讨厌的就是这些危险运动了。” 燕凉:“如果你实在害怕的话,还有别的活动可以选择。” 迟星曙吞吞口水:“算了……上都上来了,不过我不太会游泳,燕凉,要是你看见我沉水了千万要把我拉上来。” 燕凉:“会的。” 有了他的保证,迟星曙眼一闭心一横,因为动作仓促,连个准备都没有,滋溜一下滑走了。 整个滑道顿时回荡着他的哭喊: “我去啊啊啊啊啊——小爷我不玩了——” 燕凉:“……” 这个平台并没有工作人员,所幸这还是早上,来玩的乘客不多。燕凉确定升降梯还没被启动,等迟星曙落地,他调整姿势钻了进去。 滑道内部暗沉,有水飞溅,燕凉下意识闭眼,等了好一会却不见停下。 失重感让他神经有些紧绷,燕凉撑开眼皮下瞥,发觉周围已然黑暗,甬道像是没有尽头般呈直线向下的趋势。 有什么东西钻入了他的口鼻,让他呼吸不得,肺部火燎燎地疼,眼睛因着酸胀紧闭起来。 又是幻觉吗? 按理说他现在应该已经在水中—— 瞬间,被水包围的感觉后知后觉地涌上来,燕凉在第一时间闭气,睁开眼,自己已然沉在水下。 他往旁边看,有个人影缓缓下沉,似是要溺亡一般。 那是迟星曙! 燕凉把人捞起来,溺水的时间不长,还有救。 上岸后,他忍着不适去看其他几个滑道出口,正撞上蒋桐扯着小白小黑二人上岸,问他:“你没事吧!” 燕凉刚想说话就剧烈咳嗽起来,本就通红的眼眶渗出了一点生理性泪水。 蒋桐目露担忧,他摆摆手,“我去看看迟星曙。” …… 迟星曙醒来后人还是懵的,红发经过一遭洗礼后褪色严重,蔫蔫地耷拉在脑门上。注意到其他人的狼狈,他迟疑地开口:“大家都还好吗?” 燕凉稍顿:“呛了一口水,没事。” 蒋桐道:“我这里什么都没发生,你们呢?” “我好像觉得自己被鬼抓住了脚,一直使不上力,没想到是抽筋了,多亏了蒋桐姐救我上来。” “我不太会水,一时没做好屏气的准备。” 小白小黑各有说辞,迟星曙后怕道:“还好燕凉救我上来,不然死在这水池子里特太蠢了。” “看来这次大家都没什么新发现。”蒋桐道,“只是状况都出在自己身上。” 她的话似有深意,几人一时间静默,迟星曙摸不着燕凉的态度,见对方暗暗递给自己一个眼神便住了嘴。 安静的氛围持续到各自冲澡换回常服后,支线任务显示了完成,他们得去找下一个活动项目了。 “不如去玩卡丁车?”小白提议。 “卡丁车玩不来,攀岩怎么样?”小黑.道。 迟星曙弱弱道:“你们玩吧,我人还有些难受,想先回去休息了。” 刚刚溺水过,他身体的确不好受。 得了应予后,迟星曙一个人摇摇晃晃地往回走,但才刚走出一段距离他就被人叫住了,青年颀长的身姿出现在视野里。 “燕凉,你怎么过来了?” “跟他们说了我来陪你。” 迟星曙傻乐:“你担心我呀?” 燕凉:“……算是吧。” “嘿嘿嘿。” “……” “不过,燕凉,你刚刚是什么意思呀?蒋桐姐不值得信任吗?”迟星曙不解,“你们不是打算合作过副本的吗……还是说你觉得蒋桐姐会是卧底?” “我们合作的前提是副本里没有立场对立。” 燕凉淡淡道:“她若是卧底,我想她也不会对我们暗下杀手,但这是在没有外力的影响的前提下。” “嘿嘿,那我是不是值得你信任啊。”迟星曙心里乐开花。 燕凉:“……是吧。” 这么傻兮兮的性格,要有什么猫腻早就暴露了。 想到青年刚才在水里毫不犹豫地救下自己,迟星曙那点微末的怀疑也打消了,他小声道:“燕凉,其实我也有一件事情想告诉你。” “嗯?” “我总是感觉你的脸上出现了旋涡。” “……你这病有点严重啊。” “不是,你听我说。”迟星曙用尽自己词汇量去描述那种在人脸上产生的扭曲感,而后道,“我是不是也得了那种传染病才出现的幻觉?” 说完他又纠结道:“我开始还以为是你的问题……你……不会是卧底的对吧?” 燕凉忍不住问:“如果我是呢?” 迟星曙:“你是卧底的话也不会对我下手的!不然你刚刚在水里跟本不会管我,就算是时机不对,你要真想杀我……我欠你一条命,你拿去我也不会有怨言,但你不要骗我……好歹让我死的心甘情愿。” 燕凉:“我不是卧底。” 迟星曙瞬间从颓丧切换到兴高采烈:“我就知道你不是!” 燕凉:“你十有八九是传染病,不仅是我,还有小黑和小白,但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对蒋桐遮掩。当然,或许也是对我们遮掩。” “小白小黑?”迟星曙反应过来是跟着蒋桐那两个玩家,“他们也出现幻觉了吗?” 燕凉慢慢跟他分析道:“你最开始遇见他们的时候他们是不是要来水上乐园?” “对,他们还特地问我会不会游泳……”迟星曙一捶掌心,“我知道了,他们都是会游泳才来水上乐园的。那个水也不深,出来后还有一点缓冲地带,真会游泳的话该是出不了什么状况,可他们好像都有一点溺水的症状。” 燕凉点头:“不错,我也出现了幻觉,已经到水里了还以为自己在滑道内,所以没能及时屏气。小白和小黑肯定也在滑道里看见了什么。” “所以……我们之间只有蒋桐姐没有出现症状吗?”出于私心,迟星曙还是不想怀疑蒋桐。 “不一定,也许她症状更轻些,或者幻觉暂时没出现。”燕凉道,“有很多可能,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没有谁是一直值得信任的,人性经不起考验。 哪怕是此刻站在他身边的迟星曙。【】 135、第135章 杀死犹大 9 【发布支线任务:体验船上八种娱乐活动(8/8)】 和迟星曙分别后,燕凉先后去了电玩厅和温泉浴室,草草吃了顿午饭后赶着时间去影院看了部影片,最后跑了一圈卡丁车作为结尾。 看到支线任务完成的字样,燕凉再次把目光放到钢铁堡垒上,只是从早上到晚上的一个过渡,他沉浸在幻觉里的时间越来越长,甚至有一次无意识地拿出了刀,把旁边的人吓得差点喊防卫员。 燕凉晚饭是在他刚来副本的那个大厅里解决的,出于谨慎,他避开了大部分的肉类,只吃了一些看上去干净的牛肉来维持足够的体能。 此刻,以他的角度,能正对上《最后的晚餐》那幅巨大的挂画,乘客来来往往地交谈、分享食物,在某个角度奇迹般地和画里重合。 燕凉吃完盘子里的东西,拿起手边放着的酒抿了一口。 又干又涩,难喝。 想起昨晚在走廊里感受到的那种注视,燕凉决定今天早点回去。 但意外总是猝不及防。 这次的死者从上方的一个平台掉了下来。 那个平台本来是应该用来给某些人发表演讲或者独家演奏的。死掉的人手上还拿着一把小提琴,和他的尸体一同摔落,被砸到的两个人痛呼不止。 人群立刻像开始在酒店里那样往外跑,燕凉逆流而上,站在一个离尸体不远不近的地方。 防卫员来的很快,但他们这次带走的只有死者,凶手无影无踪。 燕凉来不及多细看,依稀瞥见一副安详的面容和太阳穴上一个血口。 “是被一击毙命的呢,连个挣扎都没有。” 耳边响起男人唏嘘的语调,像是很同情死者似的。 燕凉侧目,竟是早上有一面之缘的单海。他身边仍旧带着林媛媛和另外那个活泼少女,比起前者的唯唯诺诺,他明显更青睐后者对他时不时的撒娇和讨好。 单海说:“他是玩家,杀死他的也是玩家。” 燕凉问:“你和他认识吗?” “见过一次,他和我一起玩高尔夫,问我是不是玩家。”单海揽着女孩,脸上几分惬意,“我怎么会向这个陌生人暴露呢?我想那次他就被另一个玩家盯上了……啊,我猜就是真正的卧底。” “所以这次真是玩家间的自相残杀吗?”他轻叹一声,“真是让人有些伤脑筋。” 燕凉没回话。 经过刚刚那一遭,大厅里的人走的差不多了,凶手不知道是他旁边的人还是已经逃出去了,燕凉回忆了一下死者坠落的姿势,走到平台上。 凶手应该是在侧面用什么东西击穿了他的脑子。 他在墙上摸到一根针一样的东西。 但这锋利程度比针更胜一筹,燕凉扯出来之后指腹多了一丝血痕。 单海凑到他前面,跟着他一起端详这凶器,“呦呵,挺厉害的道具,就是不知道是一次性的还是可续航的。” 单海又道:“你说他发现我们没有?” 燕凉:“只有玩家会不带什么玩乐性质的过船上那些活动。”言下之意,他们早就暴露在凶手眼下。 “你说的对。”单海笑眯眯道,“不愧是好学生,脑子转的就是比我这种烂人灵光。” 他对自己的认知十分到位。 可那又怎么样? 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好人能活着。 “我说,你要不别跟着姜华庭吧?” 燕凉出了大厅,单海还跟在他身后,“我是说真的,燕凉,我能走到现在自诩实力不差,你跟着我肯定要比跟着姜华庭安全的多。” 单海道:“我好歹是喜欢女人,他对你可不知道怀有什么龌龊心思。” 海风吹过,燕凉拨弄了一下有些长了的头发,精致的五官像是精雕细琢的艺术品,他意味不明地问道:“你对他很了解?” “我吗?” 单海笑出声,“我对他当然了解了,以前我父亲总说我不如他,我对他可是有深仇大恨呢。不过,进了副本之后,我觉得他也就那样。” “毕竟我再混蛋,也不会让自己的女人替我去死。” 燕凉对姜华庭的过去并不感兴趣,直言道:“无论是你还是姜华庭,对我而言都只是暂时同一阵营的玩家而已。” “哦?所以你不是姜华庭的人?”单海的笑容扩大,“那就好办了,我觉得我们一定有机会合作的。” 燕凉打量了一会他的表情,笑道:“希望吧。” …… “燕凉!” 要上楼的时候,有人叫住了燕凉。 他回头,少女单薄的身躯在风里有些模糊不清,孱弱的像是在风暴里一只能被轻易摧折的蝴蝶。 林媛媛深吸一口气,怕耽误青年时间,她小跑上前,长发凌乱地落在脑后,却无损那张干净清澈的容貌。她微微仰头,又喊了一句,“燕凉,你还记得我吗?” 青年长高了些,他眼眸轻敛,一如往常,沉静如水。在学生时代她关注过他许多次,外表卓越成绩优秀,哪怕家境贫寒,本身也叫人移不开眼。 回忆起往事,林媛媛心头一涩。 “有事?”燕凉问。 “我、我……没事……”林媛媛只敢看他一眼就低下了头,“也不是没事……我就是、就是好久没看见你了……” 空气静默一瞬,她似是带着哽咽问道:“燕凉,你……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人很肮脏……” 半晌,青年清冷的声音响起。 “每个人都有自己活下去的方式。”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静静地与她对视,“我无法评判对错,你觉得什么是对的,那什么就是对的。” 如果我觉得是错的呢? 林媛媛没问出口,青年看上去并不想和她多谈,冷峻的面容像是要隐没在黑夜里的幻觉。 “再见。”他说。 . 今天的走廊仍是静的,燕凉上个副本还留了一点闪粉,都洒在了门口。 他倒是要看看那敲门声究竟是人是鬼还是幻觉。 十点左右,燕凉正好洗漱完,熟悉的三下敲门声响起: “叩叩叩。” 燕凉等了十几分钟。 “叩叩叩。” 猫眼外还是不见人。 他推开门,地上的闪粉多了一道拖行的痕迹,直到他隔壁的房门口消失不见。 燕凉丝毫不墨迹地抬脚,眼看要暴力拆卸,隔壁房门门倏地打开,里面的人还未看清他就拎着对方领子惯倒在地上。 “哎!疼!轻点!” 燕凉眯起眼打量在地上叫唤的年轻男人,莫名觉得他有一丝眼熟。 窘迫、慌张亦或破罐子破摔后的癫狂……什么该有的表情都没从这个男人脸上显露,好像他自己不是被抓,而是准备出门来拜访,疼过后捧着一脸真挚的笑意问好:“李富贵,好久不见!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发现了我。” 说完,他自顾自地嘀咕: “或许叫你李富贵不太合适,应该叫燕凉。” “多好听的名字,怎么当时就不愿意说出来呢?” 燕凉:“你是谁?” 这人夸张地瞪了一下眼,“不是吧?你把我忘了吗,我是孟行啊。” “孟行?”燕凉半天没回想起这个名字在哪听过,倒是让他一下子联想到排行榜前十中的一位玩家,“你是孟行之?” “哎呀,这么快就被你看破了。”孟行之没有一点遮掩意思,“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我们曾经在一个副本见过的,还并肩作战过。” 他这么一说,燕凉的确有点印象,但记得不深,并肩作战什么的都是托词,他在排行榜上的位次足以让燕凉忌惮。 “你是卧底?” 孟行之无辜道:“你从哪断定的?我承认我这几天有观察你,但真的只是好奇而已,要真想害你早就动手了。” 正常人哪里会做出扮鬼敲门这种观察行径,这怎么看都是骚扰好吗?! 燕凉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他。 孟行之好似也意识到不合适,讪笑道:“方法是特殊了点,但我真的没想过要害你。” 燕凉没有放下警惕,“你是那个在大厅杀人的凶手。” “什么大厅?什么凶手?今晚又发生命案了吗?”孟行之茫然,“我晚上到酒吧,没想到那里的人玩得那么开放,喝了两杯就回来了。” 他身上的确有浓郁的酒味……但仅仅是两杯可做不到这种程度,燕凉面上笑了一下:“那看来是我误会你了。” 他松了桎梏,孟行之忙不迭跳起,扎在脑后的长发晃了晃,“可不是嘛,你真是误会我了。” 燕凉不置可否。 孟行之很是自来熟道:“对了,怎么没看见你兄弟王发财?他没和你住一起吗?” 都没见过几面的人记得这么清楚…… 燕凉指尖点了点裤腿,深虑不过一瞬。 “他不在这个副本。” “好吧,我这次来其实是想跟你做信息交流的,这么多玩家里我就只认识你,想来也只有你最值得信任了。”孟行之请他在房内坐下,“你刚刚不是说大厅有人死了人吗?我昨天也撞上一起杀人事件了。” “是暗害的那种,凶手直接把人推下船了。” “掉进海里,连个声都没有。”【】 136、第136章 杀死犹大 10 “推下船?” 燕凉细细琢磨了一会,“凶手和受害人起了冲突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孟行之摊手,“我是在楼上看到的,那会凶手刚好把人推下船,然后慌慌张张地跑了。” “凶手的样子你记得吗?” “……噗嗤。”孟行之突然笑出声,“你是在审问证人吗,阿sir?” 燕凉冷着脸注视他。 孟行之笑容逐渐消失,懊恼地捶了捶脑袋,“唉,怎么感觉你比之前更冷漠了一点。” “……” “好啦好啦,我说就是了,你这么看着我怪渗人的。”孟行之道,“离太远,我看得不是很清楚,不过能确定是个黄发白皮肤的外国男人。” 燕凉颔首:“行,我知道了。” 孟行之:“我说完了,到你了。” 燕凉眼皮微掀,“也就两个杀人案,凶手疑似患有能产生癔症的传染病,杀人后迅速被防卫员逮捕。” “防卫员?”孟行之恍然大悟般,“原来我看到的那些穿防护服的人是防卫员啊,我还以为他们是处理什么紧急情况的医护人员。” 从某个角度上来说,他这么理解也没错。 孟行之:“那些防卫员抬着人都往后面那座‘铁城’里去了,那估计是船上的核心场地,像我们这种游手好闲的人是进不去的吧。” “你想什么时候进去探探呢?” 不等燕凉说话,他认真盘算道:“那些士兵守得很严,我都没有怎么见过他们换班,应该都是在深夜进行的。你觉得伪造一场杀人案怎么样?还是多人的那种,这样玩家都可以一起进去了。” 燕凉扯了扯嘴角,“你挺聪明。” 孟行之谦虚:“谬赞了。” …… 回到自己房间后,燕凉再去洗了个澡,而后把衣服全丢了,以防孟行之在他身上留下什么东西。 孟行之的名字并没有在他这个区域的积分排行榜上显示,只可能是在别的区…… 总积分前十的玩家么。 燕凉扫了眼排行榜,自己的排名在十八位,孟行之比他多过两个副本,积分多出了两千左右。 若是对手,他必然要慎之又慎。 燕凉打开窗,咸腥的海风扑面,让他更清醒了几分。 今晚敲门一事,绝对不止是孟行之所说的简简单单的观察……难道他是在试探自己的“癔症”状况? 为什么?也是和他一样用排除法来找凶手吗? 不对。 燕凉发觉自己的思维有所漏洞。 若卧底真是玩家的话,他不能想当然地以为“ta”没有患病,相反,卧底患病到一定程度甚至会失去理智打开杀戒。 例如藤原雪代的凶铃、单海的战戟、还有其他玩家隐藏的底牌……都是大杀器。 燕凉又考虑起另一种可能。 没有卧底、或者说“背叛者”并不是指玩家中的卧底而是其他身份的代指——但因为他们惯性思维,先入为主地种下“卧底”这个概念……某些患有传染病的玩家会在认知偏差中认为自己是卧底吗? 燕凉把这种猜测纳入了值得探寻的范围。 最后困扰他的还有一个问题。 算上单海那边三人、今晚的死者和孟行之,现已知玩家有十二个。 他忍不住回忆姜华庭一开始说的那番话,因为《最后的晚餐》这个提示确定了玩家有十三人……真的是十三人吗?还是说系统提前给了他们一种心理暗示?以至于他们的思维局限在了这一幅画中。 疑问太多,燕凉有些头疼。 迎接他的又是一夜浅眠。 . 孟行之说的不错,自导自演一场凶杀案的确是目前看来能进入那座堡垒唯一的方式,可燕凉绝不会和一个一举一动都别有用心的人合作。 第二日一大早,他找到迟星曙商量起如何扮演的事,后者信任他,一副唯命是从的态度。 “你来演死者吧!”迟星曙作为主演之一,紧张之余还有点小期待,“死者不是进那座小门嘛!黑漆漆的看起来没有什么守卫,等门一关上,你就迅速把那些运尸体的人全部制服。” 燕凉反问:“那你进大门有把握把防卫员制服?” “你不要小看小爷好不好!”迟星曙正要呛声,猛地想起自己三脚猫的功夫,气势一下子弱了,“咳……小看也行,有时候总有些意外发生……” 迟星曙犹豫:“但大门一听起来就危险,还会被打镇定剂那玩意,你万一出了岔子……那我指定得跟着你一起翻车。” “所以,你还是演死者吧,制服那边的人就要快点来救我呀,我可不想被抓去研究!” 燕凉听他嚷嚷半天,觉得还挺逗:“以后你出去可以试试演员这条路,我看你很有天赋。” 迟星曙背后要是有尾巴一定翘上了天:“当然了,小爷我样样天赋异禀!” 两人准备好接下来的演绎,找到一家自助餐厅,这里是早上人最多的地方。 他们先是坐在一起吃东西,随后迟星曙一把掀了餐布,什么豆浆牛奶碟子杯子都飞了,霹雳哐啷一阵,他一个虎跳,餐刀似乎就捅进了燕凉的心窝子。 为了节目效果,他还多捅了几刀。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都该死!都该死!” 毫无感情的几声大笑后,防卫员跟早有准备似的鱼贯涌入餐厅,大大的针筒一梭子扎进迟星曙脖子里,迟星曙笑出哭腔,要不是怕暴露他痛得真想掉眼泪。 “哈哈哈哈呜呜呜哈哈哈呜呜……” 躺在地上燕凉收回夸他演戏有天赋这句话。 还好他演的是个精神病。 …… 血包、伸缩刀和可伪造死亡的药都是从商城兑换的,两人分摊各花了250积分。 迟星曙被捕不久后,工作人员很快出来要把尸体扛走。 离得近了,燕凉嗅到他们工作服上一股刺鼻的酸臭味,似乎是很久没有洗过澡,在猪圈里浸泡过后的气味。 他忍住呕吐的欲望,在小门关闭的一瞬直接一个倒翻把人在地上,旁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刀柄就砸到了他们脑门上。 不过片刻,人全晕在地上。 甬道并不是从外界看来那样全黑,长长的灯管嵌了一路,让人在昏暗中勉强视物。 燕凉从几个人当中艰难地挑出一件不那么难闻的衣服,憋着气换上,往甬道深处走。 地板是金属制成的,他必须走得极为小心才能压下声音。 尽头还是一扇门,不带锁,燕凉一推便开了。 门后面,是一处向下的楼梯。他踏了一步,这次他脚下的不是金属,而是木板。 空气里蔓延开丝丝缕缕的恶臭味,和他身上这件衣服的气息很像。 几分钟后,亮光更明显了,但不多,只是能更看清楚点东西。臭味跟着层层加剧,几乎要熏得人鼻子失灵。 终于,嘈杂的声音入耳,燕凉抬头,撞入视野的画面让他一时说不出话。 《圣经》里有说过,诺亚带了许多飞禽走兽上船,将它们圈养。燕凉一直想不出那具体是个什么场景,也许会有很多栅栏、粪便、各种动物的叫唤…… 可他没想过,在这艘“诺亚方舟”上,人会一起被圈养。 准确来说,是囚.禁。 囚.禁人的地方,有个更合适的说法,叫监狱。 一层甲板相隔,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顶上是昏暗混浊的吊灯,有苍蝇和不知名的虫类经久盘旋,底下大大小小的铁栏杆分割出几个区块。 每个区域外围都有一圈食槽,从墙缝里伸出的管道流出了稀稀拉拉的浓稠液体,是畜生的食物……或许也是这里人类的。 燕凉胃里翻腾,恶心感更甚。 他走过泥泞的木板地,在栏杆里的人各自两两三三聚在一起吆喝,让人不敢细想他们在这灰蒙蒙的环境里会做些什么。 他们大多数像是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吃着不明食物、睡在粪便遍布的地板上、没有清洁……与畜生无异。 燕凉的出现并没有引起他们什么注意,偶有人瞥上几眼,很快就移开了目光。 之前那些死者的尸体会是怎么处理的? 燕凉漫无目的地走,有些区域关着人,有些区域关着各类家禽,没有规律,交错分布。 身处其中,他甚至生出一种人和畜生长得差不多的错觉——都是待宰的、没有灵魂的肉.体。 在行至一处猪圈时,燕凉不自觉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猪槽中。 与其他流水槽不一样,猪槽在栏杆里面,宽且大,像是个小浴缸,里面放满了不知名的东西,一群肥胖的猪拱在那慢慢吞吞地咀嚼着。 ……燕凉似乎跟着听见一种骨头被嚼碎的声音。 寒意突生,他拿出光球凑近了看,与一只漂浮的眼球猝不及防地对视。 槽里面不是先前看到的浓稠液体。 而是属于人体的断肢。 很碎,有些肉块上还连着衣服的布料,浸泡在满是油光的黄水中,于这一群猪而言是一顿美味的佳肴。 燕凉想到之前吃过的猪排,一股又酸又骚.臭的味。 猪吃人肉,人吃猪肉。 燕凉终于忍不住跑到一边呕吐起来。【】 137、第137章 杀死犹大 11 燕凉早上没吃饭,反胃也只是呕出一些酸水。缓了半晌,他慢慢直起腰往前走,掌心蹭过栏杆,留下了恶心黏腻的触感。 燕凉脱了外面套着的工作服试图让自己的呼吸更通畅些。 照常理来说,罪犯和有极端精神病的人才会被关押。 这里的人很可能是有重症传染病的患者,船上那些会被防卫员带走的凶手,多半到最后也沦落到了这个地方。 只是中途不知道动了什么手脚,让他们收敛了癫狂的行为,甘愿在天堂之下的地狱消磨意志。 ……他得快点找到迟星曙了。 绕过各种各样的牲畜圈,燕凉额头上都出了细汗。哪怕他再寡情,面对人类沦落到与牲畜为伍的场面也觉悚然。 他穿行在阴影交替的走道间,形若鬼影,若正常人看到大抵会吓一跳,可是在这里无人在意—— 直到路过一处空荡荡的囚笼时,一个声音忽的叫住了他。 “嘿,你是新来的吗?” 燕凉顿住脚步,转向往声音的来源处。 栏杆的角落,一个模糊的黑影动了动,慢慢挪到了微亮的灯光前。 他披头散发,满身堆叠着破旧衣物,辨不清名字的飞虫在他周身环绕。随着他的靠近,一股腐臭的味道扑面而来。 燕凉只能从发间依稀辨别出那是一双很年轻的眼睛,可里面蕴藏的东西混浊不堪。 这人的声音有些嘶哑:“你是这里新来的?” 燕凉压着嗓子回他:“嗯,来了几天了……” 这人蓦地笑了:“我在这里待久了,还没见过像你这么干净的人。” 燕凉察觉出点不对,微微定神。 这人的笑……很奇怪,像是为了努力压抑着癫狂亢奋不得不装出的一种平静。 “还好。”燕凉在脑海里回忆了一遍那些清理人员的模样,“都要自己先清理干净才能去的……不能吓到乘客。” “我说的干净可不是这个。”这人道,“第一次来这里的人都跟失了魂一样,你看着倒是挺清醒……清理工作不好做吧?明明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感觉才是最痛苦的……” “可是你好像并不为此困扰。” 他猛地扑向栏杆,隔着凌乱的头发,眼睛恶狠狠的盯着他,凶光毕露,“你应该也是和我一样的实验品,凭什么你获得了进出的自由……要是我是你,见到日光的那一刻,我一定会把所有人都杀了。” 燕凉退后一步,避免他的手能触碰到自己,“我和你不一样。” “不一样?”这人嗤笑一声,“也对,我可不会像你这样向他们妥协。” “我并不记得他们对我做过什么……”燕凉试探性地开口,“我把这些都忘了,只知道听他们的命令我才能活下去……” “忘了……忘了好。” 这人肉眼可见地逐渐失控,“可你难道不羡慕外面那些人的生活吗,凭什么!凭什么!明明每一个人都感染了病毒,就因为我们失手杀了人就要成为一个繁衍的畜生!?” “迟早……外面的人都要死,整座船上的人都要死……” 他陷入了一种崩溃的状态,无论燕凉再说什么,他都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 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 燕凉默不作声离开了。 像是走迷宫一样贴着右手边移动,九曲八弯后,他终于看到个另类的建筑。 那类似于一个看台,一个全场穿着最为干净的人趴在那里瞌睡,对燕凉的靠近无知无觉。 这应该是监管者一类的角色。 看台旁边,有一个极为磕碜的木门,斑驳破碎,没有锁,开着一道缝。 燕凉小心翼翼避开这位“监管者”。 好在开门的过程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他伸手一推,一道向上的狭窄木门敞在了眼前。 门关上,燕凉踏上平台才发现旁边还有道向下的楼梯。 居然还有下层。 燕凉忍住探寻的欲望,他现在首要做的是找到迟星曙。 以防万一,上楼的时候他捏着个隐身的道具。 属于外界的光点越来越大,貌似有士兵在看守。 隐身道具在此刻发挥了用途。 ……到了。 但眼前的景象让燕凉轻轻皱眉。 这里并不是他想象中冰冷科技化的实验大厅,而是在冰冷的金属地上搭建了一个个“灰色钢铁屋”。 屋子的造型和现实世界纪录片中因纽特人的雪屋十分相似,它们有大有小,错落有致的分布在这片平坦的金属平原上。 天花板不高,应该还有其他的楼层。 许多士兵正在巡逻,并且有似组织般地分布,远处甚至传来操练的口号。 这是……“军营”? 燕凉一路看过去。 士兵训练有素地排兵布阵,那满脸的坚毅冷肃,似乎不因外面的纸醉金迷有任何一丝心动。 迟星曙不在这里。 燕凉加快速度往前走。 这片“军营”虽然看着大,实际上仍旧受船只的局限,他花了点时间找到一部电梯,随着几个人一起上楼。 电梯上拢共显示了三个楼层,他猜测有一层生活区和一层工作区。 他们在第二层停下。 比起沉闷的军营,第二层明朗了许多,主色调为灰白色,从外表能看出是个实验大厅。 虽然没有那些电影中描述的那种极具冰冷的机械风格,但也能看到一些未来化的科学技术。 较比楼下,这里空间大的多,天花板至少抬高了五六层,以燕凉的角度,他甚至望到了对面尽头几个林立的巨大正方体建筑,它们几乎占据了这片空间的一半。 剩余地区则被被大大小小的实验室充斥,好些地方装了灰白色的玻璃,从外界能够朦胧的看清里面的人影。 他跟随士兵到达一个实验室,里面几个穿实验服的人在忙忙碌碌的捣弄一些瓶瓶罐罐。 士兵先打了个报告,一个中老年男人示意他进来。 “教授,昨天接受疫苗的一百名士兵有八名产生强烈呕吐反应,三名感受到精神不振,其余皆无明显的不良反应……” 疫苗?是关于传染病的疫苗吗? 燕凉听老教授说了一些晦涩的名词,心下大致有了猜测,装上一个录音道具后悄悄撤离。 他和迟星曙买了个感应道具,五十米以内都能相互感应。 …… 迟星曙事先服了商场里买的药,这会儿虽然还有些肌肉无力,但基本的行动是没有问题的。 他生怕自己的演技不精暴露,几乎全程是闭着眼。 回到最开始,他被防卫员逮捕后,能感觉到自己上了一部电梯后架到了病床上,随后一路挪动到一个实验室内。 紧接着,他上半身一凉,各种乱七八糟的不明设备放在了他身上。 迟星曙努力忍住被冰得发抖的欲望,心里想着燕凉再不来他恐怕得真牺牲点什么了…… 好在实验员们似乎还处在对他观察的阶段。 “心跳稳定……” “身体各项指标正常……” “……” 他们毫无感情似的播报了几句。 观察还在继续。 实验员开始聊起了接下来的“手术程序”。 迟星曙心里发毛,暗暗祈祷燕凉快点来。 犹如在断头台等待审判一般,他浑身僵硬紧绷……可斧头终究是高高扬起了。 ——“可以动手了。” 完了。 迟星曙心道。 这次真要翻车了。 他忍不住紧闭眼睛,不敢想象自己接下来的惨状。 一秒钟过去了……两秒钟过去了…… 周围的没有动静,可一只冰凉的手按在了他肩膀上。 这副本还有鬼吗?! 迟星曙抖得更厉害了。 “迟星曙,睁眼。” 原来不是鬼,是天籁之声。 迟星曙差点痛哭流涕,“燕凉!你终于来了!” 燕凉给他塞了一个隐身道具,低声道:“穿好衣服,我们走。” 迟星曙飞快翻身下来,差点被倒在地上的实验员绊倒,激动得衣服扣子都扣错了,回头却见燕凉还对着手术台—— 手术台上有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还在躺着。 迟星曙的脸霎时白了,“我灵魂出窍了吗?” 燕凉扶额,“这是替身纸人,你滴一滴血上去,能让它维持的时间久一些。” 虚惊一场,迟星曙忙不迭滴了血。 直到跟着燕凉走出一段距离,他才有种心脏落到实处的安心感,拍着胸脯道: “我刚刚听到他们讨论……他们说这个病是什么新型末日综合症,病到一定程度只能采取手术措施,但成功的概率只有30%,而且会植入芯片之类的东西……那个手术,就像中世纪那些人治精神病人一样,要开颅!我估计一个治不好就成傻子了!” 燕凉:“我猜到了,我在这边放了几个录音道具,具体的我们之后再慢慢研究,现在先去别的地方看看。” 迟星曙一出来就注意到那几个白色的巨型建筑,指了指,“那都是什么?” 燕凉摇头:“我还没去过那边。” 迟星曙忍不住猜测:“该不会是像工厂一样的地方吧?毕竟我们平常的吃穿用度肯定有规模化的生产……对了,你在甲板下面看到了什么?” 燕凉简单和他描述了一下,得到了一个不可置信的表情。 “我去……这跟养猪有什么区别?!那里的人岂不是成为只会繁衍的工具了!” 燕凉:“我想那里应该大部分都是手术失败后的残次品……还有一部分人应该是手术成功了,有一定的思维能力,但仍旧受到操纵,操纵方式多半是你刚刚说到的芯片。” 迟星曙:“难怪我们船上有那些任劳任怨的服务人员,敢情都成了傀儡!” 那些服务人员还算好的。 燕凉有所预感…… 那甲板的下下层,一定有比他目前所见的,更为黑暗的东西。【】 138、第138章 杀死犹大 12 走近了看,那白色立方体实际上就是几座没有窗户的大楼,这里的看守并不严,从玻璃门一眼就能看到一楼的大厅。 迟星曙试探地踏了一步,没想到门直接敞开了。 这居然是感应门!!! 在守卫反应过来之前燕凉迅速把他揪了进去。 大楼里面似乎没什么人,他们先踩了楼梯上去,不曾想一片光潮乍现,刺得人眼睛生疼。 等适应后,映入眼帘的场景让迟星曙恍惚以为这是在电影里高端的星际农场。 他惊叹:“我们吃的蔬菜都是这里来的吗——” 整个立方体的空间都在这里一览无余,一个巨大的人造太阳悬在中间,各层分布着不一样的蔬菜水果,在精心的科技培植下郁郁葱葱。 迟星曙一口气跑了好几层,感慨道:“这艘船是真的很先进啊……也不知道靠什么发电的,居然能支撑这么多东西运作,要是我们能学得来,科技岂不是会飞快进步!” “嗯,前提是我们都能活下去。” 较比迟星曙,燕凉表现得很是平静。他视线落在中央那个大光球上,一丝诡异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好像……他在哪里见过这样东西。 和他过去的记忆有关吗? 迟星曙还在啧啧称奇,“有这么多植物,难怪养得起全船的人。” 不只是农作物,有些棚子里还种着一些具备观赏性的珍稀花草。 “走吧,这里没有什么。” 燕凉没有打算多做停留,这里的一切都让他心里生出许些不适。 迟星曙屁颠屁颠跟上,“燕凉,我想隔壁肯定都是制衣厂、皮革厂、加工厂那些……” 依他所想,船上具备了各种生活用品的流水线,一路看过去迟星曙的眼都瞪酸了。 最后一栋建筑、同样也是最大的白色大楼,是食品加工厂。 猪肉、羊肉、牛肉……市面上最常见的肉类在这里都能看见。 “这层又是猪肉吗?闻着比之前那一层腥一点……”到了最顶层,迟星曙捂着鼻子吐槽道,“总觉得这个肉做出来的东西味道肯定更差一些。” 一排排肉色的不明物体挂在机械架上,随着机械运作的声音缓慢移动。 “它”们有四肢、泛油的黄皮舒展…… “不是猪。” 迟星曙疑惑。 燕凉用一种肯定的语气回答:“是人。” “……人?” 迟星曙后退一步,等再看清那些悬挂的皮肉,他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这、这些人……都是从哪来的?” “来源有很多吧。” 燕凉表情也不太好看,“船上的死者、登船前就已经重症的人,甚至是从海里打捞起来的尸体……都可能成为这里的材料。” “那我们平常吃的肉岂不是……”迟星曙光是想想就要吐出来了。 燕凉沉吟,“也不一定,船下还有专门的动物养殖场,我们平常吃的猪肉牛肉应该没有问题,但一些未标明的肉,就不知道是什么成分了。” …… 末日里,人吃人肉其实并不罕见,乘客们或许知道那些肉是哪来的,但没有人会去戳破。 资源匮乏的如今,能活着就够了。 诚然,道理是这个道理,尚还活在现代文明中玩家们接受起来还是有些困难的。 今天这一趟下来已经到了晚上,两人选了开始那个培养植物的大楼过夜。那顶上有一处宽敞的平台,虽然灰尘多了些,却避开了守卫和监控,过个夜还是十分安全的。 这处的天花板上甚至安了个玻璃天窗,此刻刚好让他们能够参考外界的情况。 如今的境况讲究不了什么,燕凉扫开灰躺下休息,和迟星曙的位置隔得不远不近。 …… 夜静人深,消化完那“人肉”的事实后,迟星曙翻来覆去睡不着,睁开眼道:“燕凉,这么无聊,我们来聊会儿天吧。” “你想聊什么?” “就……谈恋爱是一种什么感觉啊?”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燕凉道,“非要说的话,就是感觉有多了个牵挂。” 迟星曙期待道:“你具体说说呗!” 燕凉少有和人推心置腹,许是迟星曙的单纯让他生不出什么警惕,又或许是思念悄然疯长…… 他第一次和别人谈及这些。 “……在遇见他之前,我一直是自己一个人生活,也没有跟什么人产生过亲密联系。” “以前我总认为和人产生羁绊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我的生活虽然不算糟,但也并没有多好。如果多了一段羁绊,意味着我要为此耗费心神去维持、去处理产生的问题……” 燕凉声音清清冷冷,在夜晚的静谧下莫名多了一分温柔,“一开始我没有想过他会在我生命里成为一个重要的角色……直到慢慢相处才认识到他对我来说,很特别。” 迟星曙:“哦豁哦豁!我知道!这就是他们说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不知道别人如何,“心疼”是燕凉意识到“喜欢”的第一步。 然后是想念、是等待…… 是第一次觉得在一个人身边觉得有所归处。 好像再多苦难都能因此宽恕。 说到后头,迟星曙闷声开口:“燕凉。” “你说我跟阿雪不合适,其实我是知道的。” “我们两个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要是还在现实里,我们两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有什么交集。” 燕凉问他:“你是怎么喜欢上她的?” 迟星曙脸红得和猴子屁股似的,“就、就那样喜欢上了呀,喜欢这种事情,没有什么原因的吧……” 他叹气:“就算是没有结果也没有关系……” “要是我们能在现实世界遇见就好了,我肯定会很用心地去追求她……给她送花,接她回家,她喜欢什么我就给什么……就算是天上的月亮我也要试着摘一摘……” “燕凉,你们想过以后吗……” 迟星曙犹豫道,“我没有其他意思……就、就是你家那位不只是活在游戏里的人物吗?你想过你们的以后吗?” 对此,燕凉早有答案:“如果他只能一直存在这里,那我就一直留在这里陪他。如果他能到现实世界,那我们就是世界上最平凡的一对伴侣之一。” 轰轰烈烈的代价太过惨重。 只求我们平安长乐。 …… 一墙之隔的繁华中,两个身影站在高处的露台上,模糊的霓虹光落在他们脸上,俱是极佳的样貌。 姜华庭目光落在女人轻摇的折扇上:“看得出来那个小孩特别喜欢你。” 虽未言明,但这个小孩指的是谁他们都心知肚明。 “‘喜欢’么?真是个有趣的词。”藤原雪代勾起艳红的唇角,“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只有有利用价值的才值得喜欢不是吗?” “或许你还没有碰到过喜欢的人。” “那姜先生有过吗?”藤原雪代温柔一笑,“换句话说,姜先生认为自己有喜欢他人的能力吗?” “曾经我也以为姜先生是个用情至深的人,不过后来着实让我见识了一番。”藤原雪代柔声道,“比起我,您应当更清楚‘喜欢’这种感情太过肤浅无用。” “藤原,”姜华庭沉默许久开口,嗓音嘶哑,“其实我后悔过。” 藤原雪代轻轻晃了晃扇子,“那又怎么样呢?仅仅是一时的后悔罢了,重来一次,您还是会将那个小孩儿推出去。” 姜华庭:“我以前去算过一次命,说我二十七岁这年会遭逢死劫,我跟谢曲说过,那之后他一直对我很紧张,大大小小的事都要亲自确保毫无差错……” “藤原,他甚至死的时候和我说——” 【还好我在姜先生旁边,替姜先生挡了一劫。】 姜华庭张了张口,却是哑声。 还好黑夜掩饰了他眼中一霎浮现的水雾。 “……算了,说这些也没用。” 藤原雪代道:“我的父亲曾和我说过,再真挚的感情,在死亡的威胁下都不值一提。事实证明确实如此,起码像我们这种人,命比虚无缥缈的感情更实在。” 有很多人对她说过“爱”,可是爱的背后是贪得无厌的嘴脸和虚无缥缈的承诺。 后来,那些人都死在了她的刀下。 “那燕凉呢?”姜华庭道,“你是知道他和那个特殊npc有暧昧关系的,他对这段关系很上心。” 最开始注意到他……也只是因为在他身上看见了谢曲的影子。 那种纯粹而不掺杂任何利益的感情。 谢曲也是这样的。 少年人不识爱恨,有一颗欢喜的心就恨不得完完全全捧在心上人面前,哪怕是飞蛾扑火也甘之如饴。 藤原雪代道:“燕凉啊……我倒是想看看他最后的结果会是如何呢,如果是他的话,想来也不会太差。” 姜华庭:“我以为你会想着他吃瘪。” 藤原雪代笑道:“我可是希望他有个好结局。” “为什么这么想?” “影视剧里不都是这样演的吗?像我这样的坏人角色,一般都没有什么好下场。那总得要个主角出现,给这个世界一个好结局。” 没有好下场吗……姜华庭自嘲一笑,“也许是吧。” 一道闪电猝然划过天际,雷声紧随其后,整个世界似乎都为之一颤。 “看来明天要下雨了呢。” 藤原雪代望着沉重的天幕喃喃,“希望不要淋湿我的衣服,那样我会感到很困扰的。” 凌晨三点的时候,噼里啪啦的雨声惊醒了燕凉。 他往旁边一看,不见人影。 举起光球,才在角落里发现睡的四仰八叉的小红毛。 燕凉没管他,他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机械设备,从外表看有点像音响。这是他用一千积分换来的b级录音道具,无使用次数限制,配置了八个小型的窃听器,设备上对应了八个按钮可以切换听取的频道。 他挨个听过,这回没筛选出什么有用信息,许是实验员们都睡下了,只有一些值班守夜的人发出轻微的动静。 燕凉起身,打算去外面简单查探一番。 海上波涛汹涌,船只在一片骇浪中漂泊,因着庞大的体积并没有什么明显的颠簸感,却让许多人这夜无眠。 玻璃灯罩中的白蜡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照出男人清俊的眉眼,他的伸手抚在冰冷的玻璃上,小心中又带着几分珍视。 男人低声道:“你再等等哥哥吧。” “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139、第139章 杀死犹大 13 早上的天气仍旧没有好转的迹象,广播里有气象员播报道这两天皆是雨天,建议乘客减少外出。 船上的许多娱乐设施都不能用,乘客们难得有静下心来的时候,咖啡厅和影院人满为患。 迟星曙仰头望着水雾弥漫的天窗出神,“为什么我总觉得今天下雨不是个好预兆呢?” 燕凉还在听录音,试图获取更多的有用信息,闻言抬了下头,“也差不多是时间出现点变故了。” 迟星曙深以为然,“都过了这么多天我们都平安无事,副本肯定憋了个大的。” 燕凉起身收拾东西,“走吧,今天我们继续深入底下。” …… “你觉不觉得蒋桐姐进了游戏之后有些奇怪?” 不知何处的通风管道内,两个身形相仿的男人一前一后地匍匐前进。 “不能这么说吧。”小黑斟酌着用词,“蒋桐姐性格是变得更外向了一点,不过这是好事吧?以前她总是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一个人承担所有……” 小白翻了个白眼,“蒋桐姐就算真外向也不是那种阴阳怪气的、让人不舒服的,你作为忠实狗腿子这点都看不出来吗?” 小黑:“……我是狗腿子你是什么?” 小白:“我也是啊,我又没说我不是。” 小黑:“……” 你还自信上了? 言归正传,小黑仔细回忆了这些日子以来的点点滴滴——在玩水上乐园之前,他们就察觉点不对,小白事先叫他掩饰一番,他们在跟着蒋桐前就是发小,感情深。虽敬重蒋桐,但小黑还是照他说的掩饰了一番,总归也不会害着谁…… 没想到蒋桐竟出言暗讽,觉得他们都有问题但是瞒着她…… 不说蒋桐之前一直对燕凉另眼相看,就算蒋桐真的是卧底,以她的性格也会直言相告,并思考起解决办法—— 大不了,她自己牺牲。 不是小黑想当然,而是蒋桐确实这么想,并且实际行动上总是以他们的安全为先。 早先她得知以前的老板死亡的消息后,就意志消沉了一段时间,要不是他们这些硬跟着的小弟们拉着,恐怕都要找个机会慷慨赴死了。 所以, 蒋桐要真觉得他们有问题,会直接问——因为彼此信任,他们都会如实说出自己所要表达的。 相信那位叫燕凉的也是。 只要蒋桐愿意交付信任,燕凉也会回以信任。 这是他们合作的前提。 偏偏蒋桐说了那么一句,叫燕凉心生疑虑,直接带着那个小红毛远离了他们。 小黑开始还觉得没什么问题,现在总算品出点不对劲了。 小白叹气:“我猜蒋桐姐进副本没多久就被什么东西附着了,或者压根就没进副本,我们身边那个是假的。” 这个猜测让小黑脊背发寒。 小白好像看透了他的情绪,叹道:“你也别太害怕,我这不是带你逃出来了嘛,追踪虫就停在这个‘铁堡’外头,那个燕凉肯定早就进来探路了。” “蒋桐姐信任他,我们就跟着信任他!我们得找到他表示自己的诚意,让他明白不是咱大姐反水,是咱大姐身上出问题了啊!我们俩二五仔办不成驱邪的事,那个燕凉比老大厉害,一定能办成!” 他说的头头是道,小黑短暂思考两秒放弃了:“反正我都跟你出来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两人意见达成统一,继续往前爬行。 好半晌,小白皱了皱鼻子道:“诶,你有没有闻到一股猪粪的味道?” 小黑瓮声瓮气:“比那个还臭点。” 小白:“我们该不会进了什么垃圾处理厂的地方吧?” 小黑犹豫:“也许、大概不会那么倒霉吧?” …… 如果只是单纯的垃圾场,那可比眼前的情况好太多了。 迟星曙先后在食品加工厂、甲板负一层遭到了冲击,到了负二层时人已经恍恍惚惚了。 就算先前的副本再残忍不堪,也没有这样一个残酷的社会完完整整地剖析在他眼前。 在这个副本背景下,这艘船就是唯一栖息人类的地方,船的范围即社会的大小。 在这个传染病肆虐的、人类的“世界”里,这种鲜明的等级分化实为一种悲哀。 “燕凉,是不是只有人死了,才有灵魂上的平等。”迟星曙不忍细看周身的一切,缩在燕凉的肩膀后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踩到某些不明液体。 “你又怎么确定死后的世界,不是另一种‘人’的世界呢?” 燕凉轻声反问,有人、或许那也不能称之为人了,凭虚影,似乎是一个“肉块”回过头看他,血污浸透的一只眼几乎没有了原样,只能凭一些细碎的光判断出这是眼睛的位置,至于另外一只眼,隐藏在黑色绑带后面。 ——理想国,只存在于有意识体的意识里。 用什么才能形容眼前的景象? 监狱下的泥潭、比罪犯更加下等的存在、垃圾堆里的幸存者、不能称之为的人…… 垃圾堆是房胚,一个个蠕动的、似人非人的肉块是唯一的“活着”的居民。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痛苦,范围可以大到整个世界,也可以小到这么一艘船上。 船上放着音乐的餐厅里有人诉说着痛苦,圈养在畜生圈里的人诉说着更深一层的痛苦,那在这甲板最底层的人—— 他们大概没有诉说痛苦的权利。 天花板上有一个巨大的机器轰隆轰隆的运作,像是一个黑色大口,吐出一切能够在这船上产生的垃圾,排泄物、碎肉、食物残渣、大量的某胶制品…… 这层很窄、很潮湿、踩在地面能感受到海浪的汹涌,抬起头能感受到垃圾堆即将倾覆的高耸。 矛盾的比喻,却是燕凉此刻最真实的感受。 与“黑色大口”对应的是遥遥在另一头的处理器……或者说是碾压机、碎石机,总之和燕凉以前见过的那些有所差别,但作用却没有变。 垃圾堆一个不慎倒了山头,零零碎碎地落进了里面,瞬间成了粉末,如水般融入海底。 那些睡垃圾堆上的人有着相似的命运,比死亡更深的死亡是连血都留不下就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燕凉,你别走太快……” 有时候离苦难太近的第一反应不是同情,而是惧怕。 迟星曙抓着燕凉的袖子,感受到那些麻木空洞的注视,仿佛自己下一刻要被活剥了丢进处理器里。 “这些人……都是快死的人。”燕凉目光落在一个小孩身上,大概是到了他的腿高,具体年龄已经分辨不清,半个头颅都被削了去,剩了一片干瘦黑黄的脸皮,黑鼓鼓的一只眼盯着地上攒动的蛆虫看。 他身上随便裹了点布,毫无章法的那种,没有羞耻可言,仅仅是为了避寒…… 很冷,靠近海水的地方太冷了,冷到他身上溃烂的皮肉都僵硬得流不出血,冷到燕凉的呼吸都带上微不可察的战栗,一股凉意窜上心头,深入骨髓。 这里是垃圾堆,是无数残存肢体的栖息之地,他们藏在一个个缝隙里,与鼠伴生,与鼠相互为食。 他们早已失去了人类具备的特质,剩下的只有和兽一般活着的本能,两个不速之客,在他们眼里仅仅是会争夺食物的同类。 美与丑,完整与否,肮脏与否,这是属于“人”的思考,不是属于他们的。 迟星曙喃喃道:“他们曾经是上面的乘客吗?” 燕凉摇头,“是失败的实验体、或者来自楼上的人。但我想,这是每个乘客的等可能结局。” 看似是金字塔层层递进,实则是规模化的流水线。 一个人从完好到粉碎,无论开始有多么光耀辉煌,经过一道道程序都被抹去痕迹。 这才是繁华背后惨痛的真相。 “何必呢?明明可以建立一个有序的社会的开始——因为一个传染病,至于吗?”迟星曙忍不住道,他不知此时的心情是悲哀多一点还是愤怒多一点。 “你还记得我们昨天听到的那些信息吗?”燕凉眼眸沉沉,“所谓的末日综合征,实则每个人都有,治好了,身体所有机能会都会向更好的方面发展;治不好,就是浑浑噩噩,没有自我意志的‘奴隶’。” “像……进化?”迟星曙恍然,“这是在筛选人类吗?可这是同胞!不是菜市场的猪肉……” 燕凉扯了扯嘴角,眼中几分讽刺,“我们也是别人眼里的猪肉。” “别人?”迟星曙脸一白,“你说的不会是这场灾难背后的神吗?” “不是神,是人。”燕凉静静道,“这艘船,或许就是我们命运的缩影。” 只是范围更大、形式更高级的一种筛选——本质上和挑猪肉也没区别。 燕凉想,难怪项知河称那个副本为筛选本。 挺贴切的。 迟星曙道:“船上的那些人会知道自己将有这样的下场吗……” 燕凉:“你觉得那些娱乐设施是什么?” 迟星曙花了点时间理解。 燕凉慢慢等他,看他眸中缓慢涌现出一种不可置信,“难道这是一种安抚吗——” 哪怕反抗了,最终还是会因病疯魔,不如留下希望,在醉生梦死里迎来自己的结局,还能换来文明史上为人类前途献身的光辉一笔。【】 140、第140章 杀死犹大 14 迟星曙顿悟后,两人突地陷入一种压的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直到—— “终于找到出口了……” 哐! 比人声更先响起的是一个稀碎的响动。 迟星曙眼睁睁看着整座垃圾山猝不及防地耸动,慌乱道:“垃圾要倒了!” 他说这句话的同时,燕凉已经揪住了他的领子往后跑。 迟星曙的脸瞬间模糊成残影。 哐当哐当—— 垃圾山头噼里啪啦地倒塌,两人虽然躲闪及时,却不免被黑色大口泄出来的泔水淋到。 迟星曙惊恐地抱头闭眼,直到声音渐渐平息,他才小心翼翼地撑开一丝眼皮。 燕凉的脸已经臭的不能再臭了,落在迟星曙衣领子后的手已经死死拧紧,以至于后者产生了轻微的窒息感。 迟星曙艰难地吞了下口水。 不敢动,根本不敢动。 等了半天,后颈的力道并没有收紧或松动的迹象,迟星曙大着胆子去观察燕凉的神情,发现他眼神盯着前方没动,不像是憋着什么气的样子…… 迟星曙顺着他的视角看去,心脏一颤。 一个身材干瘦的、从外表判断大概是二十到四十的男人正从垃圾堆里挣扎着往外扒,他头颅完整、双手健全——以至于拖着萎缩的下半身出来时,显得格外荒诞悲戚。 他的眼中有一点呆滞、无助的情绪,更多的是平静,像是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对一切处于无法认知的状态中。 脖子上传来的窒息感消失了。 迟星曙有些发懵,却见燕凉甩下了手上的脏污,上前把那个人拉了出来。 那个男人张了张嘴,本能让他觉得自己此刻应该发出什么声音,可已混乱的神经中枢阻止了他的本能。 男人双眼失焦,一步一顿地往旁边已经平息的垃圾堆里爬去,寻了个合适的位置蜷缩起来。 “燕、燕凉……” 迟星曙难得有说不出话的时候。 燕凉低头看着摊开的掌心。 他只是又想到了上个副本的记忆…… 想到了暝,想到了……似乎很久很久之前,也有个人用过相似的眼注视着他。 所以,想也没想就去帮了一把。 另一边,硬生生掰开通风口铁网的小白被这一阵动静吓呆了,小黑自知他们闯了祸,手抖有些抖。 “那些人……没躲过去的人……是不是都被捻成泥了……” 好半晌,迟星曙才干巴巴地说出这么一句。 燕凉垂着眼,情绪不明。 好久,他道。 “也算是种解脱吧。” 这样活着太过悲哀。 听到这句话,小白莫名觉得自己得到了一种赦免,提起心颤颤出声:“抱歉……我没想到会这样……” “不怪你。”燕凉瞥向他,情绪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寡淡,“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蒋桐姐来了吗?” 小黑悄悄松了口气,听见小白先是否定,紧跟着语速飞快解释道:“她没来,我们两是故意避开她来的,我有一个提升力气的道具,破开通风口爬进来的!是特意来找你的!” 燕凉皱了下眉:“找我?” 小白:“对,找你!我们觉得蒋桐姐出现了点问题,来找你帮忙!” 随后,他忙不迭地分析了一遍质疑蒋桐的原因,燕凉很快进入一副思索的状态,小白小黑眼巴巴瞧着。 “的确。”燕凉道,“我以为是副本对她性格有所改变,毕竟我们相处时间也不多,既然你们怀疑,我也会多加注意的。” 迟星曙:“那接下来你们是打算跟着我们一起行动吗?” 小白:“暂时是这么打算的,而且我也想看看蒋桐姐知道我们在一起之后的反应,如果她是真的蒋桐姐,一定不会觉得我们是背叛!而是反思我们相处出了什么问题!” 小黑附和:“没错。” 迟星曙:“唉,我也是说蒋桐姐值得信任!燕凉那会跟我分析的时候我还差点以为自己错付了呢!” 误会解开后,小黑小白总算正眼打量这个船舱底,表情皆是一眼难尽。 “我们爬着通风管道一路往下跳,还以为是个什么机密地方,原来是个垃圾场!” 小白吐槽道,“这船的壁也太厚了,还能容纳一个那么大的通风管呢!” 迟星曙想了想:“应该是怕浪大起来的时候把水冲进来吧,所以通风管道接到了外面!” 小黑指了指垃圾处理器下面的小口,“那这个就不会溢水吗?” 小白:“这个可能太小了,进不了多少水,而且垃圾一直往里滚也灌不了什么水进来吧,或者有关闭的阀门,浪不大的时候用不到……等下,那是人吗?” 速度太快,他们甚至只能看见一截断臂。 小黑着急:“怎么不往外跑啊,就那样呆傻着等死吗?” 迟星曙:“你看他们跑得了吗?” 小黑:“怎么就跑不了——” “他们都是失败的实验品。”燕凉打断了他们无意义的对话,“或许比那更糟了一些,他们已经没有了对自我是‘人’的认知。” 在又一次的沉默里,迟星曙主动开口,把先前和燕凉所有的猜测和推论讲了个明白。 当“何不食肉糜”的例子发生在自己身上,小黑顿时羞愧难当。 他们皆是出生在和平安定的国家,哪怕对外界那些苦难有所耳闻,也从未如此清晰鲜明地直视过。 他们进的副本,自以为看透人性之极恶,可哪有什么极恶?恶是没有尽头的。 小黑抿唇:“所以这个副本……是在对我们一场警示吗?” 小白:“也可能是故意恶心我们的。” 迟星曙咬牙:“他们把我们当猪肉,但我们可不是真的猪肉。” 燕凉丢下被水浸得发臭的外套,迟来的洁癖发作,花了点积分在商场里兑了一个名为“末世急救水”的道具,哗的一下浇了全身。 在其他人惊讶的目光里,他抹了把脸上的水,“走吧,出去。” 迟星曙跟上:“我们是要去外面吗。” 燕凉顿了顿,“先去上一层看看。” 昨天那个说着说着就疯癫的男人还是让他有些在意。 沿着记忆中的路回去,身后新来的两人再一次被震撼到,五味杂陈中蔓延开一种缄默的哀痛。 到了那个围栏前,第一次被那个男人叫住的场景没有再重现,燕凉在昏暗的灯光下辨认出地上躺着的人影。 他敲了敲栏杆,人影没有动,胸膛也没有一丝起伏。 那个人,死了。 “你是有那个提升力量的道具吗?能不能帮我拉开这个铁门?”燕凉问小白。 小白忙道:“可以的!” 很快,铁门多出一个容人通过的豁口。 燕凉举着光球进去,刀被他握在胸前以防这是男人的骗局。 许是就关了一个人,栏杆圈起的范围不大,他在男人身边蹲下,手指压在对方手腕上。 是真的死了。 各种排泄物的味道压过了尸臭,燕凉凑近才闻到一些,他用刀柄撩开男人的乱发,一张满是泥垢的脸看不出什么端倪。 迟星曙他们也进了来,小黑主动请缨,表示自己了解过一点这方面的知识。 “燕凉,你说你昨天见过他了吗?” 检查完后,小黑脸色有些古怪。 燕凉直截了当地问:“有什么问题?” “他死很久了……起码有两天以上,是噎死的,喉咙里堵住的肉块是致死原因……” 死很久,还是噎死的。 可燕凉不仅见到他疯疯癫癫,还说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话。 迟星曙光是想想便汗毛倒竖。 “另外,我还在他背上摸到一点像是愈合不久的伤口。” 小黑说着,把男人翻了过来,燕凉用刀割开衣服,一条长至整条脊骨的疤展现在他们眼前。 上面还有凹凸不平、交叉的、像是缝合线留下的疤痕,肉还是泛红的浅色,和整个泛青白的身躯格格不入。 燕凉皱眉,他几乎是瞬间记起,他曾在林媛媛的后颈上见到过相似的疤痕。 “有个玩家,也有这样的痕迹。” 迟星曙:“不是,这该不会是钻进了什么恐怖的东西进去吧……就是那种披着人皮的怪物!” 小白:“玩家身上有,npc也有,这该不会是卧底的真相吧?可蒋桐姐也很奇怪,我们之间难道不止一个卧底?” 小黑:“你在蒋桐姐身上看见过这个吗?” 小白:“怎么可能?我又不是变态偷窥蒋桐姐!” 迟星曙弱弱发声:“蒋桐姐之前不是穿过泳装吗?有这个疤肯定一眼就注意到了。” “……” 燕凉有时候真觉得这几个呆瓜能走到现在全靠其他队友善良。 “你们真以为除了传染病之外还加一个剥皮异形?又不是演星球大战。” 迟星曙:“哈哈哈,燕凉你还会开玩笑呢。” “……” 小白再次成为三人里的智力担当:“如果不是副本自带的,那会不会是一种很厉害的道具?甚至是活物,能钻到人的身体里,操控人的□□?” 小黑:“难道拿这道具的才是真卧底?蒋桐姐是受传染病影响才那样的?” 不用多想,燕凉脑中自动浮现一个人名。 卧底? 呵。 搅混水才是真的。【】 141、第141章 杀死犹大 15 确保录音装置都正常运转后,几人爬着通风管道出去……结果就是被大雨浇了个透心凉。 唯一的好处是,在这种狂风大雨中,他们的行迹完美隐藏。 其他人继续未完成的支线任务,燕凉回房后第一时间去洗了个澡,身子利索后他坐到床上开始串联这两日收获的信息。 他越发觉得“卧底”这事有些蹊跷。 而且在副本里已经快待了一个星期了,他对所谓祸端仍旧没有一条明朗的推论……是他遗漏了什么吗? 这两天幻觉出现的频率不高,有了经验之后,燕凉恍惚一阵便能快速的清醒过来。 同时他关注了迟星曙的状态,对方的症状明显比他轻上许多,偶尔会盯着他的脸出神,然后懊恼自己又被魇住了。 至于小白和小黑,更是连幻觉都没有提到,像是不把这当回事。 他们这些人尚且如此,蒋桐不可能是被传染病完全操控了,她自己本身的实力也不弱,能被神不知鬼不觉地调换亦或控制……对方的实力一定比她高上许多。 难道还是孟行之吗? 还是说……那些躲在后面窥视的“眷属”忍不住要对他和他身边的人动手了? 燕凉干躺着思考了半天,暝和项知河都不在,凭他对那些人片面的了解想破脑袋都想不出什么。 还是得找到以前的记忆。 ……希望这个过程不会太久。 燕凉在房间里躺了一天,没等到暝来找他。 猜到对方可能因着什么要事耽搁了,他不免有些忧虑。 “……气象有变,暴雨将会持续一周甚至更久的时间……船上排水系统已经开始运作……若无要事,乘客们请不要外出、待在室内……一楼自助餐厅、酒吧、温泉、超市等已关闭歇业,船员每日会亲自上门提供给乘客应急食品……” 广播里,气象员用好几种不同的语言重复了这条紧急通知。在晚间的时候,燕凉收到了船员送来的几包泡面、饮用水、肉罐头、还有压缩饼干。 食物是一天的量,船员表示明天同一时间他会再次过来。 半夜两三点的时候,浅眠中的燕凉听到了一声重物坠地的声音,他猛地清醒,睡意全无。 有两个人跳楼了,是他楼上对应的一个房间的一对情侣、或是床.伴。 燕凉对这他们印象很深。这一对格外热衷于窗台,有时候白天他都能听到他们纵情的叫喊。 雨势没有减小的趋势,楼下的血迹很快被冲了个一干二净,有防卫员冲出来,一切迅速恢复了原貌。 燕凉看到楼上窗户还是开的,没怎么犹豫,踩着窗台翻了上去。 室内还留有腥臊的气味,被海水味的空气一冲,还算能让他忍受。 床上凌乱,桌上还有没吃完的泡面和饼干,燕凉摸了摸被子,还是热的,还有一滩似乎是人类某□□的东西。 燕凉稍感恶心。 应该不是鏖战半夜三更突然殉情这种狗血戏码,那就只能是“癔症”发作了。 得到答案后燕凉直接离开了。 桌上的几本书被风拍的簌簌响,房间的门忽的“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 虽然广播里表示船上的排水系统正在努力运作,但仅仅是第二天水就漫到了脚踝上。 有人觉得好玩,赤着脚跑出去踩水,一个接连带了一群,不亦乐乎地打起了水仗。 远处的黑云沉沉,闪电和雷声一前一后地彰显着存在感,骇浪汹涌,打在坚实的船壁上。 乘客们隐约感动些许晃动,皆不以为意。 在那场末日潮水淹没世界之时,“诺亚方舟”已经向人类证明了他的坚固,此时的浪可不足以抵之前的千分之一。 可是玩家们不约而同生出些许不祥之感。 燕凉切换着录音频道,因着一句话停下了动作。 “在东面疑似有冰山的存在……该死,要不是这场风暴影响了磁场,我们就能精准地勘探到了。” 说话的该是个年轻男人。 有个低沉点的声音回应他,“也不一定是因为风暴,海水倒灌世界之后,南北两极出了问题,磁场已经不是我们先前熟悉的规律了……” “所以真是冰山?”另外的女声响起,“我们是避开还是登陆?” “听说下午的会议就是要商讨这事儿,我估摸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是要登上去的,毕竟人类已经太久远离陆地了。” “我投登陆一票,我真他妈受够了在这水上飘的日子,现在我看见海就想吐。” “我反对……冰山这个词听起来不是怎么靠谱。” “哈?你不会是想到那部经典影片《泰坦尼克号》吧!” 几个实验员哄笑一片。 “对了……昨天不是从海里抓到一只异化的虎鲨吗?研究的怎么样了?” “唉,别说了,现在都没有什么进展,能参考的资料太少,估计还要再抓几只。” “这还只是中小型鲨鱼就进化地这么大了……也不知道其他东西都进化成了什么样子,我最近看那海水里面那些黑乎乎的影子,总是觉得心里毛毛的。” “那你真是杞人忧天了,我们的船比异化蓝鲸都大的多,他们就算来十头猛撞都得头破血流。再不济,轰上几炮就老实了。” 燕凉静静听着他们聊天,拿了纸笔,偶尔记下点东西。 是了……海底下的生物,这也是他很在乎的一点,既然副本里强调了动物异化,那这绝不是能轻易略过的。 撞船该是不可能,船一翻,他们所有人都会死,副本不会给一条死路让他们走。 所以,会是“海洋动物”入侵这艘船吗? 燕凉转了转笔。 实验员所说的“异化”,其实在某种程度上说反祖更为合适,他对现在及史前的海洋生物了解都不多,但这并不妨碍他做好应对措施。 燕凉数了下自己的道具和积分,陷入了沉默。 比起其他玩家,他的道具实在是少的有点可怜了,就一把看得过眼的刀和之前丧尸副本留下来的几管病毒,单体技能可以,群攻就有些困难了。 他的积分也左一个小道具又一个小道具中花的七七八八,顶多还能再买个初级恢复剂给自己续一条命。 而且这个初级恢复剂还有个弊端,虽然有起死回生的功效,但前提是有个完整的“尸身”,断臂断腿都长不出来,除非升级到2500积分的中级恢复剂,拿起自己的断臂在衔接处,能自动弥补中间的骨肉。 至于高级恢复剂,5000积分,只要人还有气,残缺的地方都能长出来。 燕凉叹了口气,只能期盼这个中级副本结束后能多给他一点,再不济也爆个好点的道具。 不然,哪怕他排名看着高,遇上孟行之这种不怀好意的高玩他也没什么胜算。 嗯……当然,有暝给他开挂。 有时候他真觉得,如果可以,吃软饭或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过,这跟他想让暝依靠他并不冲突。 燕凉眯着眼回忆和对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心情好上不少。 . 虽说预料到之后潜藏的危机,但燕凉没想到危机来的这么快。 这是暴雨来的第三天,五点左右,他差不多才刚刚睡下,警报猝然拉响。 【紧急通知,请每位乘客迅速回房,并在房间关好门和窗户,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开门开窗——】 【紧急通知……】 每一个语言的播报都重复了三次,乘客们从梦中惊醒,却少有照做,有些人一定要亲眼见点什么再决定是否遵守规矩。 第一个悲剧就是这样发生的。 一个在四楼的乘客把脑袋探出窗,还没来得及在朦胧的雨雾里撑开眼睛,脖子上就多了一个稀烂的切面。 他的头跟个球一样掉进水里,向上的眼球里还带着残留着几分好奇的情绪。 其他上面楼层想探头的乘客撞上此幕都忘了作何反应,好半晌,惊恐的叫喊才从喉咙里逼出。 “那是什么?!” “天呐,快关上窗!你们不要命了!” 广播里的播报员也急了,再次重复了几遍警告,乘客们终于照做——除了玩家。 藤原雪代对此等变故见怪不怪,她的扇子掩在嘴边,眼中是赤裸裸的冷漠和不屑。 另一边,姜华庭的面前放着许久没用的卦盘,上面的卦象表示“平”。 一个人的房间里,他忽的轻笑一声。 单海昨晚是搂着两个女人睡的,这会倒没什么紧张感,一边不走心地安抚着颤抖的情人,一边拿出战戟把玩着。 紧张者有之,不过风浪经历得多了,倒也算不上害怕。 “这就是祸端吗?”迟星曙怼着玻璃窗往外瞧,心里有些泛嘀咕。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啊? …… 燕凉开始以为会是什么异变的水怪。 湿漉漉的灰朦里,一个又一个类似于蜘蛛的东西攒动、甚至是攀爬建筑,试图击碎四处的玻璃窗。 在那个男人的头落地时,燕凉看清了凶器的模样——一只灰色的钳子。 进攻船的不是什么奇形怪状的家伙。 是一群螃蟹。【】 142、第142章 杀死犹大 16 这种螃蟹经过异化已经面目全非,通身灰色,壳面透出一丝诡异的暗红。它们的蟹脚长而锋利,蟹钳粗糙壮硕,抬起时有半层楼高,行走间酷似蜘蛛。 燕凉猜测这属于一种深海生物,上岸的原因或许跟这次的极端天气有关。 船上启动了防卫系统,许多机枪在出其不意的地方探了头,瞄准螃蟹进行攻击。 但蟹壳比他们想象中坚硬的多,几发子弹下去不仅没将螃蟹们杀死,反而激怒了它们。 很快,处于低楼层的窗户最先被击碎,乘客们慌乱的向高处逃去,不过这只是一时的喘息。 那些螃蟹不知怎么学会了攀爬,在打碎玻璃后钻入了房间,躲藏在了机关枪的视线盲区。 燕凉切换着录音频道。 当到了前天见过的那个“教授”频道时,清晰的人声传来。 “海水下的长久的极寒让这些螃蟹受不了,适合它们的繁殖期迟迟不来,它们等不及了……它们进入了房间……是在把这些当做适合产卵的巢穴吗?” “该死,子弹对他们没用,只能启用酸蚀性的液体炮弹对付它们!” “不行!那种液体散发的气味对人体有害!这么多螃蟹,每只都轰上一炮,会对外面的人造成严重的负面影响!” “可是我们不用液体炮弹他们都活不下来!孰轻孰重还要我教你吗?!” “你们都冷静点,我们先用液体炮弹试试,看看他们对这个的反应,放一支医疗队出去,情况不对的立即救治。” 这个方案勉强受到其他人认可,几乎是在他们做决定的下一刻,顶上机关枪的造型有所变动。 单凭肉眼,子弹的造型似乎还是原样,然而它喷射到螃蟹身上时,一股浓郁的气味瞬间炸开。 螃蟹的所有凶猛都在死亡的这一刻化为乌有,它们从高楼上无力跌落,砸出闷响。 在雨雾里,燕凉勉强辨认出他们壳上烧出了一个大洞,里面的肉都被绞得黑灰。 空气里的味道很难形容,像是烧焦了什么橡胶一类的东西,其中夹杂着几丝让人作呕的腐臭。 燕凉分辨不出其中有什么成分,只觉得气息涌入鼻尖的那一瞬,整个胸腔都好似被无形的铁砧压住,完全喘不过气来。 他以最快的速度封锁门窗,撕下窗帘堵住每一道缝隙。 接连灌下几瓶水,燕凉才觉得好了一些,但闷痛感仍在,甚至让他胃部跟着不好受起来。 偏在这会儿,响起一道不合时宜的敲门声。 燕凉撑着墙到了门边,猫眼外,孟行之扬起一个无害的笑容,像知道他此时的窥探。 两人隔空对视,燕凉表情微冷,并不打算以身体虚弱的状态面对这位不怀好意的客人。 “客人”等了片刻,笑容依旧,“燕凉,你不用这么害怕我,你忘记了吗?你曾经还救过我的,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是真心想为你提供一点帮助。” “若我真的想对你动手,就不会站在这里征询你的意见了——嗯,意见,这不是命令,如果你还是不愿意见我的话,我会乖乖离开的。” 任凭孟行之如何花言巧语,燕凉都不为所动,更何况他此时的注意完全在腹部上,那里沉重难忍,随着时间的流逝,身体的其他部位也开始泛酸。 燕凉回到床上,他这个症状和发烧时有点相似,房间的抽屉里备有一些紧急药物,他吞了几片消炎药,恍惚中,视线里多了些模糊的色块。 是幻觉。 门外令人心烦的噪音不知何时停了,却又响起一个熟悉的叫唤—— “燕凉。” 燕凉忍不住笑了一下。 太假了,假的他都希望这是真的。 录音里,铁堡的内部越发嘈杂,研究员们紧张地汇报突发情况,燕凉这种还算好的,有严重的直接七窍流血进入休克状态。 脖子上的吊坠轻轻晃动,那种温凉触碰到肌肤的感觉让燕凉很留恋……留恋的或许也不是温度,而是那个人留给他的触动。 人在脆弱时总容易想到这些,以前他没有觉得有脆弱的时候,因为想到的只有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可是他现在觉得自己需要那个人一个拥抱,拥抱不够,再加一个吻,再说几句心疼他的话…… 要是没有喜欢就好了,就不会有这种分别的难过了。 燕凉迷迷糊糊地想。 可是他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特别,哪能不喜欢呢。 …… “轰隆——” 雷声嘶吼,海上波涛汹涌,浪一阵比一阵高,几乎要够到甲板上,螃蟹的尸体越来越多,空气里难言的气味愈加浓郁。 一支医疗队早已不够应对情况,大批装备严实的防卫员四散在各层楼,挨个房间发放防毒面罩。 “说好一有情况恶化就停止呢!有好几个乘客病症恶化,在幻觉里自杀!这就是你们想出的方法!?” “就死了那几个人而已,你没看到这些螃蟹都被清理干净了吗?要是任由这些螃蟹泛滥,死的就不只是这些人了!” “好了好了,你们别吵了……现在局面控制住了就是好事,那些影响严重的乘客防卫员会带回的……如果治疗成功的话会放回去的……” 青年的手指一动,声音消失。 他抿了抿苍白的唇,眼神平静地望向窗外。 满地残肢,惊涛骇浪,风雨飘摇,独一孤舟可栖。 所有玩家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副本的“末世”,人类的力量在自然面前如此微薄,只要有一片超出预料的海浪,属于的人类幸存者全要葬身深海,生物链重新洗牌。 自然伟大,可是人类光辉璀璨的文明一样伟大。 燕凉再次琢磨起这个副本的主线任务,解决潜在的祸端……还有“背叛者”…… 目前最明显的就是自然灾害和传染病,可这两个依靠玩家解决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这个祸端,会不会是针对玩家自己? 比如,自身的传染病。 照那些研究员所说的,个体的传染病是有30%的几率可以治疗的,可治疗后的他们还是原来的自己吗? 而且,若是自身足够抑制,传染病并不致死……那么,真正对他们产生威胁的,还是这个背叛者“犹大”。 他们要杀死“犹大”吗? 燕凉对副本这种离间的意图颇感厌恶。 他并不是圣人,但若非得已,挥刀向玩家这种事他十分的抗拒。 或许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今天孟行之找上门不在燕凉意料之外,对方可以操控人当傀儡的能力格外让他忌惮,林媛媛十有八九中招了,孟行之的意图也很明显:监视单海。 而在甲板负一层他遇见的怪人,可能是一种迷惑、也可能是一种对方恶趣味的窥视。 这的确提供给燕凉一点信息,同时也彰显了孟行之的实力——他早在其他人还迷茫的时候收集到了不少关键信息,并且有着强大的道具伴身,完全站在其他玩家之上。 不得不说,哪怕是燕凉和其他几位实力不俗的玩家联合,对上孟行之也不一定有胜算。 这就是前十玩家的水平。 看似只是积分的差别,却实实在在和普通玩家隔了一道难以逾越的沟壑。 至于蒋桐究竟出了什么问题燕凉倒是没怀疑上孟行之。 对方既然只选择了林媛媛,而不是直接操纵到单海,就说明这个能力还是有限的。 蒋桐不会轻易被暗害。 那只剩下一个可能,这场灾难背后的人盯上了他。 看来他得毁约了。 燕凉并不希望身边的人因为自己遇害。 . “哐。” 深夜,门板的一声震动惊醒了燕凉。 外面仍旧下着雨,可风浪已经平息不少。 他睡意全无,皱着眉走到门边。 猫眼外空荡荡的,燕凉视线往下,一个人貌似跪坐在他门前。 他保持警惕,手按在把手上。 忽然,脚下感觉到一种温热的潮湿。 燕凉低头,瞳孔微缩。 是血。 他开门,跪坐的人没了支撑,直直往前倒。他下意识退开一步,那人趴在地上,血流了满地。 燕凉蹲下身翻开尸体,不算陌生的面容让他一时惊骇。 这是单海身边那个比较活泼的女孩,她背部被人捅了一刀,伤口极深,已然没了气息。 “surprise!” 孟行之欢快的语调猝然打破了夜晚的沉寂,“嗨,燕凉,你喜欢这个礼物吗?我特地找来给你的!” 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昏黄的感应灯下,长发披散,俊逸的面容让人看着无比赏心悦目。可这其中不包括燕凉。 青年缓缓起身,锋利的目光与他对视,声音冷得像是冬日凛冽的风雪,“你到底想做什么?” 孟行之举起手,一副想要求饶的样子,“喂喂喂,我也不想用这么残忍的方法,可是你一直不愿意见我,我只好出此下策。” 燕凉:“你杀了她,就不怕单海报复你?” 孟行之无辜道:“我没杀她呀,杀她的是单海身边另一个女生,应该是情杀吧?我看她尸体孤零零地躺在角落里很可怜,就带来给你了。” 他满面笑容,眼里却深沉如墨,“你觉得这个礼物怎么样?足够让我有资格登门拜访一次吧?”【】 143、第143章 杀死犹大 17 “我好像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情。” 孟行之歪着身子靠在座椅上,比主人更有主人的架势,“这个林媛媛对你感情好像不一般啊。她杀了人,竟然第一反应是来找你,我还以为她会向单海求饶呢。” “不过呢,为了不让你被她连累成帮凶,我特地帮你拦下了她,现在单海应该发现了她这个凶手……” 燕凉站在床边,忽的轻笑,“我是不是还应该感谢你为我着想?” “你有这份感谢的心意我当然愿意接受。”孟行之说完又叹了口气,“燕凉,我真对你没有恶意的,我只是想来找你合作,毕竟这个任务单靠我一个人可不行。” “你要合作,可以。”燕凉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寒意,“不过有一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我。” 孟行之好整以暇:“嗯?” 燕凉:“那个在大厅里死了的玩家是不是你杀的?” “是我,可我真不是有心的。”孟行之说,“他拉的曲子太难听了,我只是想让他闭嘴而已。” “你想要的合作是什么?”燕凉问。 “帮我找到犹大,我们一起杀了他。”孟行之轻描淡写地说出杀人的意图。 “你又如何能确定我不是犹大?” “感觉。”孟行之笑道,“我感觉你是个‘好人’呢。” 燕凉嗤笑,“那你感觉谁不是‘好人’呢?” “那位拿扇子的小姐吧?她跟你的关系似乎也不错,可惜对我敌意很大。” 孟行之唉声叹气道,他自顾自的表演完,最后用期翼的眼神看向燕凉,“所以,这个合作你答应吗?” …… 燕凉表面上应下了孟行之的合作,对他的话却疑虑颇深。 他是怎么确定藤原雪代就是“犹大”? 虽然自己跟藤原雪代接触不深,但对方无疑是个极为谨慎狠辣的人,她若是卧底的阵营,这些天绝对会对不少玩家下手。 可结果是,目前两个身亡的玩家都是孟行之杀害的。 贼喊捉贼? 但孟行之要是“贼”会这么快暴露自己吗?还是说他反其道而行之?那他话语间的漏洞也太大了…… 燕凉一时找不出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孟行之并没有告诉他怀疑藤原雪代的原因,对前两个玩家的死也一笔带过……难道说,这两个都曾经是他的怀疑对象吗?他把他们杀了之后副本并没有结束,所以又寻找起了下一个目标。 以燕凉对孟行之目前的了解,这人道德感极低,杀人在他眼里跟喝水一样简单,全然不会产生负罪情绪。 找不到“犹大”只是孟行之一时的困扰,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把除自己以外的玩家全杀了。 燕凉按在仍隐隐作痛的腹部上,情绪出乎意料的平静,比起和孟行之的合作,他更关心的是林媛媛杀人这件事。 她无疑是受了操控的……单海察觉到了吗? . “燕凉!燕凉!出大事了!有玩家打起来了!” 清晨,迟星曙慌乱地跑来捶门,“他们打疯了!杀了好几个防卫员,有士兵拿枪来了,一个被抓一个跳海了!” 他敲了一阵,门霍然打开,燕凉一边穿着外套一边皱着眉问:“谁和谁打?” “叫姜华庭和单海的那两个!那个姜华庭是你的朋友吧?他早上跳海了,我都看呆了,那士兵一来他转身就跳海了,一下都没犹豫!” 迟星曙哭丧着脸:“关键的不是这个啊,是阿雪也跟着一起跳了!” 燕凉一顿,“藤原小姐也跳了?” “对啊!”迟星曙担忧道,“这外面还下着雨,海里还不知道有什么呢,他们居然就直接跳了!我本来也想跟着跳的……可我不会游泳,跳下去根本是送死啊!” “所以你来找我,是希望我跳下去看看……藤原小姐的情况?”燕凉语气奇怪地问。 迟星曙心虚:“我能找的只有你了,我有点担心阿雪会出什么事……但是你要不去也没关系,我可以买个水下呼吸的道具……” 他声音越说越弱,燕凉嘴角一抽,“我会去的,你就别去了。” 迟星曙:“燕凉我太感动了呜呜呜……” 燕凉:“你下去纯属送菜,别给藤原小姐他们添乱了。” 迟星曙悲愤地反驳:“我可以挡刀。” 燕凉:“你别沉底就好。” 话糙理不糙,迟星曙对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 “昨天我得到了一点信息,水上水下温度反差很大,外面热、水里极寒,他们两个不可能不知道这点,下去一定有准备。” 燕凉在商场里换了一套潜水装备和能御寒的药剂,“迟星曙,你在上面接应,注意避开其他人,尤其是一个长头发的男人,你最好找个地方躲着。” 迟星曙点头如捣蒜。 几分钟后,他们来到姜华庭和藤原雪代跳海的地方,周围一片狼藉,漫过脚踝的积水里淌着好些碎玻璃。 士兵扣押着单海已经离开了,燕凉问迟星曙:“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打起来吗?” 迟星曙:“不知道,我也是从楼上看到他们在这边甲板打架的,道具跟不要命的往对方身上丢……阿雪在旁边没参与,后来防卫员就来了……” 燕凉莫名觉得这事跟昨晚那女孩的死有关,难道姜华庭还牵扯到其中了吗? 多想无益,燕凉确认装备没有差错后纵身跳入海中。 “砰——” 翻腾的气泡过后,入目是极黑的世界,似乎有压抑而沉重的低鸣回荡在耳边,哪怕事先早有准备,燕凉还是觉得浑身一冷。 他打开头上的探照灯,调整好姿势潜出水面。 大雨里,迟星曙挥手招呼,他拿着一个类似鱼竿的东西,鱼钩一抛,一个明亮的光球坠入海中。 在深洋里,这是最醒目的颜色。 燕凉刚要下潜,一个全貌不明的巨大黑影在他下方不远处游过,他心里顿时升起一种对深海的不适感,手上直接捏住了上个副本留下来的底牌道具。 离姜华庭他们下来没过多久,那两人应该游不了太远……除非用了什么道具。 燕凉还不着急找他们,探照灯的光线穿透了海水,落到了错落一片的黑影上。 他游过去,黑影在视野里不停放大,像是无穷无尽地接连——燕凉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座城市。 它荒废在海底,成了无数生灵栖息的地方,却唯独不属于人类了。 冰冷的黑暗里,干枯破碎的建筑林立,落寞地彰显着过去的辉煌。 燕凉心中一时震撼,可还来不及思考什么,水流的涌动让他察觉到了危险的逼近。 他猛地转头,数个如小山般的黑影朝他冲来,它们也许并非觅食,但途径此处啃食点小鱼小虾作为零嘴是他们一向的惯例。 那是照燕凉记忆的原型上放大了十倍的鲨鱼。 手上的道具在下一秒就要用上,一点莹莹的光却在这之前亮起。 极黑的世界里,这点微光并不起眼,可燕凉还是注意到了,庞然大物们也注意到了。那来自他脖颈处挂着的指骨,那是属于暝的指骨。 燕凉又一次听见了那种低鸣,这次不是幻觉,是切切实实贯彻在整个海里的声音。 他竟从它们的动作感觉出它们的一丝畏惧。 鲨群的速度有些许迟缓,可它们并没有避让,而是选择环绕在他周围。 燕凉忽的领会到它们一种臣服拥簇的情绪,是为着这小小的一根骨头、为着这从未有过的神迹。 心脏的跳动渐渐放缓,燕凉深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个方向往前游。 关于这片海域,他唯一获得的信息只有在北面的冰山,现在也只能往那边看看了。 随着他的动作,鲨群也调转方向,水流加速涌动,燕凉毫不费力就被带出一段距离。 他护目镜下的眸子含了点笑意。 “好吧,那我就接受你们的好意了。” 另一边,刚要爬上岸的藤原雪代动作一滞,她回头,长发随之漂浮,昳丽的面容如同蛊惑人心的海妖。 但她此刻的表情似乎是惊讶。 片刻后,她浮出水面,“我刚刚好像听到了不同寻常的声音。” 姜华庭拧着湿漉漉的衣服,闻言道:“船那边又出了什么事吧,可惜暂时和我们没有关系了。” 两人都上了岸,目光齐齐上移,一时无言。 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高耸苍茫的冰山。 “你觉得什么线索会出现在这儿?”姜华庭脸上还有伤,那是和单海打斗留下的,被海水浸泡的有些发白了。 “肯定不是关于犹大的。” 进入雪山范围内,温度一下从炎热急转到寒如深冬,藤原雪代说话间呵出一口冷气,“多半是和我们身上这次的病有关。” 姜华庭不知想到什么,笑了一下:“你认为燕凉会找到这吗?” 藤原雪代:“不如我们猜猜他会什么时候到这里。” 姜华庭:“嗯……应该要不了一天吧。” 藤原雪代轻笑:“我想半天对他就足够了。” …… 远处,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按在了坚硬的雪石上。 青年摘下头罩,抹了把脸上的海水。【】 144、第144章 杀死犹大 18 这座冰山很怪异。 周围的海域明明是温暖甚至是灼热的温度,一靠近冰山就像进了某种结界里一般,霎时寒风刺骨。 若是没有准备,人体怕是难以适应这种极大的反差。 燕凉先前御寒的药剂还在发挥作用,除了脸上冻得有些僵硬外,身体对寒冷的感知大大降低。 走了没几步,他头发上的水全凝成了冰碴子,刺得他后颈有些疼。 燕凉有些时间没处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了,不过他手艺不精,一剪刀下去估计丑的不忍直视。 地上没有明显的脚印,藤原雪代和姜华庭走的路线该与他不同。 愈靠近冰山,风愈凛冽。燕凉翻了翻自己的系统背包,唯一一个看起来能御寒的道具只有“安得的连衣裙”……就算那曾经是暝的东西,拿件连衣裙遮脸…… 燕凉竟然觉得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情况特殊,拿对象的衣服挡个风不过分吧? 当然, 他最终还是没有做出这个些许古怪的举动。 燕凉对冰山了解的信息过少,此时也没什么方向,他抬头端详了一会,发觉这冰山仅仅是看起来高,顶上缭绕的雾气造成了一种高耸的错觉。 他记得藤原雪代有个探测线索的道具,对方多半是追着这个而来的,姜华庭和单海的打斗更像是一种顺水推舟。 不知道单海意识到自己被摆了一道会不会气的破口大骂。 只是,单海究竟为什么找姜华庭的茬? 燕凉对冰山的认知有限,他漫无目的地在外围绕圈,试图找到那两人的痕迹,可是风雪太大,什么痕迹都被迅速掩埋了。 人在太冷的时候,连思考都会变得艰难。从海里上来没多久后,燕凉身上的潜水服就换成一套干燥的常服,但此刻也变得有些潮湿厚重,压在皮肤上冷得跟冰块似的。 御寒药剂渐渐失效,燕凉又喝了一瓶。 他摩挲着脖子上的吊坠,有好几次在雪里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身影,他微微怔愣,费了好些劲回神,告诉自己那是幻觉。 太冷了,燕凉心想。 冷到他望见暝的背影就下意识担心,哪怕知道对方是“神”,他也想脱下外套给他包裹起来。 燕凉沉沉地吐出几口白气,他找到一条不算路的路,是往山上的,那两人估计也是走这上去的。 …… “诺亚方舟”上。 林媛媛躲在大雨后破损的酒吧里,她浑身都湿透了,地上的水漫过脚踝,一下又一下刺得伤口生疼。 她好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得了单海的庇佑后,男人虽对她兴趣不高,但也会把她纳入保护范围内。 林媛媛明白,要是在以前的世界里对方看都不会看他一眼,单海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大概是瞧不起自己的。 只是因为发生了点暧昧的纠缠,副本里又难得几个顺眼的,单海才默认了她的归顺。 他不喜欢她,那个活泼点的女孩更讨他欢心。 所以,林媛媛毫不怀疑,单海要是抓到了她,绝不会轻易放过。 泪水不断从眼眶里渗出,林媛媛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或者也不需要解释,就算她是被操控着把匕首捅进另一个女孩的脖子,单海也不可能容忍她这样一个定时炸弹在身边。 林媛媛只能逃,船这么大,她总能躲好的。 可是她忘记去思考是谁操控着她了。 孟行之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林媛媛心脏似乎都要骤停了。 外面还是倾盆暴雨,男人拨弄着头发,看着狼狈,脸上明朗的笑意却丝毫不减。 “你好,小姐。” “初次见面,我叫孟行之。”【】 145、第145章 杀死犹大 19 “孟行之……”林媛媛缓缓后退,“我不认识你。” 她此刻如一张绷到极致的弦,稍有不慎就要断裂。 孟行之举起双手,是一个示弱的姿势,“不用紧张,小姐,我知道你杀了人……” “不是我杀的——” 林媛媛猛地尖叫。 孟行之叹气,“好的,不是你杀的,小姐,请你相信我绝非恶意……不仅如此,也许我们是同一战线的也说不定。” 林媛媛嘴唇发颤:“我不相信你!你不要靠近我!!!” “小姐,别害怕。”孟行之停在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就算你不相信我,你总该相信燕凉吧?” 熟悉的名字让林媛媛的恐惧霎时缓解,她眼神恍惚地盯住了孟行之,“你认识燕凉?” 孟行之:“对,我和他暂时是合作伙伴,你们曾经认识对不对?是他叫我来看看你的情况的。” “不、不可能……” 林媛媛声音忽的变调,“他不会管我的!你在骗我!” 女孩的嗓音尖锐刺耳,孟行之的笑容慢慢消失,眼底浮上一抹阴鸷。 “我本来不想对女孩子太过粗鲁的,你怎么偏要在不该聪明的时候聪明呢?” 一股奇怪的感觉倏然侵袭了林媛媛的身体,这种感觉很熟悉,就在昨天晚上,她不受控制杀死那个女孩的时候—— 林媛媛:“是你!是你在操控我……” “现在知道好像太迟了呢。”孟行之只需意念一动,林媛媛便往前踏出了一步。 一步、两步、三步…… 她泪水落了满脸。 孟行之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女孩恐慌的模样格外惹人怜惜,他啧啧感慨了一句,“单海倒是艳福不浅,可惜……” 林媛媛咬紧了牙关,“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在找卧底。”孟行之耸肩,“你看,我说了我没有恶意,甚至这是对大家都有利的事。而且,我的确在和燕凉合作。” 就是不知道青年有没有阴奉阳违呢。 林媛媛试图让自己冷静,就像她多次曾努力学着燕凉一样,“你怀疑单海吗?” “嗯……大概吧,他也是个值得怀疑的对象。” “那燕凉呢?” 孟行之笑眯眯道:“我选择他、还有你,自然是排除了你们的嫌疑。” “你要我帮你做什么?”林媛媛呼吸很重,雨淋后,黏糊糊的阴冷感钻入骨髓,“杀单海我做不到……” “我不要你杀他,何况他现在自顾不暇。”孟行之轻声道,“我只要你,配合我演一出戏。” . 越往上,雪积得越深,从脚踝漫过膝盖,好像就是瞬间的事。 燕凉手上拿着一根长长的骨头作为支撑,这不知道是来自什么动物,孤零零地埋在雪里,差点给他绊倒,却也来的正是时候。 灰茫茫的飞雪里,那种隐约的幻觉时有时无。 燕凉的理智清醒地告诉他这都是假的,身体却像是负荷千斤,走上一步都艰难。 大部分人都知道,攀雪山的时候不能休息。 极寒里,松懈是会要人命的。 燕凉仰着头呼吸,护目镜上一层层冰花裂开,模糊了视线。 在察觉到冰雪的凛冽时他就买好了一套应对的装备,避寒药剂兢兢业业地发挥着功效,真正阻碍他的无非是意志上的软弱。 不对……有什么不对…… 泛着丝丝凉意的手就在这时候贴住了他的颈侧,一个轻飘飘的重量压在他肩上,熟悉的侧脸如蛊惑人心的雪妖一般。 燕凉的手抑制不住地痉挛。 “这里好冷。”背后的人轻声道。 ……嗯。 “明明只有几天,我却感觉好久没见你了。” “你有没有想我呢?” 嗯。 “我也很想你。” “这座山好高啊,什么时候才能到顶端。” …… “燕凉你记得吗?你也爬过很多次山,比这矮一些,小一些,没有雪,但也没有植物,光秃秃的,不好看。” 我不记得了,你在不开心吗? “你走了好久啊,是不是特别冷?我抱抱你就不冷了。” 似乎真有一丝暖意深入四肢百骸。 “要是我再厉害一点就好了,你就不用受这么多苦了。” 不是你的错。 “要不休息一会吧,我会变出火,可以让你暖一暖身体……” “腾”的一下,一簇小小的火光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指尖,晃在了燕凉眼前。他愣了一下,第一反应竟然是暝的手指会不会受伤。 一个绵软的吻印在燕凉的脸侧。 后者在恍惚中明白了—— 这座雪山,想把他留在这里。 燕凉痛苦地闭眼。 冷到极致时,一股突如其来的滚烫灼痛了他的皮肉。 都是假的。 …… “姜先生。” 青年清越的声音与冰冷的远方格格不入,姜华庭猛地回头,甚至因为动作太大差点摔倒。 “怎么了?”藤原雪代偏头,音调比雪柔软得多,便也轻易地被打散。 “没什么,被风吹的有些头疼。” 姜华庭含糊地回话,藤原雪代没有听清,她的袖袍结了一层冰霜,哪怕有道具辅佐,内里的皮肤仍冻红一片。 “雪好大呀,这路也太难走了。”前方的路上,一个人影在雪雾里逐渐清晰。 男孩高大的模样和记忆里别无一二,他浑身裹紧了厚重的登山服,裸露在外面的下巴冻得通红。 谢曲回过头,“姜先生累了吗?我背姜先生走吧,姜先生可以休息一会。” “姜先生不用担心我,我体质好,身体暖,姜先生在我身上也可以舒服点。” “姜先生为什么不理我?是我做错什么惹你生气了吗?” 连委屈的语气都一模一样。 姜华庭意识到这是幻觉,眼神淡淡瞥开,心中却莫名想着谢曲站在的地方,似乎是路的边缘,要是不小心摔下去必死无疑…… 偏在这时,石头滚落的声音响起。 他猝然回神,谢曲茫然地看着他,像是没反应过来脚下的土地正在崩塌。 “姜先生——” “谢曲!!!” 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反应。 一种比冰雪还刺骨的寒冷涌上全身,姜华庭心里升起一种浓烈的不甘和悲痛,那是一种后知后觉、极力忽略的情感,火山喷发般,有岩浆痛苦地浇淋身体。 什么幻觉、什么线索在此刻全部微不足道。 姜华庭踉踉跄跄踏出一步,谢曲不知抓住了什么悬挂在空中,声音嘶哑道:“姜先生,你不要过来!这边很危险!” 姜华庭终于在雪里跑起来。 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中途一个不慎摔在地上,手腕不知磨到什么地方划出一道血痕。姜华庭恍若未觉,狼狈地扑到悬崖,拽住谢曲冰凉的手,细腻的触感让他眼眶瞬间红了。 他是真真切切握到了谢曲的手。 “谢曲,你别怕,我会救你上来的,我会救你上来的!”姜华庭的嗓音里含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青年抬头,俊朗的脸上一点惊慌也没有,他傻愣愣地冲姜华庭笑,“我知道姜先生肯定舍不得我死的。” 是啊,舍不得。 他连谢曲受伤都心疼,又怎么舍得他死。 在又一次面对他的死亡时,姜华庭终于承认了自己的情感和过错。 他的刚愎自用却要用谢曲一条命去偿还,在那段惨痛不堪的回忆里,姜华庭笃定了谢曲还留着保命道具,以至于推着爱人出去的时候毫不犹豫。 他没想过谢曲把这当做一种抛弃。 卦象上的吉,是姜华庭自己的吉,不是谢曲的。 姜华庭不断地麻痹自己是不会为谁而留恋的,他从来没和谢曲确认过正式关系,他们只是你情我愿的“金主协议”…… 可其实,他真的喜欢他。 想等他大学毕业就去其他国家结婚,想特别正式地告个白,想和他去所有想去的地方…… 往日所有的伪装顷刻卸下,姜华庭的眼泪一滴一滴往下落,在风中成了莹莹的晶体砸在谢曲的脸上。 谢曲的眼睛也红了。 “对不起,谢曲,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姜华庭满面泪水,“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能听到姜先生这句话,就算现在让我去死我也愿意。” “你不会死的!”姜华庭道,“我会救你的,你别死,谢曲!你答应过什么都听我的,你不可以死!” 谢曲笑着道,“对不起,姜先生。” 他的手和风雪交融,成了一片苍茫的雾气,随后是身体、面容,一点一点的在姜华庭眼中抹去。 任凭姜华庭怎么疯狂地去拢住这一团空气都再也没有谢曲的温度。 “谢曲、谢曲……” 姜华庭失了魂般,扑空在悬崖上,身体直直下坠。 …… “姜华庭?” 藤原雪代一个转身,身边的人跟蒸发似的消失不见,她心知这是冰山的古怪,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突地,她脚下撞到什么坚硬的东西。 藤原雪代蹲下身来查看。 随着雪被挖开,一张脸竟然缓缓出现——那是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可藤原雪代能立即认出这不是她,而是她的姐姐! 她也在这个副本!? “川藤雅子?”藤原雪代试探性的喊出一句,她手指碰到那和自己全然相同的脸上,跟碰到了一块冰似的。 脉搏没有了跳动…… 也是,在雪里埋了这么久,怎么可能还活着。 藤原雪地站起身继续走,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脚步迟缓了许多。 “咳咳、阿、阿雪……” 微弱的呼唤在过于虚幻。 藤原雪代却被定在了原地。 “阿雪……” 是记忆里熟悉的声音。 藤原雪代讽刺一笑,她也不走了,转身蹲在川藤雅子面前,“姐姐,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 如翼震颤,女孩艰难地掀开一丝眼皮,她的手从雪里颤颤巍巍探出,碰到了藤原雪代的脚踝。 “真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你好像瘦了好多……” 藤原雪代抿唇,嗤笑,“我瘦了多少你又如何能看出?我们应该很多年没见面了吧?” “并没有哦。”川藤雅子虚弱地捧出一个笑容,“我偷偷去见过你好多次……母亲嘴上说不让我去,其实从来没有真正阻止过我。” “你过得真的很辛苦……” 藤原雪代脸上的笑意淡了,“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留在父亲这里的是你就好了,都是从一个肚子里生出来的,凭什么我要受这么多苦?” “咳、咳咳咳咳……”雪进了喉管的感觉并不好受,川藤雅子努力吞咽掉不适,温声道,“我也觉得不公平……父亲不是一个好父亲,母亲应该把我们两个都带走……” “我每次见到你的时候都在想,阿雪真的好厉害,要是我肯定无法忍受父亲那样的苛待……” “是,他是苛待,可我也要好好感谢他,才让我活出今天这个样子。”藤原雪代拨开她的手,“你不用可怜我,姐姐,人各有命罢了。” “阿雪……” “我要走了,川藤雅子。”这句话是告别,藤原雪代直起身,看不出丝毫的留恋。 “阿雪,其实你也来看过我吧?” 川藤雅子轻笑。 “可能是双生子特别的感应吧,偶尔的时候,我会觉得你离我很近,感觉我在下一个拐角就能碰见你……” “可是你真的躲得特别好,我怎么找都找不到,阿雪……你是讨厌我的吧,我每次都能感觉出你不开心。” “但也没有特别讨厌,因为你还愿意来看我……母亲甚至因为你只来看我而伤心呢,她也很爱你……” 藤原雪代低头看着自己在雪地里留下的痕迹,她想走快一点,川藤雅子的话却穿过冽风、一字不漏地传达到她耳边。 “阿雪,路上小心。” 不知过了多久。 冻僵的尸体边再次蹲下了一个纤瘦的人影,她把手放在尸体的颈侧好久,久到她快成了一座冰雕后,她才把手放开。 “姐姐。” “你的确很惹人讨厌。”【】 146、第146章 杀死犹大 20 从海拔来看,爬上这座山并不难,就算风雪大,也顶多再多爬两个小时。 他们都是早上就到这里的,却是待到了天黑。 燕凉是因为一阵暖意清醒的。 柴火噼噼啪啪地燃烧着,火光点亮了整个山洞,映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你醒了。” 藤原雪代的声音有一种特有的柔软,在这种夜静人深的时候给人造成一种温柔的错觉。 燕凉嗓子火燎燎地疼,刚要开口又闭上了。 藤原雪代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道:“你睡了四个小时了,姜华庭还没有醒。” 姜先生来姜先生去的,以至于她连名带姓叫出的名字都有些陌生,燕凉的视线在四下扫过,姜华庭靠在他不远处的石头上,身上的衣服破碎了好几处地方,露出血淋淋的伤口。 他脸上有大大小小的细口子,最严重的当属额头那处,被绷带绑的严严实实,渗出了大片的暗红。 怕这人直接死了,藤原雪代勉强帮他处理了较为严重的伤,至于其他藏在衣服底下的,她就爱莫能助了。 “他、这是、怎么了?”燕凉适应着自己这幅破锣嗓子,每吐个字喉咙就像被钝刀磨过一样。 “摔下崖了。”藤原雪代给火堆添了一把柴,“我下山找他的时候也找到了你,顺手一起捡了。” 燕凉沉默半晌,“谢谢。” 藤原雪代道:“互惠互利罢了。” 气氛陷入沉寂,燕凉说不了话,藤原雪代也不可能逼他讲些什么,他们三个都一样,少有将什么情绪表露在脸上,但各自沉闷的模样足矣见心事。 后半夜的时候,燕凉在浅薄的睡意里听到了姜华庭的呻吟,藤原雪代跟着醒了,冷漠地靠在墙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男人的痛苦都是压抑的,就像他那套覆在脸上的笑容一样,燕凉强撑着站起身,指腹挨到他脖子,是滚烫的。 “他发烧了。” 藤原雪代垂眸问道:“你还有那个药剂吗?” “积分不够。” “我也是。”藤原雪代说,“靠他自己熬吧。” 燕凉扯下外套上的一块布,在雪里泡了泡,压在姜华庭的额头上。 他对姜华庭没什么情谊,但好歹算是个不错的可合作对象,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燕凉的睡意又一次袭来,朦胧的视野中,藤原雪代走到了姜华庭身边,掰开对方的嘴喂了些什么。 他们也不完全是逢场作戏吧…… 燕凉睡了过去。 …… 第二日的天是亮的。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没有冽风,上山的路好走了很多。燕凉本身也没受什么伤,休息一晚精力恢复的差不多了。 姜华庭在阳光落在他脸上的那一刻醒的,准确来说,他是被梦惊醒的。 谢曲的死亡是埋在他心上的一根刺,他习惯了忍耐、并忽视这种痛,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刺已经把心口剜烂了。 这伤口或许要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愈合,或许永远愈合不了。 姜华庭在面对两人的凝视时,头一次没挤出什么笑容,他眼神是沉的,呼吸是轻的。 “能走吗?”藤原雪代问他。 姜华庭点了下头。 “那走吧。” 他们心照不宣地缄默。 一个多小时后,三人抵达了山顶。 什么都没有。 似乎是意料之中的结果,燕凉把手上的骨头插在了山顶,藤原雪代捡他的时候没把骨头丢掉,他就拿了一路。 “我们怎么回去?” 姜华庭哑声道,他砸了脑袋,视线里什么都是恍惚的,能走到山顶属实是过于身残志坚了。 藤原雪代眼神落在下方平静的海面上,一个巨大的黑点愈发清晰了。 燕凉嘶哑地咳了一声,“他们今天就会登陆这座冰山,我们找机会上去。” 几人剩的那点稀稀拉拉的积分买不了什么道具,也只能用这种最朴实的方法。 下山的路更难走一些,姜华庭气息不稳,好几次在路的边缘摇摇欲坠,脸比雪更白几分。 藤原雪代瞥他一眼:“姜先生要是再摔下去的话,我也无能为力。” 姜华庭轻笑一声,好看的眉眼舒展,一如往常给人如沐春风之感,“这次多亏了藤原小姐。” “欠我的都要还的。”藤原雪道。 姜华庭状似无奈点头。 燕凉对他们互动恍若未觉,淡淡道:“藤原小姐遇上过孟行之吗?” 藤原雪代:“孟行之?不认识。” 姜华庭若有所思,“是排名榜上的那位吗?他也在这个副本么?” 燕凉微微颔首。 “藏的够好。”姜华庭笑道,“是个有意思的人,他对藤原小姐有兴趣吗?” 燕凉:“如果杀意也算的话。” 藤原雪代笑了:“他是在怀疑我是卧底?” 燕凉:“藤原小姐自然不可能是卧底。” “不然,我可走不出这座冰山了。” 他说得坦荡,另外两人笑笑,有些东西是心照不宣的。 不过这个孟行之,是得重视起来了。 …… 进入冰山的地界后,雨不合常理地停下了,研究员们纷纷为此惊叹着迷,忙不停歇地要下地去考察了。 其他乘客也许久没见过陆地,这片冰山于他们而言无异于人类的希望,要说不渴盼是不可能的,可碍于船上各种大型杀伤力武器,最终下去的只有几个研究员和军队了。 燕凉三人借这个机会贴了隐身符上船的。 默契地分道扬镳后,燕凉去了先前迟星曙等他的地方,没想到对方也刚好在。 迟星曙看见他眼里藏不住的激动:“燕凉,你终于回来了!我听到他们说冰山的消息就知道你肯定也在,就下来等你了。” “嗯。”燕凉点头,“这两天有没有谁找你?” “没有,我行动都很小心的,倒是你,这次还挺辛苦的吧?”迟星曙观察他片刻,忧心问道。 “还可以。”燕凉顿了顿,又道,“藤原小姐情况很好,没受什么伤。” 迟星曙一愣,心里一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他杵着半晌,才干巴巴地问:“冰山上有查到了什么线索吗?” 燕凉简单讲了下他的经历,不过关于幻觉的那部分忽略了。 迟星曙眉头皱在一起:“有点怪……” 他光听都觉得怪,更何况身在其中的人。 燕凉眼神放空了一会,“你看过《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吗?” 以前他在烧烤店打工时看到老板在电视屏幕上放过这个电影,那会没活,老板就叫他休息会,和他讨论起了这个电影。 “这座雪山给我的感觉很像那座食人岛。” 迟星曙喃喃重复:“食人岛?” “是一种隐喻。” “隐喻什么?” “……我不知道。”燕凉也说不上来那种感觉。 “我记得我对那部电影有点印象……除了主角都没活下来。”迟星曙慌慌张张地问,“你觉得其他人都是死了的吗?” 燕凉定定看着他,“我没说我是主角。” 不是每个故事都有大难不死的主角的。 燕凉的眸色很浅,以至于那其中的平静格外清晰明显,甚至有些渗人。那种似有似天的眩晕感再次出现,即便迟星曙告诫自己这是真的燕凉,手心还是忍不住冒汗。 “你别吓我啊燕凉,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你、你是死了吗?现在我面前的是鬼魂吗?” “是啊,你怕了吗?”燕凉懒散地提着调子,好似又恢复了往常,“我有点累,先回去休息了。” 他身上有些伤还得及时处理。 “噢,那你好好休息……” 迟星曙没敢再打扰他,他这两天和小白小黑接头了,竟得知蒋桐失踪的消息! 不过看燕凉这么疲惫,这件事还是他继续调查看看,有了什么关键突破再去和对方讲吧…… . “咔嚓。” 火柴燃烧的声音很有分辨性,细细密密的,不吵闹,听得人还有些昏昏欲睡。 燕凉从阴冷的黑暗里醒来,染上火光的暖意,他怔愣片刻,才从混沌的意识里找回几分理智。 冷风呼呼地往山洞里灌,燕凉却感受不到什么寒意,视野晃动,门口单薄的身影如一片破碎的蝉翼,撞在他的眼球上,酸涩的感觉瞬间上涌。 “在看什么?” 燕凉问。 “看太阳什么时候会来。” 暝回应着,没转头。 “是你陪我走了一路吗?” “嗯,这里很冷,我怕你不习惯。” “我以为我们短时间内不会见面了。” “只要你想我,我随时都能出现。” “代价是不是很昂贵?” “没有什么代价比你昂贵。” 燕凉极力吞咽下浓烈的私人情绪,说:“我们都死了对吗?” 暝的声音被风打散,“死也是另一种形式的生。” “是灵魂吗?” “你的理解是什么,就是什么。” 燕凉撑起身,浑身是钻心入骨的疼,他看见了两个躺在不远处的人,男人头上流的血已干涸,女人的冻伤遍布全身。 他们皆是没有了气息。 各种想法在脑海里成型、打散、再塑造,最终只留了一种青涩恍惚的爱意。 “你不愿意转头看我吗?” 暝说。 “看了就舍不得了。”【】 147、第 147 章 杀死犹大 21 燕凉知道自己在做梦。 但梦里的一切,才是真的。 这些记忆,才是在那座冰山里真实发生的故事。 他们三个人都死在了那里,明明都是理智过头的人,却都陷在了破绽百出的幻境了。 人有感情,就有软肋。 幻境里片刻的犹豫,都是生还概率的减少。 哪怕是燕凉,再怎么禁闭双唇,熟悉的声音落在他耳侧时,他做不到忽视。 他们以为走出了雪山,其实是永远留在了雪山。 穿过几乎横跨了一个世界的海,暝抵达了这座唯一耸立的冰山。 燕凉问他代价,其实这次不需要他付出什么…… 这片海,通往他的国度。 那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地方,但目前来讲,是安全的,只是不知能持续多久。 项知河有意避开他,暝一时也无法,察觉到燕凉一出问题就赶来了,但他待不了多久,离他本体太近总是会被牵动力量,被那些人发现就棘手了。 他这次来,最主要的还是带走占据蒋桐身份的“人”。 燕凉的话,暝本来只想看一眼的。 可就一眼,就舍不得了。 …… 梦中的那晚很静默。 燕凉想自己是个鬼魂还是个什么生物,暝就在他不远处吹着冰山中呼啸凛冽的风,明明触手可及,却仿佛隔得很远很远。 灵魂……跟肉.体一样。 都会对疼痛有感知。 燕凉意识混沌的时候还在迷迷糊糊地想,那人死后、和人活着时有什么区别……苦难总是渡不完的。 他醒来后有些出神。 虽然梦中的负面情绪过于浓烈,但燕凉调节得很快。不过有一点认知是没错的,肉.体和灵魂的界线并不明显……至少现在他还没有什么自己死了的实感。 非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大概是他此刻感受不到任何饥饿? 但燕凉还是习惯性去了餐厅。 暴雨过后的甲板一片狼藉,更何况那场和螃蟹的大战损失惨重,留下的烂摊子都需要处理。自然而然的,这个重担落到了甲板下那些人的身上。 一楼的大部分娱乐设施几乎报废,二楼仅有几家餐厅还在运作,晚饭的时间里里面挤满了人。 燕凉端了一盘牛肉,这是他在地下见过的唯一比较正常的家畜。 他来得还算早,坐在了一个窗边的位置观察着行人的一举动。 燕凉看见了姜华庭。 从冰山上那一遭后,他脸上的笑容都少了很多,似是疲于装出那副温文尔雅,悲抑的情绪后知后觉在他身上笼罩一层阴影。 燕凉没有上前打扰,默默吃完饭回房。 敲门声响起的时间很凑巧。 燕凉前脚刚踏入室内,后脚便有个气息跟了上来。 他冷着一张脸开门,孟行之站在走廊中捧着笑,似乎等这一刻等了好久。 燕凉盯着他,任何一丝细微的面部表情都没放过。 不得不说,孟行之的笑面虎技术和姜华庭有的一拼,说不出哪个作为对手更难缠一些。 虽说孟行之的排名比姜华庭高上不少,可这和道具也有很大关联,毕竟控制他人获取信息实在是作弊利器。 “你这次去冰山,有什么收获吗?” “没有。”燕凉面无表情,眸子也是冷冷清清的,看不出说谎的迹象,“我不是专业人员,在冰山走一趟,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他不说,孟行之也不能在这时候和他撕破脸皮。 对方识趣地没追问,了然般歪了下头,“对了,你碰见藤原雪代了吗?” 燕凉敷衍道:“她和姜华庭在一起,我动不了手。” 孟行之表示十分理解:“也是,这件事情急不得,我们之后再找机会慢慢来。” 简单的“慰问”后,他格外善解人意地嘱咐燕凉好好修养,回了自己房间。 燕凉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若有所思。 孟行之……是死了还是活着的? . 找到“陆地”,于全体人类来说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船上两三天都在商讨这事,兴奋的情绪将往日暴雨留下的阴霾一扫而空,乘客们畅想着未来,乐此不疲的构建起心里的理想国度。 这种喜悦比沉浸在纸醉金迷里更为真切,仿佛记忆里的高楼近在眼前,他们又可以回归那种已经遥远了的平凡生活。 可惜他们的希望注定是要落空了。 研究院里的焦虑并没有向外界泄露一丝一毫。自他们派去先锋队后一直没有什么消息传来,如今混乱的磁场致使大部分探测器都失效了。 通讯仪也几乎报废,刚去的第一天还能捕捉到只言片语,到现在只能听得到电流的滋啦声。 这座山,很有问题。 夜里,第二队科研人员和士兵再次登上冰山。 …… 单海趁着人员松懈逃了出来,他看到了燕凉之前看到的那一切,饶是是他见多了某些黑色地带也不由得咂舌。 但也仅此而已。 他的感情用来同情现实世界的人类都不够,又怎么可能代入一个虚实不知的副本里。 再次想到自己惨死的情人,单海脸色有些难看。 要真说情谊肯定也没多少,可他不能容忍的是情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被杀。这无疑是对他的一种挑衅。 最先知道人死的时候,单海是处于极度愤怒状态的,当有人告诉他,对方是个长相斯文的男人的时候,他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姜华庭。 两人私怨在前,几乎是想也没想,单海的怒火便直冲姜华庭而去,对方好似也忍耐他许久,什么话都没说便打起了架。 现在冷静下来,单海才察觉到不对劲。 虽说他一直对姜华庭心怀芥蒂,但从客观层面上来讲,在不触犯他底线、不威胁他利益的时候,姜华庭不会对人下杀手。 再说了,撇开卧不卧底的,姜华庭要真杀人,肯定是悄无声息的,怎么可能会任由尸体躺在床上,连房门都不关? 最重要的是——姜华庭那个随时随地装正经的人竟然就那样一声不吭地跟他干起架来!没使什么劲地过两招后就突然跳海了!这明摆着是借他的势实施自己的计划!压根不关心自己为什么找上门! 原来当冤大头的只有他自己。 单海磨了磨牙,一边懊恼自己被人摆了一道,一边搜刮起记忆里那个真正该被他千刀万剐的人是谁。 那个人应该就是误导他、描述凶手外貌斯文的那位“知情者”! 然而,无论单海怎么想都记不起那个人的脸。 他恨恨啐了一口。 …… 继饥饿感后,燕凉对困意的感知也薄弱了许多,躺到床上闭眼好像只是一种肉.体残留的本能。 明明不用入睡,这种感觉却比失眠糟的多,大脑好似处在莫名的认知障碍里,无法给出身体什么明确的指令…… 大概这就是死亡后的感觉。 对于身体的感知不断钝化,情感层面却愈发清晰,尤其是放大了某些尖锐的、沉重的、在心里尤为重要的感情。 在船上所经历的一切如电影般放映在燕凉脑海中。以灵魂之态在船上生活的肯定不止是他们三个玩家,可惜他对此解太少、在这么多“人”里面找起来也实在是有些难度…… 甚至有些“灵魂”可能还意识不到自己死了。 燕凉想来想去,又觉得这个不重要。 要真“死亡”是隐患的话,他已经做到了将其为现实。 难道这是所谓“卧底”的依据? 有了藤原雪代、姜华庭作陪,“亡魂”身份多半不是卧底,那卧底是“生者”吗? 因着这个猜测,燕凉不得不考虑起先前死去的那几位玩家了,包括那些死掉的乘客,他们再也没出现在他眼前…… 人,可以有两次死亡吗? 一次肉.体、一次灵魂。 真真假假的线索汇聚在一起,燕凉头疼地拆解,推翻自己先前的一切猜测,重新梳理一条故事线。 睡不着的焦躁被冲淡了很多,燕凉拉拢窗帘,打开一盏小夜灯,找出一套纸笔记录下自己乱七八糟的思绪。 夜晚的海与冰山静默如死。 诡异的是海水拍打着冰礁竟无一点声音发出,脚印落在雪中的瞬间便被抹的干干净净。 海底生物间的呓语超出了人类听觉的范围,却又好似化为另一种无形的东西笼罩在每个人的上空。 这对敏.感者来说无疑是沉重的负担。 黑暗里,女孩因这个负担颤抖得更加剧烈,就算有孟行之的担保,她也不敢回到先前居住的房间,更怕暴露在监控之下。 更何况她听到了燕凉生死未卜的消息。 林媛媛对孟行之说的没错,青年不会管她,可是她总因着青年生出一种勇气、一种活下去的信念。 如果这个信念坍塌…… 林媛媛不敢深想下去,冰山上飘来的雪和风把她脸上的泪水冻成了白霜,她满身狼狈地缩在船上的某个角落,灰蒙蒙的眼睛注视着冰山庞大的影子。 恍然间,她觉得这个冰山像点什么。 像什么呢? 林媛媛想到了一个词,并不是很贴切,但也没有比这更贴切的了。 像一座以海为地的墓碑。【】 148、第148章 杀死犹大 22 没什么睡觉的念头,燕凉干脆在船上闲逛起来。晚上的船只依旧热闹不减,只是没有往日那般放浪形骸,大家的话题多半转移到了冰山上。 影院放了经典电影《泰坦尼克号》,应景,但不多。 一个人看电影的过程十分无聊,尤其是燕凉这种欣赏不来爱情片的,旁边已经有情侣动情地吻在一起,燕凉木着脸揣摩冰山出现的含义。 影片播完,柔和的灯光亮起,燕凉好一会儿才回神,随着人流慢吞吞地往外走。 他莫名地想起有一次放寒假前全班组织看了一场电影,关于青涩的校园爱情,他瞥了几眼就趴下去补觉了,离开的时候众人提前跟彼此说新年快乐,他被吵醒了,静静地观察同学们脸上的笑容,没半点被感染。 燕凉的同桌不止一次说过他暗地里受女生欢迎,可他并无什么感觉,情书他收到过一些,有人坚持送了他一年,他忙着打工,拆了一次回绝后就再也没有理会了。 他不是一个会为感情感动而产生感情的人。 学生时代的燕凉每天三点一线,打工、学校、回家,他不交朋友,跟大部分接触的人都热络不起来。 人生过去的十八年里,他在情绪方面的感知十分单薄。 偶尔的时候,燕凉会生出一种现在的生活比以前更好的错觉,在死亡线上颠簸,比他曾经复制粘贴般的日子更像是真实地活着。 他甚至有了能多说几句话的同伴,最重要的是有了一个心上人。 脱离开剧情,暝本身是话不多的人,燕凉从前也觉得自己懒得去和别人开口闲聊什么。 可是在暝身边,他好像总觉得什么都能吐露的,开心的也好,无趣的也好,偶尔的那么一点迷茫也好……他希望对方注视自己。 燕凉的语文成绩是不错的,但每次见到暝都难以形容自己的感觉。心口涨涨的,好似是哪里缺的一块骤然补上了。 爱是很奇怪的东西。 燕凉听着片尾曲,哀婉的歌声回荡在静谧的室内。 他想自己也不是完全不懂爱情片的,至少,如果暝在的话,他肯定也会和他交换一个吻,然后晚上窝在被子里讲一讲那些留有印象的剧情。 燕凉摩挲着脖颈上的吊坠。 他又开始想他了。 …… 从影院出来后,燕凉径直去了电玩厅,这里年轻人居多,旺盛的血气一下子冲淡了冰山带来的寒意。 燕凉兴致缺缺地绕了一圈,突然被一个卷毛的外国男孩叫住。 对方看上去和他年纪相仿,嘴角一弯就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他用蹩脚的普通喊道:“嘿,哥们,我们这里玩游戏缺人,你来试试吗?” 燕凉扫了一眼围在一起的几个青年人,他们正在打桌游,这会拿着一沓牌,上面的英文翻译过来大致是卧底游戏的意思。 “卧底”这个词让燕凉心神一动。 他点点头,并表示自己会一点简单的英语。 外国男孩们更欢迎他了,直接拉了张椅子示意他坐下,卷毛中英并用地跟他说了一下游戏规则。 十分简单,完全就是英文版的“谁是卧底”。 燕凉好歹走过了那么多副本,已经养成对什么话都推敲的习惯,几乎是一轮描述下来就能锁定卧底。 不过他没出风头,脸上一直保持着得体的笑意。 离开时卷毛还依依不舍,期望和他明天再约,被燕凉委婉地拒绝了。 凌晨四点,他坐到了空无一人的咖啡厅里。 燕凉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掌心一翻。 是刚刚他拿到的卧底牌。 上面赫然是一串优雅的英文字母—— "judas." 犹大。 牌上画了一个人像,燕凉曾见过的,在艺术回廊里有一模一样的画。 他手指不自觉地轻敲桌面。 最开始他并不确定男生们拉他做游戏是巧合还是触发了剧情点,这张“犹大”牌来的恰是时候。 刚刚那一局,卧底是“犹大”,其他人是“彼得”。这两人都是《圣经》中耶稣的十二个门徒,区别在于一个“三次认主”,一个为了钱财“背叛”。 玩这局的,有十二个人。 “耶稣”不参与其中。 这个剧情点佐证了他们猜测卧底的方向,真要说提供了什么信息,倒也没有。 燕凉拿了杯冰美式,苦得他眉头直皱。 追根溯源,既然是卧底,那肯定和他们的任务不同。在此之前,他们都惯性地认为祸端针对的是这艘船……但也许这祸端针对的是玩家本身,比方这个卧底,就是最威胁他们的存在。 说到任务…… 刚进游戏的时候,他们这些人毫无防备地说出了这次的主要任务。燕凉当时并未观察到其他人面色有异。 他忽然想到,孟行之好像从来没有提及祸端的事。 明明是他们最主要的任务,孟行之的着重点却是在卧底上,和他的合作也是为了“卧底”,而非寻找祸端。 加上他一向精准的直觉,燕凉几乎确定了孟行之的“卧底”身份……只是,解决他是个难事。 还有一个无关紧要的信息点,是这次游戏共十二个人,燕凉目前数到的玩家也是十二人。 细想下,这个数字才是真正合理的,毕竟背叛的是十二门徒中的一人,“耶稣”不在这“背叛”范畴。 不过这个信息的意义也不大。 燕凉有一搭没一搭地整理着脑中的线索,忽地,一个尖锐刺耳的声音响起,似乎是什么玻璃碎了。 他下意识偏头往声源处找,直直撞上一个影子在空中下坠,发出“砰”的闷声。 燕凉瞳孔骤缩,他猛地起身,桌上的咖啡撒了也不顾,几步跑到走廊上,上半身探过围栏往下望。 那坠楼的不是别人,是前不久才和他说过话的小黑—— 他仰躺着,不知从多高的楼摔下来,眸子瞪得大大的,好似有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倾诉,汩汩鲜血从嘴角溢出,短短几秒就没了声息。 楼上出事了。 燕凉仰头看了一眼,以最快的速度上楼。 “我他妈跟你拼了!!!” 还未赶到现场,燕凉便听到一声嘶哑的怒吼,他走出去的几步倏然停住。 眼前的一幕赫然是凶杀现场。 凶手有着燕凉熟悉的长发,哪怕刚刚经历了一番缠斗男人仍旧衣冠整齐。 他的手正掐在一个人的脖子上——是小白! 燕凉眉头紧锁,“孟行之!” “你来了啊,燕凉。”孟行之掐人的手稳稳当当,面对一个男人的剧烈挣扎,他甚至游刃有余地朝燕凉露出一个笑容。 燕凉厉声:“你在做什么!” “我已经确定了他就是卧底,要做的自然是解决卧底。” 燕凉:“你不是觉得卧底是藤原雪代吗!” 孟行之:“啊,我又改变主意了。我觉得我手下这个人才是真的卧底。” 燕凉冷笑一声:“其实你根本没有去仔细考量谁才是卧底吧?” 孟行之:“燕凉,就因为我改变了卧底人选你就要这样平白污蔑我,难道你不会有猜错的时候吗?” 他幽幽叹气,手上的力道却丝毫没有松懈,小白的脸已经涨得通红,挣扎的幅度也慢慢减弱。 燕凉:“你先把他放开!” 孟行之眯了眯眼,“你非要和我作对吗?” “是你要跟我作对才对。”燕凉的手背在身后,已经摸到了刀柄。 孟行之仍旧没有松手的意思,脸上的笑也变了意味,成为一种赤.裸裸的嘲讽。 余光的重影中,小白捕捉到了一抹雪亮的颜色,突然,有什么东西比刀更快地朝孟行之袭去。 “噗。” 刀片没入围栏边的罗马柱,崩开几丝裂痕。 在刀片即将接触手腕的前一秒,孟行之松了手,眼神锐利地扫向来人。 “燕凉!我来帮你了!” 迟星曙是狂奔而来的,他双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地抬头就对上孟行之的眼神攻击。 他心里怵了一下,又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小白瘫在地上,咳得鼻涕眼泪都出来了,可他没心思缓神,踉踉跄跄地爬到了碎掉的玻璃栏前,眼中猝不及防映上令他崩溃的一幕。 “刘安、刘安——” 小黑的真名就叫做刘安。 小白的眼泪越流越凶,干哑的嗓子里发出无法抑制的悲号。 “啪、啪、啪。” 孟行之缓缓拍了三下掌心,“真是感天动地的队友情,我都要为你们落泪了。” “你为什么要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人!大家都是队友!错杀了就失去一分活着的可能!”迟星曙悲愤道。 “错杀?”孟行之哼笑,“我可不会错杀,多杀你们一个,我才会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 燕凉:“你的任务,是杀了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人吗?” “系统可不会这么抬举我。”孟行之道,“我的任务是解决‘犹大’,明明跟你们是一样的啊?你们不是也要解决卧底吗?” 迟星曙:“放你的狗屁,我们是找出潜藏的祸端!才不是什么找卧底!” “这样吗……”孟行之表情凝重,“所以说,我才是卧底咯?” “等等。”燕凉道,“你说你要解决‘犹大’,所以就把自己怀疑的人都杀了,再不济都杀了,总会找到真正的犹大,是这么想的吗?” “不是哦。” 孟行之说,“因为我觉得你们都是犹大呢。”【】 149、第149章 杀死犹大 23 凌晨四点的“诺亚方舟”是最安静的时候,无论多盛大的狂欢在漫长的夜晚后也变得萎靡。 小白眼睁睁看着小黑的尸体被一群人带走,此时此刻,他比任何人都能够想象这躯体之后会经历什么。 他泪流满面,发狂般朝孟行之扑过去,被后者轻飘飘躲开,一脚踩住了肩胛骨,动弹不得。 “为什么!你要杀我就杀我——为什么要害死他!!!” “怪我吗?”孟行之疑惑道,“我的目标一直是你,他是为了救你才死的,你要是舍不得他,就一起下去陪他好了。” “颠倒黑白……” 迟星曙气急,偏偏这时燕凉伸出一只手拦住了他,声音是超乎寻常的冷静,“你打不过他的。” 孟行之的长发被风吹得凌乱,他摸出一根皮筋整理,像是闲聊般道:“燕凉,有烟吗?” “我已经戒了。” “戒了?嗯……戒了也好,毕竟是伤身的东西。”孟行之问他,“燕凉,你还记得甲板下那个和你说话的人吧?” “……” “他在那里生活很久了,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接触到他的吗?” 心里想过一个可能,燕凉神情微怔。 迟星曙不敢置信道:“你动过那个手术了!?” 孟行之摊手:“你见到那个人的前一天晚上,我才刚动完手术。” 他似是回忆般喃喃道:“很痛,真的很痛,就算我用了药剂恢复伤势那种痛好像还留在我的脑子里。” 燕凉皱眉:“你之前有过很严重的幻觉吗?” 孟行之:“幻觉吗……原来你是这么认为的,那我就以你所言称那为幻觉吧。” “那个手术很有用,我的‘幻觉’消失了,只是,这并不代表我要推翻之前的想法。” “燕凉,你说我要怎么去界定犹大呢。其实有些事不需要想太多,能用武力解决的事情,为什么要动脑子了?” 说到这,孟行之重重叹气:“我本来想慢慢和你耗的,不过你比我想象中的速度更快一点,何况,我好像才是那个犹大呢……怎么办?那只有把你们都杀掉好了,因为我不想死啊。” “躲开!” 小白听见燕凉的呼声已经迟了,他完全没想到孟行之轻飘飘地说完话就能下死手。 “噌——”又是一只刀片及时击飞了孟行之手中的匕首。 小白又是感激又是惊讶地看向迟星曙,他没想到对方竟然有如此靠谱的时候。 在孟行之将目光转向迟星曙的时候,燕凉直接抽刀劈上去。 两人一退一进,小白挣脱桎梏,被迟星曙连拖带拽地逃离危险地带,他大口大口地喘息,浑身上下狼狈至极。 迟星曙跟着他瘫坐在地上,刚刚的刀片是他之前得到的道具,需要耗费大量的体力,现在这会他连手都抬不起来了。 “是我不好……要不是我半夜出来做任务,刘安根本就不会死。”小白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哽咽道。 “怪就只能怪那个疯子!”迟星曙嘴唇苍白,颤抖着想爬起身,“我们得去找帮手,这疯子身上藏了很多道具……” 小白:“是、我们找帮手……” 可他们哪里找得到什么帮手,孟行之选择在这动手的时候就已经摧毁了周边的监控,其他乘客早就意识到危险远离了。 另一边,战斗中的两人双双挂彩,孟行之有道具傍身,速度和力量都得到了极大的提升,可他实战经验远远不如燕凉,几次攻势都被一个巧劲化解、甚至反击。 “你真的很厉害。” 孟行之咽下一口血沫子赞叹般感慨道,眼中却隐隐有了不耐烦。他低估了燕凉的实力,没想到他不用道具都能压他一头。 燕凉时刻提防着他后手,见孟行之手上多出一道符箓模样的东西后立刻使用道具—— 【二代病毒】 介绍:西尔市的天空自此灰蒙。 品级:b 用途:注入病毒,将在保持理智的情况下获得半小时高级丧尸的速度、力量、体能。(使用次数剩余:4) 一阵烟尘中,青年竟直接出现在孟行之身后,刀锋毫不留情压在了他后颈上,但柔软的皮肤此刻却如同铁壁一般分毫未伤。 燕凉视野中最后一幕,定格在孟行之对他一个莫名的微笑中。 “燕凉,你没事吧!?” 迟星曙恢复了一些力气,急忙询问道,紧接着他就看见青年白色的衬衫上洇开刺目的血色。 那来自孟行之的匕首。 此外,燕凉身上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伤口,他啐了口血,低头碰了碰腹部的伤,大概有一厘米深,好在没伤到什么要害。 迟星曙光是看着都疼,颇为感同身受地发出吁声。 “我记得房间里有医药箱,我们赶紧回去处理一下?” 燕凉摇头,没有着急离开,而是走到小白边半蹲下来,“蒋桐姐呢?” “她不见了。”小白面露痛苦,“我们怎么找也找不到她。” 迟星曙道:“你昨天回来的时候我本来想和你说这事的,看你太累了就想自己先调查,今天白天我也找了一天,一点线索也没有。” “这样吗,”燕凉垂着眼,情绪不明,“她应该有自保能力,你不用太担心。” 小白无力地点头。 “你的那位同伴……”燕凉停顿了一下,“他可能早就死了。” 小白愣住:“什么意思?” 燕凉:“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去我的房间吧。” …… 进门之前,燕凉目光在隔壁门前停滞片刻,他记得自己在孟行之身上也留了不少伤,这会门口半点痕迹也无——故意的还是真没回来? “你刚刚说早就死了是怎么回事?” 在副本里生离死别是很常见的事,小白进到房间里已经缓过神了,迟星曙好心地要帮他包扎伤口。 不过手法太差,小白甚至觉得他要二次中伤自己。 “字面上的意思,不只是他,你、还有迟星曙,可能都已经死了。”燕凉的声音朦朦胧胧从卫生间传来。 迟星曙下意识反问:“那你呢?” “我已经死了。” 空气陷入短暂的寂静。 燕凉坐在马桶上,低头往伤口上了一层药粉,疼的他冷汗瞬间下来。 好半晌,小白才讷讷道:“……如果我们都死了,那现在是以鬼魂的状态出现吗?还有刘安……鬼也会被这么轻易杀死吗?” “我认为我们更像是一种趋近于肉.体的灵魂状态。” 燕凉从卫生间走出来后直接靠在了床头,黑发湿漉漉地垂在他两鬓,整个人散发着疲惫又冷锐的气息。 迟星曙被他扫了眼,莫名觉得身上毛毛的,他吞了吞口水:“燕凉,我们死了是不是感知不到啊,你是怎么确定自己死了的?” “做了个梦。”对于暝偷偷给他开小灶的事燕凉没打算多说,“还有个方法,我死后没出现过幻觉了。” “那我还有!”迟星曙激动道,“原来我还活着,太好了!” 相比他的兴奋,小白脸色一僵,“我好像没怎么出现过幻觉……我和刘安都是。” 燕凉:“你记得清自己什么时候没有幻觉了吗?” 小白:“就那次玩水上乐园出现过一次。” 燕凉对此还有些印象,点点头道:“当时你和刘安不是都有类似于溺水的情况发生吗?或许在那个时候真的已经死了,但是之后在灵魂状态下,受到这个副本潜在规则的影响,记忆下意识修正了。” “没有尸体,所以很难发觉自己已经死了一次。” 迟星曙:“难怪,比起‘鬼’的说法,我们更像是拥有了两次生命一样。” 燕凉:“可以这么说,我称之为‘灵魂状态’也是因为少了□□上的很多需求,比如吃饭睡觉,我现在做这些只是一种习惯性的行为”。” 他继续道:“船上应该有很多人都死过一次了,如果根据是否有幻觉判断生死,拥有‘末日综合症’的十有八九是生者,但他们每一次袭击都能直接杀死一个人,所以我想船上绝大部分的人都是死过一次了。” “你们记得那次螃蟹大规模出动吗,我想这个剧情点的意义就是对我们船上的人进行一次清扫,也是给我们玩家一个提示。” 迟星曙试图思考,“死了,灵魂直接代替尸体,那我们以灵魂状态活着和我们肉体状态活着有什么区别?” 燕凉摇头,在这方面他还没能获取什么线索。 小白:“那个孟行之,是活着的对吧?” 迟星曙心思一动:“还有那个治疗末日综合症的手术!幻觉严重的生者去做实验,明明有第二次生命,为什么还是有那么高的死亡率啊?” 小白:“笨啊,已知□□和灵魂受伤是同等的,有些人刚在脑袋上开了个洞就死了!二次生命的时候脑袋还在开洞!不就死的透透了……” 似乎也只有这么能解释得通的,两人的对话提醒了燕凉,对于孟行之甘愿做手术这件事并没有让他感到多么意外……最多证实了他的确是个行径疯狂的玩家。 燕凉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若这次任务真是要解决孟行之,他一时竟想不出什么对策。【】 150、第150章 杀死犹大 24 在未得到第二批实验员的消息前,“诺亚方舟”竟迎来了一场暴雪。 不过半日,温度骤降,与冰山中的寒冷快要持平。 在海上航行、或者说从末日开始至今从未遇上这种极寒天气,堡垒中单一的流水线工程完全赶不及制作御寒的衣物。 海上很快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底下的水力发电设备很快报废,仅剩堡垒上方的风力风轮机还在勉强运作,但若风暴持续加强,要不了多久就跟水力机一个下场。 这暴雪来得突兀奇怪,堡垒中大部分人没能反应及时,加上派出去的两批精英部队联系不上,一个犹豫,便迟了。 驾驶员得到命令的时候海面已经凝冰,整艘船动弹不得。 其实船设计之初是有考虑破冰功能,但因为发电的最大限度刚刚好能做到供应船上的全部设施、加上末日几年温度一直保持高温的稳定状态,所以破冰功能并不完善、在这种马力不足的情况下更是难以启用。 冰山和船上的温度一并下降,剩余的电力全部用来维持堡垒内部运转,乘客们的生活区全部电力设施瘫痪。 燕凉是被冷醒的。 他迅速了解完目前情况,有些疑虑。 这雪,很诡异。 虽说他已经死过一次了,但他对自身现在的情况也了解甚少,无法判断能造成自己死亡的因素。 感受不到饥饿,却能感受到寒冷…… 为什么? 燕凉起身四处翻了翻,房间里面配置的几乎是夏日的衣物,起不到多少保暖的功效。 先前他买的那套潜水服倒是做到了冷热不侵,丑是丑了点,应对目前的情况还是没问题的。 可乘客们就没任何助力了。 他们聚集到走廊上,不满抗拒的声音有一瞬穿透了风雪,很快又被掩埋。 此时此刻,若再有迟钝的玩家也该意识到真正主宰这艘船的只有堡垒里的人。 外界的繁华不过是一纸幻梦,囚笼再精美也还是囚笼。 燕凉掀开一丝门缝旁观着一切,眸中无悲无喜。 他像是看客,又像是身在其中早已麻木的人。 这场玩笑般的抗议来的快,去的也快,乘客们一件保暖衣服也没有,多说两句话,冷风就如刀子般从外到里地扎着肉。 除了言语,他们于堡垒就如蜉蝣撼树,不痛不痒,还不如收集起衣物来报团取暖有效。 短短半日,所有食物断供,有人闯进后厨,看到竟是空空荡荡的操作台,连个食物残渣都没影子。 最后,乘客们一起围坐到了大厅,他们剪开地毯生起了火,一群人就围坐在那,脸上从愤懑变得有些空洞。 刚来的那几小时,他们不断怒斥着堡垒中那群“统治者”、怒斥着在此时了无踪影的防卫员、诉说着自己人生的不幸…… 渐渐的,又没了声音,有人喃喃道这该是早就有所预料的结局,可他们明明在昨日还亲眼看见了一座好似大陆雏形的冰山,未曾想过这会是他们尸体上的墓碑。 大厅就是玩家在这个副本的“出生点”,燕凉也和其他几个玩家到了此处,站在角落静默地观察着每个人表情。 “那个叫孟行之的没来么?”对于这个扬言要杀自己的人,藤原雪代表露出一丝好奇。 还从来没有人敢放言说要杀她。 燕凉摇摇头。 “那还真是可惜。” 藤原雪代恍若叹息,寒气四溢中她仍着一身修身单薄的长裙,手上还有扇子摇晃,引得不少人侧目。 他们间气氛沉默一瞬,忽的,旁边有一只疑似蚕宝宝的不明生物蠕动了一下。 “阿雪,你冷不冷?我这里带了很多衣服……” 哪怕隔着厚厚的衣物,迟星曙声音中的满腔关怀也丝毫不漏地传出。 小白嘴角直抽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一种丢脸的感觉。 藤原雪代礼貌微笑脸,“谢谢,我不冷。” “哦……”迟星曙有点受挫,还有点小窃喜,乐滋滋地想着藤原雪代说话真好听。 燕凉的目光落到大厅墙面上那副巨大的挂画上,转瞬又与姜华庭的注视交错,他微微挑眉,“怎么了?” 姜华庭顿了顿,道:“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待在这里或许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来之前他卜了一卦,显示凶。 接下来的变故很有可能危及性命。 小白:“不好的预感?不会是那个疯子想搞……”事。 他话音未落,突然—— “轰!!!” 震响瞬间穿透每个人耳膜,紧跟着是一段长长的耳鸣,所有人只来得及看清彼此眼中的惊恐,下一秒,山摇地动、大火冲天! “趴下!!!” 不知是谁撕心裂肺地吼了一声,尖叫如同最恶劣的传染病一样席卷了喉咙,场面霎时混乱不堪。 玩家们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一批人,他们的位置离大门很近,燕凉拽动门把手,用力—— 没动。 其他人立刻帮着一起,小白吼道:“这门被焊死了!” “妈的……”一句咬牙切齿的怒骂响在小白耳畔,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大力扯开,回头一看,一个陌生男人臭着脸拿起了一把……战戟? 古代冷兵器? 这种强烈的反差感让小白一时懵了,直到男人又道了一句:“都让开。” 小白还想说句兄弟你干玩笑呢,然后就被其他玩家齐齐后退的姿态震慑,默默也挪动了脚步。 单海嘴里还叼着半截烟,那战戟上一秒还在他手上,下一秒就跟什么仙侠小说里一样突地变大,浮空而起,以一个进军的姿态狠狠地贯穿了金属大门。 灰蒙蒙的冷光落了进来,人群也不管到底是世界魔幻了还是自己眼花了,只想着逃命往外冲。 随后,冽风割面,冰火交织。 大厅所在的楼层很低,好处是跑到外面甲板上很快,坏处是,顶上过高的楼层因震颤崩塌,大块大块的建筑碎片砸落。 乘客们脸上还没来得及露出劫后余生的笑,转瞬碾成了肉泥。 “……小心!” 眼中的巨石有一瞬放慢了动作,迟星曙瞪大眼睛,扑向离他最近的藤原雪代。 轰隆—— 碎石四溅,其他玩家自顾不暇。大厅里不知何处燃起了大火,乘客们冒着被砸到的风险也要往外冲,在最前面的玩家如果不随之走动很容易被踩踏…… 所以他们也被迫在碎石里躲避。 燕凉几个翻滚落到长廊上,脚刚站稳,便听到一声熟悉的哭喊—— “单哥,救救我!救救我!” 他低头,一个模糊不清的身影在雪地里踉跄逃窜,随着她的路线轨迹拉出了一道道血痕,血痕的另一边,长发男人不紧不慢地走着,匕首在他手中滴滴答答地淌血。 孟行之在追林媛媛—— 想也不想,燕凉知道他这是在故意引出单海,可后者显然没有他了解孟行之,更何况他靠一把战戟走到如今就没怕过谁。 单海刚从碎石里逃出,见状一抹脸上灰尘,跳至一楼,挡在林媛媛身前。 “我记得你。”单海磨了磨牙,“你故意把我引到姜华庭身边,人就是你杀的吧?” 孟行之:“啊,好吧,既然你意识到不对那我也只能坦白了,人不是姜华庭杀的……但我这么说只是为了保护你身边这个女孩,我亲眼看见她杀人了,可她说自己不是故意的,让我不要告诉别人,我实在不忍心这么可爱的女孩遭到迫害……唉,我也是为了你们之间的和睦呀!” 林媛媛惊慌摇头,拽住单海的裤脚,脸上的血和泪都镀上了一层白霜,“不是我、单哥,不是我,是他操控我的……” “我知道不是你。”单海沉着脸说完,转头轻蔑地看着孟行之,“你该不会以为这种把戏就能挑起我们内讧吧?我单海虽然不成器,但也知道谁才是自己人。” “唉,你要这样就不好玩了。” 孟行之摊手,“我还想再看一出狗咬狗的好戏呢。” “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我不是狗,没那么蠢。”单海话不多说,眼中划过一抹狠戾,战戟猛地朝孟行之冲去。 只有孟行之能听到的龙鸣虎啸伴随着肃杀的铁锈气沉沉地压下来,他内脏一震,嘴角溢出一丝血气。 可他脸上的笑容不减,手上的匕首直接碰上战戟的棱角,面对强悍的顶尖道具,竟然完好无损。 燕凉瞥了眼自己的刀,有一瞬觉得自己的运气真够差的,别人靠掉落,他靠买。 也许他可以试试抽奖? 边想着,燕凉纵身一跳,拿刀劈了下去。 谁料又跟先前一样,他的刀碰到孟行之就好似碰到了焊铁,不能没入皮肉半寸。 孟行之饶有闲情地侧目,“燕凉,希望你是高估我,而不是低估我——不然就没意思了。” “妈的——”单海再次爆粗,“这前十的玩意这么难杀吗!?” 燕凉吐出一口浊气,眼眸比凛冽的风雪寒凉,“那试试这个……” 他骤然就松了手,刀落在雪地里,无声无息。 孟行之的表情从戏谑转为惊讶。 他垂头看到自己的腹部,那里被一根骨头捅穿了…… 啊,骨头? 长长的,苍白的,像是人类的骨头。 孟行之的匕首拐了个弯,战戟被带着砸偏,雪被溅起,飘飘扬扬的。 朦胧的雾气里,孟行之好似看见青年锋利的眉眼染上一丝哀恸,转瞬即逝。 奇怪,这人杀他怎么跟要哭了一样?难道暗恋他? 啧。 感觉有点心软了呢。 孟行之微微抬手。 匕首回敬了燕凉腹部一个血洞。【】 151、第151章 杀死犹大 25 爆炸不只是他们所在的大楼,其他楼层也有被波及,在灰蒙蒙的雪天里燃起一片暗沉的火。 冰山缄默地俯视着一切,像是有一双眼露出与人性无关的悲悯。 匕首又快又恨,痛得燕凉脸上表情有一瞬扭曲,他摔在地上,大片温热的血洒落。 单海被这变故惊到了,他惊疑不定地看向倒在地上的青年,对方似乎想爬起来,被孟行之一脚踢开。 “呵,原来你也不过如此。” 孟行之拿出恢复剂仰头灌了一口,腹部上的伤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他蹲下身捡起燕凉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骨头,奇怪的是这骨头两边都很圆润,刚刚却能够轻而易举地刺穿他身体、并且一点污垢都没留下。 “这道具看起来还挺新颖的?”孟行之随意掂量了两下就丢在地上,转头对上单海警惕的眼神。 孟行之轻轻勾起嘴角:“不要害怕,匕首是专门为燕凉准备的,不会伤害到你的……” 单海冷笑,战戟再起,刀锋直逼孟行之门面,那架势怕是想要直接把人削成两半。 可毫无疑问落了个空。 两人再次交手。 雪地里,燕凉一个呼吸就呕出大片血,铁锈味充斥着鼻腔喉管,雪因为他的体温化成了一些水,冰冷又黏腻地裹住他。 视野里是朦朦胧胧的灰白斑点,他似乎看到孟行之对骨头弃之如敝履,这让他猛地清醒了一些。 燕凉想调动力气,他试图先动自己的手臂,好像伸出去就能把那骨头捡起来一样。 可他做不到,他的指尖颤动着,上面抖落了一滴又一滴的血珠,还是热的。 他太痛了。 明明上个副本也受过不比这轻的伤,可他从来没觉得有那一刻像这样痛。 不远处,林媛媛眼神呆滞地落在血泊里的青年身上,她穿着一套单薄的衣服跪在雪里,冷得她所有感官都麻木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想什么,该怎么活下去。 倏地,身后风雪一乱。 “……林小姐是心软了吗?说好要帮我解决掉你的金主呢?” 男人的声音清亮、温和,像是会在大学校园里出现在某个转角的学长,不小心撞到了她,然后轻轻地说着抱歉。 至少在林媛媛曾经的期望中是这样的,但此时这声音的出现却有如丧钟敲响。 “我、我……” 一个字刚出口,林媛媛就说不出话来了,她瞪大眼睛,窒息感从胸腔中上涌。 她的领子被人拽住,下一秒,像块破布一样被甩了出去。 凌厉的冷刃破开了风。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 林媛媛甚至没来得及从僵硬中反应过来,巨大的战戟直接扫来,从腰部将她削成两截。 “啊——” “啊……” 林媛媛双目充血,巨大的撕裂之痛让她连悲鸣都无法发出,鲜血如同瓢泼般猝然淋下。 “林媛媛!!!” 她听见了单海的嘶吼—— “孟行之!我要杀了你!!!” “哎呀,怎么能怪我?明明是你把她杀了的——” “孟行之!!!” 长发男人的姿态无疑是优雅俊美的,仿佛在前一刻拿人当挡箭牌的不是他,那样轻飘飘的、好似处理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丢一块毫无意义的物件。 单海身上已经受了不少伤,哪怕是有顶级武器战戟,在其他道具匮乏的情况也不敌一个跟开了外挂般的疯子。 孟行之目露怜悯,“唉,你知道一句老话吗……” “以卵击石,不自量力。” …… 隐秘的角落里,藤原雪代强撑开一丝眼皮,目光触及到远处透过来的光。 她的身体被身后的碎石卡住了,动弹不得。 好似听到一声呼号,藤原雪代短暂地失神了一会,从系统背包里摸出凶铃。 能活动的只剩下左手,可腕骨还是错位了。痛感几乎被寒冷模糊,手指动不了什么力气,她缓缓吐息,胳膊在地板上摩擦,留下一道血痕。 “叮铃。” 铃铛撞击的声音并不明显。 但是,足够了。 …… 单海被打得节节败退,孟行之不知道用了什么道具把他战戟上开了一道口子,致使器灵受创,威力大大减小。 两人一追一逃逐渐远离,偌大的场地只余下皑皑冰雪。 燕凉缓了缓神,挨到一块砸下的巨石,撑起半边身体靠在上面轻轻喘息着。 不知过去了多久,燕凉的视野中好似有什么动了动。 是林媛媛。 女孩的半截身体十分骇人,甚至流出了些许内脏,死相格外凄惨。可燕凉没想到她还留着一口气,甚至还能说话。 “燕凉……咳咳、你还在吗?” 睫毛凝了一层冰,林媛媛无法看清什么,她对自己的身体已经失去了感知,只觉得有些轻。 “对不起,要不是我……你们就不会受伤了……” 林媛媛声音哽咽道,“是我答应了孟行之引单海过去的,我答应他趁单海不注意把他杀了的,我没想到会连累你……” 她的两只手掌压在雪上,指尖死死抠住,试图用仅剩的那点力气拽动身体。 “燕凉,我、我也不想这样的……可是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我不想死……我这辈子好不容易……长得漂亮、学习成绩好……他们都说我会有一个光明的前途,我也这么觉得……” “为什么啊……为什么,我明明很努力地活着了……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吗……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我还有很多事想做……有很多梦想没有完成……为什么要这样死在这……” 林媛媛在拖着半截身子往燕凉的方向爬,眼泪随着她的血一起拖行。 “燕凉……有时候我真的好羡慕你啊……可是我怎么努力都无法成为像你一样的人……” 青年艰难地仰头,垂眼看她一点一点爬到自己身边。 “其实见到你我是开心的……那些我认识的人都死了……只有你,只剩下你了……” 林媛媛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翻过身,半截身体躺在燕凉身边,仰面是望不到尽头的雪。 “燕凉,你真的好厉害呀……每次在排行榜上看见你,我都觉得自己好没用……可看见你之后,我才会觉得自己还真实地活着……过去的十八年不是一场美梦……” 那双明媚的眼眸如同烛火一般熄灭、死寂、最后黯淡无光。 连那一点孱弱的呢喃也被风声覆盖。 “好想回家呀……” 咕噜咕噜。 有什么东西滚到燕凉跟前,他低头看去,是一支初级恢复药剂,林媛媛的伤无法用初级品恢复,她选择把这份生还的可能留给了燕凉。 青年握紧腹部上的凶器,深深吸了好几口气,猛地将其抽出。 鲜血飞溅,他发出些许痛哼。 好半晌,燕凉捡起药剂,他脱下外套,一如他曾经对那些死去的玩家一样,缓缓盖在了林媛媛的尸身上。 做完这一步后,他踉踉跄跄地去捡起落在地上的骨头,冰凉的触感入手,他却没丝毫冷意,将它死死按在胸口。 青年佝偻着腰,转身向大火处走去,他受的伤太重了,以至于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可他不能倒下。 不能。 . “你醒了。” “我这是在哪?” “这里坍塌了,我们困在这里。” “坍塌……” 思绪从混沌中回笼,疼痛感也跟着清晰起来,迟星曙哀哀戚戚的叫了一声,痛得开不了口。 “不要乱动。” 女人柔和的嗓音将他稍稍安抚,“你身上大部分地方骨折了,如果乱动的话很容易造成二次伤害。” 迟星曙反应过来。 “阿雪。” “我们没死。” 藤原雪代道:“嗯,没死。” 静了会,她又说:“谢谢你救了我。” 迟星曙睫毛颤了颤,罕见地把这个话题略过,他试图分泌一点唾液去缓和一下干涩的嗓音,可是失败了。 他只能继续嘶哑道:“你没受伤吧?” 藤原雪代:“腿断了,比你情况好一些。” 那块巨石砸下来时,迟星曙把她推出了重伤的范畴,自己的脊骨却几乎砸得开裂,好在他命大,内脏没受什么致命伤。 “其他人呢?” “我没有他们的消息。” 藤原雪代疲惫地靠在石头上,眼神落到不远处那个细小的光源上,“你的积分能买恢复剂吗?” 听她一说,迟星曙眼睛亮了一下,“能买。” 然后他就向藤原雪代摊开自己唯一能活动的手掌,“刚好够买一瓶,你快喝了吧!” “……给我?” “对呀!” 迟星曙不带犹豫地应声。 藤原雪代愣了一下,又装作若无其事般接过药剂灌了下去,她说:“我会带你离开的。” 迟星曙:“嗯嗯!” 伤势渐渐恢复,藤原雪地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下一刻,一面熟悉精美的扇子翻出,她回神一扫,压在两人身上的石块便碎裂开来。 “我这里还有一点止痛药,你吃了。” 迟星曙拿过药生咽下去,苦的整张脸都皱了,可接着藤原雪代半拖半抱地将他揽到自己身上,迟星曙又觉得什么药都是甜味了。 藤原雪代动作很谨慎小心,在狭窄逼仄的空间里甚至没让迟星曙碰到什么,后者屏息凝神,一点不敢乱动,只有鼻尖悄悄捕捉一点女人身上的气息。 出去后,藤原雪代将迟星曙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她则要去找其他人。 “叮铃。” 藤原雪代腰间的凶铃又响了一声。 天愈发沉了。【】 152、第152章 杀死犹大(完) “很少有人在我手下逃这么久。” 长发男人衣冠整齐,与地上狼狈的单海形成明显对比。 “这么说我应该感到荣幸?”单海咳嗽不止,几乎是咬牙切齿吐出这么一句。 “嗯?”孟行之状若思考,“的确。” “那么接下来,好好享受死亡吧?” 单海心有不甘,可他实在逃不过了。 可偏偏,千钧一发之际,一团黑色的东西缠在了孟行之脖子上,勒紧—— 单海瞳孔微缩。 是眼花吗……有个外形畸异的……女鬼?她躲在一个昏暗的角落里,缠住孟行之的正是她的头发! 湿冷黏腻的触感让男人有些疑惑。 下一秒,冷光现影。 “铛!” 孟行之微微歪了下脑袋,扇子敲在他颈侧,突地又幻化成一把极细的匕首削过他脸侧,犹如擦过钢板,最终落下的只有几缕鬓发。 女人衣角翻飞,带起一阵浅薄的香,和寒风混在一起,让人有些头晕目眩。 孟行之瞧清楚了来人,浅笑道:“藤原雪代小姐,我们终于见面了。” 藤原雪代落到远处,见他手腕一转,一张符箓便贴到了头发上,女鬼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头发抽走了。 她未置一词,凶铃晃动。 “叮铃。” 孟行之听到了。 铃声像是某个信号一样,那些隐匿在黑暗中的鬼怪终于现出了原形,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下一秒,他们如同潮水般从藤原雪代身后奔涌而来。 船上更冷了。 藤原雪代静默地站在那里,像是冰原里唯一孕育的玫瑰花,看似鲜艳夺目,实则荆棘锋利,触之必伤。 “有意思……” 孟行之的低喃刚落下,铺天盖地的黑影将他淹没,百鬼齐声嘶叫。 藤原雪代目光微凝。 她握着匕首,没有丝毫懈怠。 “一起?” 身后,青年的声音响起。 藤原雪代转身,打量片刻他浑身血污的模样,“你还好吗?” “喝了药剂,恢复的差不多了。”燕凉脸上还有干涸的血,眸子和天一样雾蒙蒙的,照不进一点光。 藤原雪代道:“他有道具,我们伤不了他。” 忽的,她注意到燕凉手上拿的不是刀,而是……骨头? “这是什么?” “我爱人的东西。” 藤原雪代顿了顿,识趣的没问下去。 燕凉道:“这个能伤的了他,待会你只要帮助我牵制住他就好了。” 藤原雪代道:“你身上的伤都是因为他么?” “嗯,他道具很厉害。”燕凉眉心微蹙,“不过他本身的打斗能力不强。” 藤原雪代点点头,“可以,我待会听你。” 虽有百鬼,但商场里镇邪的道具也不少,几分钟不到,孟行之所在的地方金光大盛,鬼魂霎时间如流沙般湮灭。 孟行之的身影刚出现一秒,燕凉直接踏过烟雾,气势冷冽地攻去。 孟行之反应很快,可燕凉还是在他的脸侧留下了一道不小的口子。 明明是圆润的骨头却如同剑一样刺人,孟行之一边后撤一边抹着血,即便他动作迅速,同样使用道具的燕凉能比他更快。 他暗暗磨了磨牙,符箓不要钱地甩下,总算将燕凉困住了一会,可还没来得及喘息,女人的匕首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 但,藤原雪代的目的可不是为了破开他的防守,相比燕凉糟糕的运气,她获得的道具虽比不上孟行之,却也非尽数鸡肋。 孟行之一个巨力劈开匕首,他不再伪装,阴鸷的面孔如某种蛇类死死锁定了猎物。 藤原雪代垂眼,察觉到一点不对劲,转瞬地面有什么东西破开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住了她的脚腕,并蔓延到她腰上,将她桎梏在原地。 是锁链。 藤原雪代回头去看燕凉,对方已经冲破了符箓的封锁,在瞥见她的情况后立刻跳开了原地。 然而锁链宛如有生命一般追着他而去,孟行之缓缓勾起嘴角,然而还没笑完,身后的战戟裹挟着冷风袭来。 单海摇摇晃晃站起,不屑地呸了口血,“老子倒要看你命多硬。” “战戟的确厉害。”孟行之目光转向他,轻声回复道,“可是它在你手上,太弱了。” 猛地,单海浑身僵硬,他脑子里有一瞬想起了那一种提线木偶,手、脚、头、躯干……重要的关节仿佛被线扯碎了,可是皮肉还黏在线上,随着线一起拉开—— “嗬嗬……” 他的眼球在一瞬以一种诡异形态往前凸,连嗓子里的尖叫也发不出来,极冷的落雪里,他浑身涨得发红,如同一张要被扯开的皮。 战戟因他的意志丧失了行动的能力,哐啷地摔在地上。 孟行之吐出一口血,面色苍白地笑出声。 这傀儡术的攻击技能会对他身体造成极大的负担,可是能杀死一个带有s级道具的对手不算是亏本买卖。 但他的笑容再一次不到一秒就僵硬了。 年轻的男人轻轻划拉了一下卦盘,不知何处来的火焰在单海的上空燃烧。 那绝不是普通的火—— 孟行之感到自己的傀儡线断裂,身体的力气忽的被抽空,他跌在地上呕血不止,阴沉的眼眸盯住了来人。 即便衣衫褴褛,也能看出男人优越的相貌,长年累月的温和面具使得他眉眼都是柔和的,可这不能掩盖他此刻的阴沉冰冷。 “行啊,都要与我为敌……”孟行之啐了口血沫,灌了口药剂缓缓站起。 姜华庭与他对视,左手拿着卦盘,右手无力地垂着——是坍塌时没躲过碎石,断了。 “我知道你……姜华庭。”孟行之道,“你有个死掉的情人……不用跟我说你不在乎,我能看透你的心声……你的情况和我很像。” 姜华庭睫毛颤了颤,哑声道:“你想说什么?” “我弟弟死了。”孟行之似乎想拉出一个笑容,可说到“弟弟”,哪怕是做戏,他也笑不出来。 “我弟弟死了……但是,我知道让他复活的办法。” 孟行之道:“你相信神吗?只要拿到排行榜的第一名,活到神降临的那一刻,就能向神明许愿。” 听到“神”,哪怕是狼狈躲避锁链的燕凉也忍不住分出心神。 锁链似乎无穷无尽,哪怕他能用骨头轻松斩断,在足够多的数量下也很是吃力。 “姜华庭……” 藤原雪代皱眉。 “真的吗?”姜华庭问。 “真的。” “……” “你说的对,我很在乎谢曲,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在乎的人。”姜华庭说,“可是……我要复活他的话,你就必须得死在我前面。” 卦盘上的指针又转动了一刻,火焰嘭得在孟行之周身炸开,后者再次甩符,勉强压住了火势。 姜华庭眯了眯眼,看向被锁链追着的燕凉,他在往孟行之的方向去。 火焰再次燃起,在锁链上,滚烫的温度让其迟滞,燕凉一手抽刀,上面符文如血流淌过,鲜艳诡谲。 下一刻,刀脱手,如箭直射孟行之门面,和刀同步到达还有衣角沾火的青年。 “噗嗤。” 什么被穿透的声音。 锁链消失了。 孟行之的身体不是时刻刀枪不入的。 至少他死的这刻,血肉和普通人一样是软的,倒在地方发出闷闷的响。 【主线任务完成。】 有那么一霎,燕凉仿佛看见一切白茫茫的雪在转瞬消融,漫天的棉絮倒转,通往天际。 然后,一切陷入黑暗。 未熄灭的火焰中,他的手还死死攥住了那一截干净苍白的长骨。 …… 在孟行之死去的那刻,船上骤然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姗姗来迟的迟星曙等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红发青年急匆匆地去看同伴,可他甚至只来得及往对方的方向瞥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小白的脸,而是他身后的冰山——如某种光怪陆离的记忆残片,渐隐、消失—— “小白……”你看。 后半段话失了声,两个玩家双目一滞,与整艘船一起坠入寂静中。 …… 燕凉做了个梦。 很早之前,他听说过一个童话故事。 大概是叫《睡美人》吧。 就像所有老套的童话故事一样,有一位公主,她遭受了女巫的不喜,被诅咒在十六岁那年会碰到纺锤而陷入昏睡。 诅咒应验了,整个王国随公主一起沉睡,荆棘紧随着将他们的国度环绕,对内是温床,对外是阻碍。 无数人望而却步。 直到有一天命中注定的王子披荆斩棘而来,吻醒了公主,从此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这是最为流传的版本,燕凉并没有追究原貌是如何,童话之所以是童话就在于其中美好的情感和结局。 可是现实里存在童话吗…… 他在黑暗里沉浮。 四散的光点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燕凉朝他伸出手。 然后他就被神明吻醒了。 他睁开眼。 眼中的世界有无数的灰烬漂浮,烧焦气弥漫。 城市是灰与蓝构成的零碎空间,朦胧古怪的活体穿行,一切好似扭曲的梦境。 【尊敬的乘客们,我们的方舟已经抵达彼岸。感谢您选择乘坐“死灵号”,希望您享受了愉快的旅行时光。接下来请您有序下船,祝您在新的国度生活愉快。】【】 153、第153章 哀响世界 1 【主线任务完成,奖励积分2100。】 【恭喜您在本次副本中解锁隐藏事件[堡垒的秘密],奖励积分1000。】 【您总共获得积分13400,剩余积分3700。】 【检测到您在本场景中表现优秀,获得b级道具“冰山水”,打开仓库可查看介绍。】 【冰山水】 介绍:冰冰凉凉,夏日必备。 品级:b 用途:效用与初级恢复药剂等同,仅限自己使用。(使用次数剩余:5) …… 天空是灰蒙蒙的蓝,没有云,也没有太阳,燕凉仰头却像是被什么刺一下眼。 他有些疲惫地阖眼。 浑身轻飘飘的,四肢裹着棉花般落不着力。 好半晌,燕凉才适应这种感觉,缓缓起身去看周围的人。 藤原雪代还在昏迷当中,不远处倒着迟星曙和小白。 孟行之……消失了。 大概是没死透吧。 虽然系统播报了任务成功,但能爬到全球排行榜前十的人不容小觑。 意料之中的事,燕凉倒也没什么失望。 大雪后的船仿佛被剥去了一层光鲜亮丽的躯壳,变得和身后“城市”一样的斑驳腐化。 他找到下船的地方,有个身影比他更早到那,迎着风沉默不语,察觉到他的靠近才晃了晃无力的胳膊,“我没有找到其他乘客。” 燕凉问:“你的伤还没好么?” 姜华庭道:“先这样吧,积分不多,省着点花。” 他眺望着远处无穷无尽的荒废城市,“这个副本,难。” 燕凉:“总比被一个人追着砍好。” 姜华庭笑了:“也是,我好久没遇上这么难缠的人了。” 两人等了一会,其他玩家陆陆续续过来,总共五人,一同经历了两两三三个副本,都称得上相熟了。 迟星曙问:“单海呢?” 姜华庭:“如果他比我们先醒来,应该是走了,或者是他离开了这个副本。” 他们随意寒暄了几句,燕凉道:“走吧,先去看看。” 在海上漂泊许久,他们终于踩上了陆地。 首先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隐约能看见一些半掩在土里的骨头残骸,在幽幽的灰烬里格外渗人。 有一条小小的草径,应该鲜有人途经,也快要和其他的植被融为一体了。 环境着实诡异森冷,迟星曙作为最怕鬼的人员之一,一方面不敢碰燕凉,另一方面不敢唐突藤原雪代,只能揪着小白的胳膊走,差点没左脚绊右脚。 小白这次没抬杠了,他心里也毛毛的。 这条小路他们走了很久,沿途似乎有什么东西盯着他们,时不时有一种脊背发凉的感觉,就连燕凉也微微皱眉。 他颈间的指骨有些微的发烫。 隔着好远,他们终于看见了尽头,草地和水泥地的界线泾渭分明,格外引人注目的是坐落在路口的一块石碑,插在泥土里,粗糙的做工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墓碑一类的存在。 上面刻着几个丑陋的英文词,大意是: “欢迎来到死灵的国度。” 【所处二级场景:未知(2/2)】 副本名字:哀响世界 任务背景:“死灵号”靠岸了。欢迎乘客们来到生命的终点站,死灵的国度。 副本主线任务:你要赚取五个金币向神明赎罪。 . 眼前是和现代城市无异的马路、高楼、路灯、枯瘦的“绿化带”……没有一点彩色,风是冷的,和温度的冷无关,像是什么恶心黏腻的液体在身上流动。 燕凉尝试去触碰空气里的漂浮的粒子,它们的确和灰烬相似,只是更大一些,非要形容的话应该和那种没被火烧干净的纸相似…… 燕凉脑中浮现了以前看别人在坟前烧纸钱的画面。 “这就是死后的世界吗……”迟星曙吞了吞口水,走到空荡荡的大街上还有些腿软,“怎么不见什么人啊……” “就只有我们头上那些东西吗?” 他眯着眼去瞧顶上那些巨大的、透明到只剩一些灰蓝色调的生物,它们有着和人类极为相像的四肢,但更长、更扭曲,有的有“头”的影子,有的没有。 它们穿行在城市里,视一切为无物般穿行,不受任何东西的限制。 “不要看它们。”藤原雪代道,“有精神污染。” 她话里不带什么情绪。 可迟星曙已经自动柔化为阿雪对他主动的关心,一边压住拼命想上翘的嘴角,一边羞涩地“哦”了一声。 其他人看着他五官抽搐的脸:“……” 藤原雪代倒是面上温柔地笑着,岔开话题:“你那会受伤很严重,现在是买了药恢复好了吗?” “害,小白找到了我,用自己的积分帮我买了药剂,任务完成后我又还给他积分了。”迟星曙感动地对小白道,“哥们,虽然有时候你嘴巴毒了点,但做事太靠得住了!” 小白:“前半句话就不必说了。” 迟星曙:“要的要的,我对你感激之情如滔滔江水——” 小白:“你够了哈,是要我怼你才舒坦些吗?” 迟星曙:“非也,我这人恩怨分明……” 两人插科打诨让周围的气氛活跃了点,可很快又沉寂下来。 灰沉的世界无时无刻不在压迫他们神经,就算有心想再谈谈上个副本的事也暂时作罢。 “我们该去哪?” “找人问问有没有歇脚的地方。” “哪里有人?” 姜华庭朝一个地方抬了抬下巴,顺着他的方向看去,是一个纤瘦极了的影子。 迟星曙脸霎时白了,哆哆嗦嗦道:“你确定那是人?” 那几乎称得上是一具骷髅架子,它的身上仅仅披了一层长满死暗斑的皮,脸部已经凹陷下去,眼眶和鼻子的位置全是空荡荡的洞,这绝对是一副死透了的模样。可它还在动,身上零星的布条随着它极其诡异的走姿晃荡着。 “不会是丧尸吧……”继西尔市副本后,丧尸成了迟星曙除了鬼以外最害怕的存在。 “有地图,过来看。” 燕凉提醒了他们一句,他走到了一个被树影遮着的告示板前,要是不留意很可能会错过。 告示板上张贴了乱七八糟的纸张,污渍很多,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尸体腐烂的臭气。燕凉辨认着那些字体,各国的都有,借助副本的机制他能看懂一些。 “金币”、“神”、“赎罪”、“天堂”、“地狱”、“死”……这些是出现最多的字眼,其余的字迹太过潦草,或许也根本是无意义的几笔涂鸦,无法认清。 地图贴在最中间,材质是一种燕凉没见过的硬纸,周围的钉子全生锈了。 虽说是地图,可也十分难懂,上面的路线格外简洁,几条线、几个地点,就构成了这个巨大的世界。 值得注意的是,处在中心是一个名为“十字街”的地点,不知道是谁在上面画了个红圈,并在旁边打叉。 旁边东南西北分别散落着“夜来香酒馆”、“星期天医院”、“饿殍城”、“安静屠宰场”、“面包福利院”、“洛希德教堂”、“玫瑰花墓园”。 “这个叉是危险的意思吗?让我们不要去?” “星期天医院……只在星期天开放吗?” “面包?夜来香?安静的……屠宰场?” 迟星曙喃喃念叨了几句。 这些名字大多很奇怪,燕凉默念几遍记在心里,手指点在“夜来香酒馆”上,“先去这里看看有没有住的。” 他有种莫名的直觉,歇在这些荒废的大楼里绝非一件安全的事,更何况他们要赚金币,肯定避免不了和这些地方打交道。 对于燕凉的提议,藤原雪代和姜华庭两人都没什么意见,他们从不否认青年的实力,更何况有些东西早已在相处中悄然改变。 小白问:“你知道该怎么走了?” 燕凉摇头,转身向那个游荡的骷髅走去,“问问就知道了。” “那你小心啊。”迟星曙掐着小白的手臂,为燕凉感到紧张。 然后他就看到旁边两人跟着燕凉上去了。 区区一个骷髅罢了。 “请问你知道夜来香酒馆怎么走吗?” “……” “它”混沌的意识因为这句话稍稍清醒。 有多久没有听到其他人讲话了…… “它”想睁眼看清是什么人,可“它”的眼珠子早就腐烂了,只能从声音听出来对方很年轻。 是新来的人啊。 不对,不能说是人,他们都死了、死了…… 这么年轻就死了……好可惜。 对……这个人是不是问它“夜来香了”? 它看不见了,但是它能听见,能听见酒馆在哪…… 在燕凉的视角里,他和骷髅保持了一个安全的距离。 参照高空里那些行走的生物,他猜想这里的生物大多是无害的。 他赌对了。 尽管他还备着刀。 骷髅嘎吱一下歪了脑袋,好似在缓慢消化燕凉这问题的意思。 许久,它僵硬地抬手,指出一个方向。 “谢谢。” 年轻的声音留下这么一句,它很想以一个笑容作为回应,它一直都是个礼貌的人。 哦,不对,礼貌的亡灵。 可它没有脸了。 燕凉他们都走了。 骷髅站在原地艰难地思考了一会。 他要干什么来着…… 好像是……去屠宰场吧? . 路上, 燕凉问:“能知道现在的时间吗?” 姜华庭摇摇头,“我的手表停止运作了,看不了时间。” 他又道:“这个世界应该是用另一种方式界定时间。” 骷髅指的方向好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大道,燕凉注意着周围的建筑逐渐老旧,他们没有陷入鬼打墙的地步,可路真的很长。 终于,他们看到了尽头—— 一片低陷的破烂矮房区,一点人烟也无,被满是青苔的围墙圈住,能按照直线走的地方竟然是一道窄窄的巷道。 “这能走人吗?”小白微微抽气。 巷道狭窄到只能容一个成年男人通过,要是来往相撞,谁也让不了谁。 但真正让人在意的不是窄,而是这条巷道两侧的墙。 五颜六色的涂鸦遍布了一切目之所及的地方,是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色彩。 虽然这并没有多让人惊喜,甚至有些惊悚。 巷子是切切实实的破旧,墙缝里零零散散生出了灰白的杂草,各种颜料泼洒在地面,甚至有和墙壁上相似的涂鸦。他们站在高处还能看到一个竖着的、红色的、巨大的——“救命”。 姜华庭道:“其他地方没有路,那个‘人’指的就是这里。” 几人商量片刻,由他们当中武力值最高的燕凉和藤原雪代负责开道及断后。 踏入巷中,黏腻的风更大了。 涂鸦的内容和在告示板上见到的那些纸张相似,要说多出了点什么,那就是一些画。 “这是一家三口的画像吗?好像是小孩画的……” “阿雪,你看这个,我知道这个画仿的谁的风格——梵高!” “所以他们是怎么画的,我们都挺瘦的,可转个身也难啊。” “如果你成为了和刚才一样的骷髅或许能知道他们是怎么画的。” 队友的声音落在后头有些飘忽。 燕凉走出一段距离,忽的脚步一顿,微微弯下腰,指腹划过粗糙的墙面。 他摸到的是一处很不起眼的地方,上面歪歪扭扭的彩色线条组成一种陌生的文字,燕凉凝视了好一会,居然读懂了其中的意思—— 【不要相信慈善家给予的金币, 不要相信刽子手提起的屠刀, 不要相信一切真相与妄语。 不要相信祂对你的爱。】 “这是什么?”迟星曙不知何时凑过来,“画吗?这画的什么?” “画……”燕凉垂下眼,“你看不懂吗?” 迟星曙冥思苦想,“看久了有点晕。” “没什么,走吧。” 青年继续领头。 顶上是狭窄的一线天,灰烬好似把所有人都困在无形的火里烧,迟星曙注视了那背影好一会,莫名觉得青年比初见时清瘦了些。 错觉吧。 他还记得一次自己不小心碰到燕凉的手臂,那一瞬紧绷的肌肉让他这个白斩鸡好生羡慕,要不是对方是个洁癖精,他肯定得摸一摸感受下什么是大佬的实力。 哎。 阿雪肯定也不喜欢他这种身材,一点安全感也没有。 迟星曙悲伤地想,暗暗立志要超过所有人成为一个钢铁猛男。 姜华庭目光有意无意扫过那些意味不明的涂鸦,若有所思。 . 前头豁然开朗,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毕竟困在狭道里并不是很好的体验。 出口外不是之前的高楼住宅,而是一排商铺错落成一条商业街的模样。 然而这些商铺大多数是空的,外面的墙几乎破到跟没有似的,里面的物件都溃烂了,和人的□□一样,它们没有落灰,却像生命体一样腐化。 只有正对着他们的一家商铺似乎还完整,门口摆了一些干枯的花,并不美观,可聊胜于无。 属于窗子的地方被窗帘紧紧捂着,密不透风,遮挡了外界窥探的目光。 大部分的墙体水泥脱落了,上面还有些污渍,旁边的垃圾桶里是堆得小山高的酒瓶,微微走近就有股浓烈酒精的味道、混杂着某些食物的腐烂腥臭,让人有些作呕。 要是放在现实里,这妥妥跟老板跑路留下的烂摊子一样。 迟星曙哑然:“这酒馆……真的能住人吗?” 燕凉打量了一会上方快脱漆干净的“夜来香酒馆”几个大字。 要不是上面的名字确确实实和地图上的对应,都要以为这是哪个荒废了十几年的破店。 “是从这里进去吧。”迟星曙走上蜕皮的台阶,附耳靠近唯一一个长得像门的木板,“没什么声音诶……” 就在他想听得更仔细一点时,门突然开了。 迟星曙一个不察差点跌倒,下一秒就被一个腐烂的气味熏得硬生生笔挺。 一个与之前骷髅酷似的死灵走了出来,他一个眼神都没有给迟星曙,摇摇晃晃地不知要走向何方。 燕凉在他走之后打开了木门。 昏暗的灯光让玩家们有种奇异的恍惚。 外面的建筑看着都具有现代社会的影子,但是这里面仿佛瞬间让人穿梭到早前的中世纪:在某个贫穷的小镇上,几盏煤油灯和缺胳膊少腿的桌椅就能搭成一个喝酒的地方,这里拥挤地塞满了人,各种体味混合在一起发散出难以言喻的气息,可是酒鬼们丝毫未觉,他们只一心一意顾及着眼前最廉价的酒水。 不过,里面的人倒是比外面正常一些,可还是存在一种非人的畸形感,譬如一个和燕凉擦肩而过的男人,他的后脑勺是一片肉疙瘩,上面还有着清晰的五官,在和燕凉对视的那一刻咧开了嘴角,黏糊糊的血就从那口中滴落,沾湿了男人的衣服。 燕凉平静地别开眼,目光在里面转了一圈,落到离他最近的“前台”上。 一个抱着酒瓶头发杂乱的老头倒在与众不同的躺椅上,偶尔抿一下瓶口,惬意自在的模样。 燕凉上前问:“有住的地方吗?” 老头浑浊的眼目扫过他和身后的一干人,伸出一根肿胀的手指:“一个银币一晚上。” 燕凉:“银币怎么得?” 老头:“没钱就别来。” 燕凉抬手就把刀插在他面前的桌子上,铭文亮起,散发出令魂体不适的光,连玩家都受到了一些影响,更别说这个剩了一把骨的老头,他浑身一颤,酒瓶都差点没拿稳。 酒馆里的亡灵齐齐往这看来,可他们眼里是如出一辙的冷漠,似乎并不想多管闲事。 燕凉淡淡重复道:“银币怎么赚?” 老头皱起脸捧出一个难看的笑:“十个铜币换一个银币,十个银币换一个金币。这些币可以在某些地方找到,或者你来我们这里做工,两人轮班制,打扫一天两个铜币,我敢说我们这里待遇最好了,其他地方都只有一个铜币……” 燕凉:“哦?包吃包住吗?” 老头为难道:“这……” 燕凉动了下刀。 老头哆嗦道:“不,你不能杀我,你要是杀了我,守灵者不会放过你的……” 燕凉:“守灵者?” 老头:“你是新来这里的吧,守灵者就是我们这里的护卫……天上那些大玩意看见没,都是守灵者。” “我再问一个问题。”燕凉道,“这里真的是一个银币一晚吗?” 老头以为刚才唬住了他,硬气不少,“不讲价——” 话音未落,燕凉轻声道:“如果你诓我,在守灵者追杀我之前,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老头瞬间改口:“一个铜币!” “能赊账吗?” “能……” . 特殊时期,为了省钱,他们将就地住在了一间房,里面五个平方米不到,塞了一张小小的单人床、木椅子、海绵沙发,走路都艰难,何况住着五个成年人…… 扑面是一股发霉的味道,被子灰黑,掀开来一阵一阵散发臭气,地板更别说,木质的,踩在上面一阵吱嘎,稍有不留神可能就踩烂了。 唯一的好处大概就只有一个小飘窗,上面有个一米宽的台子,勉强能塞个人睡。 看着藤原雪代和他们四个大男人挤一间房迟星曙有些心疼,他掰着手指算:“唉,做一天就有两个铜币,五天就能有一个银币了,再做五十天……这得做到猴年马月!” 燕凉:“我们坚持不了那么久。” 他扫过众人眉宇间的疲态,道:“我们今天的运动量不大,可现在都觉得十分劳累,这不对劲。” “是这个世界的问题。”姜华庭道,“我想,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个世界不断在给我们身上增加负担,到后面很有可能严重到腐烂,就像那些骷髅一样。我并不认为每个人都是死相凄惨进入到这的,他们成为那样一定和这里一切脱不开关系。” 燕凉点头,“赚取金币也不一定只有打工,酒馆老板说金币可以在某些地方找到,我们去地图上标注的地方一定能找到线索。” “离我们最近的是福利院,我们休息一会,待会去找老板问问情况再出发。” 确定了行动方案,众人的神经松懈了不少,没想到强烈的困意便紧随而至。 藤原雪代占了沙发,姜华庭坐在椅子上直接合眼,迟星曙和小白强行挤了一张床,燕凉则曲腿靠在了飘窗台上。 较比其他人瞬间入睡的状态,燕凉清醒很多,自进入这个副本以来,暝的指骨一直在发烫,似乎驱散了周围很多无形的负面影响。 他望着窗外的街道许久,回过神,手上多了一个微亮的小物件。 是他刚从系统背包里拿出来的。 一枚面值为“5”的金币。【】 154、第154章 哀响世界 2 燕凉是被钟声吵醒的。 沉闷清晰的钟声穿透了整个国度,燕凉微微掀开眼皮,落入眼中的是手心的红光。 他意识因这异动彻底清醒,抬头去看随着钟声一点一点变成血色的天空。 钟声一共响了六次,世界彻底被一层红笼罩。 他们这一觉睡了半天时间。 燕凉叫醒其他人,一向警惕的众人这次却很久才从迷蒙中转醒。 迟星曙顶着一头凌乱的杂毛望向窗外,后知后觉吓一跳:“这什么情况?血夜?” “是这里的晚上。”姜华庭撑着涨疼的脑袋走到窗边,他一只手在上个副本被石头砸骨裂了,因为没用恢复药剂,只用了一些普通的伤药,恢复的很慢。 他摸出卦盘卜了一挂,平。 “今晚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我们还去福利院吗?” “去。”燕凉道,“以我们的状态在副本里撑不了多久,得抓紧时间获取金币。” 姜华庭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次副本唯一让人较为舒心的是他们无需进食。 玩家们收拾一番下了楼,不曾想酒馆空荡荡的,只有前台的老头合着眼摇摇晃晃地躺着。 “嚯,年轻人,你们要去外面吗?” 老头嗓音粗粝,在幽幽的空间里有些渗人。 燕凉坐到他面前:“是有什么说法吗?” 老头伸了伸手指:“一个铜币。” 燕凉:“之后会给你的,你先说,否则我们死外边了可就没人给你钱了。” 老头一哽,“行行行,我跟你说!这外头啊,晚上最忌惮的就是去教堂里面,那里会举办聚会,非教徒不得入内。” 燕凉:“他们有什么判断教徒的方法?” 老头点了点额头,“在这里,他们会用火烫出一个符号。” 燕凉:“你知道符号什么样吗?” 老头的手蘸了一下酒瓶口,划在桌上,留下几湿痕。 燕凉摸出光球,其余人站在他身后跟着一起辨认这个图案。 “有点像个柱子?”小白眉头紧锁,“柱子中间有一把锁?” 老头道:“他们的神明名为洛希德,是一位腿部残疾的神明,为了让他能够更好地受教徒们敬仰,他们便将神明放置神柱上,日夜朝拜。” “腿部残疾的神明?”迟星曙挠挠头,“神明也会残疾吗?” 姜华庭问:“还有其他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其他的?”老头忽的咧开嘴笑,“人有的好的和坏的,灵魂也有。” …… “燕凉,你不走吗?” 推开门,姜华庭往后瞥了眼,青年脚步有些迟钝,面上是一贯的冷然。 燕凉下意识想扯出一个假笑,但发现自己怎么也笑不出来。 “走。” 最终他只吐出这么一个字。 要说白天的帝国和晚上的帝国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大概就是一个灰蓝调,一个红调,连那些行走在城市中的守灵者也因此有了些微颜色变化。 “死灵的国度……如果说我们是直接进入这个副本拿到亡灵身份我还能理解,可是我们是从‘死灵号’到达这里的,这是不是意味着从一开始,我们这些亡灵就处在一种‘希望’的幻想中?” 几人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姜华庭率先打破静到有些悚然的氛围。 迟星曙挠头:“所以我们做的那一切都是一种无意义的挣扎?燕凉的推断是错的?” “不。”姜华庭道,“如果那是一个独立副本,燕凉的推断没有任何问题。假如犹大不是孟行之而是我,收到‘解决犹大’的人物,是绝不会一开始就随便论断谁是卧底。因为我一旦动手面对的就是所有人的怀疑,解决对了目标,那能任务成功自然是好,可要是错了,后果我无法承担。” “所以,我需要跟着大家一起解谜,在这个过程中意识到自己才是那个与众不同的人。但是我的任务是解决犹大……任务总不会让我自己解决自己,你们还记得任务提示么?提示我们的是‘有一个人背叛’,所以我们清楚只有一个卧底。” “但是孟行之的提示很可能是一种模糊的概念——例如背叛者,背叛者的定义很宽泛,可以是自己是背叛者,也可以是其他人背叛自己。” 说到此处,姜华庭笑了笑:“还好卧底不在我们之中,不然……” 他们那会刚见面的谈话就暴露了任务。 “害,就算是我们自己人也不用怕啦,总有其他办法解决的……”迟星曙话还没说完打了个寒噤,哆哆嗦嗦回头对上其他人目光,“你们都看着我干嘛?” “迟星曙。”燕凉语调有些奇怪,“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你在开始怀疑我是卧底的时候可是一声不吭的。” 迟星曙摸了下鼻子,“咳、心理作用,我其实相信你不会伤害我的……” 藤原雪代恰在此时出声了:“在副本里不要相信任何人,无论是你的亲人、朋友、爱人。” 面对迟星曙的投来的目光,她轻笑道:“经验之谈。” 小白道:“唉,我要是卧底肯定会告诉蒋桐姐的,她救了我……我这条命就是她的。” 迟星曙很有自知之明:“我就算是卧底也翻不起什么水花,甚至还可能被反杀。” 燕凉在旁听着他们的讨论。 假设自己是卧底么…… 那他的答案不会有任何犹豫。 “我还有一个疑问,关于二次生命,燕先生能帮我解答吗?” 藤原雪代把话题重新拉回正题。 燕凉:“藤原小姐请说。” “既然一开始都是登上船的亡灵,你所说的二次生命会是悖论吗?” “我不否定我的推测,就像姜先生所说的那样,幻想之上的世界,如果不知道那是幻想,那就是一个世界。” 燕凉道,“就像那座冰山,以我们现在的视角看来,隐喻的就是我们所感受到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可若我们只是身处其中的玩家,冰山就只是冰山。” 藤原雪代柔声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小白和迟星曙对视一眼。 明白啥了? “这地方,光靠脚走真是要了命了。” 不过几里路,几人额上就出了一层薄汗,小白忍不住吐槽道:“金币还没赚到,我们要先累死在路上。” 迟星曙突发奇想,“商城有代步车吗?要不我们凑点积分买个?” 燕凉瞥了眼:“有三轮车。” 迟星曙:“三轮车?!” “还有装甲车。” “装甲车听着帅多了,多少积分?” “两千。” 迟星曙悲愤,“我上个副本才一千多积分。” “一千?” “你不是?” “我两千。” “原来每个人积分获得还不一样啊……” 姜华庭眉梢一挑,“我也只有一千多,积分应该是根据在副本内表现决定多少。” “难怪排行榜上那些人副本数量跟我差不多却比我高一大截。”迟星曙叹气,“我还以为他们只是副本比我更难所以得到的更多。” 小白:“不过这样挺公平的,有些人划水一个副本得到跟你积分差不多你气不气?那排行榜上都分不清是真大佬还是傍大腿的。” “也是,虽然我脑子笨但是好歹努力过了……” . 最终他们还是选择了五百积分的三轮车。 空荡的建筑群里响起轰隆轰隆的机器运作声。 迟星曙踩着油门,表情隐约有些狰狞:“所以,为什么是我开?” 他身后冒出一个脑袋,小白语重心长道:“小迟啊,你看燕凉又是个刚成年的高中生,姜先生还断着手,你总不能让藤原小姐开吧?” 迟星曙:“你不会开吗?!” 小白面露羞愧:“我今年才刚拿到驾照,不是很熟练,怕翻车。” 迟星曙:“三轮车没多难吧!!!” 后视镜里,为了车辆的平衡两边各坐了两人,小白和燕凉坐一起,对方身上的低气压让他有些瑟缩,可面对面两位不熟的玩家又实在有些尴尬,只能找话题跟迟星曙继续聊着。 然而迟星曙瞪着他,示意他闭嘴。 他还要听后面两个人聊什么呢! “藤原小姐没坐过这种车吧?” “姜先生体验过?” 姜华庭沉默了一会道:“谢曲有一次回乡下干活,我陪他坐过一次。” 他终于开始正视自己在这段关系里的感情,正视谢曲已经死去的事实。 藤原雪代这次没刺上几句,只是轻轻哼笑了声,不知道是在笑他还是在笑自己。 轰隆隆隆——滑过一个下坡路,车身颠簸得更厉害了。 虽说小白的自诩车技不好,但迟星曙也没有好到哪去,一脚下去不知道踩的是刹车还是油门。 小白都快被甩吐了,余光瞥见其他三人扶着把手岿然不动,一边感慨大佬就是不一样,一边抱住把手拼命稳住自己,以防撞谁身上小命不保。 漫长的陡坡终于下完了。 迟星曙擦了波汗,觉得自己车技突飞猛进,开得更加卖力了。 突然,燕凉道:“迟星曙,你记得路吗?” 空气静了一瞬。 迟星曙“啊”了一声,“知道啊,左转到头再左转……” 然后就转进了死胡同。 “……” 燕凉目光在眼前的矮墙上凝滞了片刻,抬头望向其身后更高大的建筑。 红夜太暗,他只能依稀辨清楚屋顶尖有个十字架样式的东西。 是医院。【】 155、第155章 哀响世界 3 医院的构建很贫瘠,一个广场两栋大楼就是全部。 长满杂草的窄小过道穿插在各处,角落里有垃圾终年堆积在此处,形成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 医院周围竖了很高的墙,墙上还有一圈又一圈的铁丝,上面甚至挂着一些风干腐化的皮肉。 还未看到医院的全貌,就已经让人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燕凉几刀把铁丝网砍烂,翻身跳了进去。 光球一晃,一片凄冷被白光覆盖。 他们进来的地方应该是在主楼的一侧,后面有更小的一栋,用一层铁网隔开了。 “这楼……” 虽然这栋楼早已废弃,却并非是跟传统的欧式风格靠近,雕花石柱上缠绕着各种植物,可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疯长,反而错落有致地彰显美感。 走近了看,才发觉那不是真的植物,而是类似于玻璃的一种介质,颜色微透,要是在阳光下一定会呈现出一种华美的光泽。 燕凉用刀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一点要碎裂的迹象都没有。 小白好奇地上手捏了捏,“没见过这种材质……” 燕凉视线落到旁边的雕花上,起初他还以为是镂空的,没想到里面镶嵌了和植物一样的材质,颜色灰到趋近于透明。 他伸手描摹了一下花纹的样式,心里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 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似乎还有某些象征的意义…… 他不反感,甚至认为它们有点微妙的顺眼。 燕凉:“这花纹,你们看了有什么感觉吗?” 迟星曙:“挺复杂?” 姜华庭思索道:“这些花纹规律都大差不差,纹路走向有些少见,菱形……五芒星……有些像,但不完全是。” 藤原雪代眯着眼观察了一会天色,“前面的门锁了,没开放我们应该不能贸然进去。去后面那栋楼看看吧。” 相比前楼的精美肃穆,后面这栋楼过于简陋了,说是烂尾的工厂也不为过,和前楼之间隔了一层铁丝网,已经风干老化了,破开了几个大口。 燕凉劈开杂草踏入其中,诡异的腥臭味更浓了,风幽幽吹着,明明不冷,他们身上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迟星曙努力让自己看上去镇定一点,他嘴唇已经白了,捻着燕凉一点衣角才能走上几步路。 后者倒是没说什么,默许了他的行为。 姜华庭到处检查了一遍,“大门封死了,窗户上有栏杆和木板,燕凉你的刀能劈开吗?” “我试试。”青年的刀甫一拿出,上面的铭文便发出刺目的红光,他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 姜华庭见状问:“有什么问题吗?” 燕凉摇头,轻松斩断了铁栏。 他们依次从窗户里进去。 外面的红光照不进黑沉的空间,陈腐的气息弥漫开来,熏得人嗓子发痒。 和无数医院的住院楼一样,这里的大厅空荡沉寂,冰冷好似要深入骨髓。 玩家们下意识观察起周围,燕凉顺着左边的走廊走下去,推开离自己最近的一间“值班室”。 桌上除了灰尘空无一物,燕凉把光球搁在上边,走到旁边的置物架前,拎起几张黏糊糊类似于报纸的东西。 是同一期刊的,内容一致,但破损都很严重,凑不出几篇完整的文章。 燕凉半跪着,浏览起报纸上乱七八糟的文字来。 突然—— “燕凉。” 姜华庭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低哑的声音在灰蒙蒙的空间里略显突兀。 燕凉没回头,“怎么了?” 姜华庭顿了顿,“上次孟行之的话你记得吗?排行榜第一的人,能在神明降临时向祂许愿。” “你想复活你的情人吗?”燕凉直起身,垂下眼整理自己弄脏的袖口。 空气静默片刻,身后的人轻轻地“嗯”了一声。 “你相信神?” 你相信神—— 这句话好似是苦难中无法避开的问句。 姜华庭笑了一下,有些嘲弄似的,“到了这地步我还有什么不信的。” 燕凉也不跟他绕弯子,“你是觉得我会成为你拿第一的阻碍吗?” “燕凉,我有自知之明,我爬不到那个名次。我只是……” 只是什么呢。 姜华庭沉默了。 “人没有来生。”燕凉说,“神明也未必会实现愿望。” “你都知道。” “我都知道。” 失而复得是很奢侈的词。 “我明白了。”姜华庭问他,“你想拿第一吗?以你的能力,你和目前的第一名只差了一个副本的积分。” “我只是想救他。”燕凉说,“如果他要我拿第一,那我就去拿。” 姜华庭没再说话,只是点点头。 “你们猫在这里做什么,找到什么线索了吗?”迟星曙不知道从哪里探出个脑袋来。 燕凉示意了一下手上的报纸。 迟星曙接过来,下意识念着标题:“玫瑰墓园今日开放,欢迎各位亡灵前来……挑选归宿?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禁止洛希德教徒前往,玫瑰墓园中禁止祈祷、禁止佩戴与洛希德相关的东西,鲜花请在玫瑰中挑一只最喜欢的献给自己……禁止乱摘……” 迟星曙咂舌,“这规矩还挺多。” “等等……”燕凉忽的压低声音道,“别说话,有东西过来了。” 他环视周围一圈,“先找地方躲好。” 他的五感比其他两人敏锐得多。 说完这句话好一会,迟星曙和姜华庭才听到一点刺耳的拖沓声。 像是有什么锋利的东西在地上用力地划。 燕凉躲在了窗帘后面,余光瞥见姜华庭站在另一侧,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一有意外他们会以最快的速度配合。 “喀拉——喀拉——” 随着声音的逼近,燕凉神经微微紧绷。 倏然,他感觉脚下碰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 与此同时,迟星曙在床底下发出短促的叫声。 他大概是想压制住的,可惜人在极度恐慌的情况下很多方面都容易失控。 “喀拉”声一滞。 黑暗里,迟星曙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贴到了自己的背上,腥臭味缓缓弥漫,也许他本可以忍受的……如果那东西没有动的话。 叫完之后迟星曙就后悔了,他想到了燕凉和姜华庭,再怎么样他也不能连累他们两个。 他得出去吸引掉怪物的注意力…… 燕凉的刀已然拔出,可还未等他动作,门口出现的影子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击飞,直直撞进了走廊尽头。 “嘭”—— 粉尘四溅。 迟星曙感觉到贴在背上的东西消失了。 他从巨大的心跳声里回神后才发现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湿、冷、重,无法动弹一点。 是姜华庭把他拽出去的。 燕凉拎起光球走到门口,似有所觉地朝着一边望去。 一个身影从黑夜里逐渐显现。 女人身姿高挑,穿着紧身的作战服,勾勒出上身流畅的肌肉线条,精练却不壮实,半长的卷发染着深重的紫色,不显花哨,反而增添一分恰到好处的冷厉。 她站在那里,左眼瞳孔是趋近纯黑的颜色,但属于另一只眼球的地方却是银灰的金属球,她的注视毫不含糊,你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被观察审视的压力,甚至有一种被非人生物扫过的冰冷感。 与她机械眼同样的还有她的右手。 此刻,她缓步而来,朝燕凉伸出这只手。 “秦问岚,幸会。” 燕凉与她对上眼,“燕凉。” “我知道你,很厉害。”女人的赞赏并不含什么情绪。 跟在身后的迟星曙哆嗦了一下,戳了一下姜华庭的袖子,小声问:“我去,秦问岚——” 全球积分排行榜第一,站在金字塔顶尖的玩家。 可是迟星曙没有一点因为大神出现而庆幸的感觉。 他们虽然现在走在一起,但这并不是一个团队游戏,实力弱的只会成为其他人通关副本的垫脚石。 秦问岚的出现让迟星曙对这个副本的难度有了一个新的认知,他看向燕凉的背影,对他来说,这是副本里面唯一一个值得他信任的人。 或许燕凉并不算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人,可是他不会拿刀对准同伴。 “秦小姐,你没事吧?” 一道清脆的女声打破了诡异的气氛。 迟星曙余光注意到熟悉的面容。 “阿——”雪。 后面一个字还未出口,他嗓子兀地卡壳。 川藤雅子略感奇怪地从迟星曙身上掠过视线,她望向秦问岚的同时也看到了她面前模样冷峻的青年。 恍惚好一会,川藤雅子缓缓瞪大眼睛,“李富贵!” 燕凉:“……” 其他人的目光齐刷刷盯住他。 “你好,川藤小姐。”燕凉微微笑道,“好久不见,我是燕凉。” “燕凉……”川藤雅子回想了一下,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你原名这么好听呀,怎么当时取了那么个名字……” “好巧,我们又见面了。”明明是同一张脸,川藤雅子的笑却和藤原雪代截然不同,像是明媚的阳光对比幽暗处的月光,一个让人容易接近,一个让人望而生畏。 迟星曙喃喃:“我这是出幻觉了吗?怎么有个和阿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出现。” 燕凉注意到他的疑惑,解释道:“这位是藤原小姐的姐姐,川藤雅子,之前我们两个在副本里见过面。” 迟星曙恍然大悟,“原来是姐姐啊,你好姐姐,我是迟星曙,目前在追求阿雪。” “阿雪……?”川藤雅子怔然,“她也在这个副本吗?她……还好吗?” “姐姐,如果你想了解我的情况的话,可以当面问我。” 藤原雪代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微笑着歪了下脑袋,“真是好久没见了,姐姐。” “阿雪。”川藤雅子鼻头一酸,“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藤原雪代轻轻吐息,“怎么会。” “我可是一直期待与姐姐重逢呢。”【】 156、第156章 哀响世界 4 迟星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视线最后黏在了藤原雪代身上。 姜华庭开玩笑似的问:“你分得清她们两个么?” 迟星曙:“当然分得清!这么明显,你不会分不清了吧?” 姜华庭挑眉,“这么久的搭档,我还是有些了解的。” 迟星曙小声叨叨,“不就是认识的久一点……” 没给几人什么叙旧的时间,秦问岚开口道:“我只是让守夜人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不代表他不会再来,我们的搜查得尽快。” “在你们来之前我们已经将第一层看的差不多了,有用的东西我已经收集记录,与我同行的一位玩家已经抵达了第二层,我们现在准备去和她汇合。” 她微微侧目,朝着燕凉的方向道:“要一起么?” 在她眼里,只有这个青年有值得交往的必要。 其他人似乎也看出秦问岚独一份的示好,川藤雅子轻声道:“秦小姐人是很好的……只是我们能和她交流的方面比较少。” 藤原雪代点了点头,脸上毫无意外之色。川藤雅子不确定地偷偷观察她侧脸,“阿雪……” “怎么了?” “你来的路上……和燕凉相处的还好吗?” “挺好的。” 似乎是听见了自己的名字,燕凉回头看了她一眼。 藤原雪代微笑。 燕凉颔首,算作回应。 川藤雅子愣了愣:“你们是朋友么?” “我很高兴你还能对我这么关心,姐姐。”藤原雪代没有回答,目不斜视地朝着楼梯的方向走。 在川藤雅子的记忆中,她对藤原雪代的认知一直都只有一个单调的词——“冷血”。 那些时常围绕在她身边的人,比起朋友,称之为利益共同体才更正确。 就像她们的父亲一样。 从未真心对过谁,也从未得到过谁的真心。 感受到藤原雪代言语中若有若无的疏离,川藤雅子觉得嗓子眼发堵,她回头,跟上来的是姜华庭和迟星曙二人。 两个年轻的男人很友善似的朝她打招呼。 川藤雅子勉强扯了个笑,目光落在最后的燕凉和秦问岚身上。 明明青年举着光球,她却怎么也看不清他们的面容。 那种类似于灰烬般漂浮的物质在某一刻侵入了医院里的空间,古怪的、独属于医院的气息汹涌地扑至鼻腔,让川藤雅子生出一种干呕的欲望。 腹中翻搅,她恍惚在昏暗中看见几个模糊的影子,像人,又像虚虚的鬼。 几人上了楼。 秦问岚与燕凉并排,开口道:“我在来的路上路过了一个告示板,上面有些东西令我很在意,我记下来了,你要看么?” 燕凉点头,接过纸条,一手举起光球。 在看清是什么的时候,他手指微不可察地用力一捻。 上面是不久前还在那条窄小的巷道里看过的、被迟星曙误以为“涂鸦”的文字—— 【信神的从南边来,他们最终要处以血肉零碎的极刑。不信神的从北边来,最终要埋在芬芳馥郁的花园。】 【不要妄想冰山上的神迹,不要猜忌森林里的真理。】 【神的国度,未必有神的眷顾。】 【活着,苦。死了,苦。】 哪怕是转述,字里行间都透出一股森冷的、夹杂了恨和恐惧的扭曲情感。 秦问岚的目光从燕凉专注的面容上掠过,收回,掩住了一丝冷漠的审视,“你能看得懂吗?” 她的义眼能够捕捉到人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 然而青年只是摇头,皱眉道:“我以前没见过这种符号。” 秦问岚说:“不是符号,是文字。” “文字吗?”燕凉若有所思的模样,“秦小姐看得懂?” 秦问岚说:“我只看得懂几个字,譬如‘南’、‘北’、‘神’、‘活’、‘死’。我猜测大意可能是从南北各来的人,生死和神明挂钩。” 她理解错了。 秦问岚问:“你觉得呢?” 青年把光球放下,昏暗中,他忍不住轻轻勾了一下嘴角,秦问岚正低头接过他的纸条,没注意到他这唯一一丝“破绽”。 “我想的和秦小姐差不多。” 燕凉问道:“秦小姐研究过这种文字?” 秦问岚:“之前有个副本的通用文字,但其不存在于地球上,不在系统给语言理解的范围里。” 燕凉:“那秦小姐听得懂那里的人讲话么?” 秦问岚眯了一下眼:“他们有两套语言体系,一种我们听得懂的,一种我们听不懂的,后者他们隐瞒得很好,我记录了很多声音,但识别出的文字还是很少。” 秦问岚学习能力是人类顶尖了,她都无法破译的文字系统,很大概率是和人类社会现有语言体系难有吻合之处。 燕凉表示了然,他像普通的玩家一样,对未知事物感到好奇又保持了恰当的距离。 “秦小姐是怎么来到这个副本的?”为表诚恳,燕凉先道明了自己的情况,“我们是从另一个副本直接进来的,并没有回到现实世界,两个副本应该是连通在一起的。” “我们是坐列车。” 一趟亡灵列车,从一开始,他们就是以亡者的身份踏上那一趟列车。 十五个人,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五个,还有两个到站后就与秦问岚等人分道扬镳……或许也再见不到了。 静默的空当,燕凉的目光在前面身形相似的双生子上停留了片刻。 信神的从南边来,不信的从北边来……这意味着那艘船上的每个人都信神,列车上来的每个人都不信神。 但……信或不信,有那么重要吗? 在副本里出现什么,他们都得信。 燕凉觉得这个定义有些奇怪,不过现在不是深想的时候,他摸了摸有些涨疼的太阳穴,尽量忽视这个副本给他带来的不适感。 “这里怎么有铁栏杆?”前方川藤雅子出声,“看样子像阻止病人逃跑一样?” 几人凑近,才发现过道的两边都有粗壮的铁栏杆拦截了,上面还挂着巨大的锁,沾着血,气味浓烈。 铁杆上面已经开了几个大口,截面呈撕扯状,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某些怪异生物。 燕凉手指摸上去,沾了一层不明的深褐色东西。 外界红光穿过碎裂的玻璃片落在他手腕上,仿佛成了一种利器割开了皮肉,青年抬头,恍惚中看见走廊有个身影在步步远离他。 暝…… 欲脱口的话硬生生止住,燕凉咬到舌尖,尝到一点淡淡的铁锈味。 “燕凉?” 有人喊他,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对方说:“我们先看看这个房间?” 燕凉眨了眨眼,略感干涩。 他顺着声音的源头看去,迟星曙不知道什么时候拉他到了一个房门前,其他人都散开了,不算远,保持着一个彼此能够及时反应的距离。 面前的门锈迹斑斑,一层铁门一层栏杆,锁坏了,留有一道狭小的门缝。 “嗯。”燕凉应了一声,顺手推门。 灰尘扑面而来,他呛了几口,觉得嗓子眼都是疼的。 “燕凉。”迟星曙小心翼翼地觑了眼他的面色,迟疑道,“你的状态好像不是很好……” 不料燕凉反问:“你有没有觉得身体不舒服?” 迟星曙挠头:“就那会在房间里有点被吓到……你是不是哪里难受?受这个副本影响吗?” “大概是。” 青年语气淡淡。 迟星曙只当他是累了。 光球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这是一间双人病房,除去灰尘的话整体还算得上干净,床上的被子堆叠在一边,病人不知所踪。 “12号病床袁贞……危险等级低……”迟星曙低低念着床头贴着的一张信息卡。 要用“危险等级”来划分的肯定不是什么正常病人。 燕凉从床侧撩起了一条束缚带,皮质的,上面有挣扎过后留下的血迹。思考片刻,他掀开多余的被单看向床底—— 一团锁链像蛇一样静静地盘踞在角落。 身体某些地方蓦然紧绷,好似跟眼前的锁链联系上了,一点一点勒紧了皮肉。 燕凉缓缓吸了一口气。 头疼得更厉害了,一些模糊灰暗的场景如残影掠过,伴随着乱七八糟的负面情绪悄然上涌。 那是关于过去的记忆——他曾经来过这里。 燕凉这次能够肯定不是幻觉了,从进这个副本开始,若有若无的熟悉感就一直萦绕在他心头。 不仅仅是如此。 其他人在他的视角中也无知无觉地融入到了这片灰白的世界里……他们曾一起来过的,又一次,或者很多次了。 燕凉觉得有点好笑。 他以前最不相信“命中注定”这个词了。 迟星曙还在聚精会神地翻找线索。 “我觉得这里被称为精神病院更为准确吧?” “为什么这么想?” “你看啊,楼梯那的铁栏杆、这病床的构造、还有刚刚看到的一些名字奇怪的房间,有个甚至叫什么电疗室吧……” 迟星曙打了个哆嗦,“总让我想起那些恐怖电影里面的疯人院,” 燕凉若有所思。 就算是亡灵……远离了肉.体的苦难,精神上却也得不到自由么?【】 157、第157章 哀响世界 5 【403号病人发病了!他手上有刀,已经砍伤了林扬医生,快喊保安他们过来!】 【……我们已经成功制住了他!给他注射最高效镇定剂!】 【他是装的!救人——】 白炽光与无数人影交融已在一起,紧跟着画面在混乱中天旋地转,成了一片静默的红色—— 火焰在这样的红里是明亮的,燕凉看清了一团篝火,随后他视线上移,对上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这是过去的他,这刻在面色沉静地坐在露天的废墟里感受面前的温暖,没有遮挡的红光和火焰挤压在一起。 那光厚、重,稠得像某种液体,它是有生命的,一点点地蠕动着,蚕食着格格不入的一切。 燕凉有一瞬在那里面看到了很多脸,认识的、不认识的,属于眼睛的地方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他们似乎在注视着梦里的自己,又像在注视着梦境外的他。 燕凉是被一阵咳嗽声吵醒的。 他眼皮很沉,先入目的是一片模糊的光斑,再是一颗清晰的人头—— 迟星曙在伸长自己的脖子,那个程度像是要达到人体的极限,他面部空洞而呆滞,头颅仿佛在下一秒要被什么扯断了。 “迟星曙。”燕凉开口,嗓子里跟含了把沙砾似的粗哑。 “怎么了?”迟星曙被燕凉的声音吓了一跳,他回过神,脸上还保持着刚才的茫然。 他边说着,边摸了摸脖子,觉得又酸又麻,对上燕凉一副复杂的表情,莫名感到一阵心虚。 燕凉沉默片刻,观察了会迟星曙的神态,确定没什么异常才问道:“你在看什么?” “噢……我在想那个病房的窗台上怎么还有花开着。” 花? 他们搜查完二楼就在一处大厅休息,迟星曙的位置靠窗,能看见大楼斜角处的一些房间的外貌。 燕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四楼的一角,铁网密封外的窗台上,一盆绿丛彰显着另类的生机,上面的蓝色小花星星似的散落点缀,安静沉默。 “这是什么花?”迟星曙好奇道。 燕凉摇头,他对植物方面一窍不通。 但毋庸置疑的是,这样一盆花开在废弃的医院,怎么看都很有猫腻。 “咳咳咳……” 又是一阵轻咳,燕凉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 川藤雅子躺在长椅上,她闭着眼蜷缩着,五官紧皱,一副痛苦难受的模样。 离她有些距离的藤原雪代微微阖着眼,显然也被这阵动静惊醒了。可她只是静静坐着,视线落在川藤雅子身上,似乎对她的异样无动于衷。 其他人陆续醒了,燕凉看了一圈,秦问岚不在。 “川藤小姐。” 燕凉靠近还陷在梦魇中的人,拍了拍她肩膀喊了几声,毫无回应。 姜华庭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副本的对她的副作用有些大。” 仔细看去,他们这些人的面上或多或少显出一种病态的青灰色,完整的第一天还没过去,身体的负担已然超出他们的想象——比如现在,这已经是他们这一天休息的第二次了。 小白小心翼翼地觑了眼藤原雪代,见她终于有所动作悄悄松了口气。 都是大佬,可千万别生出点什么嫌隙。 藤原雪代代替了燕凉的位置,她蹲下身,先是用手背试了试川藤雅子额上的温度。 是正常的范围。 “姐姐。”她的嗓音温柔,如同无数至亲妹妹般,“该醒了姐姐,我们要走了。” “……” 燕凉瞥见她手心散发的一点微光,应该是某种消除负面影响的道具。 他别过眼,不置一词。 川藤雅子从黑暗中挣扎醒来,一睁眼就是藤原雪代笑语盈盈的模样,她恍惚以为自己还在梦中,不自觉伸出手。 “阿雪……” 在她即将触碰时,藤原雪代退开了。 川藤雅子猛地醒神。 她一边了解周围情况一边缓缓坐起,哑声道:“我这是怎么了?” 燕凉问:“你有没有觉得哪里难受?” 川藤雅子:“有点累……还有喉咙有些不舒服,不过不碍事,我现在休息完已经好多了。” 藤原雪代刚刚给她用了道具,这会估计也感受不到太多,燕凉点点头,余光瞥见走廊那头有人来,看身形该是秦问岚。 她走路很静,气息也轻。 若非燕凉时刻注意四周,可能根本注意不到她。 待她走近了,燕凉才注意到她身后还有一人。 冲锋衣、高马尾、五官明丽且熟悉。 ——是蒋桐。 他们视线交替,一时都有些意外。 “你……”燕凉表情有些凝重,他忽然想明白了上个副本的蒋桐为什么给他一种违和感了。 一旁的小白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惊疑不定道:“老、老大!?” 若是之前,他一定是万分喜悦和蒋桐重逢,可经历了上个副本对方莫名的态度和小黑的死亡,他此刻只觉荒谬。 蒋桐也意识到不对:“我上个副本和你们分开了,你们那边是发生了什么吗?” 小白:“你在上个副本、突然就消失了……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蒋桐眉头紧锁,询问的目光看向燕凉。 “那并不是蒋桐姐。” 燕凉略作思索道,“虽然不知道那是谁假扮的,不过我现在能够确定那不是你。” 说完他将上个副本见过的那位“蒋桐”描述了一遍,蒋桐沉吟片刻:“既然她没对你们做什么不利的事……那她扮作我是为了什么?” 燕凉摇头。 “对了,刘安呢?” 刘安是小黑。 空气一时沉默。 蒋桐瞬间明白了,她眼中显出几分哀痛,“……抱歉,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们。” 小白摇摇头,“蒋桐姐你别自责,保护我们不是你的义务,你也不可能一直在我们身边……” 是他们无能罢了。 话到此处,小白声音越来越低。 “看来你们都认识。”秦问岚恰在这时候出声,打断了他们的叙旧,“那我就省去介绍的时间,蒋小姐在我们来之前已经搜索了边缘的一些地方,得知了这个医院的大概情况。” 蒋桐点头,“我有一件道具可以减轻这个副本对我的负面效果,你们也应该感觉到了吧?我的建议是积分充足的话直接买有‘净化’特质的道具,比一般祛除不适的药更有效一些。” 星期天医院如其名般,只在星期天开放,在几年前,它如正常精神病医院一样为精神状况糟糕的亡灵治疗,虽然在开放时间上有所限制,但仅需要一个铜币就能看病、并且后续的疗养价格也十分低廉。 “我从一个病人的记录本上得知,以前的亡灵世界更多偏向于我们正常世界的运作,他们能轻松地找一份工作并且获取不错的酬劳,闲暇时便是与彼此交往以及体验一些娱乐活动。” 蒋桐回忆道,“直到某日的夜晚亡灵世界忽的被红色覆盖,无数亡灵感到痛苦难忍,他们寻求医院的帮助,但是医院也无法接纳太多患者……” 本就丧失了大半人性特质的亡灵仿佛在一夜之中爆发,接下来是无休止的暴.乱和发泄……直到他们在无形之中畸变、消散。 存活下来的亡灵也在“异变”的影响下日复一日的扭曲干瘪,直至终走向末路。 同时,星期天医院逐渐沦为恐怖故事里“疯人院”,被判断丧失理性的病人都被强制“治疗”。两年前,几个病人出逃,甚至将其他病人一并放了,对住院大楼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因为无法重建,因此废弃了下来。 以上便是秦问岚的智脑系统综合碎片化信息给出的最为合理的故事线。就目前消息来看,他们几乎挑不出什么错。 迟星曙倒吸一口凉气,几条线索就能迅速进行信息处理……这要是加上上个副本孟行之那个能窃听八方的道具,岂不是无敌了?! “天快亮了。”秦问岚说,“我需要去看看医院有没有开放。” 他们得判断今天的日子……也许之后还会用到。 这一趟不需要大动干戈,姜华庭表示还要去周围看看,其他几人选择跟他一道,留下燕凉和川藤雅子查探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线索。 窗外的红光渐渐消退,燕凉回头问坐在椅子上发愣的人:“你还好么?” 川藤雅子勉强笑了笑:“还能走几步。” 燕凉:“我想上三楼看看,能跟得上吗?” 川藤雅子:“我可以的。” 顿了顿她又加上一句:“如果待会那个怪物来了,你不用管我。” 燕凉“嗯”了一声,走在了她前面。 青年的背影已不算单薄,每一步走得都平静稳当,好似前路无论是什么都能坦然应对。 川藤雅子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她快走几步跟上燕凉,轻声开口:“我没想到我们还能再见面,而且还是和阿雪一起……” 燕凉随意搭话,“为什么?” “我很难追得上你们。”川藤雅子笑笑,“我知道我自己的水平……上个副本要不是蒋桐姐我就死了。” “能再次遇上你们真好。”【】 158、第158章 哀响世界 6 三楼的状况较比前两楼更为骇人。 燕凉目光扫过碎裂的墙板,蹲下身捡起了一张白纸。 是份诊断单。 有血污溅在上面,只能勉强看清一些字。 …… 【主诉】无。 【病史】患者上次就诊后遵循医嘱,坚持服药,配合疗养。现症状较为改善。目前患者仍会梦游、惊悸,有时感觉被人尾随窥视xxxx身上有伤xxx人为刀割…… 【查体】生命体征无特殊,但xxxxx 【辅助检查】电痉挛疗法。 【诊断】1.抑郁症;2.精神分裂症(待排)3.xxxx 患者的身份信息都被盖的严严实实,不过看这情况比二楼的严重的多,不知是来自三楼还是四楼。 病房里各有各的糟糕,一路看下来除了几间上锁的房间,全都被砸了个稀巴烂。 燕凉把病床前的信息卡看了个大概,除了一个危险等级显示了“较高”,其余都是“中”。 偏偏就是危险等级较高的这位患者名字被涂掉了。 “燕凉,”川藤雅子在房间的另一边翻箱倒柜,“这里也没有货币之类的东西。” 除了对医院背景的探寻,他们最要紧的还是找到获取金币的渠道。 川藤雅子问:“我们还要去四楼吗?” “暂时不去。” 燕凉那会走过楼道的时候已经注意到往四楼的楼梯被上面塌陷的石块堵住了,要是上去肯定会耗不少时间。 “我们先和他们会合。” 天亮了。 视网膜里的灰蓝覆盖了血红,玩家的心情却并没有轻松多少。 医院没有开门。 “要不我们先走吧?等今天晚上回去问问那个酒馆的老板,没准儿他知道今天是星期几呢!” “我同意迟星曙的说法。”姜华庭满脸倦意,他闭眼掐着眉心,“就按照我们原定的计划来,先去面包福利院看看怎么样?” 燕凉也正有此意,偏头看了眼秦问岚,“秦小姐和我们一起么?” 对方颔首。 三轮车上又多装了几个人。 较比来时,众人开口的欲望大大降低。川藤雅子在颠簸中又睡了过去,头一歪靠在了藤原雪代身上,后者没有推开她,只是对着高楼废墟的残影出神。 蒋桐替了迟星曙的司机位置,开车快了许多,在燕凉数了两千多个数时,三轮车停在一处看上去像是幼儿园的地方。 这里位置很偏僻,四周尽是荒凉的草堆。两三座低矮的平房和一片篱笆圈出来院子就是这所福利院的全部资产。 小白窜下车,撑着膝盖蹲到路边,要吐不吐的模样,“老大开车可真是折磨人。” 迟星曙跟他并排:“现在知道我的好了吧……呕……” 燕凉打量了一会他们两个,再看看艰难清醒过来的川藤雅子。 他们的身体素质在眼前这些玩家里算是排在末尾,故而也是最容易受到副本负面影响的人。 福利院比他们想象中还要破败的多。 门口的牌匾上只能依稀辨别出面包二字,更清晰一点的是旁边的涂鸦,兴许是小孩用画笔在试图涂抹出心里的“面包”。 细看之下,这些“面包”十分怪异。 有的在流血、有的被一只脚踩在地上,有的甚至长出了眼睛、头颅或是其他身体部位。 篱笆门早已腐烂,燕凉跨入院中,浑身骤然贴上一层黏冷的空气。 杂草里的娱乐设施还在,木马、滑梯、跷跷板、秋千……都是幼儿园常见的设施,上面有些被喷漆喷了字,不完整,都是些单调的字母。 燕凉走到滑梯后面,这里虽然处于视线死角,可下方形成的三角地带却有些微的凹陷。 他弯腰钻进去,一时联想到幼时看别人捉迷藏的情形。 嗯——有个洞? 燕凉视线一移,恰好对上滑梯中间一个小裂口。 从洞里能看到院子的另一头,那里有棵树,树上有根绳,绳上吊着个人。 小小的,穿着宽大的衣服,肚子里流出了肠子拖在地上,脸上长满了蛆虫。 它朝他一咧嘴。 秋千咿咿呀呀地晃出声响。 “这秋千刚刚是不是自己动了……” 外边传来迟星曙惊恐的声音。 秋千可不是自己动的。 燕凉看得清清楚楚,原本吊在树上的人突然坐在了秋千上,蹬着一双剩了白骨的腿晃悠着。 下一秒,它又消失了。 哪去了? 燕凉凑近了洞缝,院子里冷清清,升腾的灰烬仿佛在昭示这里燃起了一场看不见的大火。 他忽的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没从这里看见其他玩家。 “你在找我吗?” 耳边响起脆生生的童音。 “咚、咚、咚、咚——”头顶的滑梯震了震。 什么东西滑了下去。 燕凉看清了,那是一个头,刚刚还吊在树那边的绳子上。现在骨碌碌滚在地上,歪着零碎的五官,还在冲他笑。 ——它的头滚在地上,那在他耳边说话的又是什么? 燕凉没动,地上的头还在死死凝视着他,它的嘴巴动了动,燕凉读懂了它无声的话:我、抓、到、你、了。 燕凉猛地回头,手上的刀横在胸前—— 什么都没有。 空气凉丝丝的,迟星曙的声音再次传来,像是透过了一重厚厚的水幕,“燕凉,你在哪啊?我们要进房了!” “我在这。” 燕凉应了声,滑梯下方的空间太窄了,他躬着身,肩膀已经有些发酸。 离开时,他余光注意到顶处有些什么。 燕凉抬眼。 竟是有红色喷漆在顶处歪歪扭扭涂了一行字—— 【别被他们抓到了!!!】 …… 福利院不大,检查完院子后玩家们目标就放在了最大的主建筑上。 不过,虽说是最大,也就医院的四分之一,最高不过三层,建的也粗糙,墙板一块一块碎裂,爬墙虎也攀不住脚。 进门先是个主厅,两边各有一道长廊,长廊分割出六个房间。 众人分散开来,燕凉先是进了一个类似教室的地方。 桌椅乱七八糟地缠在一块,不多,一双手都能数的过来,讲台上放了几支快用完的粉笔,黑板上还有字。 是那类只有燕凉能看懂的文字。 【你要面包还是梦想?】 燕凉心中默念了一遍,秦问岚的目光紧跟着扫了过来,“又是这种字。” 她问燕凉:“你有什么头绪吗?” 燕凉摇摇头。 面包、梦想? 会和他想的有关吗? 课桌上被刻了许多歪歪扭扭的痕迹,看着秦问岚在用义眼专心收集信息,燕凉转身上了楼。 二楼类似于办公场所,尽头有一间房挂了“院长办公室”的门牌。 燕凉压下把手,门直接开了。 屋内昏暗,几张纸糊在了窗户上,只容许些许灰光透进来,把浓厚的纤尘照得鲜明。 这里设施仍旧简陋,并没有因为是院长所属而高调,除去办公桌椅,只剩下一处还看得过去的柜子。 柜子上放的都是些粗糙的手工制品,一看就知道是些小孩子爱弄的玩意。燕凉一一看过,最后停在唯一的一副相框前。 他拿袖子擦去上面的灰尘,露出里面泛黄的照片。 这应该是站在福利院院子里拍的一张“全家福”。 里面的人看起来竟然都是正常的模样,大概有十个左右的成年员工,二十来个小孩。 燕凉忽的皱眉。 他在照片里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人挤在角落,因为陈旧的照片表皮,一头银发都显得黯淡。 她面容有些许模糊,但燕凉仍一眼认出这是克莉丝娅。 “嗒、嗒。”外面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响动。 燕凉手已经比脑子先快一步把东西收进了系统背包——还好是能收进去的,否则他不知道把这玩意塞衣服里能有多滑稽。 他转了个身,很自然而然地到了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气息平稳。 抽屉里面是一些密密麻麻的资料。 一个身影站在了门口,逆着光,她的气息不像鬼,也不像人。 燕凉头也没抬,“秦小姐没在一楼找到有用的东西吗?” 秦问岚轻笑了声,“他们都在一楼,我就先来二楼看看,你不也是这样想的吗?” 燕凉看似浏览着手中的几面纸,心中却想,秦问岚对他的确是抱有目的来的。 怀疑他认识那些字么? 还是想从他这里挖出点其他的东西,譬如关于“暝”的? 燕凉突然有些后悔,之前他和暝的相处不怎么避讳过,大概不少玩家都见过他们,要查的话还真能顺藤摸瓜摸过来。 手上的资料轻飘飘的,没什么用处,燕凉装模作样又看了会,发现没有员工信息一类的简历,神经稍有松缓。 他和秦问岚招呼一声就出去了。 后者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视线缓缓收回。 义眼开始运作,屋内所有的细节都逃不开她的审视。 秦问岚锁定了柜子。 与此同时,停在外面的燕凉也突地想到一细节——他拿走相框,在灰尘里留了个印子。 不作他想,燕凉迅速取了先前还留着的纸人道具,幻化成在院子里见过的小鬼模样。 秦问岚正要靠近燕凉先前站着的地方,嬉笑的童声蓦然吸引了注意。 她回头,一个小小的影子从门口窜过。 在她来的路上也是有这样一个影子捣乱,只是她一心在燕凉身上没来得及管。 燕凉没想过这番阴差阳错,在秦问岚追出来时,他“恰巧”进了另一间房。【】 159、第159章 哀响世界 7 燕凉把作案现场处理完后,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把相框拆了,在照片后看到了一句话。 ——“神指引我来此,要我在此指引你。” 又是那种文字,不过和之前的不一样。 字迹陌生,口吻燕凉却十分熟悉。 这是克莉丝娅本人写的! 燕凉当即起身准备去找她留下的其他线索,不料有个身影早早等在背后等着他。 “哥哥,我们来玩鬼抓人的人游戏好不好。” 肠子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曾从滑梯洞缝里窥探到的那颗头颅这次滚到了他脚底,嬉嬉笑笑地张开嘴,“哥哥,我要来抓你了。” 说时迟那时快,楼栋里一阵乒里乓啷的的巨响,迟星曙的哭嚎隔着一层楼都能听清:“有鬼啊!!!” 【别被他们抓到了】的警告一时挤占了心绪,燕凉拿着刀也不敢直接砍,趁其不备一脚跨过了头颅,跑出了百米冲刺的速度。 地上的头颅:…… 腿长了不起啊? 二楼是暂时不能待了,燕凉几个跨步上了三楼。这里似乎就是住宿区了,有个格外大的房间放着十几张上下床铺,应该是孩子休息的地方。 每张床头都有放柜子,床尾贴了名字。 燕凉随手掀开一床发霉的被子,灰尘四溅,床单上留有斑驳干涸的血迹。 燕凉拉开了不知是谁的柜子,里面除去两三个小玩具,还有一个厚本子和半截铅笔。 他拿起本子翻看。 上面没有日期,只有从星期一到星期天的标注,如此反复,写了有半本。能看出写这个的小孩年纪不大,许多地方都用了拼音和错字。 第一页主题是:老shi今天jiao我们花花。 标注是:星期三。 下面是用几根线条画成的的小人,一个应该是坐在讲台下面,一个是站在黑板前,扎着马尾辫。 第二页主题是:yuan长带我们xiu玩句。 标注是:星期天。 一个长发女人长着皱纹,面容慈祥地摸着一个小风车,旁边的女孩和上一页上课的小人长得一样,应该就是写这本日记的主角。她脸上先是掉眼泪,然后画了个箭头,变成了笑脸。 第三页主题是:安di不让我荡qiu千。 标注是:星期一。 一个头发只有三根毛的男孩推到了女孩,女孩的腿流血了,她在地上哭泣。旁边是空无一人的秋千。 第四页主题是:老shi-jiao我们写字。 …… 燕凉浏览得很快,在后半段的某页时目光停了停,上面的主题是:今天来了个白头发的老师。 这一页画只有一个女人的画像,表情刻板,下方还有小孩的批注:她很piao亮。 这个副本进入过两次玩家、或者更多次,里面的时间似乎也是一直向前流动,并没有因为外界的重启而重置。 还有克莉丝娅刻意留下的提示。 很特殊的副本,还是针对他的特殊。燕凉试图找出关于这个副本的残留印象,除了梦还有…… 等等,梦? 燕凉拉出系统面板,再次审视这个副本的名字“哀响世界”,盯得久了,他似乎真感觉到些许熟悉。 他是不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快快快往这里躲!!!” 小白的声音由远及近,燕凉思绪断开,他还是先处理眼前的事为好。 燕凉走去开门,来的是小白、川藤雅子、迟星曙三人,他先示意他们进来,“其他人呢?” “那个姜什么的和阿雪好像去了另外两个房子,秦小姐还在下面,她叫我们上来,她去把鬼引开。” 迟星曙环顾四周,这个多人寝足有下方四个房间拼起来那么大,空荡灰暗,有种别样的阴冷感。 燕凉点头表示知道了,继续打开了下一个柜子,“可以在这找些线索,动作轻点。” 几人很快行动,一趟下来翻出了七八个厚本子,这应该是福利院统一发放的,有些小孩把上面的纸撕下来做纸飞机一类的玩意,撕的没剩多少。有些小孩则像刚刚燕凉看过的小女孩一样做了记录。 “这应该是大一些的孩子写的,里面都是文字。”川藤雅子递了一本给燕凉。 单只是文字和简笔画,燕凉倒是不怕他们猜出来克莉丝娅的身份,后者若有心隐瞒,应当不会暴露真实名字。 毕竟,普通玩家谁会去想世界重启过,顶多以为是个npc罢了。 燕凉手指捻了捻纸张,他倒也不是有心隐瞒克莉丝娅的存在…… 谁叫恰好是秦问岚跟他一个副本、恰好对他抱有目的、恰好他看得懂那个文字、恰好他先看到相框。 桩桩件件合在一起就不是个恰好能说得清了。 燕凉再次对克莉丝娅的预知能力有了新的认识。 综合所有的日记,可以得出福利院里大概情况:院长和员工们对孩子都不错,小孩彼此间有些小矛盾,但总体还算和谐。 然而和谐才是大问题,这并不是传统的解密副本,纯粹是一个鬼抓人游戏,孩子们之间的和谐无异于一场联合抓捕。 “你们试过离开这里吗?”燕凉问其他人。 川藤雅子放下手里的东西,面色难看,“楼下的门从外面被锁住了,窗户也都是封上的,我们怕强行闯出去出意外,就躲了上来。” 燕凉:“你们目前碰上了几个来捉迷藏的‘鬼’?” 川藤雅子比出手指,“一个。” 加上燕凉碰到的,已知两个。 ——人有的好的和坏的,灵魂也有。 离开酒馆前老板的话还响在燕凉耳畔。 好的“灵魂”应当类似于酒馆老板、不主动攻击的酒馆客人、回答他们问路的路人这些;坏的“灵魂”则像是医院攻击他们的守夜人、要抓住他们的孩子…… 灾难后福利院的亡灵所剩无几,不知道有没有被划分在“好”一类的,或许能从他口中了解一些过去的事。 还有一直被他们忽略的主线任务,货币除了工作还能从哪种渠道能够得到? 以及,对于他,重要的是先拿到克莉丝娅留下来的线索。 “不行了,看得我头好晕啊!”迟星曙小声哀嚎,其他两人也显得有些精疲力尽。 他们昨晚没怎么休息,突如其来的“鬼抓人”游戏只是让他们强打起精神,骤然松懈下来,浑身的骨骼都冒着酸痛。 燕凉叫他们先歇着,独自去了另一边寝室。 幸运的是,这边貌似是员工住的地方。 摆设很像是现实中学校的六人寝,上床下桌,如果克莉丝娅在这工作过,这里是最可能发现线索的地方。 和儿童寝室一样,这里的床位也贴了身份信息,燕凉很快找到个叫“克里”的名字。 下方的桌面很干净,燕凉利索地检查每个角落,却发现这个干净不仅仅是字面上的意思。 怎么可能? 不是这个床位吗? 燕凉又去了另外一间寝室,看名字偏向于男寝,他打了个转,回到“克里”的床位上。 克莉丝娅诱他来找线索……那线索肯定藏的不会马虎,除非像他这种“刻意来找”,不然不会随便被其他人发现。 还有哪里? 楼下的打斗声传来,多半是秦问岚和亡灵正面对上了。 燕凉拉开抽屉,蹲下身,往上看。 没有。 他爬上床,没有床单和被子,只有层薄薄的棉垫。 燕凉掀开棉垫。 木板上赫然是铅笔涂画的大字: 【我猜你会看到这里。】 【如果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喜欢白玫瑰还是红玫瑰?】 玫瑰? 燕凉思绪一空。 【你记住你只有一个答案:】 【你不喜欢玫瑰花。】 我不喜欢玫瑰花?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噗”得破烂,给他的意识糊上一层浓稠的网。 ……玫瑰? 不喜欢玫瑰? 我为什么不喜欢玫瑰? 为什么…… 不,我就是不喜欢玫瑰花。 “嗡——” 燕凉从持续的耳鸣中清醒过来,他深深喘着气,抬眸间偶然发现这寝室窗户上的纸被撕开了一角。 他摸了摸这些字,发现都能用皮肤摩擦掉。 燕凉带着快破皮的一双手站到窗前,从那个揭开的缺口往外看。 他对上了一双眼。 一个小孩静静地站在院子里,往他的方向凝视着。 比起那个肠子掉出来的小鬼,这个肉身更完整一些,看得出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女生,扎着两个马尾辫,穿着碎花裙,手里还抱了个洋娃娃。 她的脸已经是半腐化成了骷髅面,眼珠子还滴溜溜地转,半是天真,半是恶意。 燕凉轻轻呼出一口气,不动声色地把纸盖了回去。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结束这个“鬼抓人”游戏。 燕凉小时候和别人玩游戏的经验几乎为零,但他很清楚,既然是游戏,就不可能一直玩下去。 这个“鬼抓人”没说时间限制……他作为游戏的另一方,有资格喊停吗? 不、小朋友是不希望游戏结束的,他不能喊停——他要调换两者“鬼”和“人”的身份。 有来有回才有意思不是吗? 燕凉走出寝室,这次他没有压低声音了,很快一个拖沓的声音出现在楼梯间,光听这个动静会觉得来者很慢很慢,可就是转瞬间,那个拖着肠子的小孩就到了他的跟前。 “我抓到……” “不,你没有在规定时间抓到我!是我赢了——”燕凉打断他。 小孩脸微微狰狞:“你没有赢!” “我就是赢了!”燕凉表情肯定,“现在论到我来当鬼抓你了!” 他掏出剑,对着呆愣的小孩勾起个不是很友好的笑:“别被我抓到了!” 看着小孩慌慌张张逃跑的身影,燕凉笑容更大了。 他知道怎么获取货币了。【】 160、第160章 哀响世界 8 阴森森的福利院出现了很奇葩的一幕。 个高腿长、且帅的有些出众的青年拎刀追着一个开膛破肚的小孩砍,那表情恣意散漫,比起恶鬼更像是疯子索命的。 燕凉控制着速度,不远不近地跟着小孩,后者踉跄地滚下楼,肠子在地上拖出细细长长的血痕。 还在走廊里和另一个小鬼周旋的秦问岚闻声看来,在看见小孩的那一刻她满身戒备,等小孩冲向她—— 小孩冲向了她身后。 “鬼来抓人啦!!!”小孩朝同伴嚷嚷,同伴不明所以,被他牵着手一起跑。 小孩脸上分不出是害怕多一点,还是因为有人主动陪自己玩游戏的兴奋多一点,“我们抓人的时间到了,换他们来抓!” 秦问岚头一次见这阵仗,小小地怔愣了一下,她问走到面前的燕凉:“你在做什么?” “陪他们玩鬼抓人的游戏,” 燕凉有意把他们往楼下赶,瞥了眼秦问岚。 女人的义眼还锁定在他身上,毫不掩饰的审视态度。 燕凉笑笑,身影紧跟着两个小鬼消失在楼道间。 楼上藏着的几人也下来了。 “还是燕凉有办法。”迟星曙颇有荣与焉。 秦问岚:“你跟他一起通过很多次副本?” 迟星曙张了张嘴,“呃,也不是很多吧……就一两个。” 秦问岚想从自己嘴里套话! 他难得敏锐一次,肌肉都紧绷住了,脸上干巴巴地挤出一个笑:“燕凉的厉害不是众所周知吗?” 秦问岚:“的确,他是我迄今见过最优秀的玩家。” 迟星曙:“哈哈哈,是吧。” 此时的一楼。 小鬼们没处可跑了,连忙叫外边的那个给他们开门,三个凑在一起硬生生折腾出一种熊孩子捣蛋的架势。 外头的光一照进来,燕凉就不再耽搁,伸手把一个的衣领揪住,“我抓住你了。” “你,”小孩愣了一下,“你这是作弊!我还没有准备好呢!” 燕凉懒得和他掰扯,只一字一顿强调道:“两局你都输了,输了就要有惩罚。” 小孩张牙舞爪,肠子都快甩到他身上去了,“你想怎么样!” “给我金币。”燕凉直言。 “什么金币?我不知道!”小孩悄悄其他两个同伴交换视线。 “就是钱,”燕凉没忽略他们的小动作,“如果你们不服输的话,我就去找守灵者,让他评评理。” 这话无异于在现实世界里跟小孩说:你要是赖账我就去报警。 他开始被院子里写的那句话误导了,以为这是鬼给他们设下的局,可仔细想来根本经不起推敲。 小孩是亡灵,他们也“是”,照那酒店老板的话,亡灵互杀是会引起守灵者的注意,小孩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不可能不知道,而且他们在这鬼抓人游戏里很坦然就接受了“身份对调”,怎么看都像是孩子贪玩的恶作剧。 至于燕凉在滑梯那所看到的一幕,多半也是这个小孩的恐吓。 “我们给你!”拖着肠子的小孩还没说话,他的同伴、那个碎花裙女孩开口了。 她身躯轻微颤动着,眼珠子也转向空中那些半透明的庞然大物上,显然是极为惧怕的。 小孩不乐意道:“爱丽丝,那是我们找了好久才找到!怎么能给他呢!” 爱丽丝犹豫:“可是、可是他要去告守灵者!守灵者知道咱们偷偷藏在这里肯定会去找老师!万一还有老师在,他们肯定要带我们去玫瑰花墓园!” 这话透露的信息可太多了,燕凉立马问道:“为什么要带你们去玫瑰花墓园?那里是什么地方?” “你笨呀!玫瑰花墓园就是会让我们永远睡觉的地方!我还不想睡觉,我还没玩够呢……” 爱丽丝嘀嘀咕咕道:“钱还可以再找呢,我们要是睡过去,就全完蛋啦!” 燕凉:“你们去过玫瑰花墓园吗?为什么会睡过去?” “没去过!我们才不要去,那里是个可怕的地方。”这次回答的是拖肠子的小孩,“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睡过去,克里老师说那里有很多坏家伙!会骗我们的!” 克里老师——克莉丝娅。 有人站在了燕凉身后。 燕凉心思急转,“你们口中的克里老师现在还在吗?” “克里老师消失啦,和很多老师一样,都不见啦。”这个消失,应该就是指让亡灵帝国天翻地覆的那场“异变”。 小孩的回答让燕凉暗暗松了一口气,他继续问道:“那你刚才说‘还有老师在’,你知道他们去哪了吗?” 爱丽丝反驳:“我只是说万一啦!有老师说自己生病住院去了,病好了就会回来的!他说我们如果不听话就要把我们都送到玫瑰花墓园去……” 小孩一听她提起告诫也有些畏缩:“我们把攒的金币给你,你不要去告诉守灵者哦!更不可以告诉我们老师!” 虽说是亡灵,可他们仍保留着死前年龄的天真,在这个缺乏完整社会体系的死灵世界里,傻傻地相信着成年人口中的一切。 燕凉:“你们其他伙伴呢?也都消失了吗?” 爱丽丝掰着手指:“安迪和云云在好久前说要去找老师,还没回来;阿咚、大熊、贝西……他们都消失了;还有……他们和老师一起去治病了……” 空气短暂地陷入沉寂,只留有腐烂的、幼小的一具尸体,用稚嫩的嗓音喊出了一群亡灵的名字。 这些亡灵无疑是消散得差不多了,燕凉没戳破真相,默了片刻继续问:“所以你们攒金币做什么?” 亡灵不需要吃东西,这使得在这个世界流通的货币也是极少量的,故而金币的存在格外稀罕。 “我们要去十字路口许愿!”小孩说到这个似乎是高兴的模样,“他们都说在十字路口用五个金币就能向神明许愿,我要许愿院长、老师、还有我的好朋友们都能回来!” 十字路口许愿、五个金币。 听到关键词,在场的玩家皆是精神一振。 高兴完小孩立刻委屈了:“你要拿走我的金币,我许不了愿了。” 燕凉:“如果我向神明许愿,会帮你把愿望一起实现了。” “你说真的吗?” 这次三个小鬼都围了上来,叽叽喳喳道:“你会帮我们一起许愿吗!那我们把全部的金币都给你!” “就这么说好了,你要帮我们实现愿望!” ——然而他们所说的全部金币,就是埋在树下铁盒子里、面值为“1”、少的可怜的两个生锈金币。 燕凉无声叹气。 果然不该太期待的。 好在他将金币上的纹路和他背包里那枚面值为“5”的金币对比,的确是一模一样的。 燕凉将金币握进手心。 他们这里共有八个玩家,还不算另外一边走失的几个,共需要四十个金币,就算除开燕凉,也需要三十五个。 地图上标明了八处地点,每个地方应该至少有四五个才够他们通关…… 燕凉转身对上秦问岚的沉静的目光。 “燕先生很厉害。”秦问岚微笑。 “谬赞了,还得感谢秦小姐给我争取时间。”燕凉讲起屁话来眼都不眨一下。 “举手之劳,”秦问岚有意无意扫过他紧握的手,“不过燕先生还是要藏好这些金币了,副本里危险的可不仅仅是怪物。” 燕凉:“我会的,谢谢秦小姐关心。” 与此同时,藤原雪代、蒋桐和姜华庭也从另外一栋建筑里出来,三人身上都沾了血,但看表情还算轻松。 “阿雪,你去哪了!”川藤雅子忙迎上去。 蒋桐出声道:“我们刚才去的房子是仓库,进去后外面的门……应该就是被这些小孩锁了。里面还有间保安室,缩着怪物,和医院里那个守夜人差不多,处理他费了些时间。” 姜华庭晃了晃骨折的手:“他现在被我们关进了一个集装箱,要去看看吗?” 他这话是对燕凉说的,后者走到仓库门口大致看了个情况,的确是有个集装箱里发出砰砰的撞击声,外面不知道是谁贴了个黄符道具。 三个小鬼跟过来,挨个控诉道: “是那个保安叔叔!” “关起来好,他是坏人!” “对,老师走了之后他总想抓住我们欺负!” 姜华庭道:“我们怕引起守灵者注意,没敢杀他。” 燕凉:“有找到什么线索吗?” 姜华庭耸肩:“这个怪物无法沟通,保安室里也一团乱,我们就搜出一些铜币银币,共值两金币。” 现在收集到的金币还不够一个人完成任务。 对福利院的搜查就暂且完成了,时间大概是到了中午,玩家们精疲力尽地回到了夜来香酒馆。 “你们问星期几?” 前台的老头放下酒瓶,露出身后简约到只有七种日子的日历,“喏,星期六。” “这就是说明天医院就能开放了吗!”小白面露轻松,“还好我们不用等太久!” 老头耳朵一动,眸光幽深,“你们关心星期天做什么,难道要去医院?” 燕凉:“是要去,有什么问题吗?” 老头:“可别告诉我你们要去那治脑子的,那群庸医,治完你们怕是连屠宰场都走不过去喽!” “医院和屠宰场,”燕凉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状若无意地摸出一个金币把玩,“还有其他地方,能都讲讲吗?” 老头一看那金币,眯眯眼发出精光,忙不迭道:“讲,当然讲,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讲给你!”【】 161、第161章 哀响世界 9 “……讲完了!”老头神气地收声,对自己的滔滔不绝想来是十分的满意。 他视线仍隐晦且贪婪地钉在那枚金币上。 然后他就见青年手腕一转,金币无影无踪。 对方表情恳切道:“谢谢你啊老板,你真是好心,告诉我们这么多,那我们就先去休息了,您继续忙吧。” 阴风吹了进来。 对着空荡荡的酒馆,老头这才反应自己是被耍了。 可恶的年轻人!!! …… 灰烬像是倒流的雪,给满目疮痍渡上一层悲凉的滤镜。 燕凉睡的不稳,临近夜晚时骤然惊醒,披上外套去了酒馆周围,坐在了废墟中的一块石头上。 酒馆里很安静,那老头只舍得点一盏小小的灯挂在门口,发出的光没比萤火好多少。 燕凉靠在身后的石块上吹风。 风里,他两指并拢,举在空中,靠近唇边,做了个抽烟的姿势。 好像并没有什么用。 燕凉自顾自乐了一下,虽说不抽烟了,但是心情不怎么样的时候还是下意识想要吸入一些烟草的气息。 或者有别的、有什么更好地、能让他平静下来的存在。 燕凉放缓呼吸,尝试酝酿一些睡意。 “喀拉。” 刺耳的开门声突地一响。 燕凉撩起眼,见到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奇怪的制服,皮肤看上去也较为完好,能清楚地让人分辨出他五官在表现出一种“着急”的情绪。 令燕凉在意的是他额头上有着一个印疤,外表是柱子的轮廓,中间似乎点了几笔…… 这个标志是酒馆老头所说的教徒的代表! 燕凉不假思索,跟上了他的步伐。 这个教徒走得很快,应当是赶着要去做什么。 燕凉跟踪的活早已轻车熟路。 他随教徒到达的地方都是极为陌生的,从方向上推断一直是往西北边走,印象在那的好像只有——洛希德教堂。 果不其然。 当那栋庄严瑰丽的建筑出现在血夜中,燕凉心中徒生异样。 和他在看见医院时那种感觉一样。 似曾相识、且十分合眼缘。 跟医院相比,教堂采用的是白色、金色两种状若琉璃的材质交融在一起,堆砌出规矩精巧的底座,顶端肖似方尖碑,如果不是身处血夜,这教堂单从外表看像是神圣到会发光。 呼、呼、呼、呼—— ……什么声音? 燕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呼吸。 他晃了晃脑袋,让自己从魔怔中脱离出来。 片刻的功夫,那个教徒已经走入了教堂之中。 燕凉在不远处的掩蔽物后观察着,这会兴许是到了教徒们的祷告时间,不少奇形怪状的亡灵进出。 在大门口有个穿着蓝、白、金三种颜色服饰的身影垂手静候,她的服饰和燕凉跟踪的那位教徒有异曲同工之妙,很可能是教徒服一类的。 燕凉仅从门口看不清教堂内部,但可以推测的是教徒很多,他往哪个角度看都是坐了满满当当的影子。 在他们面前似乎放了个巨大的神像,可惜燕凉视野有限。 他在教堂外绕了一圈,察觉到这里建筑物保养的比其他地方都好。 是因为信仰的原因么? 燕凉翻身跳进花圃,这里没种什么花,都是些好养活的荆棘草。 他借助钩索爬到了教堂二楼。 二楼是开放式的回廊,许是因为教徒们都聚在大堂祷告,这里十分安静,灯都没点亮几盏。 燕凉趴在栏杆上,目光冷凝。 那神像他曾见过的——在名为“世纪”的副本中,不说是一模一样,起码有八九分相似。 祂长发迤地,双手交叠放在胸口,精美的长袍给他渡上一层神性的光辉。 可是燕凉并没有从神像上看出暝的影子。 他们所祈愿的神到底是谁? 在接到主线任务向神明赎罪时,玩家惯性思维都会想着来教堂。 但在福利院那些小孩提到的是在十字路口向神明许愿、并且确切地说出要五个金币,又让燕凉多了些疑惑。 他们口中神明,是同一位神吗? 思忖间,教徒们的祷告开始了。 首先是一个教徒在台上起范,台下的立马跟着念起了统一的祷告文。 ——“我颂你生若曦光;我颂你福泽如甘霖;我颂你旧邦之荣膺……” ——“我奉我血;我奉我脏器;我奉我骨肉。” 光听这祷告词妥妥的不正规组织。 等等…… 燕凉有些愣住。 教徒们是不是换了一种语言念祷告文? 虽然他印象里从没听过这种语言,但是他能够很肯定这不是地球上其他的小众语言,而是只有他看得懂的那种文字真正的念法—— 燕凉甚至觉得他们念的并不是很流畅,像是他小学英语刚入门那会,生硬滞涩。 …… 祷告会大概持续了一个小时左右,教徒们也没有叙旧,大堂里的人很快走了个干净,剩下了几个身穿“教徒服”的还在打扫。 “呼。” 最后离开的人吹灭了灯,整座教堂内部瞬间变得阴森空荡。 红光从透明的穹顶上落下来,照在神像的脸上,如同满脸的血泪,之前的神性荡然无存。 可要说诡异,也不尽然。 燕凉从二楼跳下,找了个前排的位置坐下,以他的角度恰好能看清神像的大半。 “你也是来这里祈祷的吗?” 燕凉一怔,循声望去。 一个佝偻的老妇人从走廊的一侧缓缓走出,手上提着一盏煤油灯。 “我……”燕凉难得失语,“我不是。” “有困惑,却不是来祈祷的吗?”老妇人的声音能听出她已年迈,同样的,也是慈祥温和的。 燕凉从这具几乎成了白骨的亡灵身上感受到善意。 十分稀奇。 “他收到的愿望够多了,我不想他太累。” 无论这些教徒信的是哪个神,燕凉心里自始至终只放得下那一位。 “真是善良啊年轻人。”老妇人走到他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如果她有眼睛,一定是带着虔诚和敬畏望向神像。 “我小的时候也像你一样,看到我的父母祷告,我就在想神每天都要实现很多愿望,会不会很累。” 老妇人语气带着怀念:“后来我长大了,我不信神,所以不会再有这种幼稚的想法了。” “我信神是在我死后……也就是来到了这里。” 燕凉适时出声:“我,能问个问题吗?” “呵呵,当然可以。” “您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 老妇人摇头,“我死之后,一睁眼就在这里了,他们说这是神的国度……” “我明明没有信神啊,我怎么会来这。”老妇人说,“当时我就抱着这样的疑问在这里生存了下去。” 她絮絮叨叨讲起了自己的往事。 在来到这里后她仍保持没有信仰的态度。活着的人总追求长生不老,可绝对不会期待在死灵帝国的长生不老。 他们属于人的丰沛情感在不知不觉消磨,单调的社会系统和寡淡的人际关系挡不住铺天盖地的孤寂。 她也不能免俗。 直到她在星期天医院遇见了一个人。 “他让我学习文字,让我去读书……” 老妇人笑了笑,“很奇怪,每次做这两件事的时候我都会觉得心神舒畅。我知道教堂会教那种文字,所以我在这学习,晚上就在这里歇下。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我猜我遇到的那个人就是神啊。” 离开的时候,燕凉还是忍不住问道:“您觉得,您遇到的神,和这个拜的神是同一个吗?” 老妇人笑眯眯道:“神从来都只有一个,我信的也是这一个。” . 酒馆内, 燕凉刚上楼梯,发觉自己房门口多了个身影。 他没轻举妄动,压着步子缓缓靠近。 那亡灵的身形细细长长,从后面能看到他只有半个脑颅,里面的脑浆都干瘪了,剩下几只蛆虫钻来钻去。 他死死贴在松垮垮的木门上,猩红的眼珠拼命想从缝隙里挤进去,满是贪婪和疯狂。 燕凉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你在做什么?” 亡灵浑身一颤。 “我、我就是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燕凉眯起眼,拿起一个金灿灿的东西抛了抛,“你是想要这个吧?” “我真的是随便看看!”亡灵低下头,死命按捺住要把金币吞入腹中的欲望。 殊不知他的掉出眼眶的两个眼珠子已经黏在了金币上。 燕凉:“你要金币做什么?难不成是要去向神明赎罪?” 听到赎罪一词,亡灵心知装不下去,情绪激动道:“难道你不是!?” “我是,所以我为什么要给你?”燕凉冷笑,“我自己也凑不够啊,正愁没地方找呢,要不你把你的给我,我把你的那份罪一起赎了怎么样?” 亡灵万万没想到自己不仅没偷到钱还被反打劫了一波,他不可置信:“我没钱!” “既然要赎罪怎么会没钱呢?” 燕凉的刀更逼近他脖颈,“把你身上的钱都交出来,不然你别想活着走出这里。” “你敢!”亡灵恐吓道,“你敢杀我守灵者不会放过你的!” 燕凉目露犹豫:“你说的对。” 然后他在亡灵的期翼下一刀将其钉在了门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惊醒了所有的玩家。【】 162、第162章 哀响世界 10 燕凉垂着眼,语调有些渗人:“我不杀你,让你生不如死也行。” 亡灵尖锐地哭嚎着:“我错了,我错了真的!我把身上的钱都给你,你放过我!” 他哆哆嗦嗦地给自己身上摸了个遍,才从破烂的口袋里摸出几个沾血的铜币。 燕凉拿走铜币,把刀抽出来,“滚吧。” 亡灵像瘫烂泥一样爬走了。 燕凉又在原地站了会,面前的两扇门都开了。 “发生什么事了!” 迟星曙一脸着急,对上燕凉的模样却嚯地退了一步,要不是后面小白接着他差点摔倒。 燕凉:“有人想偷东西,教训了一下。” 迟星曙有些结巴:“噢……这、这样啊。” 燕凉皱了皱眉。 忽的,一只手落在了他肩膀上,“燕凉,你还好吧?” 蒋桐的声音平和亲切。 燕凉从她的眼中看清了自己现在的模样:眉目阴沉,脸上溅了些许黑漆漆的污血,加上一头散乱的半长发像是刚处理完什么凶杀现场。 燕凉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直接拿刀砍的举措有些冲动,“抱歉。” 他揉了揉额角,“离天亮还有一会,大家继续休息吧,是我打扰你们了。” 藤原雪代走了出来,“秦小姐不在屋里。” 这话有几分刻意的意味。 “我跟她在上个副本的时候,几乎没怎么见过她睡觉。” 蒋桐回头看了眼房间,“她似乎,很急着要通关副本。” …… 第二日早晨,血夜刚结束,玩家们就已经上了三轮车准备前往医院。 秦问岚恰好卡着时间回来,当川藤雅子问起昨晚她什么时候出去时,她意味深长地看向燕凉:“在燕先生出门之后。” 燕凉嘴角抽了抽。 其他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燕凉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直截了当道:“睡不着,跟踪一个教徒去了教堂,那里在举办祷告会,但我听不懂他们在念什么,他们结束后我也回来了。” 秦问岚反问:“你听不懂?” “对。”燕凉说,“就像上次秦小姐提到的那种情况一样,他们的语言也无法通过副本机制翻译。” 秦问岚:“其他地方你调查了吗?” 燕凉:“教堂很大,来回一趟也费时间,我一个人查不了什么。” 姜华庭适时出声:“那秦小姐呢?” 秦问岚:“我回去了一趟福利院。” 燕凉心道:果然。 秦问岚轻笑着解释:“我怕有什么遗漏的,所以回去再检查了一遍。” 藤原雪代侧目:“结果如何?” 秦问岚瞥了眼燕凉:“大家都处理的很干净,那里确实没剩什么了。” 燕凉眼观鼻鼻观心,装作听不懂,一脸坦然。 —— 星期天医院在星期天开放。 再次站在医院前时,燕凉脑子里蹦出这么一句话。 很合理。 他自己给自己点评。 即便是在白天,医院看上去也鬼气森森的,不过里面比后面废弃的住院部好一点的是,看着干净。 “虽然大门打开了,但是好像没人。”迟星曙躲在喷泉后,踮起脚想看得更清楚点。 小白一巴掌拍他脑袋:“大佬都走前面去了,你还跟做贼一样,缺心眼呢。” “说我缺心眼,你还缺心肝呢!” 迟星曙嘀嘀咕咕跟上他,余光瞥到一抹红衣,瞬间收敛,沉默如金。 他小心翼翼地落在藤原雪代后面一步。 一进医院,所有的玩家都能明显感到一股阴冷从脚底向上漫延。 大厅由灰色和白色构成,从视觉方面来看毫无人情味,中间是一个不大的导诊台,空荡荡的,但是旁边有个布告栏,上面有显眼的文字,是他们熟知的英文—— 《医院守则》 【欢迎来到星期天医院,无论您是何身份,请遵循以下守则: 1.遵循就诊流程,按先后顺序派对挂号,禁止插队或扰乱秩序。 2.在医院请保持安静和卫生,禁止大声喧哗、禁止乱扔垃圾,医患需要共同维护医院整洁和谐。 3.请尊重医护人员,配合医护人员的治疗和急救,遵循医嘱才能更好地保障身体健康。 本守则由守灵者和星期天医院院长共同制定,若违反此条例,医院或将鉴定您存在不稳定状况,后果自负。】 “这是我们要遵守的规则吗?”迟星曙不自觉放轻声音。 秦问岚:“有点像规则怪谈。” 迟星曙:“那是什么?” 秦问岚:“一种副本类型。” 蒋桐:“条件也并不是很苛刻,我们是先调查一下么?还是先去找幸存的亡灵?” 秦问岚打开义眼扫描:“这一层共有十六个房间,我们得分头行动。” 她眼神穿过导诊台投向大厅的更深处。 是挂号的窗口。 “既然是类似规则怪谈,那么遵循就诊流程就十分必要,我们要先挂号。” 迟星曙似懂非懂。 几人说话的时间,燕凉已经走到了挂号的窗口,一个没剩几根头发、秃到一片肉色的后脑勺正对着他。 “你好,挂号。” 燕凉敲了敲窗口的栏杆。 后脑勺的主人因为轻微的震动缓缓苏醒,一阵古怪酸臭味也随着他舒展的动作弥漫开来。 燕凉屏息。 这亡灵相貌十分诡异,尤其是头,如果往远处看活像是个肉瘤般狰狞,有几处溃烂的地方还流着脓,近距离看对眼睛实在是不友好。 他的身材极其魁梧,护士服被撑得鼓鼓囊囊,可意外的整洁。 这个护士什么话都没说,燕凉甚至不知道他眼睛的位置在哪、有没有看自己,就得了一张手写的纸条,上面标了个罗马数字。 其他的科室、医生名字、就诊处信息……这些,什么也没有。 “请问我该去哪?” 护士没有说话,但燕凉能感觉到他在凝视自己,带着恶意和不耐。 “你可以说话么?”燕凉再次试探了一句。 这次护士有反应了,他伸出手,拿起桌上一个类似警示牌的东西,一怼就快怼到燕凉脸上。上面的字是:保持安静!!! 然后他用手指了指右边的走廊。 “我们连这么小的声音都不可以吗?”迟星曙在后面呵出气音,然而话音刚落,那个护士的头偏了偏,像是把视线转移到他身上。 迟星曙缩成了鹌鹑。 …… 燕凉往右走了些路后发现不太对。 他回头,就看到其他人都接到了往左走的指示,迟星曙还一步三回头,那可怜巴巴的眼神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 燕凉:…… 他看向蒋桐,对方朝他点点头。 两人有一层合作的关系在,燕凉对她还算是信得过,得到保证后放下心来观察四周。 走廊两侧的门都挂了锁,从门缝中看去,里面都是空的。 在昨天和酒馆老板的交流中,燕凉得知了一个重要的信息,那就是“一定要遵守医院里每一条守则”,否则会被当成重症病人抓起来。 以至于如今,再没有什么亡灵敢前往医院,这里废弃也只是时间问题。 燕凉走到尽头,总算到了一间开着的房门,他拉高警惕,推门走了进去。 然而这里并不是他以为的诊室。 煤油灯散发出静谧的光,冰冷的手术台占据了绝大部分的空间,上面没有血,只有一条条束缚带,旁边的衣架上还挂着好几件发黄的大褂。 燕凉也不知怎的,看到这一幕时顿感呼吸急促,脑子传来一阵钝痛。 断断碎碎的场景涌现—— 他感觉到好像有人在身后喊他。 一群人把他摁在了手术台上。 白色的天花板。 许多鬼影。 一个声音告诉他。 “你明明不爱他。” 不爱……谁? 心脏兀地刺痛了一下,有什么东西无形地穿过燕凉四肢百骸,让他生出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燕凉的表情有一瞬的狰狞,他手死死撑在手术台上……不对,他什么时候走到了手术台前!? 意识清明的那刻,燕凉猛地察觉到陌生气息的靠近,可来不及反应,冰冷的长针已经扎在了他脖子上。 “呃……” 燕凉瞳孔放大,恍如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冷的同时被抽离了所有力气。 他倒在在地上,听到周围有谁的对话传来。 “没错,他就是出逃的403号病人。” “把他交给我吧?” “这不合规矩……” “他可是……” 其中一个声音,似曾相识。 这是燕凉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想法。 …… …… “你醒了。” 年轻的医生坐在病床前,他的左胸上还挂着一个铭牌,上面是他的身份信息:【星期天医院】林扬,d区域主治医师。 “你好,你叫燕凉对吗?” 他没得到回应,床上的病人只是紧紧盯着他,苍白的面容保持着一种无机制的冷淡。 “你现在感觉如何?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地方,我们发现你晕倒在医院门口,经过检查诊断你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所以……” 林扬吐出一大串话,燕凉还陷在脑袋内的轰鸣中,此时仅有作呕的欲望。 隔壁病床的人翻了个身:“你好啰嗦啊。” 他背对着燕凉,被子盖在身上勾出一个清瘦的轮廓,“作为医生你不知道病人是需要休息的吗?” 林扬脸色一变,似乎是对他这一幅态度感到不满。 可他什么都没说,冷哼一声,对燕凉说了句“我晚点再来看你”就离开了。 燕凉缓过神来缓缓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间双人病房,二十几个平方,设施简单,好在看上去还算整洁,旁边病床的人跟林扬说完话就保持了缄默,不像是个多事的。 他是怎么来这里的? 燕凉摁住涨疼的额角。 他…… 忘了?【】 163、第163章 哀响世界 11 病床的窗户上焊了铁栏杆,往外看去只能看见没有边际的高楼铁墙,单调冷漠,像是另一种深渊。 燕凉敏锐地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一直对着窗户,那目光也一直不收回去。 实在是忽略不了。 燕凉做足了面对各种妖鬼蛇神的准备才回头,却是微微怔然。 隔壁病床上是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少年,穿着过于宽大的病号服,脸可能就跟他巴掌差不多大,肤白唇红,一双眸子如浓墨般黑。 灰蓝调的沉沉空气里,他像是雾气凝成的艳鬼,诡异孤僻。 “你叫什么名字?” “暝。” “单字?”燕凉说,“还挺特别的。” 暝笑了笑,“你叫什么?” “我……”燕凉话到嘴边一转,“我叫李富贵。” 不知是不是燕凉错觉,他感觉暝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那我叫你富贵哥怎么样?” 燕凉:…… 这人还挺不见外。 他不答,暝自顾自喊了声:“富贵哥。” 燕凉撇过脸,“你在这呆多久了?” “记不清了。”对上燕凉怀疑的目光,暝无辜地歪着脑袋,“我有记忆起就在这了,富贵哥不也记不起以前的事吗?” 燕凉:“那从你记忆起有多久?” 暝:“几十天、几百天、或者几千天。” 燕凉可算是明白了,这人不多事,你要问他就有事了,完全就是耍着你玩。 见燕凉不理他,暝耸耸肩,也不钻回去睡了,顺手从床头柜上捞起一本书看。 封皮上的文字很陌生,但燕凉看得懂,大意是“旧世界与新生”。 燕凉心里多了一分违和感,总觉得这文字他不该认得的,可偏偏又看得懂。 燕凉想着事,不知不觉盯得有些久了。 “你也想看?”暝突然问了一句。 燕凉:“……不。” “哦。”暝翻了个身,把书也带着转了方向,一副不给他偷看的架势。 燕凉眼角抽了下。 幼稚。 他注意到暝那边的床头,除了对方手上这一本,还堆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书,名字无一例外是《旧世界神明存在的考证》《神的国度》《关于亡灵与神的链接》等宗教风格明显的。 燕凉忍不住问:“你是教徒?” 他没得到回应。 燕凉察觉到一丝不对,“暝?” 还是没回应。 燕凉下了床,装作不经意走到暝的病床后。 然后他发现这人禁闭双目、气息平稳。 燕凉诧异,这是睡着了? 那书还打开着,里面的文字密密麻麻挤在一块,扫一眼都觉得眼疼。燕凉有点近视,更看得像一团浆糊。 以后有机会在调查吧…… 燕凉脑子里平白生出这个想法,而后又觉得怪,他为什么要用上调查这个词? 在房间里发了会呆,燕凉实在想不起什么事来,关于过往脑子里是一片空白,眼前一切也很陌生。 他不知道这是哪、他又为什么在这、该去做什么。 燕凉走到房门前,这门厚重,压下门把手拉开都要费点劲。 他没想到的是门后还有一扇门,跟窗上的铁栏杆相差无几,上面还有些锈迹,落了把比他拳头还大的锁。 这哪是住病人,关犯人还差不多。 门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浓烈的消毒水味直扑鼻腔,有几个护士来来往往,瞧着再正常不过。 燕凉躺回床上,觉得自己要安于现状这辈子就算是玩完了。 他得搞清楚现状,比如去找自己那个主治医生问清楚,或者从这个同房病友嘴里撬点东西出来…… 燕凉眼皮子越来越沉。 他迷迷糊糊地想,自己有这么容易犯困么? 暝睁开眼,关上手中的书。 他静静注视着燕凉,神情莫测。 …… 最初,他是以“反社会人格”为由被关进这里的。 暝慢吞吞地回忆着往事。 大概有十多年了吧,虽然他跟燕凉一样失忆了,可他对这个世界的感觉并不陌生,甚至算得上是熟悉。 即便他反复确认过自己没有关于这里的印象,闭上眼却能感知到每一条道路的走向、每个楼房的高度,甚至是出现在某个墙角的花…… 除了那几本反复看了多次的书,暝没什么其他消遣,任谁被关在一个房间里十几年都会疯,可他好似无知无觉,有时候望着窗外一望就是几天几夜。 这种情况反而让观察员更害怕他了。 先前安排的几个住进来的患者都因为想对他动手动脚被他杀了,医生貌似又给他评估了一个最高的危险等级,很长一段时间没再给他安排同房的人了。 燕凉是今年的第一个。 暝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个人不一样,可具体哪不一样,又说不完全。譬如他不该待在这种医院、也不属于这个世界…… 但那又怎么样呢。 在这里待久了,正常人也会变成疯子。 那个叫林扬的主治医生来叫燕凉去和其他病人一起进行康复活动,简单描述就是一窝子神经病凑在一起聊天。 林扬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一群护士,无一例外是男的,大有他不服从命令就强制执行的压迫感。 燕凉估摸了一下,他觉得自己以前应该是跟人打过架的,这么几个魁梧的壮汉他竟然觉得都打趴也不在话下。 不过他也只是想想,在林扬面前表现的很老实。 林扬从兜里摸出钥匙打开锁。 燕凉没放过他手上任何一个小细节,心里多了点算计。 走出房间时,燕凉顿了顿,回头去看躺在床上的身影。 那人是真的瘦弱,不算大的病床上还只有那么小一个鼓包。 “等一下。” “暝,你不走吗?” “欸!”林扬连忙阻止他,眼中划过一丝恐惧的情绪,“不用管他,他不需要参加任何活动。” 暝装作被吵醒的模样,对林扬的话恍若未闻,只和燕凉对上视线:“要去做什么?” 燕凉想了想,一群神经病聊天虽然也没什么好玩的,可总比要闷在房间好。这个室友看着也不是那么糟糕,先打好关系套点话。 “看热闹,你去不去?” “我去。” 暝不顾林扬震惊慌乱的眼神,道:“等我一下。” 他下了地,踩着拖鞋,一双苍白的脚隐隐显出青色的血管,似乎还漫延到脚踝上,一路往上…… 燕凉收回眼,面上正经的不行。 林扬把他们带到一个空旷的房间,里面有张圆桌,已经有十几个病人坐在那了。 一眼扫过去没什么熟悉的脸,燕凉找到空位坐下,暝紧跟着坐在他旁边。 后面又来了几个人,大概是到齐了,林扬把门一关,脸上扬起一个笑,“今天我们的主题是,自我介绍。” “在场的大部分同学都是新来的,所以我认为先进行一个自我介绍才能更好地让我们了解彼此……” 林扬噼里啪啦啰嗦了一大堆,却发现底下大部分的患者都用一种置身事外的冷漠审视他。 林扬吞了吞口水,仿佛被掐住了脖子般,竟是一个字都吐不出了。 明明已经是亡灵了,他却有种回到现实世界被一群吃人的恶鬼盯上的感觉。 林扬抹了把脸,还是鼓起勇气完成自己的任务,否则他会面临比这更可怕的事。 “好、好我说完了,那就从、从那个,你开始!”林扬指着燕凉,这个青年的诊断结果是癔症,比其他什么躁狂啊反社会性人格温和多了,应当好拿捏些。 “我吗?”燕凉懒散地靠在椅背上,“我叫李富贵,李富贵的李,李富贵的富贵。” “……”听着像傻子。 偏偏林扬就是对智障关爱有加,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对,就这样,你还有爱好什么之类的吗?或者再说下自己的年龄、讲讲自己的故事!” 燕凉心说自己一个失忆的人还能记得这些,不曾想脑子里还真蹦出些字。 “爱好啊,没什么特别的爱好。今年十八了,以前就是在上学,然后就是在这。” 这话半点有用的信息都没透漏。 他说完轮到了暝,后者有些兴致缺缺,或许是没想到活动会这么无聊,趴在桌上,脑袋侧枕在臂弯里,乍一看还挺乖巧。 “我叫暝,不记得几岁了,和富贵哥是室友。” 他视线黏腻地在燕凉身上打转,后者表情冷淡,像是没听出他话里莫名的暧昧。 林扬见此情形皱起了眉。 介绍还在继续,很快轮到一个相貌稠艳的女人,她嗓音温温柔柔的:“我叫藤原雪代。” 藤原雪代。 燕凉反复念了几遍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规律且无声。 总觉得应该在哪听过。 “我是姜华庭。”再下一个是位斯文儒雅的年轻男人,要不是穿着病号服,完全看不出有一点精神问题迹象。 这个感觉也听过。 “秦问岚。” 燕凉倏地看向说这个名字的女人,她的深紫色头发十分突出,有半张脸包着纱布,似乎受了什么重伤。 她给他的感觉不是很好。 但也说不上是讨厌,确切形容的话,应该是他潜意识里对她抱有了一种防备。 为什么? 燕凉思考,自己曾经的身份多半是个普通学生,怎么会跟这些人有牵扯?还一起被关在了这个医院……【】 164、第164章 哀响世界 12 从活动室回来后,燕凉站在窗前观察着天色,血夜一点一点地降临,偶有类似野兽的嘶吼不知从何处传来。 刚刚在活动室结束的时候,林扬还告诫了他们几句话: 1.血夜完全降临后所有病人禁止外出,守夜人将进行巡逻,任何不听话的病人在他手中都会受到惩罚。 2.夜晚请尽量保持安静,守夜人不喜欢吵闹,如果你惹怒了他或许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3.医生会不定时查房,当发现病人还没睡时会担忧的,这时候有必要使用一点强制手段让病人入睡。 不是说这是家精神病院吗,精神病人还能这么听话?还有血夜、守夜人又是怎么一回事? 燕凉听得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把每个字都记牢了。 “你知道血夜是怎么一回事吗?”燕凉开了个话头,他侧躺在床上,一手支着脑袋,半长的头发从颈间滑落,更突现分明的锁骨。 他身上有种独属于这个年纪的青涩,还流露了几分自己都没发觉的冷锐,那是在前面的副本累计下来的,哪怕他忘了,身体上的每一存肌肉也帮他记着。 对面病床里冒出一个脑袋,“血夜就是血红色的夜晚呀。” 燕凉:“别装傻。” 暝盯了他一会:“在这里只要守好规矩,就能好好活下去,你知道的越多,疯的越快。” 他说的不是死的越快,而是疯的越快,好像死是一件很难的事一样。 燕凉问:“那你知道的多吗?我不怕疯,你跟我说。” 暝:“随随便便告诉你我岂不是很吃亏。” 燕凉:“这怎么吃亏了?你不无聊吗,当做跟我聊天也行。” “我不想聊天,说话好累。”暝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我要睡觉了。” 燕凉:“别睡,你想要什么,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暝反问:“你有什么?” 燕凉思考半天,“年轻、体力好?” 这话说得他好像要干什么不正当职业一样。 暝还真没意会到他一句有什么别的意思,“这能干什么?” “能干的可多了。”燕凉压低声音,“我可以……” 暝直觉他想说出点什么超出他认知的东西。 “可以背着你做俯卧撑。” 嗯,也没有那么超出。 暝好奇:“你以前和别人试过?” 燕凉:“没有。” 他以前吃饱了撑的都干不出这种事。 再说了,他应该也不会容忍谁跟他这么密切接触。 燕凉把这当作玩笑话,下一秒暝却说:“这个可以交换。” 燕凉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这样就可以交换信息?” 暝想了想:“你背着我做三十个俯卧撑,我回答你三个问题。” 燕凉:“那一百个,你回答我十个问题。” 暝:“谁要和你一直上上下下地做,你不累我还嫌累。” 燕凉:“……”这话怎么听着不大对。 医院里夜晚的照明工具多是煤油灯,可这种稀罕且危险的物品显然不会给病人使用,他们只能借助外面的红光进行这场诡异的交易。 燕凉把被子推到一边,准备好姿势,示意他坐自己背上。 床板很硬,两个人压上来也没有塌陷的迹象。 暝一个翻身,软绵绵地趴在他背后,四肢都不沾地的,跟摊煎饼一样。 大面积的肌肤相贴让燕凉浑身僵住,差点就此破功。 暝的黑发轻轻蹭在他脖子上,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沐浴露,身上的味道干净清冽,十分好闻。 半天没动静,暝怀疑道:“你行不行?” 燕凉:“……行。” 暝的体重就和他外表看起来一样轻,燕凉做俯卧撑不难,难的是对方吐气在他耳边,好像跟着他动作深一下浅一下的。 燕凉停了停:“你别喘了。” 暝:“什么喘?” 燕凉怕解释下去自己真被撩出火气,干脆闭嘴,闷声加快了动作。 暝有些不稳,干脆搂住他脖子,“我不讨厌你身上的味道。” “哐。” 燕凉突然失了力气,两人砸在床上发出闷响。 外面的脚步声逐渐清晰。 燕凉当即一拽被子,把两人都蒙上。 “咔哒。” “这就是403号病人的床位、他旁边是402号……” 林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索性煤油灯的光不亮,暝的床上也被闹腾出几个鼓包,看不真切。 他不知在和谁说些什么,音调极低:“后天给403安排了……至于402,之前……” 燕凉竖起耳朵辨认着动静,倏然,一根冰凉的手指戳在他脸上。 暝对外面那些人不在乎,就算晚上不睡觉被发现了,他们也不敢说什么。他注意力全放在眼前这个人身上,用手碰了碰那张脸,软的、有生机的…… 燕凉确实很不一样…… 他第一次容忍一个人能和他靠这么近。 两人在狭窄的空间内四目相对。 有什么东西如同潮水一样将他们裹挟在一起,产生窒息感的同时,心跳也加剧了。 燕凉觉得更热了,尤其是暝挨着的地方,对方明明是个体温低的人,他却有种被烫伤的错觉。 林扬他们早就离开了,两人的被子还是捂着。 “你跟他们都不一样。”暝说。 “哪不一样?” “你不让我讨厌。” 燕凉笑出声,“认识我第一天就不讨厌我?你又不了解我,万一我是坏人呢?” “你是坏人我也不讨厌。” 燕凉微怔。 暝把被子踢开,坐起身,发了会呆才道:“你刚刚只做了二十八个俯卧撑。” 燕凉:“那我再带你做两个?” 暝:“算了,你问吧,三个问题。” 回归正题,燕凉身上那点温度也下去,他仔细琢磨了片刻,还是认为先了解下这个地方比较好,“血夜是什么?” “以前这里的是和活人世界一样的日升月落,血夜是在十几年前的某一天突然降临的,之后的亡灵世界就成了如今你看到的模样。同样的,这种变化会给亡灵身上日益增加负担,最后导致他们灰飞烟灭。” “亡灵?” “你不知道吗?这是亡灵的世界,只有死后才能到这里来。”暝比出一根手指,“你还剩最后一个问题。” 燕凉心道他还真是一点漏洞都不给,“这是什么地方?” “星期天医院,是精神病院,嘴上说给亡灵治脑子的,其实就是实施精神控制,你要当做监狱也没关系。我们在管控最严的住院部d区。” 燕凉点点头。 暝:“你还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和我交换吗?” 燕凉心里隐隐浮现一个想法,还没露出水面被他摁了回去。 他觉得自己以前没有什么欲.望对象吧?来到个人生地不熟的地,对着一个第一天认识的人都能有这种想法,对方还是个男的,怎么想都不太正常。 燕凉逼自己回神,可是有时候越不想干什么目光就越飘,本来还不怎么在意对方容貌,这会眼神直接给人全身绕了一圈。 腰是细的,皮肤是白的、那张脸不难看,好死不死,挺合燕凉眼缘的。 还是太年轻的问题吗…… 他难道是这么轻浮的人吗?! 燕凉突然出声:“你觉得我肉.体怎么样?” “什么肉.体?”暝脸上划过一丝茫然。 燕凉沉默,“没什么,明天再说。” 一夜无眠。 第二天起来燕凉周身气压都是沉的。 他心里装着事,脑子里一会是亡灵一会是暝的脸,想要计划自己逃出去,可又不明白逃出去能逃哪去。 林扬找他到自己的值班岗位谈话。 “昨天晚上睡的还好吗?”林扬手上捏着一张表,一边问他一边在表上做标注。 燕凉:“还行。” “身体现在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没有。” 林扬问一句,燕凉就一板一眼地答一句。 光靠这人身上的钥匙,肯定不够。 燕凉已然开始盘算。 医院对病人的看管很谨慎,他来来去去都有护士跟随,有心去踩地形也抓不着任何机会。 除非是……晚上? 守夜人巡逻虽说可怕,燕凉却有种把握自己能避开,在此前他得先拿到林扬身上的钥匙……譬如这种一对一的问诊就是绝佳时机。 燕凉暂时还没轻举妄动,如果要逃,就得一鼓作气,出了一个岔子命就可能直接交代了。 林扬手上的病人不止燕凉一个,问完了他就叫护士把他带回去,打开诊室的门,走来的还是个熟面孔。 她那半张被纱布包起来的脸太具有辨识度了,燕凉不怎么想要和她接触,偏偏对方精准地撞在他肩膀上。 她是故意的。 空间不大,两人的动作没引起任何人注意,燕凉回到房间,先是看了眼再看书的暝,再钻到被窝里,背过身,低下头。 他张开掌心,上面赫然躺了一个纸团。 燕凉揭开来看。 纸团写着两行字: 星期六,血夜降临时,410号。 410号是那个女人的房间及编号。 星期六是明天。 血夜降临时…… 这个时间段很微妙,他们隔一天就要进行交流活动,结束的时间差不多就在了血夜降临前,那会医护人员赶着下班,状态松散…… 是最好浑水摸鱼的时候。【】 165、第165章 哀响世界 13 “你在做什么?” 幽幽响起的声音差点让燕凉心脏骤停。 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那边病床钻过来,身子一压,下巴一抬,枕在他手臂上。 “你在做什么?”他又问了一遍,黑白分明的眼瞳直勾勾地和燕凉对视。 燕凉不动神色地把纸团重新卷起:“我准备睡觉了。” “睡觉?”暝歪了下脑袋,“你昨晚没睡好吗?” 他毫不见外地伸手戳在燕凉眼睛下面一点位置,“你黑眼圈好重,丑。” 燕凉:“丑你就别看呗。” 暝还戳着他,一点一点地沿着眼眶,轻轻柔柔的力道,可燕凉还有些担心他一个不满把自己戳瞎了。 “是因为我昨天让你累到了吗?” “什么?” “我,让你累到了。” 暝认真地说。 燕凉乐了:“是啊,累到了,你要赔偿我吗?” 暝不上当,“我昨晚已经付了赔偿。” 这祖宗真难忽悠。 燕凉默默感慨一句,伸手把他整个人都捞上病床,动作间悄悄把纸团丢进床底,“你以前一天都怎么过的?” “睡觉、看书。”暝在他臂弯里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没点别的活动吗?林医生好像不怎么关心你?” “谁要他关心?我不喜欢那些活动,不参加。” “也确实没什么好参加的。”燕凉换了个话题,“那你看的书里讲了什么,你再跟我讲讲呗?” “想听啊?” 暝半张脸都被压出几个红印子,他侧头去看燕凉,两个人呼吸挨在一起,“你要拿什么跟我交换?” 燕凉慢了半拍,“你想要什么?” 暝说:“你昨天说的肉.体是什么意思?” 燕凉万万没想到他会提起这茬,要不是他眼里的单纯直白,燕凉都要以为他是故意的。 燕凉想了想,先试探了一句:“你谈过恋爱吗?”这话一出口,他下颚都是绷着的,无端紧张起来。 暝:“恋爱?” 血夜后的亡灵世界没有这种说法,爱欲是他们所有欲望里最浅薄的一种,偶有需求会在一些场所约上一夜,暝对此毫无兴趣。 不过这倒是让他理解了一些燕凉所说的肉.体是什么。 暝若有所思道:“你说谈恋爱,是指其中可能发生的肉.体关系吗?” “对啊。”燕凉眼神有些飘,有种带坏小孩的既视感。 “所以,你是要和我谈恋爱发生肉.体关系吗?”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燕凉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他猛地撑起身,暝在他胳膊上滚了一圈,差点栽床下。 好在燕凉及时揪住了他的衣服。 “我开玩笑的……”燕凉艰难道。 “哦……可你除了肉.体还有什么?” “……” 燕凉捂住他的嘴,“别说了,祖宗。” 虽然最终暝没有跟燕凉讲那些书里的故事,但把书直接给了他。 两人一起窝在床上看书。 没过多久暝就睡着了,燕凉怕那些护士再来查房,把人轻手轻脚抱了回去。做完他愣上了好一会,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快对一个陌生人亲近起来。 现在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暝给他看的书里构建了一个完全超出他认知的世界,那个世界有神、有人、更奇特的是,有一个名为法则的存在。 这个世界的诞生和现世那些“女娲造人”、“从猿类进化而来”、“神造人”的说法完全不一样。在其天地开辟之初,一切都因法则的意识存在。 都说先有神,后有人。 在这个世界里,先有了第一个人,再是一个王国,最后才是神。 神开始并不是神,而是作为法则的赐福来到这个世上的,他拥有了法则的一部分权柄,是王国昌盛的祥瑞象征。 祂名字叫洛希德。 在这个世界里面,“洛希德”的意思寓意为晨曦、曙光、希望的意思,当他被冠以这个名字的时候,民众已然将他推上神的位置。 王国开始了人神共治的时代。 当然,主要还是人治,神只在必要时候进行赐福,祂手下还有两名祭司,名字分别为祟和昼,他们作为神选者获得了神的一定力量,前者主管生命之序,后者主管死亡之序。 书中记载,王国存续了602年,只有一代君王。 名为“残”。 燕凉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顿了顿,头脑隐隐有些发昏,似乎被触及一些潜藏在深处的记忆——他应该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也可能见过一个与这故事不同的版本。 残是法则创造的第一个人。法则对他很偏爱,给了他执掌王国的权柄,赐予他与宇宙同寿…… 可他只活了367年。 王国365年发生了一起动荡,余震数百年,祟带领不满的群众推翻了残的统治。谁也没想到这个以生命发誓效忠的大祭司会造反,他抢夺了昼的力量,囚禁了神明,并以此为要挟逼迫君王自刎。 君王与神明相伴多年,感情甚笃,最终还是为了保全神明自杀了。 从此王国开启了另一个黑暗时代。 关于这个时代,书里没有多加描述,只是存在了两百余年就分崩瓦解,最后结局只有短短一行字: 【神明降灾,王国消亡。】 至于最后神明去了哪,那场动乱是怎么发生的,王国里是否还有幸存者……都成了不解之谜。 王国消亡过去后,世界秩序重新洗排。 而存在了短短的六百零二年的王国时代,在这书中被称作:旧世界。 关于旧世界讲了两本书,其中很多是讲王国的风土人情,信息拼拼凑凑起来也不过一段简短的亡国史。 燕凉看完书,大概是到了下午的时间段。 再过不久他就得去进行康复活动了。 燕凉对着暝熟睡的面容陷入沉思,如果他带着这个人一起逃…… 对方肯定清楚这个亡灵世界的构成,知道要逃到哪去…… 逃亡路上带着他,也不会孤单。 这次离开时燕凉动作很轻,没有叫醒暝。 林扬关门的时候深深看了眼还躺在床上的人。 …… 今天的康复活动不是聊天了,而是讲课。 “洛希德”的名字出现时,燕凉有一种意料之中的惊讶。 然后他就接受了一场误入传销组织般的洗礼。 林扬先是讲了洛希德的由来,这点和书上的内容是一样的,没什么毛病。 然后他说神并没有死,而是降临在这个国度。 “都说死后是地狱,殊不知这是我们灵魂唯一的净土……”林扬虽然极力压制语调里的昂扬,表情却暴露出他对“神”的热衷。 平时看上去还算冷静的人在这件事上仿佛变了个模样,陷入一种怪异的狂热里面,像被迷了魂似的。 其他医护人员的表情也变了变,听林扬的讲课如同沉浸在一场美梦里。 可底下的病人们丝毫没有被他的情绪感染,他们有些神态恹恹,打着哈欠就像要睡过去;有些则是像燕凉一样,听是听了,但只是当个消遣的故事而已。 林扬对这样的情况早有预料,他嘴角勾出一个笑,不怀好意。 注意到他的表情,燕凉想起昨晚听到医生查房聊的话,指关节轻轻在桌上叩了叩。 明天究竟有什么会等着他…… 活动结束后,一群病人乌泱泱地往回走,医护人员们跟在后头也两两三三地聊着天,等到了自己负责的病房门口时,才随意看上一眼,见床上都起了个鼓包,放心地给外面的铁门落锁。 燕凉钻进床底,猝不及防对上另外一个身影,他下意识绷紧身体。 “你好。” 幸好对面及时出声,否则燕凉保不准一个拳头过去了。 “嗯。”燕凉应了一声,他认出来了对面的那一张脸,“你是姜华庭吧?” “是,我也记得你,李富贵。”姜华庭微笑,“没想到我们都被邀请了。” “邀请”这个词说的很微妙。 ——“可以出来了。” 秦问岚话音刚落,不大的房间里瞬间多出了三个人。 除了燕凉自己,还有姜华庭、藤原雪代。 秦问岚目光锐利地扫过面前三人:“我长话短说,虽然不知道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但我们都是不属于这个地方的人,被强制关押在这里,最终目的为了逃出去。” “等等,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姜华庭不疾不徐道,“你残留了以前的记忆吗?” “我的义眼曾这么告诉我的。”说罢,秦问岚摘下了一圈纱布,留下了薄薄的一层—— 即便这样也能看清楚她属于的右眼地方空荡荡的。 她的眼球被挖走了! 亡灵世界跟活人世界不一样,躯体上伤着了没有治疗的法子,没到要害都不会死。所以刚醒来那天上午秦问岚就被挖了眼球,下午还被拖起来进行康复活动。 “我原本这里植入的是机械义眼,上面能看到一个悬浮屏幕,我醒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挖了,来不及记太多东西……” 心惊肉跳的挖眼球过程被轻轻带过,秦问岚面容冷肃道: “但我能负责任地告诉你们,我们身处在一个会危及性命的游戏中,任务就是逃离这里,其中涉及的玩家有:我,姜华庭,藤原雪代,川藤雅子,蒋桐,燕凉。” 燕凉微微抬眼。 秦问岚正好看向他:“你真名不叫李富贵,而是叫‘燕凉’吧?”【】 166、第166章 哀响世界 14 “真名啊,不重要。” 燕凉丝毫没有被戳破的尴尬,“我对象喜欢叫我富贵,说这样喜庆、寓意好。” “对象?”姜华庭抓住了重点,“你还记得你对象?” “昨天刚找到的,总不能今天就忘。” 其他人对视一眼。 昨天他们不是刚醒来吗? 不是他们八卦,是整件事实在有点匪夷所思,姜华庭忍不住问:“谁?” 燕凉脸不红心不跳,“室友。” 他缓缓道:“我们,一见钟情。” 空气有些静。 藤原雪代噗嗤笑出声,“年轻真好啊。” 秦问岚却道,“既然你室友是你对象,你有没有从他那了解什么?” 对上她有如实质的目光,燕凉直觉不能透露太多,只挑着医院的情况说了,然后含糊了几句,“其实吧,刚处上呢,我们也不太熟。他跟我们一样是个失忆人士,在医院待了这么些年,从来没出去过。” 秦问岚点点头,“我明白了。” “我事先问好,你们都想要逃出去吧?” 虽然不知道事情始末,但她相信自己,能被她记录在义眼中的多半是可合作对象。 “逃是肯定是要逃的,这种地方可不会让我们安心活下去。”藤原雪代嗓音细细柔柔的,意味深长。 “好,如果要逃,晚上是最好的时机,白天每层都有人巡逻,到了晚上仅有守夜人——我们这两天就可以先试着行动,我观察过了,守夜人会在走廊两边来回走动,只要我们速度够快……” 秦问岚早有规划:先去搜查一下林扬及其他一些主治医生的办公室,看看有没有钥匙一类的,再者是摸清地形,试探守夜人的巡逻规律、医生的查房规律…… 做完这些还不能轻举妄动,需要等待又一个夜晚的良机,一举成功。 这是建立在合作上的一次行动,说难不难,说容易不容易。燕凉暗中琢磨起其余三个人的特性,他先是默念了几遍他们的名字,的确有一种出口的惯性。 肌肉记忆不会骗人,他和他们一定曾有着某种关联,但大概也没到朋友的份上,燕凉对自己狗脾气有充分了解。 提及合作,他没有产生什么排斥心理,估计潜意识已经认可了彼此的实力和默契,若要行动十拿九稳…… 可燕凉冥冥中感觉事情没有他们想的那么简单。 秦问岚已经交代完事情,他们后天晚上会再次来这里会和,进行第一次尝试。 此时血夜要完全降临了,但离守夜人的出现还有一个小小的空当。 秦问岚既然能把他们叫到这里,肯定有让他们出去的办法,她不知从哪摸出来一根铁丝,轻松就把门锁开了。 燕凉观摩了一会:“这技术能学吗?” 秦问岚挑眉:“之后你可以试试。” 回去之后的燕凉翻遍病房才从床板上找出了一根铁丝。 在暝疑惑的眼神中他对着门锁捣腾了许久。 结果就是铁丝断了,门纹丝未动。 暝打了个哈欠,眼角眨出水花,“你是想要逃出去吗?” 燕凉:“总得为我们以后考虑,不能一辈子都困在这。” 暝:“这锁特制的,除非有专门练习过,不然这样随便戳开不了。” 燕凉把两截铁丝丢到角落,“不早说,睡觉。” 隔了过道,暝侧躺着和他面对面,“离开这里也没什么好的,外面的世界不过是个更大的牢笼。” 燕凉道:“整个亡灵世界就没去处吗?没有可以像普通人一样正常生活的地方么?” 暝:“没有。” 燕凉:“你好肯定。” 暝:“那就有吧,这样你听了会更开心么?” 燕凉:“你好敷衍。” 暝:“你好不乖。” 燕凉眼笑弯了,“哪样才算乖?” “听我的话。” “那不行,太乖了你也一点好处都不给我。” “你一句话不听,我怎么给你好处?” “你还没吩咐过我,怎么知道我听不听。” “那我吩咐你现在睡觉。” “好处是什么?” “好处是睡着了……” 说到后面,燕凉还真有几分困意上来,他昨晚没睡好,今天的确需要良好的休息。 “我听你的话睡了……” 陷入柔软的黑暗时,燕凉还不忘呓语一声。 暝静静地描摹他的侧脸,手在空中虚虚一点,像是要戳到那片柔软的面颊上。 “如果你要离开的话,我会帮你的……不用担心。”暝低喃道。 哪怕他自己离不开这里。 —— “403号病人今天需要进行几项检查。” 第二日一早,燕凉被带到一个挂满了白布的房间,很大,但墙壁泛黄,地板黑白格菱纹路,窗户在很上面的位置,长条形,有雾蒙蒙的蓝光渗进来,跟煤油灯的光混在一起。 整体形成了一种怪异的视觉冲击。 林扬拉开一角白布,露出后面的手术床,“你躺好。” 燕凉本能察觉到危机,“医生,我这是做什么检查?” 林扬眯起眼,“自然是做该做的检查。” “我能不能不做,我觉得自己还挺好的……” 燕凉话音一顿,几只跟尸体似的大手不知何时摁在了他肩膀上。 是护士。 林扬:“乖乖做检查,还能少受一点苦。” 肩膀被护士摁住的地方有冷意弥漫开来,好似挤进了燕凉血管里,流动到了全身,冻得他动弹不得。 燕凉心知逃不过,缓缓吐出一口气,“我自己来吧。” 粗糙的被单上有股浓烈的药水味,光是吸进鼻腔就让他头昏脑涨。 “咔嚓。” 束缚带扣紧的声音让燕凉有些微醒神,但仅仅是些微,一管针剂紧随着注入他体内。 大脑里有水声。 也许是脑浆在晃? 燕凉恍惚中感知到外界的动静。 “姓名?” ——“燕凉。” “年龄?” ——“十八。”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吗?” ——“我是玩家,进这个副本完成任务。” “错!你是亡灵,活人世界的你已经死了,这里是死后的世界!” ——“我是……玩家……” 细微的电流从全身窜过,刺痛、耐不住。 “你是死掉的人!”有个声音以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肯定道,“你是亡灵,精神还出现了问题,所以到我这里来治疗!” ——“我是……死人。” 燕凉用残存的理智改口。 “没错,下一个问题,你认为自己精神出的问题在哪方面?” ——“我……” 我精神出问题……不、我不是精神病……我不该躺在这的…… 我没精神病……我怎么会躺在这…… “他回答的太慢,加大治疗力度。” 疼痛加剧,燕凉咬牙闷哼。 ——“啊……我精神出问题,是因为我……” “你有癔症、幻想症,并且症状极为严重,这也是你在这里治疗的原因。” 癔症、幻想症……吗? “你最近一次发病是在什么时候?” ——“最近……没有……” “哈,你再好好想想。比如,402号病人对你的态度不错吧?” ——“402号病人?” “对,他还有个名字,叫暝。” ——“他……” “是假的!” 什么是假的? “他对你的好是你自我渴望满足的幻觉!他对所有人都不是真心的,不,他没有真心,你是生病了,才会觉得他对你好!” ——不是这样的。 “他不可能对你好。” ——“为什么?” “因为他患有反社会型人格障碍,情感缺失,根本不可能对谁产生感情。” “你生病了,燕凉,才会觉得他对你好。” 他为什么不可能对我好…… 为什么…… 脑中仿佛有数不清的录像突然砸碎了,断线的屏幕发出刺耳的嗡嗡响,黑白雪花吞没了一幕幕模糊的画面。 啊…… 他好像记起来一些。 不对,不对。 他记起了什么? 他以前…… 啊…… “你现在的表情可以称作是痛苦,他给你留下的恐怕都是糟糕的回忆。” ——我现在很痛苦吗? “很难过吧?” 嗯…… “他是让你难过的源泉。” 林扬抬眼,机器上显示的电流力度已经是中等。 …… ……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单、灰色的窗户,黑色的人影…… 青年捂着头,意识缓慢回笼。 他现在正躺在床上,浑身痛的像被人打了一顿。 “你怎么了?”一个清瘦的身影站在他身侧。 “你……”燕凉拧眉,“你是叫,暝,对么?” 暝歪头笑了下,“我是。” “我好像忘记了一些东西……”燕凉皱着眉,“我和你……很熟吗?” “不。”暝轻声道,“我们一点都不熟,前天才认识。” 燕凉捂着头,“那……” “要不要认识一下?” 暝怔然。 半晌,他嘴角往上抿,是在笑,可那个笑和燕凉模糊的印象里又有所不同。 “好啊。” 他倾过身,冰凉的手抚过燕凉的脸。 疼痛如潮水般褪去。 燕凉感受到他近在咫尺的气息,缓慢放松下来,试图用脑中残留的一些片段拼凑出完整的记忆。 “今天有人带我去做电疗……”燕凉嗓音沙哑,“我好像有些东西记不起来了,抱歉。” “没关系。” 暝抱住他,视线落在窗外浮起的灰烬上,轻轻道:“没关系的。”【】 167、第167章 哀响世界 15 燕凉睡了一觉后缓过神。 他躺着发呆,一时不知道是否要庆幸林扬没有逼问他关于出逃的事。 还有一点让他在意的是,当林扬问及他身份时,自己潜意识的那个回答。 玩家,副本。 他虽然失忆,但理解能力还没丢,既然是称作副本,多半是有主线任务的存在…… 如果任务就是逃出医院,其中最大的阻碍会是什么? 从秦问岚的分析来看,最难的是躲守夜人,他们的合作反而是令他们放心的。 也许事实正好相反…… 他们能在一次次电疗下保持清醒的头脑和正常的身体机能运转么? 逃出了四楼,还有三层楼。 限时查房过后的半个夜晚,一点纰漏都不能出,否则被抓到就不是重来一次能解决的了。 燕凉缓缓吐气,他脑袋仍有晕胀感,身体某些关节处隐约刺痛,状态实在称不上好。 暝坐在他身侧看书,拿的还是那几本,燕凉都怀疑他能把它们都背下来了。 “你很喜欢看这些?” “没别的看了。” “原先这几本从哪来的啊?” “我叫那些护士帮我找的。”暝说,“如果是要了解关于神的事,他们都很乐于帮忙。” 狂热教徒自然是希望越来越多人认同他们的信仰。 燕凉想了想:“你相信这个神吗?叫洛希德的。” “我不认为他是真正意义上的神。” “为什么?” “上面说的很明白,世界起初就没有神,所谓神的名号不过是贪婪者强加给他的责任而已。” “可他后来的确尽了神的职责。他要是还活着……”燕凉语气放轻,“照现在亡灵世界对他的崇拜,他岂不是又得以神的身份活下去,有点可怜。” 暝似笑非笑,“你相信他?” 燕凉:“我相信他的存在。” 暝:“你可以试着跟他祈祷,没准他的神迹就降临在你身上。” “不了。”燕凉说,“要实现太多愿望他会辛苦的吧。” 暝放下书,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抚过燕凉的发尾,“你这人真奇怪,都自身难保了还在想神会不会辛苦。” 燕凉也觉得自己奇怪,他并不是多么有善心的人,此时竟然在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存在担忧。 他可能真被电出点毛病来了。 “你现在看的这本讲些什么?”燕凉注意到暝手上的书他还有些眼生。 “神在王国里参与的祭祀。”暝垂眼扫过底下一行字,“上面说,神难过的时候会下雪。” “是吗……”燕凉撑起身子,顺着他的视线看到那段文字。 【雪是不好的,旧世界只有神难过的时候会下雪。在王死后,王国落了百年的雪,直至消亡。】 “这样吗……”燕凉靠在暝的肩膀上,目光不经意扫过窗外。 他突然觉得,那些向上飘飞的灰烬,也像雪。 “以前亡灵世界有那些东西吗?” “嗯?” “那些飘起来的东西。” “没有,血夜降临之后才出现的。” “你觉得……血夜,会跟神有关吗?” 暝笑起来:“你还真信祂呀。” 燕凉跟他一起笑,“都成亡灵了,我还有什么不信的……” —— 午后,诊室。 “经过这几天的观察,你的治疗方案已经出来了。”林扬拿着几张像模像样的诊断单,“三天一次电疗,每周日进行一次水疗,康复活动照常进行,我会在隔一天给你进行祷告,向神请求赦免你的罪行,使你的灵魂得到拯救。” 燕凉:“水疗是什么?” 林扬微笑:“是配合电疗的一个疗养程序,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身体还有点疼?没关系,水疗后能够缓解这种症状。” 明天就是星期天。 光听名字就知道这不会是个什么愉快的过程,燕凉眼中划过一丝阴霾:“反正我快要进行这项治疗了,你不能讲具体一些么?” “具体啊……就是浸泡到圣水中。”林扬表情诚恳,“很简单不是么?” “是啊,太简单了。”燕凉一点一点笑开,“医生你真是贴心。” 林扬摆摆手,“分内职责,走吧,回房间,我来为你祈祷。” 燕凉跟在他身后,状若不解:“医生,我是犯了什么罪才需要求得神的原谅啊?” “爱.欲之罪。”林扬严肃道,“作为一名合格的信徒,我们要将自我的所有都侍奉给神,不该分心对其他人怀有龌龊的情谊。” 林扬扫他一眼,“你现在还对402号病人怀有不该有的心思吗?” “不敢了……”燕凉摆出认错态度,“你说的,他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 林扬很满意他的反应,语重心长道:“只有神才是你唯一的救赎。” 病房里,暝阖眼靠在床头,听到开门的声音懒懒地掀开眼皮,对着先进来的林扬勾了勾嘴角,嘲弄意味浓厚。 林扬表情些许僵硬,“你、你给我安分点,我现在要为燕凉做祷告,你给我认真听,也许神看在我的份上,把你的罪行一并赦免了。” “噗嗤。”暝从没听过这么好笑的话,“真是好大的脸面。我看神要是听了你的话,本来打算赦免我,又不愿意了,毕竟你那张嘴说出什么话都挺恶心的。” 林扬脸涨红:“你竟敢藐视神明!你真是病的不轻了!!!” 暝:“我藐视的不是神明,是你。” 林扬:“你给我等着,我会向院长申请给你安排一套治疗方——” “医生,不是说要祷告吗?”燕凉打断了林扬的话,“快点吧,医生没有别的工作要做吗?” “呼,你说的对,我不和患者计较。”林扬勉强让自己保持镇定的模样,“现在我要来祷告了……” 他把手摁在燕凉肩膀上,闭上眼,缓缓开口:“你也需要闭眼,专心聆听。” “洛希德在上,信徒林扬在此向您祈祷,请您降临到我的身边倾听我的诉求,我为着罪人燕凉,请您宽恕他的爱.欲之罪……” 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大段。 燕凉悄然睁开一只眼,暝正托腮看着他,对视间眨了眨眼,几分狡黠。 微不足道的动作,却仿佛在燕凉心里重重砸了一下,让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林扬昂扬地收尾:“……如此简单祷告,吾神。” “啊。”暝说,“真难听。” “你以为你还有多少好日子过!” 这回林扬撂下一句就走了,从他走路的姿势来看,气得不轻。 暝毫不在意,看了看还在走神的燕凉,十分自然地爬到他床上,从后面搂住他脖子,“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 “我就在你面前还想什么?” 燕凉忽的正色,“你会跟我一起逃出去的对吗?” 他说:“我们两个一起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生活。” 暝怔愣片刻,垂眼应道:“好啊。” 明明得了承诺,燕凉心头那种落不到实处的心慌感却没减弱,思来想去只能当做是对逃亡的忧虑。 “你刚刚不应该激怒他,那些治疗方案都不好受。”燕凉抓住他在自己脖子上作乱的手。 “不用担心,他不敢对我动手的。” 暝注意到他担忧的眼神,安抚道:“你看我在这待了这么多年,不也没事吗,不用担心。倒是你,想好怎么逃出去了吗?” “想法是有一些……” “如果你要逃出去,最好选择星期天。” “嗯?” “这医院名为星期天医院,只在星期天开放,我们这边住院部也同理……星期天的时候,病人能得到一周唯一出去一次的机会。” “明天早上会有护士带我们出去,活动时间有两个小时。”暝说,“你可以趁这个机会,和你同伴交流一会。” 燕凉思索,“你认为,这会是逃跑的机会吗?” 暝摇头,“明天每个人都会被套上锁链,巡逻的人员数量也会增加,不适合逃跑。” “还有,这个世界有一种名为守灵者的存在。”暝缓声道,“如果你逃跑的过程中被发现了,医院可以以你扰乱秩序为由,申请让守灵者抓住你。” “你同伴说的没错,行动最好是在晚上。尤其是星期六晚上。一楼的巡逻最为松散,天一亮,大门就可以开了。否则你们还需要去院长办公室找大门备用钥匙,我并不建议你们去那,有时候院长会在那过夜……” 燕凉因他的话陷入沉思,以至于忽略了他为什么知道自己和其他玩家的计划。 片刻后,他仰着脸去看暝,挑眉笑道:“你不是说要交换才肯给我信息吗?这会儿怎么就全说了?” “你说的,要一起逃出去,我自然要给你一些主意,不然你半途觉得我是个累赘抛弃我怎么办。” “你怎么会是累赘,你就是四肢残缺我爬也会带你爬出去的……” . 关于水疗,和燕凉的猜测八九不离十。 一池被注入药物的冷水,看似简单,可当真正浸泡到里面时,燕凉的脸霎时白了。 水冷,不止是冷。如同把他灵魂都泡进了冰窖,麻木的不仅是感知,还有思维。 耳边隐约传来声音。 是一个护士在旁边抑扬顿挫地朗读着自己对神明的崇敬,歌颂神明的伟大神迹。 燕凉冷笑。 在精神衰微时进行洗脑么……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他努力适应着冷水,恍惚中又看见谁进了这个“水疗室”,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一双素来表现得温和的眼眸染上了一丝戾气。 姜华庭……也跟他用了同一套治疗方案吗? 水疗之后的记忆都很模糊,等意识再次清明,燕凉已经身处在荒草丛生的庭院里。 他仰起脖子,第一次这样清晰地见识到病房外的世界——四周是破损的高楼,层层叠叠地把医院包围在一片狭窄的天空下,漂浮的灰烬往天上流去,如同整个世界被烧起的骨灰。 患者的活动范围是医院规划好的室外疗养区,说的好听,其实只有满地杂草和破旧的锻炼设施,压抑程度不比病房内好多少。 他们脖子上被带了铁链,另一头连着建筑物上的柱子,不少医护人员在旁监视,眼神不善。 燕凉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病号服,之前他从未觉得温度有什么问题,此刻却觉得冷,牙齿都在打战,依靠暝的支撑才能走几步路。 同样状况的还有姜华庭,他被医护人员架下来后就半死不活地躺在一处被搭起来的石堆上,旁边的藤原雪代表情冷漠,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燕凉和暝跟他们坐在了一起。 姜华庭恹恹地瞥了眼,似乎没什么说话的力气。藤原雪代倒是多问了一句,“这就是你找到的恋人?” 燕凉:“嗯。” 听到这个称呼,暝有些疑惑,不过看到燕凉状态时还是压在了心底。 之后再找个机会问吧。 “医院外面是什么?”燕凉靠在暝肩膀上轻声问。 他感觉自己说话都夹杂了寒气,电疗后的刺痛褪去,换来的却是如附骨之疽的冷。 “那些都是亡灵世界曾经的住所。” “你住过吗?” “没有。” 时不时传来锁链被拽动的响声,燕凉视野里尽是斑斓的色块,迷蒙中好似他们都成了一群被圈养的牲畜。 藤原雪代叹息,“以我们这个状态,今晚应该行动不了了。” “今晚本就不行。”回答的是暝,他把跟燕凉的那套说法再说了一遍。 藤原雪代很快想通了其中关键,点头认同,“你说的对,我们还再等等。” “……秦问岚去哪了?”姜华庭恢复了一些说话的力气。 藤原雪代摇头,“我没看见她出来。” 燕凉环视了一圈:“还有些病人没出来。” 不久,林扬果然又领了一些患者过来,其中不仅有秦问岚,还有个人竟和藤原雪代长得一模一样。对方也看见了他们,眼神落在藤原雪代上时亮了亮。 藤原雪代自然是注意到了,眉头微蹙,“她就是秦问岚说的那个名叫川藤雅子的玩家么?是我的姐姐?” 姜华庭艰难地笑了声,“不然世界上哪还有这么巧的事?你都下意识说姐姐了,这不就证明了你们的关系么。” 几人说话间,一个面容清丽的女人走到他们面前,“你们好,我叫蒋桐,看你们有眼缘,不如认识一下?” ——蒋桐。 他们彼此交换视线。 这下人可算是凑齐了。 …… 晚上的计划被取消了。 完成最后一项康复活动后,燕凉疲惫地倒回了病床,感受到暝凑过来,他有些推拒,“我身上是不是都是冷的?你别过来,别冻着了。” “你不冷,我也不觉得你身上冷。”暝观察到他额角都渗出了冷汗,心口紧跟着一缩一缩的疼。 这种感觉有些陌生,他慢慢把燕凉抱进怀里,“你跟其他人说我是你的恋人吗?” 燕凉凭本能迷迷糊糊地答,“你不喜欢这个关系吗?” “你想怎么样都好,都行。”暝力道轻缓地按压着他后颈,“我没当过谁的恋人,我怕当不好。” 燕凉小声地笑,“哪有当不好这种说法的,我以前也没当过,你觉得我当不好吗?” 暝认真道:“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以后也不会有比你更好的了。” 燕凉:“你是看在我现在这么可怜的份上哄我吗?” 暝:“我不哄你,我说的真心的。” “暝……”他怀里的气息太过安定,燕凉有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梦里还是现实,“我其实,挺喜欢你的。” “我跟他们说,我对你一见钟情不是开玩笑的,我可能真的见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你跟我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我开心……光是喜欢,好像还不够……” 深处的记忆仿佛随着此时的感情有一刻喷涌,人总在病痛的时候是脆弱的,燕凉也不例外,他抓住暝,用了极大的力气,好似拽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也许真的有病,幻想自己过去应该失去了他无数遍,所以才会感到这么痛苦。 燕凉喃喃道:“我好爱你啊。” 所有思绪骤然一空。 暝抱住燕凉,两具冰冷的身体竟然也能从彼此身上汲取一丝暖意。 好久,他似有所觉,摸了摸自己的脸。 全是泪水。【】 168、第168章 哀响世界 16 【你叫燕凉,今年十八岁,(或许)是一个游戏玩家,这是你所在的副本,你的任务是逃出这个精神病院(如果失败了你会真正意义上的死亡)。你还拥有几个同为玩家的伙伴,他们分别叫秦问岚、姜华庭、藤原雪代、川藤雅子、蒋桐。他们是可以信任的,但具体能信任到什么程度还有待观察。】 【你的室友可以信任,他叫暝,是你喜欢的人,如果你忘记了某些事或许可以的问问他。你要带他一起逃出去。】 【医生是不可信的,他会用各种手段对你进行洗脑,最终目的是为了——】 燕凉在最后写了两个字,并圈起来,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传教。 燕凉折起纸张,把它藏到床头柜下的抽屉里,“我这次回来之后,如果把事情都忘了,你就拿这个给我。” “我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等你回来就能看到了。”暝支起身,双臂张开,圈住了他的脖颈。 燕凉对这种动作的认知陌生,等对方体温透过相触的皮肤传过来,他才意识到这是一个拥抱。 他缓缓抬起手,回抱住暝。 “我很期待。” …… 等待似乎是一件习以为常的事。 像是钝刀子割肉,久了便也麻木了。 暝坐在床上,腿上摊着厚重的书,还停留在燕凉走时翻到的那一页。 “叩叩叩。”罕见的敲门声叫暝回神。 他起身,打开木门。 来者是一位年迈的妇人,穿着蓝白相衬的长袍服饰,干净柔和,唯一古怪的是她额头上有类似于烫出来的一个疤,歪歪扭扭,勉强能辨认出是个矩形的模样。 老妇人眉目慈祥,朝他缓缓躬身,“这是您要的花。” 她一边说着,一边举起手中只比巴掌大一些的花盆,泥土上趴着一团小小的绿草,几点细微的蓝色点缀在其中,瞧着些许可怜,却比眼见的一切都具有生命力。 暝小心翼翼地接过,“辛苦你为我跑一趟了。” 老妇人怜爱地看着那盆花,“若不是您告诉我,我都不知道除了玫瑰园以外的地方还会开着这样的花。” 暝好奇问道:“玫瑰园的花,味道好闻吗?” “不好闻。”老妇人流露出些许怅然,“但是很像我死时,闻到自己骨头成了灰的那种气息,也许在那待久了会让人想要回到那时候,不会疼,只会觉得痛苦的一生解脱了。” 暝沉默了好一会,轻声道:“那应当也是个好归宿。” 老妇人笑了:“他们都说只有在屠宰场才能算是经历了灵魂最后一场洗礼,灵魂才能回到洛希德的身边。” 暝摇头,“其实真正想要的才是最好的归宿……” 老妇人道:“当我看到这朵花的时候,就知道什么是真正想要的。” 暝:“这花,你认为是什么?” 老妇人:“您知道吗,在我生前的记忆里,有一种叫做春天的季节,来这里后我有好多年未经历过了,可是看到这朵花,我突然就想到了春天,我还是没能忘掉在春天里活过的自己。” 老妇人视线飘向窗外纷纷扬扬的灰烬,“要是人会迎来第二次死亡,我想等雪停了,在春天回到神的身边。” 暝微微顿住,嗓音无端艰涩起来:“万一,神不存在呢?” 老妇人笑眯眯指着他手中的花:“至少春天在。” 病房内回归冷寂。 暝把花盆放在了床头柜上,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几朵瑟缩的蓝色小花上。 “原来是春天的意思……” “你会喜欢春天吗?” —— 青年是被抬回来的。 就像他们在这间病房里第一次见面那样,暝漠然地注视着一群人将他抬到床上,不显分毫情绪。 林扬自以为隐蔽地偷看暝好几眼,隐约透露些许得意。 他不把燕凉换病房,而是留在这里,就是为了向暝展示自己的洗脑成果,能把一个爱着他的人变成一个厌恶着他的人。 这次燕凉到了深夜才转醒,电击对他的身体伤害太大了,他稍稍一挣扎,痛得直发抖。 感受到暝接近时,他几乎是带着些许惊慌的情绪后退。 “别碰我,”他说,“疼。” 暝愣了愣,“我不碰你,牵你的手好吗?” 可燕凉重复了一遍:“你别碰我。” 暝说:“你还记得我吗?” 燕凉脸上浮现一点迷茫。 暝把抽屉里的纸张拿出来递给他。 燕凉扫了眼,恍恍惚惚道:“你叫暝……是我喜欢的人……” “对,我是你喜欢的人。”暝试探着勾了勾他的手指,没得到拒绝,才完整地和他掌心贴合。 暝说:“你也是我喜欢的人。” ——“他不喜欢你,更不可能爱你。” 燕凉的脸霎时白了。 他喃喃道:“谁在说话……” 暝把他的手握得更紧,“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你只要听我说话就好了……” 好久。 燕凉发出了一道低低的气音。 “嗯。” 这一周实在有些漫长,燕凉先后进行了两次电疗和一次水疗,虽说之后的治疗时间延后了,但这绝非林扬好意,而是怕把人折腾疯了。 燕凉肉眼可见的沉默下去。 单调的白色病房里—— “既然要逃出去,想好去哪生活了吗?” 燕凉不答,暝自顾自道:“现在外面的世界哪里都不安全,要是出去了,我们就往东边走,那里有座名为饿殍城的地方……名字听着很怪,对吧?” 他声音清清润润,本该是好听的,可燕凉一想到是他口中发出的,心理上就升起一股抗拒感。 理智告诉他这是错误的。 但也就是这个时候,燕凉清晰地认识到人本质上还是动物。动物呢,依赖本能,依赖情感,生理需求是活着的第一要义。 抗拒暝,是他此时的生理需求。 暝还在继续道:“那里其实是这个世界居住的一个好地方,他们总是很执着地追求某样东西,生前是,死后也是……” 燕凉道:“你别说话了,我听着难受。” 他一时思维混沌,没想过这话说出口有多伤人。 “抱歉。”暝说,脸上露出一点近乎茫然的情绪。 他也许是不明白,自己第一次接触“爱”,哪想到会让自己这么难过。 燕凉望向他的眼眸,多想一分便觉得胸口喘不上气,脑子里那些真真假假的字句回荡,他道:“你不爱我,何必装模作样呢?” 暝说:“我爱你的,不是装模装样。” 燕凉却回想那些细细碎碎的小事:“我刚来的时候,你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哄骗我带你做俯卧撑。” 这话有点蛮不讲理,但此时暝什么都由着他,“抱歉。” 燕凉:“你还故意曲解我话里的意思。” “抱歉。”暝顿了顿,问,“哪句话我曲解你了?” “我那时候说肉.体的时候,你曲解成我要和你发生关系。” “啊……”暝道,“抱歉。” 他说一句,暝就道歉一句。 燕凉说:“你只会抱歉。” 暝:“你想要我怎么样都行,只要你说。” 燕凉看着他,觉得眼睛酸的厉害,有什么东西想出来,又被疼痛压了回去。他这段时间身体常常处在触电般的痉挛里,和冰水的寒凉相互交替,给他生不如死的错觉。 比方现在,尤其是当他想靠近暝的时候,那种错觉更明显了。 燕凉没再回话,捂住头往被子里钻。 暝担心他,还没靠近几步,青年就咬牙呵斥他:“你不是说我要你怎么做都行?那就现在,离我远点。” “燕凉。”暝轻轻问,“你讨厌我吗?” “对——我讨厌你。” 你不爱我,我也不要爱你,你说的甜言蜜语都是哄骗我的,对你来说我只是个可有可无的玩具…… 林扬的声音仿佛在他耳边附和:对的,你这么想是对的,你也不爱他,就不会承受爱.欲之罪的痛苦。 身体上的疼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些许。 可燕凉并没有觉得自己轻松多少,他摸了摸心脏的部位,那里好像空掉了,血肉和血肉之间空了一块怎么行呢……他还是会死的。 暝在燕凉那句讨厌说出口后就站着没动呢。 好久,就在燕凉快要睡着时,隔壁病床才有点窸窣的动静。 燕凉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怔怔地盯住了天花板,再也无法入睡了。 他们也没再说过话了。 这样状态一直维持到了最后那个夜晚。 医护人员查房,林扬走到他身边,幽幽问道:“403号病人,你睡了吗?” 燕凉从浑噩里惊醒。 被治疗钝化的思维一时让他忘记了规则,血红的光下,那张熟悉恶寒的面孔似乎被什么虫类啃烂了一角,开始逐步溃烂开来。 燕凉拿出了一把小巧的手术刀,那是他在电疗结束后藏的。 那是个混乱的夜晚。 “403号病人发病了!他手上有刀,已经砍伤了林扬医生,快喊保安他们过来!” “……我们已经成功制住了他!给他注射最高效镇定剂!” “他是装的!救人——” 燕凉在重重叠叠的人影中看到秦问岚他们出现在人群的背后,川藤雅子担忧的面庞一闪而过。 这是星期六晚上,时间大概到了凌晨三点。 他们换了出逃计划。 去拿镇定剂的护士被截停了,守夜人从走廊的另一头飘然而至,和玩家们想象中青面獠牙的大块头不同……它身形细细长长,没有头也没有脸,像是立体的影子,躬身游荡在血色的光晕里。 查房的人不多,燕凉活动能力虽然下降了,几个半吊子亡灵却还是能对付的。 撂倒他们之后,他迅速从林扬身上摸出钥匙,准备朝楼梯口走去。 在出病房时燕凉的脚步顿住了。 他猛地回头,暝站在血光里,刚刚打斗中对方也被波及了,此刻脸上沾了污渍,黑沉沉的眼眸就那样平静地与他对视。 要带暝走…… 这个想法逐渐清晰起来。 “来——”燕凉想朝他伸出手。 但对方走出一步,身体已经替他做出了选择,退了一步。 疼痛侵袭了他全身…… 燕凉捂住头,几乎想往墙上撞。 “走,你跟我走。” 他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 【他又不喜欢你,你为什么要带他走呢?】 “你闭嘴、你闭嘴——” 燕凉跌跌撞撞地朝前奔去。 【他是没有感情的存在。也许今天觉得你像条狗,逗弄两下得了,明天就可能觉得你会咬人,把你杀了。】 【你有从他眼里感受过爱吗?仔细想一想。】 【你痛吗?】 痛、痛、痛…… 全身上下要裂开了,好像是血管在咕噜咕噜冒泡、被什么煮沸腾了、煮熟了,然后喂给了一个叫作“暝”的存在。 【他要是喜欢你,你就不会这么痛了。】 【可你这么痛啊。】 你给我——闭嘴。 我明明、明明是要带他走的。 燕凉抓住栏杆,力气大到整个封锁楼道的铁门都晃了晃,有什么东西折断了,听起来似乎是他骨头嘎吱嘎吱作响。 “燕凉,你松手!” ……灰蒙蒙的视野里,少年模样的人嘴巴张大,睫毛在颤,盈盈的水光比雾还更轻柔。 他说:你的手骨裂了!快松手,你会疼的! 他说:我们不是说好要逃出去吗?以后就找个地方一起生活,只有我们两个,我们一起活下去。 他说:我让你很痛苦吗…… 他说:对不起,我爱你。 后来的事燕凉有些记不清了。 秦问岚他们过来了, 他们一起下了楼, 他们浑身都是血, 他们没死, 他们活着等到了大门打开。 燕凉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暝和他告别的画面。 医院里有什么东西在争先恐后地出来,暝被吸入那些扭曲的画面里。 燕凉抱过他的,腰太瘦,骨骼太轻,皮肤太冷,能以这幅姿态来到死后的世界,生前一定受了很多苦。 燕凉往回走,伸出手,想要抓住点什么。 他身体又开始疼了。 原来比起害怕他,他更害怕失去他。 …… …… 再次回到病房时,暝注意到窗台放着的花。花盆半边探出去了,茎叶细细弱弱地迎着风,好像这样就能照到太阳似的。 他不记得自己把它放到了这。 是燕凉放的。 自己还没来得及说这是份礼物。 暝静静看了很久的花。 有人走进了房间,暝回头,本该躺在地上的林扬一身狼狈地走了进来,他咧开嘴,笑声尖锐:“他没有带你走呢,是不是很失望啊?” 暝却是道:“你不是林扬。” “林扬不否认,嘴角越扩越大,直至耳根”:“你还真是敏锐啊,不愧是神明呢,我叫祟,是您的……追随者。” 暝冷漠道:“我不是神。” 祟:“哎呀呀,怎么还真把自己忘了……” 他声音一滞,不可置信地低头。 “你好吵。”暝把刀丢在地上,避开从祟脖子处喷溅的血。 祟嘴巴动了动,眼神有一瞬充斥了怨恨,却很快涣散开来,迎接了这具身体的二次死亡。 暝来到了燕凉待过的电疗室。 他躺在那张脏兮兮的手术台上,给自己扎了一针不知名药剂,然后给一只手捆上束缚带。 最后,他打开电源,把电流强度开到最大。 弥留之际,暝心想: 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169、第169章 哀响世界 17 燕凉缓缓睁眼。 记忆里的血夜和眼前模糊的红光重合,意识归笼的同时伴随着太阳穴钻心的疼。 他从病床上挣扎爬起,一个脱力不慎跌在了地上,骨头发出一阵牙酸的嘎吱声。 “呃……”燕凉捂住脑袋,趴在地上大口的喘气。 一双皮质的靴子踩进了他昏暗的视野里。 “你醒的比我想象中要快很多嘛。” 清脆灵动的女声分外耳熟,燕凉视线上移,见到一张时隔已久的面孔。 “怜衣……” 燕凉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或许我该叫你李鹤怜才对。” 李鹤怜拍掌一笑,“对啦!你居然记得我的名字,值得嘉奖哦!” 燕凉没心情接她的玩笑,面色冷沉道:“我身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 “唔,应该需要一个小时吧?我怕你中途醒来中断回忆,给你加了最大剂量的‘忆梦露’呢。”李鹤怜颇为肉疼,“这可是千金难买的道具,你得给我报销……” 燕凉直截了当问道:“你有玩家身份了?” 李鹤怜:“对哦,不然哪来的道具给你治疗失忆?” 燕凉:“你和暝做了什么交易?” 李鹤怜耸肩:“他给我玩家身份,我帮他办事,就这么简单。” 燕凉拧眉,脑海里过了一遍最近副本里所发生的事,心中多了个猜想,“你是上个副本里冒名顶替蒋桐的人?” 李鹤怜瞪眼:“这你都猜到了?” 燕凉:“不难猜。”除了她,其他玩家都是从上个副本进来的。 “哎,我本来也不想干这种偷偷摸摸的勾当,但如果不顶替你同伴的身份我根本进不了这个副本。” 李鹤怜嘀嘀咕咕道:“我在你同伴进副本的时候用了个道具,能暂时顶替她的身份,包括替她进副本,副作用就是我在一段时间里只能用她的身份……我要是那会突然告诉你我不是蒋桐,你肯定会对我抱有警惕的……” 燕凉:“你伪装的很差劲,她的朋友早就发现你是冒牌货了。” “是这样吗?”李鹤怜夸张地捂嘴,“那幸好暝把我提前带走了,否则我岂不是要被你们当做卧底淘汰了!” “暝把你带到就是为了让你帮我恢复记忆么?”燕凉恢复了一些力气,坐在床上缓慢按压着指关节,情绪不明。 李鹤怜摸了摸下巴,“按理来说是这样啦,他让我来这里帮你恢复记忆,我本来还打算认真把上个副本过了,没想到他居然直接把我带到这了……” 她很是畅快道:“这后门属实开到我心坎里了,在你们来之前我还在这个世界逛了逛,搞到一张医生资格证,不然你作为当年出逃的病人被认出来会遭到追杀哦!” “当年的病人……”一想到关于上辈子的经历,燕凉的头就隐隐作痛,“其他玩家呢,他们有些也曾经在这个医院待过,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说了你病情特殊,需要检查的时间长一些,他们兴许趁着这个机会去调查医院的其他地方了。”李鹤怜道,“你放心好了,这里还活着的亡灵记性都挺差,若不是当年你带头造反,估计也忘了个干净。” 燕凉点点头,垂眸不知在想什么,好一会才用干哑的嗓音道:“关于他的事,我能问吗?” 他记起来的仅仅是在这个世界经历的两次副本,一次是逃离星期天医院,一次是和眼前的任务一样:赚取五个金币向神明赎罪。 “其实我了解的也有限,”李鹤怜叹气,“你问吧,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除了这个世界,你在其他地方恐怕都没什么机会问出口。” 燕凉抬头:“在这世界的意思是……” 李鹤怜正色:“这是他创造的世界,也是唯一那些人无法干涉的地方。我想你也猜到了,这里信徒所信靠的‘洛希德’,就是他。” “但是他并未主张谁去信靠他。” 燕凉眉头微蹙,“什么意思?” 李鹤怜:“他创造这个世界的最初目的是给部分不愿消散的灵魂栖息,你有没有遇到过那种能脱离副本思维的npc?” 燕凉瞥她一眼:“你?” 李鹤怜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干咳了两声:“好吧,这么说也没错,反正就类似我这种npc,不愿消散的灵魂就是来自我们。” “在这个世界的血夜降临前,很少有亡灵是教徒——准确来说,是不依靠信仰而活。” 曾经的亡灵世界有另外一个名字,叫作神的国度。 虽说是神,但信仰并不在亡灵的生活中彰显,洛希德教堂也只是作为一种纪念建筑而存在。 可是到了后来,血夜降临,世界天翻地覆。 苦难催生信仰。 因为不愿消散,因为不想承受痛苦,所以他们祈求神的垂怜,在崩塌的理智中逐渐疯魔。 有亡灵仍在期冀,有亡灵滋生痛恨。 燕凉静静听完,问:“血夜降临的原因你知道吗?” 李鹤怜:“因为他们想要入侵。” 以祟为首的那帮反叛者怎么能容忍神再创造一个他们无法插手的国度?所以他们剖下了神的又一截脊骨,整个亡灵世界因为神的衰弱而遭到动荡—— 血夜降临,漫天飘散起灰烬,副本开始延伸至亡灵世界,这是他们展开入侵的一个信号。 李鹤怜走到窗前,眼里倒映出整个世界的惨状,她摸到一粒灰,道:“燕凉,你说这像不像雪?” “这个世界连着他骨血分散的地方,比起这里更像是地狱,没有人可以向神明赎罪,因为他本来就不需要谁向他赎罪。” “可你不一样,他不需要谁向他赎罪,但他一定需要你。” “你能懂我的意思吗,燕凉。”李鹤怜脸上竟流露了些许奇怪的、与她性格不符的情绪。 是悲哀。 …… 有李鹤怜的暗中帮助,玩家在医院的搜查顺利多了,仅凭半天就搜到了几十枚银币,甚至有两枚金币。 看到燕凉从病房里出来,迟星曙迫不及待和他分享了这个好消息。 蒋桐细心地注意到青年惨白的面容,担忧道:“没事吧?” 燕凉摇摇头。 秦问岚用义眼将他扫描了一遍:“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你……和之前有些不一样。” 燕凉朝她笑笑:“哪不一样?” “你看上去很虚弱。”秦问岚说完,又觉得不单是如此,试图形容却罕见的词穷,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保持了沉默。 燕凉多了段上辈子的记忆,心情不是一个沉重可以简单概括的,他轻声道:“天黑了,大家都累了,我们回去吧。” 除了秦问岚,其他人的体力也确实到了极限,燕凉的提议正和他们意。 离开时,三轮车经过了医院的后方,透过厚重的夜幕,燕凉把目光投向住院楼的第四层。 “燕凉,你在看什么啊?”迟星曙好奇地问。 “没什么……”燕凉的声音打散在风里。 如果有机会,他想要带走那盆花。 回到酒馆,付清了欠下的房费,换了两间更宽敞的房,玩家把剩余货币都堆在一起数了数。 换算完大概是八个金币,加上燕凉那边两个,刚好凑齐了两个人的“赎罪费”。 房间内,众人聚在一起,蒋桐看了眼川藤雅子的状态:“我们时间紧张,明天还要去医院的住院楼吗?我想一个地点能找到的金币有限,就算还有遗漏的,花太多精力也得不偿失。” 秦问岚道:“明天我一个人去住院楼。” 蒋桐信任她的实力,只问:“你确定么?” 秦问岚道:“嗯,我去住院楼,你们分两队人探索,各位都是榜上有名的人,这对你们来说并不困难吧?” “没想到秦小姐竟然对我们寄予如此厚望。”姜华庭笑了笑。 秦问岚和他对上视线,平静且冷漠,“我相信我的数据分析,不会在二级副本里给我一群掉链子的队友。” “既然如此……”姜华庭拿出自己的卦盘,“我们来决定明天该去哪吧。” 最后卜卦的结果是: 洛希德教堂,平。 星期天医院,凶。 安静屠宰场,凶。 饿殍城,大凶。 玫瑰花墓园,大凶。 看到最后一个占卜结果,姜华庭表情些许凝重,“十字路口无法占卜。” 燕凉:“什么意思?” 姜华庭:“除了遭到副本机制屏蔽,就剩下一种可能,那里的一切瞬息万变,可能上一秒是大吉,下一秒就是大凶。” 藤原雪代若有所思,“是指我们在最后赎罪的关头会遇到什么变故么?” 姜华庭此刻也无法断定,“等之后再卜算一次吧,明天我们探索地点就选择洛希德教堂和安静屠宰场如何?” “我去屠宰场。”燕凉出声。 “我和你一起。”蒋桐紧跟着道,她再指了指小白,“再加上他,三个人足够了吗?” 迟星曙眼泪汪汪:“那我呢,燕凉你不要我了吗?” 小白压低声音调侃:“噢~要燕凉不要藤原小姐吗?” “你闭嘴,燕凉我好哥们,我两联手可是天下无敌!”迟星曙捂住他的嘴巴,“我和阿雪这方面还没磨炼好,不能害了她……” 燕凉瞥了眼交头接耳的两人,道:“迟星曙也和我们一队吧,教堂我去看过了,危险系数不高,就算被抓到了,也可以用一套信徒的说辞糊弄过去。屠宰场既显示凶,可能有需要人手的地方。” 姜华庭认同:“也好,我们这边把教堂搜查完还有时间的话就赶去你们那里。” 决定完第二天的任务,众人早早歇下,燕凉下楼准备找老板再套些信息,余光一扫,却是在腐烂的亡灵中注意到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是藤原雪代,她坐在角落,面前是一杯看不出什么成分的劣质酒水。 燕凉停在楼梯间,从藤原雪代身上捕捉到她上辈子的影子。 在那个“逃离星期天医院”的副本中,每个人都受到了精神折磨。他因为暝在身边的缘故,排斥反应明显,实则受到刺激最大的不是他……而是藤原雪代。 过去的他和其他玩家的关系并没有像如今一般更亲近一些,仅是打过几次照面,更谈不上有什么了解。 可现在燕凉看到她,想起当时的一切竟觉得有些意外。 姜华庭失去了恋人,蒋桐没能保护好重要的人……藤原雪代心中最痛苦的事又是什么? ——“你要不要来喝一杯?” 藤原雪代的声音突然传入耳。 燕凉回神,见女人微微抬起下巴冲他笑,“睡不着的话,像我一样喝点酒也许能好受点。” “我不喝酒。”燕凉虽口头上拒绝了她的邀请,却很自然地坐到了她对面,“你在为你姐姐的事烦心么?” 藤原雪代脸上的笑容缓缓褪去,她抿了一口酒,“很明显么?” 燕凉:“除了她,我想不到什么事情能让你烦心。” 藤原雪代:“我以为我疏远她的态度足够说明一切了。” 燕凉摇头,“真正的关心有时候是无法抑制的。” “是吗……”藤原雪代低声喃喃道,“感情真是个奇怪的东西,我时常觉得我恨她,又总忍不住对她心软……” 她们自小分离,一个在母亲的关爱下幸福长大,一个却被父亲禁锢在继承人的位置,备受苦楚。 如何能不恨? 明明是双胞胎,明明曾血肉交融在母腹中,明明是一同睁眼诞生于此世,命运却好像跟她们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她是该恨的,可当对方用相似的嗓音、相似的容貌轻轻唤她名字时,藤原雪代仿佛从中感受到了什么从未有过的东西。 燕凉突然明白了她为何痛苦。 太爱、太恨,所以痛苦。【】 170、第170章 哀响世界 18 经过了这两三天的磨炼,众人的屁股已经能适应三轮车的颠簸了。 按照原先的计划,他们兵分三路,前两队依次在医院和教堂下车,余下燕凉这一队继续前往最南边的屠宰场。 迟星曙几次三番的欲言又止看得燕凉眼疼,无奈叹气:“你有话就直说。” 迟星曙深吸一口气,瞬间如同被妻子抛弃的丈夫附体,悲切的表情让燕凉摸不着头脑—— “你和阿雪之间发生了什么?” 燕凉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你和阿雪之间发生了什么!”迟星曙心里的委屈一下爆发,“你之前还跟我说要小心她,转头就和她好上了!” 这句话有点匪夷所思,明明一个个都是中文字,组合起来竟有如此荒谬的效果。 燕凉觉得他脑子可能被驴踢了,“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和藤原有关系?” 迟星曙振振有词:“今天出房间的时候,她冲你笑了一下;上车的时候,她又对你笑了一下;她和姜华庭讲话的中途又又对你笑了;下车的时候又又又对你笑了!!!” 燕凉觉得他不仅脑子被驴踢了,眼睛可能也有点问题,“……就算她喜欢我,我也不会喜欢她。” 迟星曙更激动了:“怎么会有人不喜欢阿雪!阿雪长得好,又善良、又温柔,喜欢她也是人之常情!” 这个评价藤原雪代本人听到不知会作何感想。 “停。”燕凉气笑了,“别的先不说,我不是说我有对象了吗?” 迟星曙:“这个副本,还有上个副本,我都没看见你跟你那个对象!时隔这么久,万一你是移情别恋了怎么办?” 燕凉这会真想敲开他脑子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我不会移情别恋的……” 迟星曙拍板:“你犹豫了!你心虚!” 燕凉:……我是被你无语到了行不行。 他干脆换个角度证明清白:“就算如此,我不可能喜欢藤原雪代。” “为什么!” “因为我是同性恋。” 前面偷听的小白:哇哦,劲爆! 一起偷听的蒋桐:毫不意外呢。 迟星曙张大嘴,“你、你是同性恋?” 燕凉:“你没发现他每次都是以男人的形式出现吗?” 迟星曙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这样。 燕凉一脸关爱智障的表情:“恋爱脑是病,得治。” 迟星曙词穷了,嘴硬地为自己辩驳:“还不是你长得太帅了,让我有危机感!” 燕凉:“长太帅还成我的错了?” 小白看热闹不嫌事大:“我要有燕凉这张脸,能同时谈十个。” 迟星曙冷笑:“可惜你没有。” 燕凉认为自己还是有必要给藤原雪代再解释一下:“藤原小姐也不喜欢我,她对我笑是因为我昨天帮了她一个忙。” 迟星曙赶忙追问:“什么忙?” 燕凉:“解答困惑。” 迟星曙松了口气,嘀嘀咕咕道:“我一定会努力练习成为解密大师……这样阿雪也会找我帮忙了……” 燕凉:不,你就算成为了解密大师也帮不了这个忙的。 虽然迟星曙不吭声了,但是那一番“移情别恋、没见过他对象”的大胆发言勾起了小白熊熊八卦之心,他憋了好一会还是忍不住道:“燕凉,你在谈恋爱吗?” 燕凉注意到他涨红起来的脸,有些莫名其妙,“在谈。” “那你亲过嘴么?”小白眼睛一亮,难掩兴奋地问道,“啥感觉啊?” 燕凉:“……嘴巴碰嘴巴的感觉。” 迟星曙探头:“不如你具体描述一下?” 燕凉睨他,不客气道:“想知道的话自己去找个人亲。” 迟星曙:“我迟早能亲上的!” 燕凉:“呵呵。” 在他这碰壁后,小白换了个八卦对象:“蒋桐姐亲过吗?” 蒋桐转了下方向盘,车上的人都感到自己屁股被座椅狠狠扇了一下。 “没有。”她用两个字冷酷地结束了话题。 三轮车拐进一条的新的街道。 他们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了。 收了玩笑的心思,燕凉把注意力放到周围的景象上,远远的,街道上人影多了起来,建筑也渐趋低矮,视野迎来一片开阔。 “前面是……游乐园?” 车停在路边,蒋桐惊讶地抬起头,目光扫过一系列熟悉的设备:摩天轮、过山车、旋转木马、小火车、海盗船、碰碰车、城堡…… 鲜艳崭新的色彩仿佛是这个世界一块格格不入的补丁。 蒋桐皱眉:“地图上并没有显示有游乐园的标志……是我走错了吗?” 小白比较相信自己的记忆力:“不对吧,我记得这里是屠宰场的位置啊!” 迟星曙迷茫:“总不能我们都记错了吧?” “先下车吧。”燕凉倒是一贯的淡然,“也许这个游乐园就叫做安静屠宰场呢……” 蒋桐眉头缓缓松开,“也对,毕竟是副本,不能按照常规的思路来想。” 几人走近了这个游乐园,发现里面的亡灵竟然不少,门口有一个装修的很精致的售票亭,风格和医院教堂一类的建筑很像。 然而格格不入却是这里的亡灵。 他们和在酒馆见过的那些简直有过之无不及,有的甚至溃烂到只剩了个骨架子,黑洞洞的眼窟窿叫人不敢直视。 “快看那!是不是有标了什么信息!”迟星曙眼尖地瞅见售票厅旁有个告示牌,小跑过去。 果不其然,告示牌顶端就是游乐园的主标语:你不信祂。但你若来此,也必得祂眷顾。 然后下面是几条简略的注意事项: 1.请按秩序排队领取门票,严禁插队行为。 2.你至少需要体验一个项目才能被准入屠宰场。 3.完成项目后请记得找工作人员盖章。 4.屠宰场只进不出。 “屠宰场只进不出?”小白疑惑道,“是指整个游乐园进去了就不能再出来吗?” “这里有地图。”蒋桐转到告示牌的后面,“屠宰场应该是特指游乐园里面的这个。” “那……这里的金币该怎么找?”迟星曙努力思考中,“是玩项目吗?完成了就会给金币?然后屠宰场是最难的关卡?” “不。”蒋桐若有所思,“我们首先要搞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一个能叫作安静屠宰场的游乐园不可能是随意供我们玩乐的。” 她想听听燕凉的意见,转头发现青年站到大门口那不知在看什么。 “燕凉!”蒋桐喊他。 青年回望,一双眼里似乎含了什么沉甸甸的情绪,让蒋桐也跟着有些恍惚。 ——“蒋桐姐。” 蒋桐反应过来,青年已经到了她跟前。 她问:“在看什么呢?” 在看过去。 燕凉没法说出真相,只道:“观察那些亡灵。” 这个游乐园诡异,里面的亡灵更诡异,或是一动不动呆在木马上、要不就是在小火车上坐无数遍来回。 死气沉沉,仿佛某种不可名状的幻视。 蒋桐再跟燕凉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的观点。 “你猜的没错,”燕凉说,“这里不是普通的游乐园,而是给亡灵安乐的地方。” 燕凉直接把信息全盘托出。 蒋桐不是秦问岚,她不会对这些信息追根问底,这是他们间最基本的信任。 而另外两傻大个不在他考虑范围。 …… 不是所有亡灵都追求永生的,也许一开始身为人的时候不甘于短暂的生命,所以渴望还能继续活下去,暝就实现了他们的诉求。 但亡灵的想法也会变的,他们本质还是人的灵魂,会孤独、会痛苦、会消极,以这种姿态活够了,也会想就此真正地消散。 安静屠宰场的存在就是给他们提供这样的服务的——最开始这里也不叫安静屠宰场,而是安息游乐园,和洛希德教堂一同建立,被冠以神与他们同在的名。 血夜之后,原本进行安乐手段的工作人员发疯发狂,把平和的方式换成了刽子手般的行刑,整个安乐场一夕之变为如同屠宰场般的存在。 任何一个清醒的亡灵都不会想这样被屠杀致死,这里逐渐成了荒废的地方——没有完全荒废是因为还有些浑浑噩噩的亡灵来这里。 这些亡灵的意志都被消磨的差不多了,可余下的本能还驱使他们到这……这种本能多半是信仰。 他们信靠神,哪怕被碾碎了,也要死在神应许的地方。 意识都没了的亡灵自然是呆呆傻傻不会说话的,因此整个游乐园里都长久地保持着死寂,“安静屠宰场”的名字也就这样传出来了,并将原来的名字替代。 迟星曙听完一阵唏嘘,“还怪让人难过的……信仰的力量真是强大,都沦落到这地步了还要死在一个不知是真是假的神身边。” 他话音刚落,警觉一丝冷意。然而左顾右盼一番,似乎只有燕凉朝他这里看了一眼。 奇怪。 迟星曙心里发毛,刚才那种被鬼盯上的感觉哪来的? 小白听完燕凉的说法还有点不解,“那这其他项目又是怎么回事,死前狂欢一下?” 燕凉声音有些轻,“大概是因为,有些人在死前会后悔吧。” “接受死亡是一件慎重的事,如果草率地上了断头台,在刀片掉下来的那一刻后悔了,可就来不及了。” “这些设施,有能唤起回忆的能力,能提及生命里最珍贵的存在,若是感受完还有甘愿消亡的想法,再去屠宰场里也不迟。” “还有这句,看似警告,实则在让你做最后一次考虑。” 燕凉虽然指着的是“只进不出”四个字,目光却放在最上面一行字:但你若来此,也必得祂眷顾。【】 171、第171章 哀响世界 19 进游乐园排队没有花什么时间。 售票员是一个穿着蓝白色教徒服的亡灵,既是神应许之地,这里的员工基本上都是从教堂过来的教徒。 他看到几人完好无损的模样还有些唏嘘,“真是越来越多人想要离开了啊……” 哪怕作为亡灵,他们依旧没有改变自己称呼彼此为“人”的习惯。 燕凉拿到入场券,熟悉的磨砂质感让他微微恍然,他低头打量这一辈子再次拿到手的卡片,白色底,蓝色边框,顶端是用洛希德语写下的“安息游乐园”,如今怕是除了对洛希德语有研究的亡灵,几乎没有能认出的。 上面用类似花藤的整整齐齐排列了九个格子,都是用来玩完项目后盖章的地方。 底下还有一行字,是用英语写下的。 【多多完成游戏项目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奖励哦。】 蒋桐已经琢磨起来这句话:“难道这会是我们拿金币的方式吗?” 迟星曙:“九个格子就代表了九个项目……屠宰场不会也包含在里面吧?” 小白智商上线:“想也不可能吧!不是说了屠宰场是亡灵安乐死的地方吗,你都把自己玩死了哪来的奖?” “完成三个项目就能得到十五个银币,完成九个项目就是四十五个,还能格外获赠五个银币。”燕凉出声道。 迟星曙倒吸一口凉气,“五十个银币不就是五个金币?那岂不是把这里游戏都玩完就能完成主线任务的要求!这游乐园这么富的?!” “因为这是对一个重获新生者的奖励。” 燕凉垂下眼,“一个一心想死的亡灵来到这,他因为要求完成了一个项目,想起了自己珍视的东西,所以没那么快想死了,于是他接着玩了一个项目,盖章的时候工作人员对他说,继续玩一个项目可以获得奖励。他想着都玩两个了,干脆把第三个也玩完了,获得了十五个银币。” 迟星曙不自觉被他代入到这个设想中,“然后呢?” “然后?”燕凉笑了一下,“无论是亡灵还是人来说,钱都是重要的,也许有亡灵拿到这笔钱后就不想死了,他把所有项目都玩完了,拿到五个金币后开心地离开了,他不再想死了,这不就意味着他重获新生吗?” “也许有亡灵还是想死,他玩了三个项目后发现这个奖励也没什么意思,最终还是走进了屠宰场。” “真正绝望的,在经历第一个项目后发现也没有珍重的东西能留住他,新生对他来说也没有意义。” 燕凉的目光越过灰蓝色空气,落到慢慢悠悠运作的旋转木马那。 一个粉色小马上,一具骷髅依靠着扶手,长长的白色纱裙宛若皎洁的月光,头纱随风飘舞,如春日遗留的最后一只蝶,她长久地静默在此处,黑洞洞的眼眶落不出一滴眼泪。 “如今来这里的亡灵,多半头也不回地进了屠宰场。” 迟星曙灵光一动,问:“那是不是有亡灵可以钻这个漏洞来拿钱啊?” 燕凉:“自然会有,但神明是慷慨的。” 迟星曙咂舌:“也太慷慨了!这不就是暴富途经吗!” “‘你不信祂。但你若来此,也必得祂眷顾’……”蒋桐看向燕凉,“这份慷慨,是用这句话来理解的对吧?” 燕凉说:“我想是这样。” “那我们还等什么,直接速通!”小白听了燕凉的话后干劲满满。 “你想的太简单了。”蒋桐扶额,有时候对自己队员的智商颇为担忧,“燕凉说的是在安息游乐园时这些游戏项目是给亡灵用于回忆的,我们现在是在‘安静屠宰场’,能一样么?” 燕凉点头:“蒋桐姐理解的没错,如今的游戏项目可不会让你有什么美好的回忆,不仅如此,还可能会有危险。” 他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一阵压低的怒吼。 几人齐齐望去,那座精致小巧的城堡里,一处窗户随着怒吼被撞碎,一个血色的身影从高空直直坠落,重重摔在地上。 “嘭。” 细小的、像是一个小小的气球被戳破一样的声音响起,然后他们就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身影轻飘飘碎成了粉齑,化成了和灰烬一样的存在,奔往天空。 除了燕凉,其他人都是第一次看见亡灵消亡,一时惊震,久久未语。 好半晌,迟星曙才讷讷道:“要是我们在这个世界死亡,是不是也会变成这样。” 小白也傻眼了,“是吧……” 他人愣神的期间,燕凉走到了游乐园的平面地图边,“先去鬼屋吧,那里是最容易过的。” “鬼屋最容易过?!”迟星曙一听到鬼这个字就腿软,不可置信道,“这不合理吧!听名字就觉得里面一堆妖魔鬼怪!” 燕凉:“这里的鬼屋废弃很久了,没有真人npc,你闭上眼睛,很快就能过了。” 燕凉这话还真不假,他上辈子也以为鬼屋难过,没想到会是最轻松的一个,除了一些似有似无的幻觉,忽略了就是眼一闭走到头。 “那就去鬼屋吧。”蒋桐被迟星曙反应给逗乐了,“别怕啊小孩,姐罩你。” 迟星曙被说得脸一红,干巴巴道:“其实、其实我也没那么怕鬼,我不会给你们拖后腿的!” 小白促狭道:“那我准备看你大展身手了……” 迟星曙屁股一扭,给他撞飞三里地。 . 这鬼屋的模式是现实世界老套没有新意的那种,血腥的道具模型、昏暗的气氛,各种恐怖元素乱炖,在里面绕了一圈出来后燕凉感觉还没有这个副本的街景给他带来的阴森氛围浓厚。 他和蒋桐已经开始商量起下一个地点。 身后,迟星曙和小白脸色苍白地搀扶在一起,前者腿软了,但嘴还硬着,“呵呵,有些人装的跟什么似的,没想到比我还不堪一击。” 小白:“要不是你突然尖叫我会被吓到吗?” 迟星曙:“我叫一下你就吓到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拽我衣角想装鬼吓我!” 小白:“我是看你腿软想扶住你行不行?好心当成驴肝肺!” 迟星曙:“我腿软?有本事你现在放手!” 小白:“有本事你放!” 迟星曙:“呵呵!你先!” 噗嗵。 两个人都摔在地上。 燕凉和蒋桐二人:…… “我记得冰箱里还有猪脑,等副本结束后你们两个记得煮一碗,补补。”蒋桐怜爱道。 被绊了一脚的小白很冤枉,“老大,我跟了你这么久,我什么实力你知道的,他纯属污蔑。” 蒋桐:“嗯,猪脑记得吃。” 迟星曙幸灾乐祸。 蒋桐:“小迟也记得吃。” 小白:“哈哈哈哈哈!” 死寂的游乐园因为他们的打闹多了一分生气,隐约的,有什么视线扫了过来,甚至来自不同的方向。 青年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阴影褪去,颜色微浅的瞳孔倒映出高空中机械转动的摩天轮。 “玩完三个项目后,有任何不舒服的,都最好别玩下去了,这五个金币不是那么好拿的。” 蒋桐收了笑,表情也有些凝重,“你这么说,是想自己都玩完?” 燕凉说:“我也量力而行。” 上辈子他确实都是玩完了的,和他一起完成的还有秦问岚,但同行的蒋桐他们最多只玩到了第七项,姜华庭甚至断了一条腿。 两辈子的交情,他还没冷血到对他们不管不顾。 说到断掉的腿…… 燕凉看向屠宰场的方向。 他这辈子得排除这个隐患。 “蒋桐姐,你先带他们两个去玩海盗船,我去屠宰场周围看看情况。”燕凉道。 蒋桐眉头微拧,深吸了口气,有些话到嘴边还是没能问出口,“燕凉,我知道你做什么事都有自己的考量,你不说,我也不会问,因为我们是朋友,我信你。可你一定要以自己的安全为先,我等你愿意把一切都告诉我的时候。” 这番话,燕凉是第一次听到,上辈子他们的关系要比这疏远的多。如今,一切都有些不一样了。 燕凉的态度也多了几分认真,“谢谢你愿意相信我,蒋桐姐。我会保护好自己的,我爱人还等着我去救他,我也一定要救他,等时机到了,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他们的相识比其他人都要早,彼时一个危在旦夕,一个大仇刚报,在最狼狈的时候选择了信任对方,这份情谊不说重,但总比其他人更特别些。 何况燕凉脑子里多了段上辈子的记忆,哪怕是不相熟的时候,蒋桐也毫无保留地帮助过他。 如果蒋桐真想知道,燕凉也愿意说。 但不是现在。 至少要让他确保暝的安全。 让工作人员在入场券上盖好一个属于鬼屋的红章后,燕凉径直往屠宰场的方向去。 上辈子姜华庭的断腿是因为屠宰场内的刽子手发狂冲出来了,而惹恼那个刽子手的却是一个不知道从哪处旮旯角冒出来的玩家。 现在剧情改变了,不知道那个玩家还会不会出现…… 出现了的话……他是不是该直接处理掉呢? 燕凉眼里闪过一丝杀意。【】 172、第172章 哀响世界 20 “不要相信慈善家给予的金币, 不要相信刽子手提起的屠刀, 不要相信一切真相与妄语。 不要相信祂对你的爱。” ……最先在那片涂鸦墙上看到那段话,燕凉还没懂其中隐晦的含义,之后在秦问岚带来的那张纸条上,他也仅仅是理解了表面意思。 现在想来,这些都是来自这个世界里与神站在对立面的亡灵。 【信神的从南边来,他们最终要处以血肉零碎的极刑。不信神的从北边来,最终要埋在芬芳馥郁的花园。】 极刑指的是屠宰场,花园指的是玫瑰墓园。 “慈善家给予的金币”这点刚好对应了游乐园完成项目可以获取金币……“刽子手提起的屠刀”也是应对屠宰场中的疯了的屠夫…… 真相、妄语。 祂对你的爱。 祂许诺的极乐永恒的世界成了如今这副模样,祂也是不想的…… 燕凉握紧了手上的刀。 中途他远远地看了眼启动的海盗船,上辈子的这个时候虽然浑浑噩噩,好歹记住了一些游戏项目的通关方式。 海盗船中间有一座美人鱼的雕塑,里面会发出声音,原本是发出美妙的歌声,在副本里被扭曲成干扰人心智的音波。 刚刚他已经提醒了蒋桐这一点,应当不会出什么岔子了…… 真正难的是摩天轮、花园迷宫和城堡。 摩天轮难在身处于高空,他记忆里,姜华庭的断腿就是因为所处的座舱被追杀出来的屠夫误砍了链条,不得已从半空中跳下来摔断的。 至于花园迷宫和城堡,变数太多,燕凉也不知道这次会遇到什么。 随着往事被一点点仔细剖析完,燕凉停在了一座外表酷似水晶城堡的白色建筑前,依旧是和医院相似的那种建筑材质。 暝似乎偏爱这种风格……或者说,比起偏爱,他更想透过这些去怀念过去。 水晶城堡占地面积不大,更偏向于精致小巧,放在以前的现实世界,兴许还能成为一个热门的打卡景点。 可它就是这里的屠宰场。 如今的亡灵都是这么叫它,关于过去的名字,已然随着无数亡灵的湮灭也埋葬了。 瑰丽的“屠宰场”前立了一块和它本身格格不入的木牌,粗糙干瘪,上面有用红色喷漆涂出的几个歪歪扭扭的英文,大意就是:只进不出。 燕凉握了握锁骨前悬挂的指骨。 “只进不出”并非是暝立下的规则,而是教徒防止有人将生死当做儿戏,藐视神的权威所立下的…… 这句话其实是与游乐园标语中“但你若来此,也必得祂眷顾”相悖的。 神的眷顾是无比包容的。 但凡你在刀落下前有所后悔,他都会给你后悔的机会,即便是在如今的副本里……屠夫成为屠夫的前提是他是个绝对信奉且忠于神的信徒。 这里有最后一线生机。 就是你能够做出打动屠夫的悔改祷告。 教徒的心中,神的话高于其他条条框框…… 这也是何谓“必得祂眷顾”。 燕凉上辈子就是这么活下来的。 推开厚重的屠宰场大门,尘土混杂着腐臭一并涌来,燕凉早做了屏息凝神的准备,只是挥了挥鼻尖的空气,抬脚踏入里面。 里面很黑,没有光。 燕凉记忆里的屠宰场总共三层,地面上两层,设计类似于上世纪末绿皮火车的候车台,想要消亡的亡灵会坐在这里排队等候。 像是抵达了灵魂旅程的最后一个站点。 地面下就是真正的“处理区”,其中包含了屠夫的工作地点、住处、还有一个仓库用于存放少部分亡灵的遗物。 燕凉拿出了光球,四周一点一点地被照亮,几排落灰的长椅孤零零得如同排列整齐的棺椁。 模糊的光晕里,燕凉似乎看见了一个细瘦的人影坐在了角落。 他心脏一跳,定睛看去,才发现不是人,而是一把锈得发黑的锯子。 ——锯子? 燕凉的刀一直没有收回去,他拿在手上,随时提防着某些会突然窜出的、精神暴乱的亡灵,普通的人形态还好……怕就怕他们死前是某些副本里的恐怖boss。 虽然少,但不是遇不上,例如医院里的守夜人。 屠夫拿的是锯子吗…… 燕凉有些记不清了。 他缓缓走近那把靠在椅背上的锯子,那太像个人了、像这里的“人”,瘦的、干瘪的、脏污的…… 锯子的锯链上还有血垢。 太钝,割伤皮肤一定是种酷刑。 屠夫不是用锯子的—— 燕凉突然回头,锋利的刀尖在离他眼球几厘米的位置停住。 他的刀抵在来人的腰上,贴紧了,不留缝隙。 “你想试试谁更快么?”燕凉表情冷静得出奇,嗓子因为长久的干涸有些哑。 “我肯定比你快——” 昏暗的光线照出一双猩红狰狞的眼,眼的主人蓬头垢面,皮肤上似乎铺了一层泥沟,离得近了还能闻到一股发霉的酸臭。 从外表来看,这是个年龄在三十到四十之间的男人,骨肉看上去完好—— 是玩家。 但燕凉心想,他上辈子见到的那个玩家可不是长这样的。 “哈。”燕凉对他自大的言论表示了嘲讽,脚下已然动作,狠狠揣在了对方下三路。 那男玩家整张脸瞬间扭曲,嘴巴大开……然后又狠狠抿住。 他不敢大声尖叫。 燕凉注意到这一点,不疾不徐地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上面的铭文发亮,因为感受到“凶魂”而振奋。 “你、你……”男玩家几个倒吸气,还是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燕凉眼珠子转了转,笑道:“我知道你故意引我来是为什么,想抢我身上的金币是吗?” “是又怎么样?”男玩家怨毒地盯了他一会,突地一笑,“你进来也出不去了,想反打劫我?我身上可一分钱也没有。” 他在外面玩了两个项目差点死掉,本来是想来屠宰场赌一把,能搜到五个金币直接完成任务…… 但是没有!他在屠宰场里找了个天翻地覆才凑齐了三个金币,还要时时躲避游荡的屠夫。 他不敢出去,不敢面临违反“只进不出”规则的后果,从副本开始不久就一直龟缩在这个昏暗的地方,加上血夜的影响,精神早就抵达崩溃的边缘了。 当从门缝里看到燕凉的身影时,他心里别提多兴奋了,只要他能从对方身上拿到两个金币——只要两个—— 他就能完成任务了! 燕凉从这个男玩家的行为上已经把他心路猜到了七七八八。 他嘴角上扬,流露一抹讥诮,“你以为拿到五个金币就能完成任务么?” 男人表情一僵,“你什么意思?” 燕凉只是笑。 男人着急了,表情愈发狰狞,岌岌可危的神智让他无法再抑制声调,“为什么拿了五个金币通关不了?为什么!你在骗我对不对!你想骗出我的金币、我诅咒你不得好死……” 他动作的幅度很大,恨不得冲上来把燕凉撕碎的模样,刀在他脖子上都快压不住了。 燕凉的眼神在听到“不得好死”这四个字时已然冷却下来。【】 173、第173章 哀响世界 21 燕凉不太喜欢死这个字眼。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骂他,让他挺生气的。 但燕凉笑出了声,“谁说这里出不去的?” 男人一个哆嗦,眼里闪烁着期冀,“你知道出去的方法……” 燕凉:“你只要跪在地上,说一万句神啊我不想死,也许神就会眷顾你呢?” “你敢耍我——” “嘘、嘘,别出声,他会被吸引过来的不是吗……” 燕凉的低语十分细致温和似的,脚下却突地动作狠戾,再次碾在他下半身,男人二次受到重创,连连哀嚎。 燕凉收了光球,等男人从痛苦中回过神来,他早就消失在眼前了,周遭再次陷入浓重的黑暗。 “灯呢、我的灯,我明明就放在这里……”男人顾不得疼痛,慌乱地在地上摸索着,可早先被他藏起来的几节灯芯怎么也找不着了。 失神间,他似乎看到了唯一一抹光亮——那是从门缝那里透出来的。 男人艰难地做出了一个吞咽的姿势,魔怔般直愣愣地追着那抹光而去,他踉踉跄跄地爬行到门边,手搭在了门上。 只要推开……只要推开…… 他就能看到外面的世界了…… 他要离开这里…… “咔哒、咔哒。”突兀的声音差点被他巨大的心跳掩埋。 男人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未知的恐惧,他死死盯住了门缝里的那抹光,逃吧、逃吧……万一逃出去了呢—— 他的手就要使上力气了—— 男人推了个空。 他缓缓瞪大眼。 不、不对,他的手呢? 咚。 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门缝里的光让他看清了一点,是一只削的很平整的手掌。 “屠宰场,只进不出。” 粗哑的、如同老化机械一样的声音响起。 . 燕凉如今的身体素质已经能做到在完全的黑暗里勉强视物。 他走在去地下一层的楼梯上,脚步忽的一顿,他发觉自己思维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漏洞。 因为恢复了一段记忆,所以他下意识将上辈子的事作为这辈子的预知,但其实这是错误的。 他这两辈子几乎没有经历过重合的副本,只是遇见了相同的人而已。 这是唯一一个重合的副本,但巧就巧在这个副本世界根本就没有被重置,里面的时间一直是在正常流逝的。 而且,他曾经在这个副本进行任务的时候,玩家里根本没有迟星曙和小白。 一切都有变数。 他来这里真的有用吗? 想通后燕凉当即往回走,然而大厅里早就没有那个男玩家的身影了…… 大门敞开着。 燕凉目光落在血水里的手掌上,隐约的,好像还散发着一丝人体的温度。 燕凉有些烦躁地捏了捏眉心,他暗嘲自己自作聪明,快步朝游乐园的另一边走去。 …… 此时的游乐园门口。 川藤雅子正为着在教堂找到的三个金币高兴,他们这趟顺利的不可思议——因为是白天,也没什么教徒在场,以藤原雪代和姜华庭的身手搜查起来绰绰有余。 藤原雪代因为她的雀跃嘴角也不自觉翘了翘,“我们拿票进去吧。” 她回头,姜华庭还在表情凝重地观察着游乐园外围的一草一木,那只断臂仍无力地垂在身侧。 “这里给我的感觉不太好。”他说,“像是我曾经来过这里……但是遇见了什么不好的事。” 这种没由来的直觉最好不要轻视。 这是姜华庭在副本中的经验教训。 藤原雪代笑容也淡了,提议道:“你要不要再卜卦一次?” 姜华庭的卦盘使用次数并不是无限制的,甚至一天只能用一次,好在次数能累加。 他昨天晚上把先前攒的次数几乎都用空了,加上今天的只剩两次。 “我给自己测了,还是凶。”姜华庭问她,“需要我给你测一下么?” 藤原雪代摇摇头,看向正在排队的川藤雅子,“你给她测一下吧。” 姜华庭依言照做,“测出来的结果是……” 他一顿,“她怎么会是大凶?” 藤原雪代表情一时变得难看。 卦盘作为a级道具,极少出错。 “你要给她买保命道具么?”姜华庭道,“我记得你自己也没剩什么积分了,需要我借你吗?” 藤原雪代反问:“你不治自己的手么?你的积分应该刚好够买一个恢复药剂,卦盘显示你自己是凶兆,受到生命威胁的概率超过了百分之五十。” 姜华庭一时沉默,苦笑道:“你何必呢,明明能借我的积分,非要找个理由让我拒绝么?我们藤原小姐什么时候转了性,道德这么高尚了?” “呵。”藤原雪代嗤了声。 好半晌她又说:“牺牲你去救她……” 姜华庭:“嗯?” 将要出口的话在嗓子里冒了个头,还是吞了回去,藤原雪代道:“姜先生还是管好自己吧。” 拿姜华庭的生机去救川藤雅子…… 她做不到。 姜华庭笑笑,“行,要帮忙随时找我。” 那边川藤雅子招呼他们:“排到我们了,快来!” 藤原雪代上前:“你还剩多少积分?” 川藤雅子有些不解,但还是压低声音实话实说道:“八百多一点,怎么了吗?” 八百,加上一千,够买商场一个不错的保命道具了,藤原雪代算了算自己的积分,她上个副本总共得了两千,之前买净化道具和恢复药剂用了一些,现在还有一千五。 “我划给你一千积分,你先拿着,待会要是遇到什么危险了,不要犹豫,买保命道具。” 川藤雅子怔愣片刻,拧眉:“阿雪,这是什么意思?” 藤原雪代静静盯住她:“姜华庭的卦盘显示你是大凶之兆,这意味着你在接下来的一天里会遭受到死亡率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危险。” “死亡率百分之八十以上?”川藤雅子喃喃重复了一遍,忽地紧张道:“那你呢?” “我?”藤原雪代神情冷淡,“我不知道,但肯定比你好。” 川藤雅子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十分清楚,这上千的积分拿在她手上她也不一定能渡过危机,但藤原雪代和她不一样。 “不如这样吧……我现在回酒馆,只要不进这个游乐园,危机是不是就能解除了?” “不一定。”姜华庭插话道,“这个卦象不止和你做出的选择有关,还跟你今天本身的磁场有关,就算你今天不进游乐园,在回去的路上也有可能招惹到其他危险。” “那怎么办……”川藤雅子咬唇,“我还是回酒馆吧,这样就算遇到了危险也不会给你们拖后腿。” 藤原雪代没说话,但眼神冷的不像是会同意的样子,“姐姐,你有时候真的很让人讨厌啊。” 川藤雅子勉强扯了扯嘴角:“大不了也是一死,阿雪你的积分还是自己留着吧,八百积分和一千八百积分其实对我来说都差不多……” “那你还是跟着我们吧,好歹让我们能帮上忙,拖后腿倒不至于……”姜华庭甩了甩自己的断手,“还有我给你垫底呢。” 川藤雅子想笑,但对上藤原雪代的视线又像是做错事的小孩一样垂下头。 在一片冷凝的气氛中,他们进入了游乐园。 …… 燕凉找到蒋桐他们时,几人刚好玩完海盗船,正要坐到长椅上休息。 “状况还行么?”他站在他们面前。 迟星曙和小白的脸都苍白的吓人,眼神看上去甚至有些呆板,麻木,像是被刚刚的声波给去了魂一样。 蒋桐倒是好上一些,缓了几口气后道:“他们两个可能需要一些时间休息,我马上能调整好。” 话毕,她仔细打量了一遍燕凉,“你回来的比我想象中快,没什么问题吧?” 然而燕凉下一句话让众人的心提起,“屠夫追着一个玩家从屠宰场出来了,我不知道他们现在跑去哪了。” 燕凉问:“你们没察觉到周围有什么异样么?” 蒋桐摇头,忧心道:“屠夫出来后会无差别攻击其他人?” “这个倒不一定……”燕凉想起那个男玩家在屠宰场里的举动,“但那个玩家闯的祸可能会殃及我们,他身手不差,但是精神状态疯癫。” “他们看到我们,肯定会想方设法从我们身上抢金币。” 小白在旁嘀咕一句,“这么一看屠夫也没什么厉害的,连个玩家都处理不了……” 迟星曙不知道经历过什么,颇为忌惮道:“这个难缠程度还不厉害?比鬼还恐怖好不好!” 燕凉对他们的讨论不置可否,“我现在先去坐海盗船,很快回来。” 蒋桐叮嘱道:“还是要谨慎一些。” 燕凉应下。 …… 海盗船的外形是现实世界常见的那一种——除了架在中间的美人鱼雕塑,明明开始她是往童趣方面装扮,而今的大眼睛长睫毛却在灰蒙蒙的色调里显得诡异极了。 燕凉坐到了离她远一些的位置,这里地势偏高,他在设施启动前还有时间能看看四周的情况。 也就是这一看,他发现了藤原雪代他们。 燕凉视线再偏往另一个方向。 他们是要去玩碰碰车么?【】 174、第174章 哀响世界 22 碰碰车,不难,但也称不上简单。 刹车和变速都是坏的,方向感差点的能直接在车被甩吐,要是被甩出来了,能去掉半条命,说不定还得被其他人的车轱辘碾上几次。 车场有个硬性规定——只有满了五个人上车才能启动。期间十分钟内不能离开车座,否则视为游玩无效,十分钟后能不能停下来就得靠运气了。 在燕凉的视角下,三个人进去场地没多久就出来了,应当是人数不够或者在找自己这边的人。 燕凉没再看他们去哪,海盗船启动了。 这次的海盗船不只坐了他一个,还有些沉默如枯槁的亡灵,零零散散地分散在周围。 失重感渐渐侵袭。 船上没有防护设施,燕凉所能依靠的只有焊在前方椅背上的栏杆。 晃动的画面里,美人鱼的模样在他面前生动起来,仿佛活过来一样,大大的眼球如同劣质的张贴画,随着船体的晃动咕噜噜地在眼眶里滚。 她的红唇缓缓张开,一阵刺耳的旋律从内里发出。 那绝对不像是人、或是任何一种动物发出的声音,光听声音感觉耳朵里被塞进了许许多多的蚂蚁,它们在爬、在啃噬…… 让人有种疯狂想要掏空耳朵的欲望—— 在晃荡中,燕凉好像和美人鱼越贴越近,甚至能通过她大张的嘴唇看见雕塑内部,里面类似器皿一般,是空的,装了血液器脏和船一起晃动。 这是燕凉第二次在副本中体验游乐园的项目,也是他有记忆以来——十八年人生里第二次体验这种游戏项目。 美人鱼的歌声催促着蚂蚁往脑子里钻,它们密密麻麻地贯穿了耳膜,给大脑带来一阵发狂般的轰鸣。 比起疼,更难耐的是钻心入骨的痒。 燕凉反复调整着呼吸,在这种让人发狂的震颤里脑子一片混沌。 ……痒意似乎减弱了一些。 燕凉在混沌里记起一些零零碎碎的往事。 他以前是来过游乐场的。 但是是做零工。 大概是十五岁左右的时候,他那会离成年还有很久,很多工作都不需要他,因此只能打些日结的零工。 夏天的时候,在游乐场里扮演玩偶一般是个苦差,所以给的钱会比其他零工多一些,通常也是在人多的周末招工,燕凉有时间就会来。 零工要求不高,燕凉那会已经快有一米八,再随便报高点的年龄糊弄一下,就能应聘得上。 天气很热,玩偶服里很闷。 偶尔的话…… 大概吃个冰淇淋挺不错的。 燕凉曾这么想过的。 那时候年纪还算小,又因为没怎么吃过那种看起来冰冰甜甜的东西,在游乐园看到卖冷饮的师傅把那些玩意做的漂亮精致,很难不被吸引目光。 可燕凉也只是想想而已。 那种冰淇淋很贵,二十块钱一个,比水贵,但没有水解渴。 燕凉的工钱也才一百块钱一天,撞上好心的老板可能还会多给二三十,够他一个星期的生活费。 二十块钱是他一天的饭钱。 可他真的很想尝一尝…… 玩偶服里真的很热。 热的他头晕了。 连吃个冰淇淋都是奢侈,这样的人生挺没意思的不是么…… 个屁。 燕凉从尖锐的音波中抓到一丝理智,他发觉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握的有些虚了,要是海盗船再荡高点,他保不准得摔出去。 燕凉眯起眼,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地往后飘,他刚刚的所思所想就是这个海盗船隐藏的真正陷阱,美人鱼的音波会勾起让人不愉快的往事,并且放大人的负面情绪。 如果燕凉一直沉浸在这种负面情绪中,很可能会因为失去意志松开扶手,最后因为惯性甩飞出去。 ……打那份零工的时候他哪来的那么多想法啊? 燕凉克制着自己胡思乱想,而是就这件事不停更正自己被扰乱的认知。 热,但是老板也不可能一直让他站太阳底下,他愿意游客也不愿意啊。 关于冰淇淋,的确造型新颖,可他当时想的却是这玩意贵的像是要抢钱,还有不少人也这么觉得,和他一起默默选择了冰水……噢,他作为工作人员冰水是免费的。 他既然选择了这份工作,哪来那么多矫情劲? 燕凉彻底清醒了。 他渐渐适应了耳膜中的痛苦,甚至分出了心神查看周围的情况。 亡灵们一个个呆板地黏在座椅上,如果他们还有完整的脸一定是抱着某种麻木的神情。 不是想不到什么美好或者痛苦的事情,而是对于他们来说,“想”已经是件无比费力的事了。 但燕凉斜侧方的亡灵似乎有些不一样。 他穿着一身宽大得过分的黑袍,骨架将其支起一个诡异的形状,那颗头已经腐烂到脑浆都干涸了,完全看不出生前的模样。 他的动作和其他亡灵有些不一样。 首先是抓住了栏杆,其次身形随着海盗船的晃荡也歪歪扭扭,下一秒就要甩出去似的。 燕凉隐约从风里辨别出轻微的“嗬嗬”声,像是一种挣扎不得的呻吟。 这个亡灵也在回忆? 燕凉感觉到他那身黑跑底下的骨头都在挣动,好似要随着他的痛苦将他肢解了一般。 燕凉留了个心眼,目光再次放到游乐园的其他地方。 还是没能看到那个玩家和屠夫的踪影。 难道是躲进了花园迷宫或者是城堡里? 下了海盗船后,燕凉叫上蒋桐他们去跟姜华庭一行人会和。 在得知川藤雅子的卦象是大凶时,燕凉表情微凝,在上辈子时川藤雅子并没有出现什么状况…… “你确定要和我们继续完成这些项目么?” 燕凉沉吟片刻,朝川藤雅子道:“我们现在有十三个金币,如果能完成部分项目,再加上其他那些还没去的地方,达成任务目标不难。” 虽然这说辞听起来有安慰的成分,但的确是燕凉能够办到的,他会在游乐场拿到自己的五枚金币,其他人就算只拿十五个银币,加起来也有二十五枚…… 秦问岚的实力足够她拿到自己需要的金币,燕凉背包里还藏了一个面值为五的金币,剩下的四五枚怎么着也能在饿殍城和玫瑰墓园里凑齐。 大不了燕凉明天再拿一次票进来。 但川藤雅子听了他的话心里却并没有好受多少,她真正在意的是自己给其他人增添了负担。 从上个副本过来之后她就一直有些落后其他玩家,在这个副本里要是没有藤原雪代默默的帮忙怕是早就撑不住了。 ……她真的适合继续在这些副本里生存下去么? 视线里的灰烬缓缓浮动着,眼睛因为长久地陷在单一的色调中倍感干涩。川藤雅子眨了下眼,逐渐模糊的色块充斥了她的视网膜,让她怎么努力都看不清面前人的脸。 又来了…… 川藤雅子蓦地陷入一种古怪的恐慌中。 之前在医院里她也出现了类似的感觉…… “阿雪……”她本能地去寻求最亲近的人的帮助。 藤原雪代没有抽开被她抓住的手,而是朝燕凉道:“我还是带她先去休息吧。” 燕凉点头,他没错过川藤雅子眼中一瞬而过的惊惧,这个症状很像是—— 上辈子她在医院进行治疗后的反应。 姜华庭目送两人走到了较远一处长椅边,回神道:“你们打算接下来玩什么?” 燕凉:“坐火车吧。” 小火车是这个游乐园里耗时最长的一个项目,设计的轨道完整地绕了游乐园的外围一圈,全程坐下来要半小时,中途会经过镂空的假山内部,那段时间火车里会是完全黑暗的。 姜华庭没有异议,他和蒋桐一样对燕凉保持了最基本的信任,至少在这个副本里他们绝不会是站在对立面。 小火车共有四节车厢,一个车厢里有六个座位,他们刚好在头部的车厢里占了五个位置。 剩下的那个位置很快被接下来上车的亡灵占据。 燕凉偏头看了眼污渍斑驳的车窗,玻璃上还有几块较为干净的地方有些轻微的反光。 火车启动了。 咔咔咔咔咔…… 年久失修的齿轮缓慢运作起来,整个车厢里都充斥着噪音、震动、还有尸体上的腐臭味。 在这里坐半小时还是有些难熬的。 燕凉正要从车窗上收回视线。 火车经过了摩天轮的下方,短暂的阴影覆盖在他们上空,反光有一瞬暗了下去,燕凉在泛黄的玻璃上看见一只藏在头发后的眼睛。 血红的、溃烂的、眼缝里还钻出了蛆虫的眼睛。 它在盯着他。 不知道盯了有多久。 它靠他靠的很近,像是把脑袋拉长了,靠在他的身后。 燕凉心脏一跳。 他没有动,眼珠轻轻转了一下,看到其他人都在专注地看向前方,好似一点都没注意到他这里的异常。 燕凉记得自己是坐在最后一排的。 那他后面的人是从哪里来的? 咔啦、咔啦…… 火车走的好慢,空气中那股腐臭味好像更浓了,熏得燕凉眼睛发酸。 咔啦、咔啦…… 火车的声音似乎不是这样的。 这更像是……人骨头断掉的声音? 火车走过了摩天轮,车窗上的反光再次出现,燕凉试图想要看清一些身后的头到了哪个位置。 他动了动脚,前面的人转过了身。 燕凉记得迟星曙坐在他前面。 但转过来的是一张陌生的脸…… 等等,那他为什么看到了红色的头发? 这张陌生的脸很疑惑似的对着他歪头,然后,像是意识到什么,慢慢开始把嘴角拉大,咧开了,在笑。 燕凉从他的眼珠里看到自己的脸。 而那个头就在他耳后,藏在发缝里的眼睛通过另一双眼珠子和他对视。 它也在笑。【】 175、第175章 哀响世界 23 是什么时候他开始出现这些幻觉的? 燕凉稳住心神的同时没放过前座脸上的表情变化,对方回过头先是笑,然后用那干枯的、仿佛含着沙子一样的嗓音说:“你好啊……” “刚刚是你在叫我吗?” 他自己开口过吗……燕凉一时竟然想不起来上了火车后的细节,他谨慎答道:“你听错了。” “我听错了?”那人喃喃重复了一遍,视线仍锁在燕凉脸上,突然问道,“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呢?” 燕凉不动声色反问:“在哪见过我?” “啊,你让我想想……”亡灵陷入沉思。 燕凉对上他那双干瘪的眼珠,从里面看到背后的人头还执着地守在他脑后,似乎期待他能突然转身露出什么惊恐的表情。 燕凉倒是不怕他对自己有什么杀心。 亡灵不能杀害彼此,是亡灵世界需要遵守的第一条准则。 这里的每个亡灵都需要遵守规则,从各个地方标注的条例守则就能看出来规则对他们的约束性很大。 当然,与其说是遵守规则,不如说他们是惧怕违反规则后会制裁他们的守灵者。 说到守灵者…… 燕凉看向半空中那些透蓝色的巨大生物,随着亡灵世界的衰弱,他们大多也逃不过消亡的命运。 等他们都消失了,意味着亡灵世界也走向了末路。 “我想起来在哪见过你了。”前座的亡灵说,“我还活着的时候,我见过你的。” 燕凉动作顿住。 他端详着亡灵的模样,外表腐烂不严重,能看出生前应该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性,穿着类似中世纪的贵族,面料华贵,但很旧了。 记忆里有这么一号人物吗? 燕凉没能找到和眼前人对应上的副本npc。 难道是在他上辈子某个还没能记起来的副本里么…… 燕凉神经紧绷起来,他手心有些凉,做好了随时掏刀的准备。 他对自己以前是个什么狗脾气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惹过的npc不少,跟他眼熟的多半是仇家。 然而亡灵下一句的话竟让燕凉愣住。 “你是王——” 亡灵犹豫地吐出最后一个字,干哑的尾音拉长了些许,很不确定似的。 半晌,他又说:“不,是我认错了,王早就死了……你只是跟他长得像……” 很奇怪,他刚开始的笑容明明称得上可怖,现在燕凉却能在他眼中清晰地读懂一种十分人性的悲哀。 燕凉沉默了许久,他回头,对上那颗伸地长长的头颅。 猝不及防的对视让头颅反被吓一跳,等他恢复阴气森森的模样时,燕凉已经把头又转了回去。 头颅完全没想到的他是这个反应。 尖叫呢!恐惧呢!自己难道没把他小心脏吓得扑通扑通乱跳吗? 头颅有些挫败,他抬起还与躯干相连的手,不死心地拍了拍燕凉的肩膀,在后者转过来的瞬间撩起头发,露出一张血肉模糊的面孔。 “你叫我是有什么事么?” 青年的嗓音清澈平稳,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头颅不敢置信,“你就不害怕我吗?!” 燕凉:“……” 他唯一意外的是这颗头颅发出的是女孩的声音。 燕凉面无表情地补上一句:“啊,我好怕呀——是这样吗?” 头颅恼怒,“不是这样的,你一点意思都没有!!!” 前座的亡灵说:“就你这差劲的吓人功夫,吓倒三岁小孩还差不多!” 燕凉:……其实是有吓到的,但不多。 他从两亡灵的对话品出点其他意思来,“你们以前是朋友吗?” 后座的亡灵除了一颗披头散发的女鬼头,脖子上已经没了皮肉,白骨森森可见,再往下就是厚重的黑色斗篷。 察觉到燕凉的打量,女鬼突然把头往回缩了缩,眼睛从发缝里瞪他:“看什么看,没见过身材好的鬼啊!” 燕凉:“……” 前座的亡灵乐了:“就你那干巴巴跟排骨一样的身材还称得上‘好’?那我岂不是能当世界超模?” “狗屁!”女鬼朝燕凉龇牙咧嘴,“我身材好不好,你说!” 燕凉眼都不眨一下:“好,你比他好。” 女鬼喜滋滋道:“听见没,说我的身材比你好!” “呵,你那胁迫人家的模样,人家敢不说一个好字么。”前座不理会女鬼的愤怒,回答起燕凉前一个问题,“我两啊,认识,吓唬你就是她的主意,跟我可没关系。” 女鬼冷笑:“我是说吓唬他,可不是你出主意故意把他夹在我们中间,然后说我俩一起配合,给他个措手不及!” 说完,她又悲愤道:“你明明要跟我打配合,结果转过头来说的完全跟剧本不一样!还说他像什么王!狗屁的王,你才是王——乌龟王八蛋!” 前座看着她那委屈的模样,脸上噙了一抹笑,“好好好,我是王八蛋,原谅我吧,你也知道我最近眼神不太好,刚刚离他近了,才发现他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女鬼抱臂,哼了一声。 燕凉说:“两位的关系看起来很好。” 女鬼瞪眼:“谁要和他好!” 前座笑笑,朝燕凉道:“阿瑶就是这种性格,我们俩在这里认识了快有七年,算得上熟悉吧。” 燕凉点头,“你们是来游乐园玩的吗?” 前座:“玩?现在的游乐园有什么可玩的,我是来陪她去屠宰场的。” 很明显,名为阿瑶的女鬼从外形上看已走到强弩之末的境地,比起被迫挤压得魂飞魄散,主动寻求一个解脱或许更好。 “你们都是洛希德的信徒吗?”小火车还在咔咔地前行,燕凉主动和他们聊起来。 前座道:“我是,但阿瑶不是,她听了我的建议才来这的。” 阿瑶撇嘴,“明明可以去玫瑰园舒舒服服地躺着,非要我来屠宰场,屠宰场诶——听着就很恐怖的好不好?” 前座笑道:“但你不还是来了吗,不要害怕,我们一起进屠宰场,肯定没你想象中那么吓人!” 阿瑶嘀咕道:“你可拉倒吧,受刑的是我又不是你……” 前座的语气放轻了,“我会和你一起的。” 阿瑶:“才不信,你现在还这么完整,就一个眼珠子不舒服就活不下去啦?” 前座:“是啊……眼睛不舒服,不想活了,跟你一起死了得了,要是能回到神的身边,还能一起有个伴。” 阿瑶:“哼,说的好听……” 两人给人一种完全插不上话的气氛,燕凉莫名觉得自己好像会发光,十万伏特的那种。 这个“算得上熟悉”的关系似乎熟悉过头了。 燕凉问前座:“您怎么称呼?” 前座打趣:“没想到我都快死了,还有人会问我怎么称呼,我叫恒,你呢?” 单字名。 加上先前提到的“王”,燕凉肯定他一定和旧世界有关。 “燕凉。” 恒说:“很好听的名字。” 燕凉道:“谢谢,你的名字也是,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吗?” “寓意啊……”恒陷入回忆当中,他眉头不自觉蹙起,“我好像忘了……生前很多事我都记不清了,抱歉啊。” 燕凉表示理解,“我也经常忘记事,没关系,不过你刚刚说的王,还挺少见这样的称呼,你以前生活在个什么样的地方?” 每个灵魂几乎都来自不同的副本世界,燕凉这么问也不奇怪。 恒略做思考,“怎么说呢,在发生灾难前是个很美好的世界,我们在王的治理下都生活的挺幸福,偶尔有那么点烦恼,只要向神祈求,但凡是合理的,神都会帮你解决。” “你每次跟我说以前的生活我都有点不真实的感觉,哪里会有人过的这么轻松美满呀!” 女鬼道:“我跟你说啊燕凉,你知道我们这个世界传闻里有个名叫洛希德的神明吧?他说这个神就是他曾经的神,哪来这么巧的事?我看他完全就信神信魔怔了!” 恒笑了笑,没有反驳她,只道:“对啊,没人的生活可以一直轻松美满下去,后来我们的王死了,所有人都过得痛苦不堪,我就殉道了。” 恒神情略有松怔:“我死前想着要是能再见到神一次就好了……的确是太巧了的,我没想到在这里能再次听到神的名字,我又得到祂的眷顾了……” 女鬼轻哼,“到头来还是一样。” 无论是生前的世界还是死后的世界,似乎都在这位神的手下经历了一场春荣冬枯,结局如此相似,像是永远逃不开的劫难。 恒失笑:“那就让我再相信一次吧,相信祂会再次眷顾我。” 阿瑶说:“你也就这最后一次了……” 恒说:“我们都是最后一次了,阿瑶,你也相信了我,谢谢你。” 阿瑶道:“我才不稀罕你的谢谢呢……” 随着他们渐渐低下去的声音,小火车缓缓驶入假山当中的黑暗里。 一阵目眩神迷后,燕凉在这份黑暗里被迫回忆起那些可以称的上不幸福的往事。 他始终睁着眼,没让自己迷失在这份痛苦中。 耳边似乎响起了谁的啜泣。 这份啜泣渐渐感染到了其他亡灵,一时间整个车厢内都是压抑的低鸣。 燕凉身处其间,长久地缄默。【】 176、第176章 哀响世界 24 火车要到站时,恒还在低声安慰阿瑶。 后者不知回忆起什么,血红色的泪珠淌了满脸。 燕凉在过了假山后就跟恒交换了位置,省的夹在他们两个中间当电灯泡。 好不容易止住了阿瑶的泪水,恒抽空朝燕凉问道:“你还要继续去玩其他项目吗?” 他对这个长得与王相像的青年十分有好感。 燕凉说是,顿了顿解释道:“我想攒够五个金币向神赎罪。” “哈哈,原来你还把这当真啦?” 恒善意道:“看你这身体完好的样子,应该来这里也没有多久,你肯定是听到——‘攒够五个金币在十字路口向神明赎罪,神明就会宽恕你并且实现你一个愿望’这个传闻对不对?” “其实是假的呢,只是以前大人们骗小孩不要乱花钱的说法。” 对于这里的原住民大抵只是个玩笑,但对于玩家却不一定。 燕凉没多解释,诚恳道:“谢谢,但我还是想试试。” “想试就试吧,我以前也和你一样,只要有关祂的就想试一试……”恒轻轻叹气。 火车停靠了。 恒和阿瑶与他告别:“祝你得洛希德眷顾,燕凉。” 他不说再见,是因为这或许就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面了。 “你们也是。”燕凉说。 “燕凉——”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喊。 是姜华庭。 一向温尔尔雅的男人这会看起来很是狼狈,一只手断着,后背上还扛着个人。旁边的蒋桐看上去也没比他好多少,额上冷汗涔涔,搀扶着已经意识不清的小白。 “怎么回事?”燕凉上前帮忙接过迟星曙。 姜华庭总算喘了口气,“进假山里的时候我们车厢里有个鬼发狂了,把窗户砸碎了……窗外有手突然伸出来,差点把迟星曙拽出去。” 蒋桐面色难看道:“很奇怪……我记得我明明和小迟坐在同一排座位,等事情发生的时候才发现他坐在我很远的地方。” 姜华庭拧紧眉心,“我的情况刚好和你相反,我以为迟星曙离我很远,但实际上他就坐在我后面……不过还好,及时抓住他了。” 他们都产生了认知错觉。 燕凉检查了一下不省人事的迟星曙,他的腹部一片血红,是被拽出去时窗户上残留的玻璃碎片划伤的。 可即便伤成这样,他仍处在昏迷之中,同样状况的还有小白,他是睁着眼的,但一直魔怔般盯住了地面,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疯狂念叨什么。 蒋桐凑近,听清了他念的是“快跑”这两个字。 “他从假山里出来之后就一直神志不清,怎么喊都没用。”蒋桐道。 “被迷了心智,醒来只能靠他们自己。”燕凉在商场买了基础的止血药帮迟星曙简单处理了一下。 “他们也不能继续下去了,刚好凑够了三个项目,等之后去兑换银币吧。” 燕凉找到帮他们盖章的亡灵,问道:“请问完成三个项目后该去哪兑换奖励呢?” 虽然以前经历的记忆还在,但时隔多年,难保兑奖的位置不会变。 亡灵瞧他一眼,像是奇怪这年头还有人来靠游玩项目来拿金币,典型的要钱不要命。 “城堡进门后就能看到兑奖处。”亡灵打了个哈欠,给他的卡片歪歪扭扭盖上了个图案,“看你像是新来的,我还是奉劝你一句,要死就痛快地躺屠宰场里,现在的神可没以前那么仁慈……” 拿回卡片,燕凉低头看了半晌,指腹擦过顶上书写精致的洛希德文字,笑了下,轻声自语道:“他仁慈不仁慈我还能不知道么……” 亡灵掏了掏耳朵,“你说什么?” 燕凉:“没什么,谢谢你。” 亡灵因为他的道谢怔了一瞬,反应过来后撇过脸,“切。” —— 把昏迷的两人安置好后,姜华庭心头萦绕的那种怪异迷乱感还是没能消失,“所以我们为什么会集体出现这种现象?是因为这个副本对我们的侵蚀已经从身体渗入到精神方面了么?” 其他人对他这个观点表示认同,但最后都下意识地把目光放在了燕凉身上,等着他表态。 燕凉仔细把从下船以后所有的细节都联系在一起,慢慢组织起语言: “就像蒋桐姐最开始提供的信息那样,所有的亡灵都在血夜下经历‘异变’,我们在这个副本拿的也是亡灵身份,自然要经历这场异变的。” “因为大家最先都是感觉到体能上的乏力,所以先入为主地认为是对身体摧残后才对精神进行干扰。” “但是,各位还记不记得星期天医院的性质,它是为了治疗安抚亡灵的精神疾病设立的——” “如果会出现身体上的问题,为什么不开设相关的治疗方面,反而独独只强调‘精神’?” “在这个世界,决定我们外在状况的其实是自我的精神世界……在亡灵世界的受伤是微不足道的,大部分或轻或重的受伤仅仅是疼一会而已,并不会干扰到生活。” “真正让亡灵消亡的,是绝对致命的伤和精神世界的崩塌,所谓异变也是源于于后者大规模出现。” 副本里不会出现毫无意义的地点让他们去探索,同样的,这些地方到现在都还能存在,就是因为它们始终有被亡灵需要的地方。 蒋桐皱紧的眉缓缓松开,“我明白了,我们最初感到身体不适,其实是被干扰到了精神。” 燕凉:“对,幸好蒋桐姐你说买一些净化道具,这减轻了我们的精神压力。” 蒋桐失笑摇头:“误打误撞罢了。” 姜华庭:“那是不是说明我们如今正在患上某种精神疾病?要是我们是这个世界原住民,或许就会选择去医院治疗,然后被诊断出各类病症,但他们其实不是误诊,而是我们确确实实就是。” 可这次燕凉没能立即肯定。 姜华庭的话如一记重击敲在他心头。 他竟觉得有点心慌。 对啊……既然受到了影响,那怎么算是误诊呢? ……他把上辈子那些精神层面的痛苦都归咎于医院里极端的治疗方法。 有没有可能,不全是呢?【】 177、第177章 哀响世界 25 “燕凉?” 姜华庭见眼前的青年突然面色惨白,心脏不由得一紧,“我是说错了什么么?” “没有……你说的很对……”燕凉尽量让自己声线保持平稳,“我们继续下一个项目吧。” 姜华庭虽然疑惑,但也知道这不是个刨根问底的时候,“行,要有什么不对你及时告诉我。” “嗯。”燕凉应了声。 他们现在能活动的人数有限,只能选择过山车和旋转木马了,前者和海盗船的性质很像,但是失重感会更加强烈一些。 后者则是经历一场幻境,需要从中及时清醒过来……否则就会像燕凉刚进入游乐园看到的那具穿着纱裙的亡灵一样,永远迷失在幻境里。 先后将这两个项目完成后,天色渐晚。 玩家的状态都不算好,比起上辈子他们直奔游乐园,这辈子还在其他地点花了更长时间,受到的精神侵蚀更重。 但如果现在出去的话,之前玩的项目都算作废。 血夜暴露在外面并不安全,不仅要提防发狂的亡灵,红光也容易引起他们的不同程度的幻视。 ……在游乐园里,能住的地方只有城堡。 城堡的游玩,类似进行一场角色扮演。 亡灵世界的日期只有星期一到星期天,其中每个星期日子都对应了城堡里将会上演的一场话剧。 游玩者需要抽取一个角色进行扮演,城堡的工作者会提供一个台本给你,扮演人数不够会由工作者补齐,每晚血夜刚刚降临的时候开始表演。 扮演中要记得时刻保持人设,最难在于——你的头脑里会出现剧情走向的选择。 若是选错了…… 是会死的。 这个机制原本是为了加深游玩者的沉浸体验感。 很早前城堡内进行的都是美好童话剧情,城堡里的标语是:尽情享受你此刻的一切。(注:剧情中发生什么都是合理的,请在质疑前先体会当下的幸福。) ——美好童话不会安排游玩者受伤丧命,按照神的期许,所有人都会在其中感到快乐。 诚然,这话的原意本不该如此绝对,但教徒将神的每个意思都捧到太高的地位,借着神的名义倒也让这句话有了约束效应…… 很多地方的守则都是这样,尤其是在血夜之后,真真假假的教徒们总以那么一丝浅薄的信仰作为威胁,向神索求更大的权力。 暝本就分身乏术,他们既然嘴上说需要这份力量,便就给他们了。 他们说着信祂,却都在欺祂。 那些陈旧的祝福与约束,现在都成了催命符,童话也都成了恐怖故事。 城堡里的这句话,换个角度理解,便是在剧情里发生什么都是能够理解的——明明是剧情发展的需要,怎么能说是蓄意杀害? 何况神都同意了不是么? 迟星曙和小□□神也恢复的差不多了,在跟着大部队行动和会酒馆之间选择了前者。 两人面面相觑,想法一致: 他们这种战五渣走这么远的路回去,还不如跟着大佬安心。 燕凉很快在脑海里查找到这方面的记忆,“今天是星期一,城堡上演的话剧应该是《不要给贝拉开门》。” 迟星曙默默吞口水,“我觉得,我还是回去更好吧……” 燕凉:“我们玩家去的多,实际上是有更大生还优势的。” “的确,身份是固定那些的,我们自己人多,还能彼此照应,不做伤害对方的事。”蒋桐附和,顺带“安慰”了一下迟星曙,“你现在一个人走夜路回去,可能碰到比贝拉更恐怖的存在。” 迟星曙欲哭无泪,偷偷看了眼藤原雪代,给自己打了把气,“我会努力克服的!” 蒋桐拍拍他肩膀,“好样的小迟!” 燕凉悠悠道:“不错。” 他们哄小孩似的一人夸一句,其他人都憋着笑。 迟星曙面上臊得慌。 城堡十分高大恢宏,不知是因为光线的原因还是本身的材质,呈现出一种透蓝状,看上去如冰霜堆砌,宛若身处雪国之中。 它的名字也与外形相符,名为“雪城堡”。 可甫一踏入其中,就发现里面跟“雪”一点关系也没有,应当是血夜后的教徒进行了重新装修—— 他们第一感觉就是暗,猩红地毯铺在黑得发亮的地板上,形成一种阴沉的视觉感官。 里面各种装饰:类似楼梯扶手、花盆、置物架等都有尖利凸起的一角,雕花的纹路顺势而上,危险诡艳。 大厅的空间很是宽敞,之前亡灵指引的兑奖处就安排在旁边一个办公台上。 以防意外,他们先将目前的三个完成项目兑了奖。 办公台的对面就是城堡项目的工作区了。 不幸的是,在他们来之前,已经有三个游玩的亡灵进行了角色抽取。 《不要给贝拉开门》剧本里需要扮演的主要角色有: 管家、男主人、女主人、女主人的情夫、小主人、外地商人、因大雨借住的三个旅人、侍卫长、女仆长,以及根据人数添加的女仆侍卫若干。 每个人只能获取自己的那一部分剧情和人设,接下来的剧情推进都将依靠脑海中的剧情选择。 燕凉抽到的是外地商人。 蒋桐,侍卫长。 姜华庭,男主人。 迟星曙,女主人的情夫。 川藤雅子,管家。 藤原雪代,旅人。 小白,女仆。 前面那三个亡灵拿到的则分别是:女主人、女仆长、旅人。 剩下的角色由工作者补齐。 血夜缓慢降临了。 换好衣服后,玩家们没立刻跟随指引上楼,仍警惕地留在一楼,观察着周遭的一举一动。 燕凉中途看了好几眼门口的方向。 在亡灵即将催促他们上楼时,一个意料之中的声音终于准时响起。 ——“请问,我现在还来得及玩这个项目?” 秦问岚一身血腥味、灰尘扑扑地赶到了。 她深紫色的卷发上凝了几块突兀的污渍,手臂和脸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连衣服上都开了几个大口子,一片血色。 对于这种快迟到的游玩者,亡灵并没有什么好脸色,不耐烦地嚷嚷:“要玩就快点来抽!” 秦问岚抽到的是最后一个旅人角色。 十分钟后,所有玩家都被带到对应的房间。 “轰轰隆隆——” 突地,一道闪电划破了天际,紧接着倾盆大雨落下,在血夜的映照下,雨水泛起诡异的红。 玩家们还未站定,就被这变故惊了一惊。 燕凉放下手中的仅有几行字的台本,走到窗边,移开玻璃,伸手去接雨水。 没有任何的湿润感。 雨是假的—— 是为了让他们沉入剧情的幻象。 燕凉缓缓吐气,在玻璃上看到自己的模样。 眼神是沉的,眉头是皱的,一瞧就是一副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以前他拿的是星期二的剧本,对《不要给贝拉开门》只有个名字的印象。 雨愈发大了。 【叩叩叩。】 沉闷急促的敲门声蓦地在燕凉耳边回响。 他明白,这是剧情开始了。 【刚过了晚饭时间,雪城堡来了几位意外的客人。】 旁白的声音很是低沉沙哑,配合着雨夜,给众人拉进似是而非的一场噩梦中。 【你是来自隔壁领地的一位子爵,同样也是一位香料商人,此次前来雪城堡不仅是为了拜访友人,还是为了和友人达成一笔交易。】 【你们的商谈融洽愉悦,当即敲定了今后的合作。】 【这本该是愉悦的一天,用完友人为你精心准备的晚餐后你打算连夜回到领地,继续准备下一场交易,不料大雨来得如此突然又猛烈……】 【“老天,我今天的好运到头的也太早了!”】 【你在心里如此抱怨道。好在友人对你招待周到,当即为你收拾了温暖的房间和衣物,邀请你留宿一晚,等明天天晴再走也不迟。】 【“只能这样了!”你在心里想到,“希望明天的路不会太难走……”】 【管家带你来到了房间,但奇怪的是,这位白日里十分稳重的老人家面色灰败,帮你开门的手还有些发颤。】 【你问他是不是生病了。】 【管家却抖着声音说:“今天是星期一。”】 【你疑惑道:“星期一怎么了?”】 【管家的脸似乎更白了一分,他说:“星期一,贝拉会来做客,但是你不要给她开门。”】 【你还是没能明白管家的意思,问道:“贝拉是谁,是安德烈的客人吗?”】 【安德烈就是你的友人的名字,也是这座城堡的主人。】 【管家没有再回答你,他像是是怕极了,浑浑噩噩地重复念叨着“不要给贝拉开门,千万不要给贝拉开门”就匆匆走了。】 【虽然不解,但你更记挂着之后的生意,准备早些入睡,明天保持充足的精力回家。】 【可正当你就要躺下的时候,城堡的大门被敲响了。】 【此时的你选择:】 【a.不关自己的事,躺下睡觉。】 【b.等待城堡里其他人的反应。】 【c.出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燕凉神经绷紧,第一次选择来了—— 【你选择了b。】【】 178、第178章 哀响世界 26 雨夜,三个被淋成落汤鸡的旅人敲响了城堡的大门。 由川藤雅子扮演的管家选择了先询问情况,再决定开不开门。 她需要维持管家沉稳谨慎的人设。 “实在是打扰您了,我们是在这附近写生的学生,遇上大雨回不去了,能否在您家中借宿一晚,我们会付钱的!” 回答她话的是秦问岚,她穿着一身复古的亚麻布衬衣、下身是一件紧身裤外加长筒袜,是影片中常见的新古典主义风格的男性艺术家打扮。 旅人的扮演需要两男一女,这个女性角色给到了藤原雪代。 【管家从窥视孔中一看,外面的确是三个面庞稚嫩的年轻人,虽然经过大雨洗礼,但仍能看出他们的打扮并不邋遢,手中还抱着什么宽大的东西,似乎是画板和颜料。】 川藤雅子让他们进来了。 【侍卫长恪尽职守地站在大厅的螺旋楼梯旁,她眼神犀利地扫过进门的三个陌生人,若他们一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她将立刻采取制服手段。】 蒋桐听到关于自己的旁白后,配合地转动眼球。 【管家与三位来客短暂地寒暄了一番,随后女仆长带他们前往卧室,为他们提供干燥的衣物,并在餐厅备好了热茶和点心。】 这场角色扮演中,玩家们少有交流的机会,连视角也受到身份限制。譬如此刻的燕凉,他只能从开门声判断旅人进来了。 外面一时没什么动静,燕凉趁着这个机会仔细搜查了一遍房间,这里明显是客房的装潢,生活痕迹少,柜子抽屉都只放了些简单的生计用品。 唯一值得关注的是正对着床头的一幅画。 画很古怪,浓稠的灰涂满了一张纸,还深深浅浅不太均匀,要是个强迫症看到了肯定得难受死。 画像的名字叫作——“镜子”。 燕凉在不大的房间里又转了圈,没有发现镜子一类的实物。 用一副画当做镜子?还是画在隐喻什么? 青年熟练地摘下画框,果不其然,在画后面的一角上有一个落款:bella. 画的作者叫作“贝拉”。 他正陷入思索时,大厅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女人极为尖锐的语调:“该死的、该死的,是谁给我心爱的沙发弄成这样!!!” 第二个剧情点来了。 燕凉脑海里响起熟悉的旁白。 【正当你酝酿睡意时,女主人的怒骂让你清醒过来了,你感到头疼无比,对友人的这位妻子你总是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她是个漂亮的女人,但不代表她的性格会和她的外表一样讨人喜欢。】 【此时的你选择:】 【a.不关自己的事,继续睡觉。】 【b.反正睡不着,偷偷在楼上看热闹。】 【c.前去安抚女主人,一朵带刺的玫瑰也是值得采撷的。】 扫到第三个选项时,燕凉恶寒一阵,很难不去想设置这个副本的人有什么诡异的恶趣味。 燕凉再次选择了b。 他扮演的商人性格是:热情友善、对朋友真诚,风趣幽默但有点爱捉弄人的恶趣味。唯一的缺点就是体质太差,有时候会莫名感觉身体疲惫酸痛。 光看前面的形容完全是西方罗曼史必备男主人设,但在恐怖故事里只有最后那句话是管用的。 莫名腰背酸痛—— 像是惹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燕凉推开门,朝着大厅的方向走去,他所处的客房在二楼,两层楼的中间位置是互通的,开放式的楼道本应显得城堡更大气,却因为沉沉的色调笼上了一层阴霾。 他把手搭在木扶手上,晃了晃,确认其的稳固性。 饰演女主人的亡灵很是可怖,跟什么带刺的玫瑰估计只沾了个“刺”的边,她站在沙发边,一手提裙摆,一手指沙发,白骨森森的面颊上看不出真实的情绪。 在她之后,一个身影姗姗来迟,姜华庭作为男主人同样怒气冲冲,把整个楼梯都踩的嘎吱嘎吱响,“你到底在发什么疯!我都说了我没有什么婚外情,我一心一意都在经营我们这段关系!就一瓶香料能证明什么?” 女主人冷笑:“你说的轻松,一瓶香料而已?总不能是香料亲吻在你的后颈处吧?” “吻痕的事我根本就不清楚,那或许只是蚊子咬的,”姜华庭“努力”为自己争辩,“再说了,就算是哪个不长眼的女人偷亲的,这也不能证明我就对我们的婚姻不忠!” “偷亲会偷到你后颈那般位置?这还需要怎么证明?得我亲眼看见你和那些女人上.床吗?” 【妻子的咄咄逼人让你心中怒火滔天,你终于忍不住了——】 姜华庭低冷一嗤,“就算我有婚外情又怎么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养的情人就在这座城堡里!女仆长早就撞破了你们偷.情,我是看在往昔的情分上才容忍你们鬼混,我以为你只是一时的寂寞,没想到你竟然堂而皇之让他住在了我的地盘!” 女主人眼中闪过一抹慌乱,“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姜华庭凶狠地逼问:“你到底把他藏哪了?我今天非要找到他,将你们这对奸夫淫夫放在绞刑架上烧死,你们都会下地狱的!” 女主人:“啊啊啊啊!你这只该死的黄鼠狼,说谁下地狱呢!我就算有情夫,也是因为你太差劲!除了这座城堡你还有什么值得我喜欢的,你相貌邋遢身材丑陋,就连那方面也是一塌糊涂——我真是受够了!” 偷听的玩家们:哇哦,这么劲爆的台词。 “……哈,你、你!”姜华庭一副被气晕了头的模样。 就在这是,一个细微的、却足以吸引所有人注意的声音出现了:“妈妈、爸爸,你们不要吵架了……” 穿着白色睡裙的小女孩站在了楼梯的尽头,她有着秀气的金色卷发,手上还抱了一个洋娃娃,语气清脆天真。 很经典的一个恐怖形象。 令燕凉意外的是,她外形十分完好,不似普通亡灵那样这里烂一块那里烂一块。 此外,燕凉注意力被她手上的洋娃娃吸引,因为些微的近视,他只能分辨出是黑头发、大红唇,裙子和女孩身上那件很像。 这个故事背景应当是十八世纪的欧洲,黑发的白种人比较少见。 除非…… 燕凉摸了摸自己已经长到肩膀的发尾。 女主人对自己的小女儿似乎很是怜爱,在她出现后立马换上一副温柔的语气,“贝拉,爸爸妈妈没有在吵架,你不是在房间休息吗?怎么出来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贝拉”。 这个词一出,在场所有玩家都神经一紧。 “我是做梦啦,梦见爸爸妈妈不要我了。”小贝拉委屈道。 女主人牵起她的手往房间走,低声安慰道:“爸爸妈妈怎么可能不要你呢……” 两人退场,大厅倏然陷入诡异的寂静。 【你似乎知道了不得了的事,老天,你没想到你这位友人在经历如此痛苦的婚姻事故,如今看到他落寞的模样,你选择——】 【a.上去安慰他,给他一个拥抱,告诉他你会一直站在他那边。b.他们都有错,不过对比你的友人,显然是他的妻子更让人心疼,你得去多照顾一番。c.他们夫妻的事与你无关,你要回去睡觉了。】 这个故事设计者果然有点什么见不得人的癖好吧? 燕凉眼角抽了抽,选择了a。 他下了楼,和姜华庭对视一眼,看似交谈,实则交换信息。 城堡里的男主人和女主人属于家族联姻,原本不算美满的婚后生活在拥有女儿贝拉后有所缓和,但没过多久,男主人拥有了一个更为情投意合的秘密情人,他心虚的同时却发现妻子藏着更大的秘密…… 她养了一个情夫,甚至就把情夫藏在这座城堡里。 至于男主人的秘密情人是谁,姜华庭摇了摇头。 他的剧情也没透露。 三个旅人早就在餐厅用完了餐点,但他们都默契地选择了不掺和这场夫妻大战,等燕凉和姜华庭说完话才装作若无其事出来。 姜华庭这时候就跳出来尽一点地主之谊了,“几位就是来这附近游历的大画家吗?实在有失远迎,衣服可合身?饭可合胃口?” 秦问岚礼貌笑道:“我们哪里算得上是什么大画家,还要感谢您收留我们一夜……” 她嘴上自谦,实则在说到大画家时,三人脸上都流露出一丝骄傲。 该说不说,他们这些玩家的演技已经锤炼到可以去拿奥斯卡奖了。 寒暄完,众人就要各自散去。 然而旅人之一,那个陌生的亡灵突然怪叫一声,冲向大厅的某一处—— 刚刚他们进来时把画具都放在了那,因为怕被雨水淋湿画,三个画板上都盖了白布,但事实证明白布没多大用处,它们甚至被晕开的染料弄花了。 其中一个画板尤其严重,布还在滴水,花花绿绿的颜色在地板上溅开,想必画已经糊的不成样子了。 亡灵掀开白布,哀嚎道:“贝拉!我的贝拉!” 燕凉离开的脚步一顿。【】 179、第179章 哀响世界 27 白布落地,画中人模糊的轮廓显现。 那似乎是个黑色长发的女人,侧着身,面容已经被水糊的看不清了,红唇上滑落的颜料仿佛一滴滴渗出的血。 燕凉无端想起女主人女儿手中那个玩偶。 “贝拉!”亡灵小心翼翼地捧着画板,像是失去了爱人一般哀恸哭泣。 藤原雪代突然道:“贝拉是他灵感缪斯。” 她露出一种不甘又嫉恨的神情,“就去了一次王城而已,还口口声声说什么缪斯,我看就是和舞女鬼混去了……” 她语调低了下去,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言辞不妥,只低低嗫嚅了一句:“明明都是贝拉,为什么不能是我……” 这番话透露出三个有用的信息:一是这亡灵的“缪斯”叫作贝拉,二是她自己也叫作贝拉,并且对亡灵有着单方面的倾慕。 截止目前,燕凉已经接触到了四个贝拉。 一个是他房间里那幅画的作者,一个是城堡里的小主人,一个是藤原雪代饰演的角色,还有一个“缪斯”贝拉。 亡灵正哭的起劲,由川藤雅子饰演的管家从餐厅走出,听到他的哭诉,嚯地变了脸色,“你刚刚在说什么?什么贝拉?又有人来敲门吗?” 【管家的态度让你觉得十分迷惑,你不明白管家为什么对“贝拉”如此警惕,明明他主人的女儿也叫作贝拉,他害怕的总不能是一个小女孩吧?】 【此时的你选择:】 【a.说:贝拉是他画像上的女人。b.说:贝拉是这个来躲雨的女学生。c.说:他们都是贝拉。d.你什么都不说。】 其他人也正面临着相似的抉择,表情都有点细微的变化。 姜华庭作为男主人还在这,他朝燕凉使了个眼神,端起架子道:“管家,贝拉怎么了吗?” 川藤雅子一愣,像是才刚刚注意到他的存在,慌张道:“我、我没说什么,我还以为贝拉小姐跑出来玩了呢!” 姜华庭叹气:“贝拉刚刚被莉莉安带回去休息了,你真是年纪大了,连我们的声音都分不清……” 川藤雅子认错:“抱歉主人。” 作为城堡的男主人,这片地区的领主,姜华庭表现的十分仁慈宽厚,“你该休息了,管家,各位也回去睡吧,是我和莉莉安打扰到你们了。” 【你回到了房间。】 当这句旁白出现时,燕凉不自觉被一股力量推着往房间走,他知道是第一轮剧情结束了,类似于一个故事过完前情提要……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惊醒一次的缘故,你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这可真是太糟糕了!”你如此想。】 【没有什么比无法入睡更可怕的事了,因为你常常感到疲惫,所以你对休息这件事更加重视。】 【你需要努力入睡了——】 落雨的声音细细密密地敲击着燕凉的耳膜,他没由来地想,自己一直都很讨厌下雨,这意味着很多事都会变得麻烦起来。 青年在床上翻了个身,他这些天也没怎么好好休息过,因着规律的雨声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 半梦半醒间,他隐约听到从走廊中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爸爸妈妈和贝拉阿姨, 一个接一个地到了城堡。 爸爸摔倒了——! 妈妈摔倒了——! 但贝拉阿姨继续走, 继续,继续,继续 继续,继续……” 一阵空灵稚嫩的歌声透过了厚重的墙,传到了每个失眠者耳朵中。 燕凉猛地坐起身。 谁在外面唱歌? “但贝拉阿姨继续走, 继续,继续,继续 继续,继续…… 她回到我身边, 永远、永远陪伴着我!” 歌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靠近…… 唱歌的人就在燕凉门口。 歌声停了。 燕凉手已经按在了刀上。 “叩叩叩……” “叔叔,给我开门,我是贝拉。” 【不要给贝拉开门……】 【不要给贝拉开门!】 【你心里瞬间记起了管家的话。你明明记得莉莉安正陪着小贝拉,可她现在为什么出现在这?这么晚了,莉莉安不让女儿睡觉,还让她在外面乱跑吗?】 【你选择:a.小贝拉让你感觉有些奇怪,你打算先问问她要做什么。b.肯定是小贝拉趁着莉莉安走了跑出来的,你要送她回去睡觉。c.你装作没听到,继续睡觉。】 【你选择了a。】 “贝拉。”燕凉清了清嗓子,走到门前,“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觉?” “叔叔,妈妈走了,她不陪我睡觉,我睡不着。” “贝拉,叔叔是男人,你不可以跟我一起睡觉的。” “为什么?妈妈也跟爸爸睡、也跟其他男人睡,为什么我不可以?” “……”燕凉沉默一瞬,思及小贝拉刚刚唱的歌,试探道,“贝拉,你不是说还有个贝拉阿姨陪着你吗?应该不需要我了吧?” “贝拉阿姨今晚不在,”小贝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难过,“妈妈把她赶跑了。” 她执着地继续问道:“叔叔,我真的不能和你一起睡吗?我知道爸爸妈妈都不要我,贝拉阿姨也把我丢下了,是不是你们都不喜欢我……” 燕凉一时没答话,而是找到窥视孔,试图观察她此刻的模样。 恰巧窗外一道闪电划破了天幕,城堡内一时亮如白昼。女孩仍旧穿着她的白色睡裙,模样可怜,毫无异常。 燕凉又拎起刀,仔细看了眼上面的铭文,亮光微弱,可以证明这个女孩并非恶灵。 “进来吧贝拉。”他打开了门。 女孩搂着洋娃娃进屋,甜甜地朝燕凉道谢:“叔叔,我就知道你最好啦!” 燕凉点燃了桌上的煤油灯,暖光驱散了一丝雨夜的粘稠湿冷,小贝拉乖巧地坐在床边,窗外的红光好巧不巧照在她脸上,勾勒出一种失真的非人感。 燕凉把她放进来也不单凭她一面之词,还结合了管家之前的态度—— 从字句间能感觉到他说的“贝拉小姐”和“不要给开门的贝拉”是两个人。 而小贝拉也确实证明了有两个贝拉。 她上了床,燕凉自然不可能真跟她睡一起,披上外袍坐在了一边的沙发上,“贝拉,你刚刚唱的那首歌是怎么回事?” “唱歌?”小贝拉停下了抱着洋娃娃打滚的姿势,“叔叔你是说《爸爸妈妈和贝拉阿姨》吗?这是贝拉阿姨教我唱的,我很喜欢!” “我觉得也挺好听的,你能再唱一遍吗?” “好啊!” 贝拉开心地哼起调子: “爸爸妈妈和贝拉阿姨, 一个接一个地到了城堡。 爸爸摔倒了——! 妈妈摔倒了——! 但贝拉阿姨继续走, 继续,继续,继续 继续,继续…… 她回到我身边, 永远、永远陪伴着我!” 贝拉唱完了,一副等夸奖的姿态。 燕凉扯了扯嘴角,“贝拉唱的真好。” 因为没了高考和打工的压力,现在他出了副本就是看些乱七八糟的书打发时间,尤其是那些恐怖故事、恐怖小说看的尤其多…… 故而他知道,贝拉唱的歌是由一首恐怖童谣改来的,即便有些字句变化,但仍改变不了恐怖的本质。 能教这种歌的贝拉阿姨还能是什么好人么? “哎呀!”小贝拉忽的从床上跳下来,噔噔跑到对面的墙边,指着那副名为《镜子》的画,“这是我给贝拉阿姨画的噢!画的好看吗?” 燕凉除了好说不出别的。 【贝拉阿姨到底是谁?】 【你并没有听说友人和友人的妻子有其他名为贝拉的亲人朋友,小贝拉也从小没有怎么离开过别墅,怎么会认识一个同为“贝拉”的人?】 【你选择:a.直接问,小孩子哪有那么多心眼!b.你决定暂时不问,等之后再询问友人这件事。c.你不关心,你需要睡觉了。】 燕凉目光在a选项上停留一瞬,缓缓下移,定格在c选项上。 无论是什么选项,都有提醒他睡觉的一项……是巧合,还是另有意图? 斟酌半晌,燕凉还是选择了a。 反正他现在也睡不成,c还有待考量。 “贝拉,你说的贝拉阿姨是你的朋友吗?” “对呀!是我很好很好的朋友!本来她就在这几天要来陪我的,肯定是因为妈妈在,她才不来了!” “妈妈不喜欢贝拉阿姨吗?” “是贝拉阿姨说她不能跟妈妈见面的啦!她说妈妈会生气的,这样我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你知道贝拉阿姨是什么人吗?比如她做什么工作、从哪里来……” 小贝拉冥思苦想,“我不知道,贝拉阿姨说她从很远的地方来,等我长大了,就能自己去找她了。” 正如旁白所说,小贝拉的交际范围有限,但她认识的贝拉阿姨却能出现在城堡里,言语间也不像是女仆一类的佣人…… 燕凉微微拧眉。 游戏设定中,游玩者将在城堡里完成所有演绎,意味着所有该出场的角色都会在他们之间。 是贝拉阿姨压根不会出场还是他忽略了什么? 贝拉跑回床上,兴奋的抓起洋娃娃,不自觉地嘴里哼起那段古怪的调子: “爸爸妈妈和贝拉阿姨,一个接一个地到了城堡。爸爸摔倒了——!妈妈摔倒了——!但贝拉阿姨继续走……” 燕凉灵光一现。 他确实忽略了。 开篇的剧情里,还有个人被提及了,但因为没说明有扮演者,以至于他们没关注到——男主人的情人。【】 180、第180章 哀响世界 28 小贝拉睡着了。 虽然刀上的铭文反应她并非什么强大的恶鬼,但燕凉不敢掉以轻心,他视线落到贝拉紧紧抱着的娃娃上,现在也不是个观察的好时机,只能等之后了…… 燕凉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打算闭目养神一会。 可今晚注定不得安宁,没过多久,走廊里传来一男一女的交谈声,听女声十分熟悉,是藤原雪代。 至于那个陌生一点的男声像是之前说自己缪斯是贝拉的亡灵。 他们的房间离燕凉有些距离,雨声又大,哪怕燕凉拉开了一丝门缝仍是听不太清,但很快,两人聊崩了,毫无顾忌地吵了起来。 起先是藤原雪代挑起的: “我明明这么爱你,为什么你从来都不多看我一眼,我到底哪样不好?” “什么叫比不上你的贝拉,我也叫作贝拉,你居然拿我和一个妓.女比较!” “这么多年,你就没有为我的爱动容过一次吗?曾经你喝醉酒喊的贝拉难道不是我吗?你现在翻脸不认了吗?” 看这场面,像是女方表白失败后气急败坏的争吵。 所有人、尤其是玩家,在藤原雪代难得的大嗓门中都清醒无比。 三人当中最后一位、也就是秦问岚饰演的和事佬及时加入了战局:“噢,朋友,要我说,借住在别人家这么吵闹不太礼貌吧?” 亡灵愤怒道:“是我不礼貌吗?是这个疯女人上来非要说一些什么爱我的恶心发言,在我拒绝后就完完全全疯了!” 秦问岚:“你们都该消停一下,大家劳累了一天都需要休息……” “客人们,这么晚还在争吵是有什么我们招待不周的吗?”管家端着煤油灯出现在了走廊尽头,打断了秦问岚的话。 ——“听起来似乎是年轻人之间的事,我们是管不着喽。” 一道声音紧跟着管家之后。 走廊中太过黑暗,姜华庭幽幽地站在一角居然没被谁发现。 【难道今晚你注定无法进入到美梦之中吗?你十分苦恼,但友人的出现让你感到一丝解脱,你可以告诉他他的女儿在自己这里,让他带她走。你选择:a.告诉。b.不告诉。】 燕凉听到耳边的旁白,选择了a。 以姜华庭的身份应该更容易和小贝拉交流。 【你走上前,把小贝拉的事情告诉了友人。】 剧情的作用下,燕凉出现在众人眼前,和男主人进行交流。 姜华庭听完他的话后一愣:“贝拉在你那!?那莉莉丝呢?她不是去说去陪贝拉了吗,她也没有回房间,该死,她肯定是去找她那该死的情夫了!” 他猛地升起怒火,高声喊道:“管家!管家!还有女仆长!该死的,那个女人竟然又在我眼皮子底下和别人苟合,今晚你们必须帮我找到那个躲在别人家里的混蛋!” 男主人气势汹汹地带着一行人在城堡四处搜寻起来。 这个荒谬的走向是燕凉没想到的,估计是跟男主人的人物设定有关……明显的,妻子的出轨让他失去了理智。 燕凉打算回去看看小贝拉有没有被吵醒,可他就在外面转了这么一圈,房间内已是空无一人—— 床上的被子随意掀开着,燕凉下意识用手去摸上面的温度,冰凉一片。 他拍了拍脑子,暗道糊涂,亡灵又怎么会有体温? 一个小女孩这么大半夜能跑哪去? 估计是看他不在,去找人了…… 燕凉往走廊的反方向走,尽头还有一处更为狭窄的楼梯口,有扇窗透进微亮的红光。 红光下,好似有什么东西静静躺在地上。 燕凉凑近一看,猝不及防对上一对仿造成人眼的纽扣。 这竟然是贝拉的洋娃娃! 燕凉捡起娃娃,捏在手里的布料光滑,但各个细节处理的十分简陋,整体极为不协调,不像是买的…… 是谁送她的? 娃娃脸部贫瘠,没有多余的打扮,画笔涂抹一样的红唇歪七八扭地横在中间,上方一对纽扣眼,再是乱七八糟的黑色长发…… 黑发红唇? 燕凉瞬间联想到那个亡灵的缪斯贝拉。 这两者是同一个人? 他将自己先前的猜测串联起来。 首先是男主人的秘密情人,这个情人和贝拉是朋友关系,房间里那副画的作者也是贝拉。 其次作为情人,这位贝拉应当有不差的相貌,被亡灵一见钟情的概率也大…… 亡灵口中的缪斯贝拉、小贝拉口中的贝拉阿姨、男主人的秘密情人——是同一个人。 照目前获得的信息,这样完全说得通! 可究竟为什么不能给贝拉开门? 燕凉抬头看了眼黝黑的楼道。 小贝拉上楼去了? 三楼往上都是主人家较为私密的领地,贝拉很可能是以为他上去找男主人了。 可是这个娃娃应该是她很喜欢的东西,怎么会被随意丢在半路? 中途是发生了什么…… 难道是看到了她口中的贝拉阿姨? 燕凉这边还没进一步调查,就被告知姜华庭那里出了事。 ——女仆小白夜起,发现同寝室的女仆不见了,她听到外面的动静出去找,结果在四楼楼道的地方发现了同伴的尸体。 同伴的胸口还有鲜血汩汩流出,看得出是才遇害不久。 旁白响起,小白选择了立刻将事情告知了管家。 ——死人了。 但城堡的人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件事有多惊慌,场面已经足够荒谬了,凶杀案也只是为这场荒谬增添一笔重墨。 还是管家反复提醒,男主人才从被妻子背叛的怒火中腾出一丝注意力,“你说死人了?死的是谁?” 管家:“城堡中的一位女仆。” 男主人:“该死的,这一定是那几个外来者干的,不然怎么偏偏这种时候死人!” 说这句话时,男主人毫无一开始在外人前温文尔雅的模样。 “主人,我觉得……”管家凑近他耳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一脸为难的表情。 男主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妥协道:“好吧、好吧,你说的对,还是这件事要紧一些,我们该找到凶手!不然要是被那些外来者传出去,不知道会怎么诋毁我!” 所有人的情绪都还没从跌宕起伏中缓过来,就被管家通知坐到大厅里来排查凶手。 “肯定不是我!”藤原雪代经历了表白失败,正处在哀伤之中,“所有人都听见了我那个时候在干什么……这没什么好遮掩的!再说我和那个女仆无冤无仇,没理由杀她!” “哈,”亡灵对一个诋毁自己缪斯的人可不客气,“谁知道呢,你这种女人什么疯狂的事情干不出!” “你怎么能这么对待一个爱你的女人!” 藤原雪代不可置信。 “我不敢想象!在我心里这么完美的你,竟然会因为我的一次示爱就如此看待我!我对你用什么手段了吗?还是说我的爱有多不耻!” 她说着说着声音还带上了哭腔,“我真是看错你了!我曾经的阿多尼斯,你连头发丝都是那么完美……” 她用了一大段夸张的比喻,最后恨恨道:“其实你什么都不是!你是臭虫、是个被妓.女迷惑的蠢货!真不知道我是怎么爱上你的!” 这一大段由爱转恨的对白太有话剧效果了,其他角色一时都安静了,连半句话都插不上。 眼看亡灵又要和他杠上,姜华庭连忙出来坐镇,“安静、安静,我们现在坐在这是为了找出凶手!” 然而亡灵话头一转:“找凶手?可笑,你已经把凶手锁定在我们之中了吧!今天真是糟糕透了!先是我的贝拉淋了雨,然后被一个疯女人缠上,现在还要像犯人一样坐在这里被你指手画脚!” 作为管家的川藤雅子在此刻收到了剧情选项: 【你的主人被诋毁,你选择: a.这帮白眼狼,好心收留他们居然反咬一口,必须为主人出气! b.他口中的贝拉到底是谁!该不会是那个恐怖的女人吧!你选择质问他! c.他一直在转移话题,或许是凶手!你选择揭发他!】 【你选择了a。】 管家:“最开始我就不该自作主张收留你们,你们竟然敢这么跟主人讲话!” 亡灵:“你以为我很稀罕——” 这个架是越吵越大了。 外面的雨声噼噼啪啪,愈发响亮,仿佛在昭示着故事进入到了最吸引人心的时刻。 嘈杂的骂声中,燕凉粗略回想了一遍每个人的时间线。 女仆死的时间是在一个小时内,地点在四楼楼道——但据小白所透露的信息,仆人们都是在一楼休息的。 现在差不多刚到半夜十二点。 三个旅人在二楼的另一边“廊的房间里休息。大概是十一点半时藤原雪代出来和亡灵表白,十分钟后大家都出现在了现场。 根据作案动机、作案时间、作案地点,三个旅人可以排除,管家是从一楼、走中间楼道上来的,也可以暂时排除嫌疑。 女仆死因是胸口的致命刀伤,看起来是很锋利的器具……但这种器具并非侍卫那种长刀,除了侍卫城堡里的其他人也被禁止携带这种危险用具。 作案工具很大可能是厨房某种餐具。 燕凉没进过厨房,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但是他们当中—— 燕凉抬眼,看向秦问岚。 对方饰演的旅人,在最开始的时候进过餐厅。【】 181、第181章 哀响世界 29 “少了把厨师刀。” 秦问岚只是扫了一眼厨房就断定了缺少了什么,她径直走到放刀叉的架子边,指着其中一道缺口,“这里。” 厨师刀是一种西式厨房的常用刀具,刀刃宽大,重量偏轻,切割蔬菜和肉类都不在话下,使用起来舒适便利,男女都可以轻松掌握。 男主人有些意外地看着自己的友人:“你是怀疑莉莉丝?” “可她何必对个女仆如此大动干戈?”男主人不解,“她不喜欢她随时可以赶走,何必亲自动手?” 友人意味深长看他一眼,“女仆死在四楼,你不觉得奇怪吗?你这么晚了还需要女仆服侍吗?” 男主人一噎。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瞪大眼:“你的意思是……” 友人点头:“没错,这个女仆的死一定和莉莉丝与她情夫脱不开关系。” 城堡虽大,佣人也有几十个,但女主人并不喜欢一直有人在她身边打转,因而到了晚上入寝后三楼以上就不留佣人了,只有管家会偶尔上去看看主人们是否有什么需要。 这么晚女仆死在四楼的楼道,多半在死前是为了去做些什么。 男主人表明自己的清白:“我跟这个女仆半点关系都没有,那就只能是莉莉丝他们做的了!” 友人说:“那现在你还要去找他们吗?” ——以上则是燕凉和姜华庭在剧情推动下的演绎。当燕凉问出这句话时,姜华庭脑海中再次出现了选项。 【你的愤怒已经被不敢置信取代了,你万万没想到莉莉丝很可能是伙同情夫作案的杀人凶手,当友人问你时你选择: a.暂时不追查,这是你的家事,应该等所有人离开之后再处理。b.你很愤怒,你现在就要把这对狗男女揭发!c.不追查,你对莉莉丝已经没半点情分了,现在你只想等着自己情人的安抚。】 姜华庭一边琢磨着第三个选项的含义,一边选择了b。 因为男主人这层身份,他已经知道自己的情人名为贝拉了,而且很可能就是不能给开门的“贝拉”。 剧情一直在暗示他的情人将会在这个夜晚来到他身边,但他连个影子都没看到。 在姜华庭做出选择后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楼上走,川藤雅子以管家的身份严厉地询问女仆小白死者平时有没有什么异常,但小白的人设懦弱又内向,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这时候饰演女仆长的亡灵突然说话了:“阁楼。” 他的声带似乎受损了,音色像是指甲刮过磨砂,粗粝刺耳。 在之前他的存在感一直很低,因为身体腐化太过严重,走起路来也是一瘸一拐的,所以一直落在他们后面。 燕凉瞥他一眼,煤油灯照出半张残破的脸皮。 奇怪。 燕凉不确定地又看了眼。 有种似曾相识感。 城堡里太暗,外边还有闪电一阵接一阵,燕凉无法细看下去,只好收了心思继续往楼上走。 第五层楼一直是空置的,好在他们人多,没一会就排查完。 最后剩下的是阁楼。 刚到楼道处管家就发现了端倪,作为城堡日常的管理者,阁楼作为不常用的杂物堆积处,一周佣人只会来打扫一次,上次安排打扫已经是五天前了,但扶手处却异常干净。 “上次来打扫的是谁?”管家问女仆。 “是、是苏珊。”女仆有些结巴,不敢对上管家的眼睛。 苏珊就是死者。 “那上上次呢?” “也是苏珊……” “我不是说轮班吗?!怎么回事!” “苏珊说她打扫多了熟悉了,怕我们磕磕碰碰弄坏了主人的东西,就、就随她去了……” 小白哭不出来,还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一个大男人眼泪婆娑还要捏着嗓子说话的样子着实有些惊悚,川藤雅子差点没演下去。 一番对话后,苏珊和情夫有关系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人证物证俱在,杀人凶手是谁不言而喻。 ——嘭! 阁楼大门被愤怒的男主人推开,本该堆满杂物的空间格外干净敞亮,煤油灯奢侈地堆满了角落,躺在床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揪着领子掼到地上。 “该死的混蛋!竟敢和我的妻子在我眼皮子底下耍我!你个小偷、猪狗不如的垃圾……” 迟星曙被姜华庭“重重”打了几拳,眼都红的,但显然不是痛的,完全是见到同伴喜极而泣了! 天知道被女主人和苏珊接二连三敲门后他都快神经衰微了! 到底谁才是贝拉! 燕凉适时上前拉住姜华庭,“先冷静下来,莉莉丝不在这里!我们得问问她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能是什么!他们居然如此对我!”姜华庭在剧情推动下反手抱住了燕凉,两个人都被这动作搞得一愣。 【实在是太可怜了,你这么想着。】 【你的这位友人不仅遭遇了妻子的出轨,而且妻子的出轨对象还被她偷偷养在自己的家里,然后还和你的佣人有一腿!】 【也许他需要这样一个拥抱,因为除了你他没有再值得信任的对象了。】 燕凉:…… 两人强忍着抗拒干巴巴地抱了一会,姜华庭总算松开了他,而一旁的管家很是替主人着想地拷问起这位情夫。 情夫看到这么多人围堵自己,心知逃不过,一五一十把事情交代了。 他原本只是个马夫,因为长相不错身材好被女主人看上了,强制发生了关系。 之后女主人朝他哭诉男主人完全不能满足她,但是自己的表现很好,想和自己长期保持床伴关系、并且会给予一些钱财…… 说到这话,他还自以为隐晦地看了眼男主人。 姜华庭:……他怎么觉得这小兔崽子还带了点私人情绪? 情夫是个很肤浅的人,与其累死累活地当个马夫,不如把女主人服侍好来的舒服,何况对方手指缝里漏出的金币就够他好几月的工钱了,他哪能不心动呢? 要怪,也是怪女主人诱惑他在先。 开始两个人只敢偶尔在马车上发生点事,后来女主人发觉男主人似乎也有个情人之后愈发大胆了,为了情夫能时刻满足自己,直接让他住到了人迹罕至的阁楼中。 至于苏珊,她原本听从于女主人,也是城堡中唯二知道情夫住在阁楼中的人。 情夫和她发生关系也属实狗血。 早在他们都是佣人的时候,苏珊就对情夫有些许倾慕之情,得知他和自己的主人有一腿后是忌恨又难过。 一次夜黑风高,苏珊偷偷来看望情夫,以为他是被主人胁迫才呆在阁楼的,不曾想情夫没点灯,把她当成了女主人,直接搂了上来。 苏珊倾慕他,憋着声就和他半推半就了,做完了情夫才发现不对劲,但木已成舟,两人只能硬着头皮一起瞒着女主人。 今天苏珊听到女主人和男主人吵架,以为这又是个和马夫亲近的机会,哪曾想女主人突然上了楼,两人的私情被撞了个正着。 “我和苏珊是意外!是她诱惑我的!我不知道那个时候莉莉丝会在外面偷看,如果我知道、我就……”情夫慌乱地想要解释。 男主人冷笑:“你就怎么着?你就先提起裤子,等苏珊走了、莉莉丝进来,你再脱?” 友人忽道:“你知不知道苏珊死了?” 情夫瞪大眼:“苏珊死了?” 说完他跌坐在地上:“一定是莉莉丝杀的……我和苏珊被发现后,苏珊就跑了……她手上好像还拿了刀去追的苏珊、后来又回来和我吵架……” 秦问岚在一边整合信息,做出了大致的剧情还原: 莉莉丝从门缝偷看两人苟合后怒不可遏,直接从餐厅提了刀上来。 苏珊害怕地想要逃走,没想到在四楼那里被追上了,女主人将她一刀捅死。再之后女主人上来和情夫大吵了一架,跑走了。 “所以莉莉丝到底去哪了!” 男主人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管家说:“也许跑出了城堡外。” 这么晚了,他们没时间再将城堡翻找一遍,姜华庭面前出现了继续找和回去休息明天再找的两个选项。 他扫了遍众人脸上的疲态,斟酌片刻还是选了后者。 男主人是个愚蠢但体贴的人,再找下去也没结果,还是维持一下人设吧。 “都回去吧。”姜华庭说,“明天一早,管家你带人去找。” “至于你。” 他指着情夫,“侍卫长,我把他就交给你了,明天一早把他送到地牢里去!” 眼看这闹腾的一晚终于迎来尾声,众人都忍不住松了口气。 临走的时候,男主人吩咐管家把这阁楼里的煤油灯都拿走,嘴上还阴恻恻说莉莉丝对这个混蛋好的过头了。 燕凉回头看了眼管家收拾。 这里的空间比城堡任何一个地方都更明亮,有些细节也无所遁形。 扫到桌上的镜子时,燕凉下意识想到房间里那副画,走过去拿起了镜子。 是很古老的款式,镜面没有后世那么清晰,灰蒙蒙的,照不太清燕凉的脸。 好像有黑眼圈了,下巴还冒了点胡茬,唇很红。 燕凉摸了摸嘴唇,没有想象中那么干燥,他伸出舌尖抿了一下,隐约觉得有些甜味。 是不小心沾到什么东西了吗? 放下镜子,燕凉打算回房。 鬼使神差的,他眼神瞥到一旁的地面——阁楼是抛光的石质地板,因此某些东西如果沾上了,不仅明显,一时半会还消不掉。 例如水。 一道水痕从门口绕绕弯弯地往里蔓延…… 到了管家的脚底下。【】 182、第182章 哀响世界 30 管家—— 出去过? 燕凉视线定定地落在管家的裤腿上,上面还有些许泥点子,要不是仔细观察恐怕还发现不了。 旁白没有响起,证明这不是个值得推动的剧情点。 川藤雅子注意到他视线,抬头问:“怎么了?” 现在算是一个短暂的自主交流机会。 燕凉直言:“你出去过了吗?” 川藤雅子表情微僵,像是被人发现后的尴尬,随后她重重叹气,做足了年老者那种苍老的姿态: “在你们来之前,主人就一直在找女主人的情夫……” 那时在走廊上,她和姜华庭会同时出现,就是因为此前的几分钟姜华庭还吩咐她去外面搜查一遍,看看情夫是不是躲在了院子的某处。 话虽如此,燕凉猜测姜华庭表面上跟从剧情选择找到情夫,实际上他真正想找的应当是贝拉。 故事远远没有结束,最大的几个疑点:贝拉的身份、女主人和小贝拉的去向——都没有解决。 他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下一个剧情的到来。 …… 燕凉回房后的第一件事是再次观察名为《镜子》的画。 他飞速思考着镜子会有什么隐喻。 可还没等他将脑子里的信息和剧情一一对上号,沉闷的敲门声再一次响起了。 咚、咚、咚。 是来自楼下。 【这真是个多事的雨夜。】 旁白的声音缓缓响起:【这次的门又会是谁敲的?你如此想着。总不能是莉莉丝她回来了吧?】 【此时,你的选择是: a.睡觉! b.睡觉!! c.睡觉!!!】 燕凉一怔,但他没来得及对这个选择做出反应,剧情却继续了下去。 【你实在是太疲惫了,作为客人,你或许不该掺和太多主人家的事情了,你需要睡觉了,你该睡觉了!!!】 旁白念到最后一句时声调竟然很是诡异地上扬,显而易见的命令式语气。 燕凉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走向床边,短短十几秒他大脑将所有经历的剧情都过了一遍,还是没能明白这个走向—— 到底是为什么? 睡觉是他需要保持的一个设定么? 燕凉没能想通,意识就坠入了沉沉的黑暗里。 …… 也许是再次踏入过往的场景里,他又开始做梦了。 更准确来说,是回忆。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燕凉开始意识到自己的梦并非都是虚幻的。 大部分都是他的真实过往。 可惜他醒后总是无法记起梦中的一切,再怎么想不过是徒增烦恼。 该想起的想不起,害怕去想的,梦却反而让他想起—— 燕凉在刚步入青春期时也并非无欲无求的状态。学习打工的闲暇之余,也看过几部文艺片、听过同龄男生聊荤段子。 昏昏沉沉的课堂里,那些男生会心照不宣露出一个笑,打开一部不知道是谁偷偷带来的手机,开始默契地“传阅”,自以为精彩的片段更是要反复取得旁人的认同。 某天,那部手机到了燕凉手中。 他性子冷,平时也不跟其他人怎么交流,同桌还怕他告诉老师,偷偷哀求他保密。 燕凉静静看了几分钟,才把屏幕上的男女和生物课上讲的性.交行为对上号。 那是他第一次以这种渠道看这些。 后来他又找了些资料,渐渐的对这些事有了解了,也明白了走过的那些老巷前的女人在等谁。 只是他没有兴趣。 他有正常的生理需求,但就是对这些事没兴趣。 对人也是。 以至于他始终无法理解爱到底是种怎样的东西。 他曾经以为牵手就是爱、拥抱就是爱、亲吻就是爱、性就是爱…… 但当真正理解爱的含义时,燕凉就静静躺在这片他爱人庇佑的天空下。 ——那是上辈子他逃出医院之后的事了。【】 183、第183章 哀响世界 31 燕凉忘记了自己是怎么离开那片区域的。 他浑浑噩噩地跟着秦问岚他们身后,恍惚中听见他们说任务之类的,说要去赚取金币和神明赎罪。 什么任务?什么赎罪? 他怎么听不太懂? ……是医院的治疗给他留下了后遗症吗? 混沌的大脑偶尔冒出这样一个想法,很快被一阵又一阵的刺痛感占据。 果然是后遗症,不然他身体怎么还会这么疼。 好疼啊。 在外面的第一个夜晚燕凉疼的睡不着觉,迷迷糊糊间突然生出回去的想法—— 回到医院、和医生说明自己的情况、安排一个治疗方案,也许他就不会这么痛了,还有…… 还有什么来着? 对了……还有他想要原来那个和他同房的病友……他让那个人不开心了,他要道歉的…… 他得回去…… 他要回去了。 燕凉离开了其他玩家的队列,他走在街上,和其他亡灵一样摇摇晃晃地游荡着,像是没有归处的一缕风。 燕凉不知道走了多久才找到了去医院的路。 住院楼因为病人出逃一事暂时封闭了,燕凉没能进去,就到前面的门诊大楼去挨个问医生。 然后他终于—— 得到了402号病人已经消亡的消息。 走的时候燕凉还听到他们嘀咕,说那个病人不知道在手术床上电了多久,发现的时候一碰身体,就碎成灰了。 消亡是什么意思? 是死了吗? 人还能有第二次死亡吗? 燕凉不懂。 他觉得自己大脑处理信息的功能出问题了,暝明明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怎么会就这么轻易死了呢? ……哦,可能是因为他吧。 暝肯定以为自己不要他了。 燕凉想笑,怎么会有人这么傻,因为一个人离开自己就对这个世界不再留恋了,真的,怎么这么傻。 可他嘴角一弯,眼前就蒙上一层雾蒙蒙的东西。 . 燕凉从其他亡灵那里得知了屠宰场和玫瑰花墓园的存在。 他觉得自己要死,也是该死在屠宰场的,万一灵魂消散后还能化成粒子归到一处,他和他一样挨过痛,会不会更惺惺相惜一点? 燕凉又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他笑出了眼泪来,泪水就滴落到游乐园入场给的那张卡片上,弄湿了上面一串漂亮的花体字。 他缓慢、认真地抹去上面的水痕,眼前却再次有水汽弥漫上来。 他还没有看暝写过字呢。 暝的手形状很好看,就是太瘦了,要是他们能一起上学的话,他一定会考个好成绩让老师安排他们做同桌,他会赚钱给暝买各种好吃的,给他喂胖点。 暝写的字肯定也是漂亮的,要是能给他写几张小纸条,他会好好收藏的,以后等两个人头发白了、年纪大了,还能拿出来好好看上两眼,说点年少时候的故事。 可他看不到他白发的样子了呀。 燕凉伏低身子,认真地把卡片擦了又擦,然后放到口袋里。 没关系的,他们还会以另一种方式相逢的,他不能让他等太久。 他选择的游玩项目是鬼屋,这个看起来是最好通过的,黑漆漆又狭窄的过道让他还有种将要被黑暗吞没的安心感。 之后燕凉迫不及待赶到了屠宰场,他的前头还有几个亡灵排队。他坐在等候的大厅里,眼泪不掉了,只是浑身有些冷。 可能是在医院留下的后遗症又复发了吧。 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个亡灵,衣服破破烂烂的,脸也是,用干巴巴的嗓音问他:“你也是因为孤独了太久才来这吗?” 燕凉说:“我的爱人死了。” 那亡灵说: “你是想要殉情吗?” “我想要去陪他。” “啊呀,爱原来是比孤独更可怕的东西吗?” 爱是比孤独更可怕的东西吗? 燕凉没想通,他仍旧想不起以前的事,但他那时候身边如果没有暝,那就更不可能有其他人了,也算作是孤独吧? 孤独不会让他死掉的,但是爱人的离去会。 所以,爱是吧。 是比孤独更可怕的东西。 . 命运说不清是对燕凉好一点还是坏一点,每一次在他觉得太过痛苦的时候,偏偏又漏了点好出来。 在屠夫的刀下来时,他盯着对方额上的有形状的疤痕,脑中突然闪过一些零碎的片段。 于是他躲过了刀。 大片的记忆涌入脑中,燕凉狼狈地倒在地上,和屠夫说自己不想死了,但他知道自己这种出尔反尔的行为是“神不喜悦的”,他会好好忏悔。 屠夫停下了,他拿出一个小小的东西,让燕凉对着它忏悔,自己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屠宰”。 小小的东西是一个圆柱体,外表跟罗马柱的那种雕刻方式有些许相似,白而轻透的材质拿在手上温凉润滑,中间刻着一个金色的钥匙。 燕凉终于知道了教徒额上疤痕的来源,这东西也比他见过所有的图案都更细致清晰。 钥匙头是半个太阳盛在一个倒转的弦月中,像是寓意日落月升的更替…… 日落,也是“暝”这个字的寓意。 燕凉又开始笑了,他笑的很大声,若非他捧着这个东西的模样太过小心翼翼,屠夫怕是以为他在蔑视神。 燕凉把眼泪笑出来了,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特别难看。 “你啊,差点把我害死了知不知道。”他先是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轻轻对着手中的信物讲述自己的“忏悔”。 他的辞藻没有多华丽,半是迎合信徒的心理,半是真心。 哪能不真心呢? 这可是他经历这么多副本后才能确定的真心。 …… 梦里的一幕幕太过清晰,仿佛一切才在昨日发生,再次体会到那种绝望感让燕凉几乎无法呼吸。 在最后被缓解的痛苦中,燕凉没由来地记起了一些上辈子模糊的往事。 那时候他并没有一开始就遇见暝。 初见是在一个充斥了暴力和黑色产业的副本城市中,暝扮演了城主的儿子,两人在剧情里多次交锋,因此燕凉对他印象很深刻。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暝在第一眼就认定了他的特殊,并会跟着他进入下一个副本。 此后就是不断的重逢和离别。 情愫潜滋暗长。 但他们相遇的时机太晚,燕凉早在副本中摸滚打爬成了一个混不吝的,爱这一词离他刀口舔血的生活太远了。 他没有机会去思考那种朦胧的感情是什么,也不愿意去思考,他更需要想的是如何活下去。 暝先说了“喜欢”。 在一个副本结束的时候,燕凉问他为什么要对自己心软,对方就碰了碰他的脸,明明是冰冷的体温却并不叫他生厌。 “喜欢你。”暝说。 燕凉琢磨着这个词,然后说了句什么来着? ——“喜欢我所以给我放水?” ——“那你就继续喜欢我吧。” 这套说辞燕凉自己说完都觉得混账,然而暝却说:“好。” 那之后燕凉想了很久“喜欢”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是牵手吗? 他们还没牵过。 是拥抱吗? 他们也没抱过。 超出这些更亲密的事更是没有。 那什么是喜欢呢? 在【哀响世界】中度过的日子让燕凉明白了。 他们也不只是喜欢。 是爱呀。 爱着对方,就会感觉对方成了自己身体无法被割舍的部分。 是一种没有实体的痛苦。 后来屠夫接受了他的忏悔,他从屠宰场离开,再次碰上了其他玩家,和他们一起继续任务。 他会拿到五个金币去见他的。 曾经是,现在也是。 …… 燕凉睁开眼,首先感觉到的是身体上一种怪异的无力感,仿佛有人拿着锤子把他骨头的各个旮旯角都狠狠敲了一遍,微微一动就要散架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下床的时候还摔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梦中还残留了些许负面情绪,燕凉干脆在地上躺着,去回忆在他睡着之前的事。 旁白说他必须得睡觉,这倒也不是毫无根据——剧情最开始说他需要保留精力明天赶路,而且体质太差,身体时常会有莫名酸痛感。 可城堡里发生杀人案,正常人睡不着也是情有可原,这个“必须”难道是因为有剧情需要他睡着了才能推动吗? 燕凉抬头看了眼,外面的天还是黑的,雨没有停,城堡的角色扮演仍没有结束。 也不知道外面情况如何。 燕凉翻了个身,打算出去找其他玩家。 但也就是这一翻,他余光注意到一点亮色。 床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 燕凉拿出光球,往床底探入身体。 厚厚的灰尘生出难闻的气息,在这其中好似还掺了点别的什么。 燕凉看清了那是什么东西—— 一把带血的厨师刀。 刀? 刀怎么会在这? 谁把刀放在他床底下? 有人进他房间里了吗? 是谁?小贝拉?贝拉?还是女主人? 燕凉伸出手,想去把刀拿出来。 光球照出床底另一边的部分,灰尘中有一片地方是被什么擦干净了,显出一个“人”的形状。 他拿出刀,摸了摸自己衣服前面的灰。 鬼使神差的,燕凉看向被掀开的被子。 深红绒毛的被褥上,有几处不显眼的、脏兮兮的痕迹。 他带着灰的手指按了上去,留下的印子和这痕迹没有区别。 他的床里怎么也有灰? 燕凉忽觉脑袋一阵眩晕。 像是有黏液把他的思维网络都黏糊糊地搅和成一团、连带着胸腔里也缓慢爬上一种窒息感。 他把刀,藏在了床底下?【】 184、第184章 哀响世界 32 【你叫作“贝拉”,是这座城堡男主人的情人。】 床上的青年仰躺着,一双眼眸削去了凌厉,呈现出一种无意识的涣散。 在旁白低低的叙述中,青年眼底逐渐清明。 燕凉撑着胀疼的脑袋起身,目光习惯性地扫了遍周围环境,不自觉回忆起昏睡之前的事。 他抽到角色后就被亡灵带去换装、拿到台本,然后……他就这样从床上醒来了。 记忆出现一段空白,燕凉隐隐察觉自己身份的异常。 刚刚的旁白说他是贝拉?可他拿到的不是外地商人的剧本吗?还是说…… 【你终于回忆起来了。】 【作为潜藏在他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你只有在他沉睡的时候才能苏醒。明明你是个女人,却得住在这幅男人的躯壳里,还好你的情人并不介意这点——这大概就是最真挚的爱情吧,爱一个人无关性别~】 最后一个上扬的尾调听得燕凉一阵恶寒,随后他陷入思索:扮演商人的是自己,扮演贝拉的也是自己,本质上是同一个人。 另一个灵魂这个说法行不太通。 但贝拉有自己的存在认知、并且和商人区分开来。 燕凉想起自己看过的一种精神病案例,病人和贝拉的境况相似,罹患的病症叫作“分离性身份障碍”。 俗称多重人格。 对付这种情况燕凉倒也不是没有经验。之前在怪谈都市副本里面,祟就把他分为了善人格和恶人格两部分。 如今只是扮演两个身份而已,总比不知从哪来的孤魂野鬼占据身体好。 旁白继续道: 【现在终于到了你自由活动的时间了。你知道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毕竟他常常在周一来拜访你的情人,早就有专属于他的客房了。】 【真是的,整天跑来跑去说要做什么生意,那些熏死人的香料到底有什么好卖的,也就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你那好心的情人才答应和他做这笔亏本的买卖。】 【你沉睡的时候无法知道他在做什么,同样的,他也是。但你了解他,因为你还有你的情人可以告诉你一切。】 【到你去找你情人的时候了,长夜漫漫,你可不能让他孤单。】 燕凉拿着光球出门。 他走的是走廊最左侧的楼道,这里更为偏僻,不容易碰上其他人。 到了三楼的时候,旁白再次响起:【你情人的女儿就住在这一层,虽然她并非你亲生,但你已经偷偷见过她好几面,听说你的名字和她一样,她很开心。】 【你和她成为了朋友。当然,这可不代表你对这个小鬼有多喜欢,你只是想给莉莉丝准备一个惊喜罢了。】 【如果莉莉丝知道她的宝贝女儿跟她丈夫的情人关系要好,一定会气得发狂!哈!那场面一定非常滑稽,比所有喜剧都更精彩!谁叫她要抢走你的情人,这仅仅是个微不足道的惩罚而已!】 对于这种古代欧洲贵族的狗血戏码,燕凉一脸木然。 【为了未来做准备,你本该去看看小贝拉以示友善,毕竟在她心里你已经是个不错的朋友了。但是你今天并没有带自己的女装,你可不想成为她眼中一个半夜来敲小女孩卧室的怪男人。】 燕凉到现在还没见到其他人,听到小贝拉在这一层就起了观察的心思,打算在三楼走一圈再上去,反正剧情又没要求他走固定的路线去男主人那。 然而燕凉还没付诸行动,冗长黑暗的走廊中响起一个嘶哑的嗓音。 “我可爱的贝拉,妈妈现在有其他事情需要忙了,祝你有一个愉快的梦乡。” 燕凉心跳漏了一拍,差点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几秒后才反应过来那不是叫他——女主人正从小贝拉的房间离开,往他这边来。 燕凉眼前又出现了选项: 【莉莉丝竟然会在这里陪小贝拉?真是罕见,不过她好像往这里走来了,此时你选择:a.谁怕谁,直接正面刚。b.现在还不是正面对上的时候,你选择回避。】 【你选择了b。】 燕凉立马关了灯,往回走。 他藏在楼道的拐角处,紧紧盯住了那一道走近的深影,对方并没有发现他,而是选择了上楼。 燕凉神经还没来得及松懈,一个比女主人更轻盈的步子再次逼近,甚至还是往楼下来的架势。 难道是小贝拉? 更小一圈的影子在血夜的红光下投射出来,印证了燕凉的想法。 燕凉无法,只能继续往楼下走。 回房后,他还无法确定对方是否会直接来开门,保险起见,躺回了床上。 这一躺却是涌来猛烈的困倦感。 ……隐约的,他好似听到了什么人在唱歌。 . 再次醒来时,燕凉察觉到自己位置的不对劲。 他记得自己明明是躺在床上的。 等等——他的床上有人? 那是,一个小女孩? 燕凉几息间想通了前因后果:女孩是跟在他那时候下楼的小贝拉,上个时间段的自己应该是把她给放进来了。 能放进来说明暂时可以排除危险。 【你再次苏醒了,并且十分生气,为什么他今晚总是要占用你的时间?本来你和情人相处的时间就稀少且宝贵,他不能像以前一样安分些吗?】 【你不应该再浪费时间了,你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你的情人了,他是你贫瘠生活的良药,见不到他你都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才好。】 “迫不及待”这个词开始有点限制燕凉行动的意思了。 他缓缓吐气,也不再想小贝拉还有什么其他贝拉的,先见到饰演男主人的姜华庭再说。 外面电闪雷鸣,燕凉借助一瞬的光往楼道上面看,倏然对上一张神情慌张的脸。 是个女仆。 她没看到燕凉,只顾着跌跌撞撞地往楼下跑,那动作看得人心惊胆战,仿佛下一秒就要滚下来了。 【四楼是你情人住的地方,因为你情人那位矫情的妻子,晚上从来都是不留下人的,为什么这个女仆会从楼上下来?】 【她——是不是去找过你的情人了?!】 旁白音量突然拔高。 【你如此怀疑着,毕竟你的情人作为城堡的主人,总是被一些不怀好意的女人觊觎着。】 【此时你选择:a.你已经忍受了一个女人在他身边,如今连个女仆都想要挤占你的位置了吗?你要把这个隐患抹杀在摇篮里的。b.真是碍眼,一个女仆而已,碍了你的眼就该消失在这个世上。】 这选项给了跟没给一样,燕凉试图拖一会,看看事情有没有其他转机。 目前为止,燕凉已经能从旁白的讲述里拼凑出贝拉是个怎么样的人——和商人主人格的友善幽默完全相反,她偏执霸道、是个不折不扣的恋爱脑疯子。 就在思考的片刻,转机竟然真的出现了。 “该死的,小贱人你想往哪里跑!”楼梯被踩的咚咚震响,女主人提着裙摆气势汹汹地追到了女仆身后,然后狠狠踢了一脚女仆。 女仆摔在地上,哭诉着自己并没有做对不起女主人的事,“我只是按照您的吩咐行事,从来没有对您不忠!” “你对我的忠心就是和他滚到床上!”女主人尖叫着,提起女仆的领子就狠狠扇了她几个巴掌。 女仆爬过去拽住女主人的裙摆:“是您让我去照顾他的,我对您是忠心的!今天是一时鬼迷心窍,我错了,求您放过我吧!” 女主人:“滚开!别拿你的脏手碰我!” 燕凉还没从两人的对话里琢磨透信息,旁白突地跳出来咆哮道:【果然,这个该死的女仆去勾引你的情人了!你怒不可遏,巴不得现在就能冲过去掐死她!】 燕凉心道这种戏码不管放在什么时候都挺抽象的,最该怪的难道不是男人管不住下半身么? 要是自己不愿意,别人还能冲上来扒裤子不成? 两个亡灵推搡间,好像有什么东西撞了出来,从楼道的缝隙中叮叮当当砸下,不偏不倚摔在燕凉几步之遥的地方。 ——那是一把雪亮的厨师刀。 面对哭得凄凄惨惨的女仆,女主人眼中划过一丝杀意,可她一摸身上,刚刚从餐厅里带来的刀竟然不知道去哪了。 “可恶!”女主人一脚把女仆踹在墙上,恶狠狠道,“明天你就等着收拾东西滚蛋吧!” 然后她扭头回去找刀了。 女仆低低啜泣着,可尖细的嗓音在雨声中显得悲痛不足,诡异有余。 她对自己这次的角色扮演很是满意,还差最后一点戏份,她就能完美地退场了…… 凌乱的发缝里,女仆的眼球往上一转。 一个身影手握一把厨师刀出现在她眼前。 “贝拉”温柔道:“你这么碍眼的人,是要下地狱的哦……” . “叔叔?” 小贝拉从床上醒来,室内空无一人。 她有些难过,为什么叔叔也不愿意陪她。 也可能是她打扰到叔叔了,因为叔叔明天又要走了,需要好好休息。 小贝拉认为自己要做一个懂事的小孩。 可她还是好害怕一个人睡,不如去找爸爸吧。 “雨下的好大噢。” 小贝拉一边上楼一边想,她最讨厌下雨了,打雷和闪电都是很可怕的东西。 迈着腿上了四楼,小贝拉气喘吁吁的。 她面前多了一片裙摆。 小贝拉有些欣喜地抬头,“妈……” 她对上一张陌生的脸——睁得大大的眼珠子、拉直的唇线、僵硬发白的五官。 一具尸体倒在地上,侧着头和她对视。 她的母亲就站在尸体后,咧开嘴,“贝拉呀。” 小贝拉呆呆的,“妈妈……” 女主人做出苦恼的模样,“贝拉乖,别害怕,她不是妈妈杀的,妈妈一到这里她就已经死掉了,妈妈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呢。” “过来,贝拉,我先带你回去睡觉,怎么妈妈不在就到处乱跑呢?” 女主人伸出手,指甲上面涂了鲜红的染料,看起来就跟沾了血一般。 小贝拉退后两步,随即慌张地往楼下跑。 “贝拉,你要去哪?”女主人呼喊着。 到了二楼,小贝拉不慎被绊了一下,洋娃娃摔了出去。 她没来得及时间捡,因为女主人跟上来了。 一楼,大门开着。 小贝拉不明白为什么晚上会开着门,但她实在太害怕了,不顾脏兮兮的泥地和大雨,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管家从外面进来了,关上了门。 同时,女主人也提着裙摆到了一楼。 她问道:“管家,你看到小贝拉了吗?” 管家不说话,静静地与她对视。那佝偻的身躯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是一座阴翳的雕塑。 “管家?”女主人走近几步,很是不解。 “夫人。”管家嘴里轻轻吐出一句称谓。 女主人皱眉,“你是生病了吗……呃。” 她不敢置信看向自己的胸口。 一把厨师刀不偏不倚刺中了心脏的位置。 管家接住她倒下去的身躯,朝楼梯的方向微微鞠躬,“主人,事情办好了。” “很好。” 男主人从黑暗里走出,打了个哈欠,“丢到猪圈里去吧,等天亮后送到贫民窟,就说夫人杀了人,想毁尸灭迹的时候又被歹人杀了……至于歹人嘛。” 男主人轻笑,“不是来了那几个学生嘛,他们觊觎夫人美貌,心生歹念啊。” 管家了然,他先按照男主人吩咐把尸体丢到猪圈,回来后把刀洗干净还到厨房。 他补上了刀具架上的一个空缺。 而旁边还剩一个没补上。 管家微微垂眼。【】 185、第185章 哀响世界 33 【贝拉,她是另一个你。】 【也许你曾经察觉到过她的存在,最后只当做是偶尔的臆想。没想到她竟然已经堂而皇之地占据你的身体,甚至去杀人!】 截止目前,燕凉已经能回忆起前两次扮演贝拉的大部分记忆,或许因为那两次他并没有睡熟,仅仅是意识模糊而已,所以才能容易记得起来。 但第三次,也就是他被剧情强制入眠之后的片段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燕凉晃了晃脑袋,涌入的记忆让他感到一阵眩晕,视野中他伸出了手,轻微的颤抖和疲软感都在提醒着他发生了某些无法预料的事。 【你不知道贝拉还背着你做了些什么,也许你该去找人问问情况。此时你选择: a.去找男主人,作为你的友人以及贝拉的情人,他知道的一定最多。b.去找管家,在送你进房间之前,他曾说过“不要给贝拉开门”,他才是知道原因的。c.你只想待在房间里,哪里都不去,等天亮离开后再找个医生看看。】 燕凉陷入沉思。 其实从管家的态度能看出他是绝对站在男主人这边的,但偏偏又对他这个“贝拉”本人说不要给贝拉开门。 结合贝拉在见小贝拉时说自己没带女装,可以看出这个人格以往常是以与主人格区分的伪装出现的。 所以真正知道他有双重人格的估计只有男主人。 可管家能说出那番话,说明他清楚地知道贝拉的危险性在哪。 燕凉斟酌再三,还是选择了b。以贝拉疯狂的爱意,男主人多半不会出什么事,他先确认一下其他人的安全。 不知道是今晚第几次推开房门了,燕凉感受到空气中加重的潮湿,他拖起疲惫的双脚,打算这次从中间最宽敞的楼梯下去。 光球的光扫到了中央的镂空地带,燕凉目光一滞:靠近另一侧走廊的楼梯扶手貌似有断裂的迹象。 在这个夜晚刚刚开始时,燕凉还确认过它的稳固性。 有人在这里发生过争端? 燕凉的视线一眼望到走廊尽头。 这边也属于客房的范畴,那三个旅人就住在这里。 出事的难道是他们几人? 城堡内安静得诡异,燕凉还记得之前藤原雪代和那个亡灵争吵是在哪个房门口,他去敲了那扇门。 “叩、叩、叩。” 没有回应。 单调沉闷的敲门声仿佛也预兆了什么,意识到自己贝拉的身份,燕凉有种听了个冷笑话的感觉。 沉默片刻,燕凉只好调头去找管家。 他边走边复盘那些被自己遗漏的细节—— 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实则都是在提醒他拥有另一重身份的细节。 一是最开始男女主的吵架。其中女主人有一句话提到男主人出轨的证据是香料。 在这里燕凉选择出去看热闹的决定是对的,如果他不去,也就听不到这个关键词,而香料一词正好是对应着他香料商人的身份。 贝拉后面还提到过一次自己厌恶主人格为香料交易天天奔波在外的身份。但男主人保留香料证明了他不仅仅喜欢贝拉,或许对主人格也爱屋及乌。 二是“黑发红唇”这个特征,从旅人的画、还有小贝拉的洋娃娃都能看出这是贝拉的特征,起先燕凉还猜测过这个贝拉是哪国人,实际上这和哪国人无关,而是根据玩家特征定制,也是起到一个线索的作用。 由这个特征能自然而然引出“画”和“镜子”,名为《镜子》作者是贝拉的画,如果细想其中隐喻,多半就是告诉他“对自己的审视”。 而在扮演贝拉时期的自己则是利用了这副画来提醒扮演商人的自己:他涂了一层口红。 他自己对自己十分了解,既然画的名字叫作“镜子”,之后肯定会多在意和镜子相关的事物,到时候也就能察觉出这抹口红的不同寻常。 还有就是阁楼中,剧情强制姜华庭和燕凉进行的拥抱。那时两人都觉得尴尬,没有细想过普通的友人怎么可能突然抱的这么亲密又自然。 剧情的每一处都不是无厘头的。 燕凉想完出了一身冷汗,不仅仅是因为这些细枝末节的构成了一个潜藏在暗中的贝拉,还有关于“不要给贝拉开门”这个设定究竟藏了什么暗示。 管家给旅人一行人开了门,其中有一位艺术生叫贝拉,可以和这场话剧题目“不要给贝拉开门”关联。 他给小贝拉开了门。 其他人或许也在他饰演贝拉的时候给他开了门。 “不要给贝拉开门”,反过来理解就是给贝拉开门可能会带来什么不可预料的事。 燕凉推断自己的结果:城堡今夜发生的许多事,都跟给贝拉开门构成了因果关系。 …… 如今的时间接近凌晨四点,燕凉第三段扮演贝拉的时间差不多是一个半小时。 城堡很大,燕凉不知道管家的在那间房,于是挨个敲了过去。 “叩叩叩”的敲门声一直没有停止,到后面他手都敲红了,不仅没人给他开门,甚至连个响都没有。 燕凉再怎么迟钝也知道出问题了,比起所有人都睡熟了,大家更有可能是在听到他敲门后刻意保持安静。 【看来你目前是找不到管家了,一定是贝拉做了什么事才导致大家的回避。此时此刻,也许只有你的友人才能为你提供一些帮助。】 【你有些绝望地想,上帝啊,你可不想因为另一个自己身败名裂,更不想毁了这份友情——虽然你的友人可能觉得这不仅仅是友情。】 燕凉扯了扯嘴角,觉得自己今天听冷笑话的频率过高了。 正当他要离开的时候—— “叩叩叩”。 身后的城堡大门传来一阵细微的敲门声。 燕凉差点以为自己敲门多了敲出幻听来了。 没得到回应,门再次被叩响了。 这次比上一次的声音更大一些,但比起燕凉之前的力道仍显得轻微,如果不是他正好站在大厅,其他房间的佣人还不一定能听得到。 不要给贝拉开门。 这句话不自觉浮现在脑海中,燕凉似乎知道了敲门的是谁了。 剧情都到这了,反正他都开过一次,再开一次应该问题不大。 燕凉虽这么想,却随时准备拿刀。 大门打开了。 女孩单薄的身躯在雨夜里孱弱又无助,燕凉看清了她脸上与红雨格格不入的泪水,连忙喊道:“贝拉!你怎么会在外面!” “叔叔!” 小贝拉扑倒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看见……嗝,管家、爸爸和管家杀了妈妈!” 雷声应景地炸响,燕凉愣了一下,“你看见了?” 小贝拉哭喊道:“妈妈杀了女仆姐姐,然后要杀我,但她又被管家杀了!爸爸说把她的尸体丢到猪圈去!” 这一连串信息让燕凉消化了好半晌,他扶住小贝拉,蹲下身冷静道:“妈妈在哪里,带我去找。” 他不清楚城堡的工作者是如何造景的、或者说是依靠幻象,展现在他面前的确是类似古代欧洲庄园的庭院。 他们绕了一大圈到城堡的后面,猪圈里没有猪,但地上全是粪土和草料,女主人的尸体就躺在上面,被草粗糙地盖了一层。 燕凉背起尸体的时候有些恍惚地想,城堡后面这个位置原本该是花园迷宫。 都是幻象吧。 哪怕此刻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背上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可实际上他可能从没有离开过城堡。 燕凉在贝拉断断续续的讲述中全明白了。 正如他之前所推断的因果关系。 他给小贝拉开门,小贝拉才会在之后偷偷离开,撞上女主人查看尸体的情况。 不过这里燕凉估摸女主人并不是想要杀小贝拉,毕竟杀女仆的真正凶手是贝拉,小贝拉多半是被吓到了,才以为对方要杀自己。 因为小贝拉的逃走,女主人的追逐,给了管家可乘之机。 而管家放进了那三个旅人,又多了一个可以完美推卸责任的由头。 现在,他再次给小贝拉开门,明白了真相。 每个环节都涉足了“给贝拉开门”。 而所谓“不要给贝拉开门”,是否在暗示只要不开门,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呢…… 燕凉把女主人的尸体丢在地上,望向站在楼梯上方的身影。 “你都知道了?”姜华庭缓缓走下楼,脸上是惯有的微笑,和他本人平时的模样极为贴合。 “我都知道了。”燕凉作为友人,眼中流露出几分痛惜,“你明明可以和她离婚不是吗?为什么要杀掉她?” 女主人和小贝拉的去向、还有贝拉的真实身份都水落石出,可一个新的疑点又产生了—— 男主人是怎么算准女主人会下楼,并且让管家守在楼下杀人的? “噢亲爱的,你竟然会问出这个问题?你可是最不该问出这个问题的人啊,毕竟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起先,燕凉一直以为男主人的人设是一个较为软弱的昏聩贵族,对下人的温和宽厚都是掩盖自己软弱的本性,面对妻子的出轨除了无能狂怒做不了别的。 现在看来,能和贝拉处成情人的,哪会是什么良善之辈。【】 186、第186章 哀响世界 34 “亲爱的,你是知道她家里有多难缠的……何况离了婚,我要付出太多代价,还不如杀了她一劳永逸……这不也是你所希望看到的吗?” 对于男主人的话,友人沉默了。 见他这种态度,男主人的笑容渐渐褪去,显露出几分与面相不符的狰狞:“你难道想撇清和贝拉的关系吗?她如何出现的你真的不知道吗?你以为我今天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谁!” 友人嘴唇一颤,一些不愿回想的往事浮现在脑海里。 他是上一任子爵和一个女仆的私生子,子爵情妇众多,本轮不到他世袭爵位的。但子爵有疯病,比他年长的或是正统出生的兄弟姐妹死的死疯的疯,爵位阴差阳错落到了他头上,谁听了都要说一句踩了狗屎运—— 事实上并非如此,他那些兄弟姐妹也许偶尔会有些头疼的毛病,但完全称不上疯病…… 他能坐上如今这个位置,完全是靠当年在这座城堡遇到的小少爷,也就是如今站在他面前的男主人。 一个是身负重担同时处在打压式教育下的继承者,一个是边缘化的私生子,两个人意外地成了朋友。 友人以为他们一直会是朋友,直到某天得知少爷暗中帮他铲清阻碍,才让他得以冠上子爵的名头。 这份恩情让友人惶恐,然而更叫他无法接受的是对方的示爱。 他对少爷有友谊、有感激、独独没有爱情。 但这份恩情他又该如何偿还? 要他还了这个爵位吗?可爵位都到他身上了,哪是想还就能还的? 复杂的情感让友人陷入长久痛苦中,贝拉就此诞生了—— 一个被要求要全心全意爱着男主人,却有着自毁倾向的“女人”。 他兄弟姐妹没有病,真正像他父亲一样有着疯病的,是他…… 过完剧情的燕凉和姜华庭:“……” 这不就是个绝望的直男么? 两人硬着头皮将戏继续演了下去。 男主人:“别讨伐我了亲爱的,你杀那个女仆的时候可是半点没犹豫!至少从这件事上来看,我们也算是天作之合了。” “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其他人害怕出来,故意躲着你吗?”他阴恻恻地勾起嘴角,“因为我暗示了他们都可能是我会挑选的床伴,尤其是那个与你同名叫贝拉的女人,你就发疯了,说要把他们都杀了。” 友人怔愣:“这不可能!” 他瞳孔放大,脸都白了,理智似乎在摇摇欲坠的边缘,“我、我怎么可能会成为一个杀人狂……” 男主人耸耸肩,“不信的话,我带你去看看好了。” 【你只觉得一切都像是在做梦,无论是眼前这个男人还是他口中的贝拉,都让你感到无比陌生。你难以想象自己会成为其他人眼中一个为了爱情成为杀人狂的精神病……这让你想起你那个得了疯病的父亲,最终被关在疗养院里度过余生。】 【你绝对不能成为那样!】 随着旁白一声尖锐的低呼,燕凉忽觉脑中一阵撕裂的痛感,不仅仅是身体,脑中好似有根线兀地被两个人扯断,然后一人拽一边,像是要把他撕成两半。 他冷汗瞬间下来了,意识出现短暂的模糊,有什么东西逐渐覆盖他的记忆、让他大脑一时陷入混沌。 站在不远处的姜华庭眼神微凝。 直到对上燕凉一个诡异的笑,才把到嘴边的关心咽了回去。 …… 商人撑不住睡意后,贝拉苏醒了。 她这次顺利地在男主人的卧室里找到了对方,两人言语间温存了一会,男主人有意无意提及起今晚来了三个旅人的事。 听到城堡多了几个不速之客,贝拉就有些警惕起来,“他们什么身份?” 男主人:“听说是来这里写生的学生,下雨回不去了,来城堡里借住一晚。” 他表露出一点兴味,“有趣的是,他们当中的那个女孩也叫作贝拉。” 贝拉眯了眯眼,狐疑道:“只是来写生?” “谁知道呢。”男主人揽过她肩膀,“好了,别谈那些无关的人了,我们好不容易今晚才能相聚……” 贝拉冷笑:“好不容易?我看你压根不在意我,你的妻子、还有城堡里住着的这些女仆,可都比我这硬邦邦的身子更吸引你吧!” “怎么会呢。”男主人义正辞严道,“我都说了我根本不爱我的妻子,我们早就分房睡了。至于我跟女仆,你从哪听来这种谣言?我跟她们压根就没关系!” 除了他,城堡里还有什么其他男人值得女仆在深夜爬上四楼吗?而且女主人都口口声声说了女仆跟他鬼混抓了个正着,还能有错? 贝拉心中对那个三个旅人的存在怀疑更深,也许那根本就不是躲雨的学生,而是男主人找借口送进来的风流对象。 “贝拉,请你相信我。”男主人深情地和她对视。 贝拉:“好啊,我相信你,现在你带我去拜访一下那三个客人吧?你不是说他们中也有个人叫贝拉吗?世上竟有这么凑巧的事!我一定要去看看。” 男主人犹豫了:“可今天很晚了,我们打扰她不好吧?” 贝拉眼里,男主人这就是心虚了。 她嗤笑了一声,转身便走。那架势怕是得要查个究竟了。 男主人佯装慌乱地跟上她,眼中却划过一丝算计。 他巴不得今晚的城堡越乱越好,这样才能更好地把他从凶案里摘除。 燕凉这次的身体几乎都被剧情带着走,意识完全成了旁观者,也正因此,两人对话的每个细节他都没错过。 之前他还猜测男主人是碍于贝拉主人格是自己的好友、以及她偏执的性格不得不屈服。 然而事实完全相反,贝拉完全是被男主人牵着鼻子走,一心一意都在维持自己所谓的爱情—— 一个分离性身份障碍患者的主副人格真的一点联系之处都没有吗?贝拉爱男主爱的如痴如狂,主人格却只把对方作为友人,何况他常常为生意奔波、完完全全是个事业脑。 贝拉到底是如何出现的? 燕凉一边思索一边看着自己的身体开始到楼下挨个敲门。 众人早就因为“不要给贝拉开门”这个话剧题目有所顾忌,哪能轻易开门,贝拉一时不得回应,心中的怒火愈烧愈旺,实木门都被她拍得砰砰作响。 要不是燕凉身体素质好,手怕是都要给她捶骨折了。 敲门声盖过了雨声,如同某种恐怖故事的前奏,扰得人心神不宁。 【为什么他们都不开门?!】 【你心里嘶吼着,如果关系正常,为什么不开门!他们明摆着心里有鬼!】 贝拉转头看向身后的男人,“他们真的只是来借住吗?” 男主人的面容在黑暗里有些捉摸不清,声含着一丝少有的沙哑:“贝拉……” 【这个男人,你早就已经认清他了。他自私、丑陋、傲慢、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伪装成愚昧的模样迷惑其他人,自以为清醒睿智,实则目中无人、高高在上。可你还是爱他,你没有办法不爱他,这就是你存在的意义。】 【你无法接受他有一天会爱上别人。你可是为了爱他才诞生的,如果有一天他不再需要你,你该怎么活下去?】 燕凉捉住字眼:贝拉是为了爱男主人才诞生么? 那么……她也许并不是真的为他疯魔,而是她害怕自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时间缓慢流逝,燕凉身体也不是铁打的,又是几天没睡好,很快就疲惫下来。 恋人的不忠让贝拉怄气,她也不和男主人走了,独自回了房。 …… “你为什么不让我出来!” 饰演旅人的亡灵被朋友追上,愤怒地推了他一把。 朋友撞在了身后的围栏上,空气中多了一声类似断裂的脆响。 亡灵没想到这栏杆如此脆弱,连忙去拉朋友,但面上还嘴硬道:“我认出来了,那就是贝拉,我的缪斯!” 作为“朋友”的秦问岚瞥了眼围栏上留下的痕迹,道:“可他是男主人的情人,还是男人,就算是这样你还要继续喜欢他吗?” “男人又如何!男主人配不上他,他值得更好的人!” “比如你?” “我、我……反正我比男主人更好。” 秦问岚冷嗤,“那个死掉的女仆,我看见了,就是贝拉杀的,就算是这样你还要喜欢他?” 亡灵一惊,“你在胡说什么?” 秦问岚:“不仅是我看见女仆是他杀的,男主人也看见了,但是男主人估计会把罪名扣在他妻子头上。” 当时凶案现场的情况,远比看上去复杂的多。 秦问岚听到剧情旁白后,选择了出门找厕所,果不其然撞上了重要剧情。 她先是看到男主人和管家的身影,随后就跟上了他们,停在了三楼走廊的尽头。 再之后,女主人和女仆的争执响起,期间有刀掉落的声音。 最后燕凉的身影一晃而过。 “我们就安安心心住一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明天一早就离开。”秦问岚缓缓道,“如果你不想你的画家生涯就在此结束的话。” . 【你都想起来了。】 【他想利用你,把你塑造成众人眼里的疯子,好在合适的时候推出去当替罪羊。】 【你以为他起码是爱你的,毕竟他为你做了那么多,不就是想要得到你的爱吗?你曾觉得自己始终是不一样的、和那些被他蒙蔽的人不一样,可或许你也只是他无聊的消遣。】 【那你的爱还有意义吗?】 【你的存在还有意义吗?】 贝拉感觉属于自己的情感在分崩离析,她癫狂地笑起来:“哈哈哈哈,戏弄我觉得很好玩吗?看着一个爱你的人被你耍得团团转感觉很不错吧?他们都把我当成了疯子,连你也这么觉得吗?” 男主人怜悯地看着她:“贝拉,接下来你只需要听我的,城堡里发生的一切都不会和你有任何关系,你还会是我的情人。” “你以为我是要当你的情人吗!” 听到这声嘶吼,男主人略感讶异,当他再次与下方的人对视时,发现那愤怒的眼神异常熟悉。 是友人。 “我时常觉得愧对于你……是我错了。” 【此时你选择:a.揭发他杀妻的真相。b.装作毫不知情,继续保持地下情人的关系。】 友人一抹脸,下定决心道:“我会揭发你的。” 男主人沉下脸:“你以为你走的出去吗?” 一把匕首不知何时架在了他脖子上,管家出现在了他身后。 友人扭头,小贝拉被侍卫长捂住嘴禁锢在怀里,凝望他的双眼里满是泪水。 …… 清晨,雨停了,天光熹微。 男主人送三个旅人到门口,脸上是得体的微笑:“我就不远送了,过会还要去找我的妻子,祝你们旅途顺利。” 为首的旅人朝他鞠躬,“十分感谢您让我们借住一晚,期待和您再会。” 旅人们踏着泥泞的小路逐渐远去。 几日后,雪城堡所在的领地刊登了一则报纸,头条是雪城堡女主人被杀一事,凶手是男主人的友人,其贪图女主人美色却被狠狠拒绝,恼羞成怒将其杀害。 报纸后方,还记载了三个旅人的证词。 . . 话剧落幕了。 饰演女主人的亡灵嘀嘀咕咕抱怨起猪圈实在太臭了,她差点忍不住要逃走了。 虽然玩家们睡的并不算好,但无人伤亡就是好事。 燕凉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他在角色下线后的一点时间补了觉,精力恢复了不少。 就是手还是酸痛的。 他一边揉着手臂上的肌肉一边想,那贝拉哪是在敲门,明明是要把他身体往残废的方向整。 正当他走出换装间时—— “你……你要、离开了吗?” 刀片刮过一样的嗓音刺进燕凉耳朵里,他动作一顿,警惕地看向叫住他的亡灵。 他记得这个亡灵,貌似是饰演女仆长,不知道是不是选项出了什么问题,在话剧演绎的全程存在感很低。 燕凉能记住他,还是因为对方给他带来的那种若有若无的熟悉感。 想了想,燕凉反问道:“你认识我吗?” “我、刚刚才、想起你……咳咳咳!”亡灵压抑地咳嗽起来。 燕凉耐心地等了会,听他继续道:“我们……在、在屠宰场见过的,咳咳,我们还说过话……” “说过话?”燕凉微怔,好半天才明白他说的说过话是在十年前。 已经是他上辈子的事了。 燕凉难得有些无措,“你……是那时候坐在我身边的人?” 亡灵挤出干瘪的笑:“是啊,你说你爱人死了……要、要殉情,现在是、想开了吗?” 燕凉沉默半晌,低声道:“我那时搞错了,他没有死,所以我又去找他了。” “这样啊。”亡灵不疑有他,有些怀念道,“咳咳、我嘛,当时也想死,是因为孤独太久了……可你说为爱死,我就、咳、很好奇爱到底是什么,然后、然后我也就不想死了。” “可惜我、我没能找到……爱不仅比孤独可怕,还比孤独难找。咳咳……不过我又去教堂待了好久、那里有神的爱。” 他艰难吞咽了一下,“神的爱、和你说的爱,不太一样,会更温暖一些。但我还是、撑不下去了,我对不起祂……” 腐烂的眼珠挂在他脸上,有那么一瞬间燕凉好像在里面看到了细碎的光。 燕凉说:“没有什么对不起的,他也许只希望你们找到自己想要的归宿。” “谢谢你……”亡灵努力仰头和他对视,“真好啊……你的模样还、还是和以前一样,我看见你就像看见了以前的自己。” “祝你和你的爱人幸福呀。” 亡灵摇摇晃晃地走远了。 燕凉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姜华庭叫他,才回过神来,跟上其他玩家。 “下一个咱去玩什么?”迟星曙后半夜睡了个爽,自觉精力充沛,干翻十头牛完全不在话下。 燕凉就剩下三个项目,考虑片刻道:“我去花园迷宫。” 秦问岚紧跟着说:“我和你一起去。” 燕凉看她一眼,“好。” 花园迷宫这个副本很考验脑力,每个游玩者将随机抽取一项任务,像有的是在半小时内走到终点,有的则是要在半小时内找到真正的宝藏。 迷宫最难之处在于每五分钟都会有一堵墙移动,而且无法爬到高空观察,若没在规定时间完成任务则视为项目未完成,重来后任务则需重新抽取。 上辈子只剩下秦问岚和他挑战了这关,前者有义眼里的智脑辅助,十分钟就完成了任务,他倒是踩着最后几秒才出去的。 这次和他们一起的还有蒋桐、藤原雪代和姜华庭。 最多尝试了两三次,他们都过关了。 姜华庭擦着额角的汗,问燕凉:“你还剩摩天轮和碰碰车对吧?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摩天轮吧。”燕凉其实有些犹豫,毕竟上辈子摩天轮出了事,而如今他依旧没有解决屠夫和那个出逃玩家这一隐患。 蒋桐:“你觉得摩天轮的考验如何?” 燕凉也不藏着掖着,直言道:“会放大高空恐惧,有些人还会出现幻觉。” 秦问岚:“若游玩者本身没有高空恐惧呢?” 燕凉:“只要上去了,都会有的。” 虽说如此,听起来还是比碰碰车要好上一些,迟星曙跃跃欲试,他认为自己拼一拼没准能超额完成六个项目呢! 就在众人准备的时间里,川藤雅子轻轻拉了拉藤原雪代的衣角,“阿雪,我要不也尝试一下?你不用太担心我,以前那么多副本我也一个人闯过来了,什么险境没遇上过?” 藤原雪代垂眸静默,好一会儿,她终于开口:“等我坐完摩天轮,之后就和你一起去过其他项目。” 川藤雅子笑开:“好!那我在下面等你!” 藤原雪代找到姜华庭,用一个道具作为交换,请求他再帮川藤雅子卜一卦。 姜华庭拒绝了她的道具,手上已经摸出了卦盘,“……还是大凶。” 这说明威胁川藤雅子生命的隐患,还在。【】 187、第187章 哀响世界 35 玩摩天轮之前燕凉再去屠宰场门口走了一趟。等候厅零零散散坐了几个亡灵,隔了有一会,地下室门口传来屠夫粗哑嗓音:“下一个——” 屠夫已经回去工作了。 那个玩家中途逃跑的玩家是处理好了么? 燕凉仍然没放下疑心,但屠夫能回到自己岗位,对他们坐摩天轮的威胁大大减小。 思及此,他抬头看向游乐园中心的巨大摩天轮。 那像是一张黑色的蛛网。 无论是杠杆还是座舱都已经老旧得锈迹斑驳,铰链每一次摩擦都带起细微的嘎吱声,很难不让人去怀疑它的稳固性。 因此体验摩天轮的人极少。 但它还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保持着运转,就像整座游乐园一样。 了解过后,燕凉对这个地方并没有什么好感。 它是一颗扎根在暝身上的毒瘤,时时刻刻都在汲取宿体的养分,直到其干涸枯竭。 燕凉无权置喙暝的选择,他只是舍不得。 舍不得他受这么多苦,舍不得他要背上这么多担子。 到了坐摩天轮的地方,玩家们甚至都不要排队。 负责这块区域的亡灵倒在座位上昏昏欲睡,还是迟星曙喊了一声来活了才砸吧砸吧嘴,掀开一丝眼皮瞧他们。 “这么多人啊。”工作者打了个哈欠,按下旁边的拉杆。 “哐啷”一声响,一节座舱停在了他们面前。工作者懒懒散散道:“上吧,最多四人一个车厢。” 来的路上众人都分配好了两两一组,有什么突发情况也更好应对。 他们分配的结果是:燕凉和迟星曙、藤原雪代和姜华庭、蒋桐和秦问岚。 而小白则因为精神状态不佳和川藤雅子暂时留在下面。 座舱慢慢上升,迟星曙有些不同寻常的兴奋,哪怕这片封闭的空间气味难闻,也阻挡不了他这摸摸那瞧瞧的兴致。 车厢在他的动作下小幅度地晃动起来,燕凉斜眼看向窗外,游乐园的景象在高处一览无余。 这里无论是建筑外表还是游玩内容,能看得出设计者十分用心,若是放在现实世界,一定会成为旅游热点。 想到这,燕凉忍不住低笑一声。 他男朋友真的很厉害。 对面的迟星曙啧啧称奇:“想什么呢都要笑成花了!” 燕凉:“想男朋友,不行?” “嘁。”迟星曙翻了个白眼,视线又转移到窗外,感慨道,“这还是我第一次坐摩天轮呢!小时候家里穷,我爸妈从来都没带过我来游乐园……燕凉,你来过吗?” 燕凉:“打过工。” 迟星曙:“很辛苦吧?” 燕凉:“还好。” 迟星曙短暂地怜爱了一下。 至于为什么是短暂,因为很快他无暇想这些了。 被兴奋冲昏头的大脑逐渐冷却,眩晕感极速上涌,迟星曙稀里糊涂地开口:“我怎么感觉自己在坐电梯了……” 他晃了晃脑袋,视野模糊一阵清晰一阵,“燕凉,你、你怎么有五个脑袋啊!” 倏地,迟星曙瞪大眼。 他面前坐的哪是燕凉,分明是长了两个脑袋的无脸人。 可这无脸人穿着和燕凉一模一样的衣服,连头发丝的走向都无比相似,让迟星曙又有些犹豫了。 他哆哆嗦嗦道:“燕燕燕凉,是你吗?” 听到迟星曙的话,燕凉撑着脑袋没回应。这人明显被幻象迷了眼,他就是喊破嗓子也没用。 幻象不致命,只是会诱导人寻死,但现在他还坐在这,迟星曙就出不了事。 摩天轮的速度很慢,这一趟就要半小时,燕凉干坐着发呆,算了一下目前拥有的金币,又算了一下还要多久才能结束这个副本。 遇见暝之后,他第一次和他分开这么久。 迟星曙突然大叫了声,估计是幻象里遇到什么危机了,开始对着空气拳打脚踢。 座舱激烈晃动起来,燕凉抓住椅背,以防被甩出去。 头顶的铰链与轮体擦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不怎么牢固的舱门也开始震颤,仿佛下一秒就要不堪重负地掉落了。 过了好一会,迟星曙又安静了。 他或许明白自己是在幻象里了,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瘫在座位上,眼神僵在空中,身体一动不动的。 这画面属实有点辣眼睛,燕凉默默别开眼,观察起其他人的位置来。 他的下方是姜华庭和藤原雪代。 两人的座舱一直保持着安静,看起来也没什么问题,而上方的秦问岚她们更不用担心了。 就在燕凉以为事情比他预想的要顺利时,座舱猛地一震。 燕凉转头,迟星曙姿势没变,不是他在动。 几秒后,燕凉意识到问题出在哪了。 摩天轮停止运作了。 他们停在了半空中。 迟星曙一个激灵,从幻象中脱离了出来,手软脚软瘫坐在地上,“我去,燕凉,刚刚真的吓死我了!你猜我看见了什……诶,你表情怎么那么严肃啊?” 燕凉靠近玻璃,望操作台的方向看去,“下面出事了。” 迟星曙腾地爬起,“什么?!” 操作台处,那个态度懒散的工作者貌似和另一个亡灵起了争执,工作者不敌,被按在操作台上殴打,多半是碰到了什么开关导致摩天轮停止运作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工作者貌似已经被打昏了头,倒地不起,亡灵最后还踹了他一脚,扬长而去。 “不是,这什么情况?”迟星曙不敢置信,“不会被打死了吧?那我们该怎么办?” 燕凉:“没打死,但一时半会儿应该也爬不起来了,先等一会。”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将近半小时过去了,工作者仍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玩家们开窗沟通,蒋桐提议用钩索下去。 秦问岚目测了一下高度,摇头:“单靠钩索不行,商城里的钩索最长只有五十米,但我们现在离地面起码有一百五十米。” 燕凉:“几个钩索一起用成吗?先让一个人下去启动摩天轮。” 秦问岚:“可以,我来。” 燕凉:“我这里还有一个钩索……” 他用刀砸碎了玻璃,准备把道具丢上去。 就在他们讨论期间,迟星曙急呼道:“燕凉,你看那边的车厢碎了!有东西爬出来了!” 所有人顺着他说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个座舱玻璃悉数爆裂,一个细长畸形的四肢生物爬了出来。 它踩了一脚座舱顶,飞速地攀到摩天轮的轮辋上。 座舱因为它这一脚摇摇欲坠,下一秒,众人眼睁睁看着整个铁皮箱子脱落,重重砸了下去。 砰—— 操作台,被砸烂了。【】 188、第188章 哀响世界 36 这变故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姜华庭苦笑一声:“看来我们的运气太差了。” 藤原雪代不走心地安慰道:“至少钩索能重复利用,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姜华庭:“听完感觉我们更惨了。” 上方座舱的迟星曙小心翼翼避开窗户上的玻璃碎渣,一边在嘴里嘀咕倒霉,一边努力想要看清那四肢生物到底是个什么玩意,“没想到这个世界还有这样的怪物,我还以为大家都是人模人样的呢。” “亡灵不一定是人,还可能是某些副本里的boss。”燕凉道,“他应该是在摩天轮里待太久受到刺激,精神紊乱了。” 那四肢生物犹如蜘蛛般开始在摩天轮的轮轴上爬行。 它比正常的成年人体型大上一倍,那能一脚就把座舱踩下去的重量更是不容小觑,玩家们屏息凝神,神经都紧绷起来。 它的路线也毫无章法,甚至偶尔会跳到其他座舱上,发出一声震响,把铁皮都踩出一个脚印形状的凹坑。 “我们动作得快点了。”燕凉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车厢,他朝上方的秦问岚喊道,“接住!” 秦问岚接住钩索,手臂向上一甩——咔,钩子准确无误地卡在了一处铁杆上。 呼——呼—— 风声烈烈,她调整着姿势,在即将因为惯性撞上摩天轮时,小腿肌肉瞬间收紧、发力,稳稳地抵住了铁杆。 钩索在灰蒙蒙的视野里扯开了一抹亮线,吸引了某些生物的目光。 迟星曙着急道:“燕凉,那个怪物是不是朝这边的方向来了!” 燕凉摸出刀,“你买个钩索给我。” 商场的钩索有购买次数限制和冷却时间,这也是逼得他们不得不接力下去的原因。 迟星曙忙不迭递上道具。 青年将钩索甩向更高的点位,试试了牢固性,直接跳了出去。 刀锋在铁皮上划出火星,伴随着刺耳的滋啦声吸引了怪物的注意力,它从秦问岚身上转移目光,朝燕凉的方向蓄势待发。 燕凉觉得这怪物像是容易被逗猫棒引诱的猫。 虽然这猫实在是过于凶猛了。 有燕凉善后,秦问岚很快平安落到地面,她还没站稳,就感觉到一个人影扑了上来——是川藤雅子。 女孩脸色惨白:“秦小姐,上面的情况还好吗?那个工作人员死了,小白已经在想办法恢复摩天轮运转了。” “暂时安全。”秦问岚走向操作台,表情格外冷峻,“刚刚那个过来闹事的亡灵是怎么回事?” “他是突然出现的,之前没有见过。”川藤雅子抿唇,自责道,“都怪我,他来的时候我们刚好离开了一会,赶回来的时候已经出事了……” 秦问岚皱眉:“你们为什么要离开?” 川藤雅子:“我发现有个人一直在暗中偷窥我们,所以和小白追了上去,每次快抓到他的时候就被突然甩开了,听到车厢掉下来的声音才意识到摩天轮这里出问题了。” “调虎离山。”秦问岚冷笑道,“没想到还藏着老鼠想要我们的命。” 原本的操作台被厚重的铁皮车厢砸出深坑,小白面对着一片狼藉来回踱步,从没有过这么焦灼的时候。 当看到秦问岚的那一刻他眼里都有了亮光,“秦小姐!” 秦问岚眼神扫过工作者之前晕厥躺下的位置,他被砸后化成了灰烬,只剩下一角破烂的衣服。 她在手上贴了个增强力量的符箓把车厢挪开,但面对已经碎成渣的操作台,就算是她也无能为力。 川藤雅子注意起摩天轮上的情况,抬眼就撞上燕凉在空中和怪物交锋的场景,呼吸一紧,“他不要命了!” 秦问岚退开一段距离,从系统背包里摸出一把弩,慢慢瞄准了怪物。 咻—— 燕凉敏锐地察觉一丝破空声,下一秒,眼前的怪物就被一支箭穿透了肩胛骨,钉在摩天轮轮辐上。 百步穿杨。 燕凉眼中划过一抹惊诧,垂下头,与地面上的秦问岚遥遥相对。 不愧为全球榜首。 没了怪物威胁,之后的进展顺利了很多,燕凉借力一荡,拽住了秦问岚下去所用的钩索,顺势滑下。 路过迟星曙的座舱时,燕凉把借用的钩索还给了他,“下来没问题吧?” 迟星曙的红毛被风吹得跟鸟窝一样,他默默往下看了眼,腿有些软,“没问题……吧。” 燕凉点头,他不可能时时刻刻帮到迟星曙,还是得对方自己下定决心克服一些困难才能更好地在副本中活下来。 到了姜华庭这边时,他们都没有多说什么,燕凉微微颔首,正当他准备继续下滑时,一声突兀的摩擦脆响让他青筋一跳。 几人朝着动静源头看去,是姜华庭所乘坐的座舱在晃动,藤原雪代说:“起风了。” 姜华庭眯起眼,长时间使用卜卦道具让他对危机的预感程度显著提高,此时他心里莫名生出点不安。 “得快些了。”燕凉已经下去了一段距离,无法查看问题所在,但他清楚这些座舱并不牢固。 钩索被风吹得晃动不停,在最后十几米的距离里,燕凉险些撞上轮辐,他顾不上掌心的剧痛又滑了几米,跳了下来。 青年调整姿势摔了几圈,咳出一嘴的灰尘。 小白扶起他:“没事吧?” 燕凉摇头,第一时间找到秦问岚,“那个挑起事端的亡灵是怎么回事?” 秦问岚把川藤雅子所说的情况复述了一遍,而后问道:“你认为这是巧合还是蓄意谋杀?” 燕凉:“副本里不会有这种巧合。” 秦问岚:“你有怀疑的人选吗?” 在听到事情原委的那一刻燕凉脑海里就有了人选。 除了那个从屠宰场逃出来的玩家,他想不到这游乐园里还会有什么其他对他们图谋不轨的人。 “你是说除了我们还有其他玩家?”秦问岚沉吟片刻,忽然道,“差点把他们忘了,我从亡灵列车上下来时,有两个玩家和我选择了不同的方向离开。” “他们的外貌特征如何?” “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身高一米七到一米七五之间,长相普通,头发邋遢。另外一个是中年女人……” “是这个男人。”燕凉道。 “还真是他。”秦问岚冷冷道,“上个副本他看起来还算老实……” 小白:“他该不会是想靠这种方式来抢我们身上的金币吧?也太歹毒了!” 燕凉:“他道具很多,我开始也在找他,但他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几人说话期间,蒋桐也顺利抵达了下面,只是她表情可以称得上严峻,“姜先生和藤原小姐车厢上方的链条快断了。” 她话音刚落,川藤雅子的脸血色尽失。 燕凉眉心紧蹙。 最坏的结果还是发生了。 高空中,姜华庭和藤原雪代都感到自己脚下的铁皮骤然下沉了一些,前者砸玻璃的动作一顿,“要是再砸下去,恐怕玻璃还没开个口,锁链就断了。” 偏偏座舱的门要用工作人员手上特定的钥匙才能从外面打开,就算迟星曙能晃过来摸到门也无济于事。 现下的情况进退两难。 “只能买道具了。” 姜华庭飞速在商场浏览,可他们这种困在高空的情况属实特殊,商场多是常见的增益道具,就算偶有几个空间穿梭和飞行辅助的,购买积分也高的吓人。 藤原雪代见他满脸严肃的模样笑了一下,许久未见的扇子出现在手中,轻轻摇晃了一下,带起一丝凉风。 “我这还有点积分,你拿去吧。” 姜华庭一愣,“我拿走了,你怎么办?” 藤原雪代:“起码活下来一个。” 姜华庭垂眼,“我们都一路走到这了,不要说这种话。” “哐啷。” 座舱又下沉一分。 藤原雪代把扇子收在掌心,“想不到姜先生会舍不得我。” 姜华庭:“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已经失去谢曲了,不能再重蹈覆辙。” 藤原雪代轻轻叹气,“我真是看不透你。” 姜华庭扯了一下嘴角,“我让藤原小姐感动了吗?” “是啊。”藤原雪代把扇子递给他,“这把扇子是我家族中可以代表继承者的信物,我怕姐姐不愿意看到,在这个副本就没怎么拿出来过,但以后怕是用不到了,你帮我给吧。” 姜华庭不理会她,“要给你自己给。” “姜华庭,拿着吧。”藤原雪代不怎么会说中文,但念姜华庭名字的时候吐字却很清晰端正。 藤原雪代说:“积分划给你了,要是买道具剩下一点,给我姐姐。” 在一边的铰链彻底断开时,姜华庭还是接过来扇子,失重感袭来,两人摔在座舱的下方。 上面的迟星曙急得满头大汗,可他积分也不多,这个副本又一直在购买净化道具,还凑不齐那些道具的零头。 “藤原……” 姜华庭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我打破玻璃的瞬间,你就用钩索挂住上方好吗?” “来不及的。” 藤原雪代朝他笑,就算是知道自己接下来会死,她仍是笑着的,温柔明艳,一如初见。 “藤原……” “使用道具吧。” 剩下的铰链,断了。【】 189、第189章 哀响世界 37 座舱重重地摔在地上,扑簌簌的灰从里面卷起,如同奔流的潮水一般涌向天际。 “阿雪——”迟星曙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姐姐!!!” 姜华庭才在地面上站稳,听到这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回头。 那和川藤雅子一模一样的脸让人一时分不清倒在地上的到底是谁,姜华庭恍惚一瞬,怔怔出声:“藤原?” “姐姐……” 女人跌跌撞撞地扑到破烂得不成样子的车厢上,外包的玻璃尽数碎裂,连带着眼前一切景象都如网状般四分五裂。 她探进车厢,被挤压得狭窄的空间让她直不起腰,只能不断把头低下、再低下、好让自己能从夹缝里找到些什么。 藤原雪代视野里都是朦胧的水雾,以至于她分不清手上摸到的都是些什么,“姐姐……” 满地碎渣把她的手划得血肉模糊,可她恍若未觉,只是麻木地佝偻着腰,企图从缝隙里摸索到一角布料。 但无论她怎么找,都没有川藤雅子存在过的任何一丝痕迹。 直到她摸到了三枚金币滚到角落的金币。 上面似乎还有一点来自川藤雅子身上的温度。 离开教堂的时候,那人还兴高采烈地说这次收获丰盛,一定会和她顺利通过这个副本。 藤原雪代捧着金币,扯了扯嘴角。 “姐姐……这是我对你置之不理的惩罚吗?” 水渍模糊了金币上显示的面值。 “我以后不会了……对不起……” “我再也不会不理你了……”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对不起……” 她跪坐在飘扬的灰烬里,泣不成声。 “倒吊人正位。” 燕凉听到身边的秦问岚开口。 她言语中不带任何情绪,“塔罗道具,大阿卡纳中的第十二号牌,有寓意着自我牺牲。” “我数据库中有收录倒吊人相关道具的资料,川藤雅子用的应该是b级道具,能和与自己有关联者进行一次短暂的位置交换。” “他们既是血亲,川藤雅子可以直接催动道具。” 小白讷讷道:“她毫不犹豫选择救妹妹吗……” 一片静默中,一个人影从钩索上一段一段地摔落下来,最后甚至跌出了一道清脆的骨折声,但他连惨叫都没有,一瘸一拐地就往车厢那冲去。 “阿雪——阿雪——” 迟星曙早已泪流满面。 他跛脚的姿态很是滑稽,但此时众人都笑不出来,燕凉上去拽住他,“先别过去。” “燕凉、燕凉……”面对信任的人,迟星曙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浑身都在抖,不知是疼的还别的什么,“阿雪还活着对不对,她那么厉害,一定不会死的对不对——” 燕凉垂眸看向他抓住自己的手,掌心一片湿红,全是摩擦出的鲜血,比他的还更严重。 “藤原没死,川藤死了。” “没死”两个字一出,迟星曙身体骤然一松,然而紧跟着的“川藤死了”让他再次陷入迷惘中,“什么意思?川藤、死了?可是、可是……” 燕凉:“等下和你解释,现在先让藤原小姐安静待会吧。” 车厢里散落的灰烬厚重繁多,仿佛川藤雅子灵魂的分量,它们擦过藤原雪代的衣角,轻盈温柔,竟也像是不舍。 藤原雪代压抑的哭声让玩家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可留给他们悲伤的时间不多,一群身着教士服的工作人员匆匆赶来,其中一个还是之前给他们售票的熟面孔。 “果然是摩天轮出故障了,喂,你们几个刚刚是在这里游玩吗?”工作者不客气问道。 “是。”秦问岚冷冷扫了他们一眼。 “怎么下来的?”工作人员瞥到还在风中摇摇晃晃的钩索,心里忍不住犯嘀咕:总不能是靠这玩意下来的吧? 秦问岚不答,她在乎的是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我们玩这个项目的时候出故障,还算进已完成的项目单里吗?” 工作人员:“给你们盖章的人都死了,你们还关心项目完不完成呢。” 秦问岚眼神犀利,“出故障是你们的问题,我们经历了这么多不必要的危险、甚至失去了一个同伴,你们难道不需要给予补偿吗?” “补偿?”工作人员哼笑,“我们也只是打工的呀,为什么出故障,你该问问这个地方管事的,哈,那是我们神明,有本事你去问问神!这是神要你们经历的……” “你是教徒?”燕凉打断了他。 工作人员不客气地打量他,挺了挺胸膛,拍拍自己身上笔挺的教士服:“是呀,怎么了,羡慕了?” 他还没得意完,燕凉的拳头已经砸在他脸上了,“你作为教徒,站在这里被我打却没有被神明庇佑,说明这也是神要你经历的——” 他毫不客气地把刀插进工作人员的肩膀上,引来杀猪般的嚎叫。 燕凉看向其他几个退得远远的工作人员,“补偿,给不给?” “行行行,给、都给,算你们完成了这个项目!”旁边的亡灵生怕那刀扎自己身上,飞速改口。 “就这样?” “给你们三个三个凑整行了吧!你们不就是要银币吗,给你们总行了吧!” 亡灵挨个扯过他们的卡片,不满三个项目的被盖了三个的章,不满六个的被盖了六个的章…… 燕凉被盖满了,意味着剩下的卡丁车不用他去了。 扶着藤原雪代离开时,玩家们还听到那些亡灵小声埋怨,“自己要钱不要命,反倒讹到我们头上来了。” “……” 除了后面来的姜华庭、藤原雪代和秦问岚每人只得到十五个银币,剩下的其他人几乎手上都有三十个银币,而燕凉成功拿到了五个金币。 一共一百三十五个银币和五个金币。 加上之前得到的十三个金币,他们手上一共是三十一个金币余五银币。 他们现在是七个人,每人五个,还差近四个金币。 秦问岚道:“剩下的金币我会去完成接下来的项目……” “不用了。”燕凉说,“金币够了。” 秦问岚拧眉:“你还有?” 燕凉摊开手,一枚面值为五的金币泛着璀璨的光泽,“秦小姐可以帮我看看这枚金币和我们得到的那些金币材质是否一样的么?” 秦问岚拿出刚获取的面值为一的金币,两厢比较,她不出片刻就确定它们同出一源,“……是。” 她目光像要穿透了燕凉,“你从哪得来的?” 燕凉轻描淡写:“一个副本偶然得到的道具。” “……很巧。” “嗯。” 蒋桐及时插话:“那我们现在算快完成任务了?” 燕凉:“嗯,还有最后一个步骤,向神明赎罪。” 蒋桐:“你能确定是在十字路口许愿么?” 燕凉:“我确定。” “饿殍城、玫瑰花墓园。”秦问岚微微抬眸,“你还要去吗?” “玫瑰花墓园就不去了。”燕凉说,“我会再去饿殍城看看的。” 秦问岚:“那我去玫瑰花墓园。” 主线任务基本上没有问题了,他们还留有余力,自然得给评分锦上添花,多一点积分进账。 “我就不去了。”姜华庭看了眼失魂落魄的藤原雪代,轻轻叹气,“你们去吧,我在十字路口那里等你们。” “先别去十字路口,那里还有最后一道难关,你陪藤原小姐回酒馆休息一会吧。” 燕凉估摸了一下时间,现在大约是下午两点,“我去一趟饿殍城很快,晚上就能回来,明天我们一早再去十字路口。” 秦问岚道:“我也看一眼墓园就会回来。” 剩下的几人里,迟星曙一心还挂念着藤原雪代,也选择留在酒馆,而蒋桐和小白干脆也留着力气到明天。 最终决定出门的还是只有燕凉和秦问岚两人。 “也好。”燕凉仰头望进沉沉的天中,又想要透过天看向更远的地方,“这个世界我们已经待的太久了……” . 帮燕凉核对项目完成数量的工作者说,已经有好些年没人完成全部的项目了。 所以燕凉会得到一个额外的小奖励。 他顺着工作者的指示到达了雪城堡的后门,这里连接了下方的花园迷宫,是游乐园里景致最好的地方。 花园迷宫虽沾了个“花”字,但自从血夜之后,青绿高墙都成了暗沉沉的紫,几乎在下一秒就要凋零的模样,连带着气味都是腐烂腥臭的。 燕凉走过回廊,对这片自己拜访过好几次的迷宫没有什么欣赏的欲望。 他猜测着会是什么惊喜:也许是道具,或者是跟他上辈子有关的东西…… 燕凉想了很多。 直到一个冰淇淋出现在他眼前。 “喏。” 一个小小的、像是现实世界那种卖冰淇淋的小摊位突兀地摆在了城堡下方。 制作冰淇淋的人穿着黑衣戴着黑帽子和黑口罩,捂得严严实实。可燕凉仅凭那一双眼眸就瞬间认出了这是谁。 是项知河。 “冰淇淋,惊喜吗?” “还行。”燕凉忍不住扬眉,“你做的?” “我可没这门技术,是他做的,还要我要神力护着别化了。” 项知河说:“他说你可能会想吃,所以去学了。” 乳白色的冰淇淋球绵密光滑,顶端翘起的奶油尖还洒着点巧克力粉,淋了一点焦糖色的糖浆,下方的蛋筒金黄酥脆,飘着诱人的香。 一看就很甜。【】 190、第190章 哀响世界 38 冰淇淋在一个精致小巧的纸盒里浮空着,肉眼所看不见的力量让它还保持着刚被做出来的模样。 项知河示意燕凉接过去,“冰淇淋离开这个盒子就会化了,尝尝是什么味道吧?要是不满意,之后你自己去跟他提意见。” 在他说出这个冰淇淋是暝做的后,燕凉就有些答不上话。 他很难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 那些不算美好的过去他自己都有些不记清了,更何况情绪这种东西。太多太多,记得的话只会给自己徒增烦恼。 但有人会很在乎。 哪怕真的只是一点很微弱的委屈罢了。 燕凉竟不太敢接过这个冰淇淋了。 “能一直存放着吗?” 项知河笑出来,“舍不得了?” “嗯。”燕凉说,“我怎么舍得。” 他舍不得。 青年说的太认真,让项知河沉默了好一会,“吃了吧,很甜的,以后还有机会再尝不是吗?” 燕凉最终还是接过了冰淇淋。 冰冰凉凉的、甜而不腻的奶油在他口中化开,是一种很新奇的口感。 “原来冰淇淋是这个味道啊。” 燕凉目光慢慢温柔下来,“很甜……” 是他十八年的人生中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吃完冰淇淋后,项知河问他的打算。 “我准备去一趟饿殍城。”燕凉问他,“你要和我一起么?” 项知河摘下口罩透气,“我就不去了,等这个副本结束,我们还能继续合作过本,现在我可得休息够本。” 燕凉:“他情况怎么样?” 项知河摇头,“我没能见到他,不过你这个副本没看见他出现?” “没有。” “……也不急。”项知河说,“你们应该很快能见面了,到时候他会告诉你接下来该怎么做的。”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想着情况怕是不怎么好。 那群反叛者的势力已经快将这个世界蚕食殆尽了,以至于通往暝血肉之地的路都堵住了。 暝下不来,其他人也上不去。 项知河道:“你去吧,回头见。” 燕凉:“嗯。” . 饿殍城所处的地势偏高,建筑物却都是低矮的平方,虽称为“城”,但准确来说这是一条很独特的街区。 曾经这条街布满了鲜花和颜色秾丽的画布,如今余下枯枝败叶连成了大片的荆棘,连入口处的牌匾都被摧折了,只能依稀看清两个字:“梦想”。 饿殍城的门口有一面墙。 那面墙上有一行巨大的喷漆字: “breadordream?” (你要面包,还是要梦想?) 有五颜六色的文字在下方各抒己见,其中一条完全没有被其他字迹覆盖的回答在大字下方最显眼的位置:我肉.体选择了面包,灵魂要选择梦想。 住在这里都是选择了梦想的人。 梦想乡,是饿殍城本来的名字。 可这里已经没有亡灵居住了。 他们为梦想而延续生命,最终却在幻想中灰飞烟灭。 饿殍,是后来亡灵口中的笑谈。 他们说:不要面包的人,最后都饿死了。 …… 燕凉穿过高高的草丛,走到了这面墙前。 熟悉的声音占据了脑海。 【要是出去了,我们就往东边走,那里有座名为饿殍城的地方……名字听着很怪,对吧?】 【那里其实是这个世界居住的一个好地方,他们总是很执着地追求某样东西,生前是,死后也是……】 【我们不是说好要逃出去吗?以后就找个地方一起生活,只有我们两个,我们一起活下去。】 燕凉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又开始眼睛发酸了。 角落里有很多没用完的喷漆,燕凉随手拿起几个,拼拼凑凑地、用洛希德文字写了一行字: 我没有梦想,如果非要我想一个,我想和你在一起好好生活。 他不是个贪心的人,这辈子想要的东西不多,遇见暝之前觉得能好好生活就够了,遇见暝之后就把他列为自己“好好生活”中的必要条件。 他要的真的不多…… “神啊,要是你能听见我的祷告……”燕凉笑了笑,“你愿意实现我的愿望吗?” 荒草簌簌响动,风忽然大了起来,吹乱了青年渐长的发丝,灰烬缠绵地在他身边绕了一圈,流向天际。 “感谢您应允我。” . 再次踏入废弃的住院部,燕凉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刺痛隐约在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燕凉浑身不自觉僵硬起来,他摸了摸酸沉的胸口,一步步朝记忆中的房间走去。 李鹤怜已经用医生的职权将这个地方清理干净了。没有了守夜人,以后大概也不会有其他人进来。 燕凉的出现像是此处故事的一个句号。 推开402病房的门,除了地上几滩血迹,一切都还是他离开时的模样。 被子叠的整整齐齐,是暝走前整理的,那几本被他们翻阅过无数次的书就放在他们病床中间的柜子上。 等大脑回过神,燕凉发现自己已经撇开灰,翻开了最顶上的一本书:《神与旧世界》。 书里貌似还夹了什么东西,他翻到那页,有张纸猝不及防地掉出来。 燕凉伸手接住,看清那是什么的时候瞳孔骤地缩成了针尖状。 那是他曾经写过的纸。 【你叫燕凉,今年十八岁……】 【……】 【你的室友可以信任,他叫暝,是你喜欢的人,如果你忘记了某些事或许可以的问问他。你要带他一起逃出去。】 有什么东西挣脱眼眶,啪嗒一下掉在泛黄的书页上,洇湿了一段字:【雪是不好的,旧世界只有神难过的时候会下雪。在王死后,王国落了百年的雪,直至消亡。】 他们一起读过这句话的。 朦胧的泪光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摇晃。 燕凉望向自己曾经病床边的窗户,一盆与灰调色彩格格不入的植物映入眼帘。 因着独有的眷顾,哪怕在医院孤单了这么久,这盆植物的长势仍然十分的好,浓郁的绿拥簇着星星点点的蓝色小花,昭示着孱弱却不容小觑的生命力。 ——“花叫作蓝星花。” 回到酒馆后,燕凉询问了秦问岚,后者辨别地很快: “蓝星花的花语,很多,最常见的几种有‘把握现在’、‘彼此相信’、‘对生命的热忱’。在友人和恋人间作为礼物赠送的话,是希望与对方坦诚相待吧。” “这样啊。”燕凉垂下眼,指尖触碰到摇曳的花瓣,“谢谢你告诉我。” 秦问岚一顿,别过头,“出去之后见个面如何?” “嗯?” “我代表我身后的势力,向燕先生诚挚地发出见面的请求。” 燕凉轻笑,“就算我现在不答应,秦小姐不是还有别的手段找到我吗?” 秦问岚别有深意看他一眼,“你知道我的身份了。” 燕凉:“知道,不过秦小姐放心,我不会和你、以及你背后的势力作对,但我也希望秦小姐能尊重我还有我的爱人。” 爱人这两个字他咬地很重。 “原来是这种关系么?”秦问岚琢磨了这个词,不带情绪地笑了笑,“你自以为的,还是祂认可的?” 燕凉:“秦问岚小姐难道不了解我吗?这种词若是不能确定,我又怎么会挂在嘴边。” 秦问岚:“人心莫测,神也一样。” 燕凉:“你们确定他是神?” 秦问岚:“本来对祂的身份没有定性,在教堂走了一遭,才发现副本里的生物都称祂为神。” “我还挺好奇你为什么能接触到祂?”秦问岚不止一遍审视青年,“你到底对祂有什么特殊的呢……” 她的话让燕凉心里有了个底。 就算是目前对这场灾难研究最深的人类势力,也只堪堪触及到真相的表层。 他们甚至了解的不如克莉丝娅多。 想到那位银发教徒,燕凉心想得找个机会再见上一面了。 第二日一早, 玩家们前往他们这次副本最后目的地。 三轮车摇摇晃晃经过了一处荒郊,那里有一条小路,是燕凉从“死灵号”下来走过的,路口处有一块粗糙的石碑、从石碑那再走过一段路能看见告示牌上的地图。 一切犹如昨天之景。 燕凉也终于记起那张地图上的十字街为什么会被打上一个红圈。 那是克莉丝娅做下的记号。 “你们听过‘十字路口占卜’这种说法么?”车上,燕凉和其他玩家直接开诚布公。 “嗯。”姜华庭点头,“岛国有一部著名的恐怖漫画,里面有描述这个故事。” 秦问岚调取了数据库,“十字路口占卜,又名比干占卜法,最早源于华国小说《封神榜》,占卜者在街道上挑选一名过客,向他询问他需要占卜的问题,以过客的回答作为占卜结果。” “嗯。” 燕凉说,“十字路口有这么一个亡灵,他一直在那里徘徊不散,就是在玩这个占卜游戏。” 蒋桐:“意思是我们扮演的是过客?” 燕凉:“没错,但是我们的回答如果不让他满意,他很可能会对我进行攻击。” 小白:“不满意就攻击?这哪是占卜,是要我们讨他欢心吧?” 燕凉:“也可以这么理解。” 小白:“我们每个人都要回答他的问题吗?过了才让在十字街待么?” 燕凉:“嗯。” 小白吐槽:“这十字路口整得和他自己家似的……” 燕凉还没说完全。 这个亡灵之所以如此霸道,是因为他和其他亡灵不太一样。 他是个守灵者。【】 191、第191章 哀响世界 39 十字街是亡灵世界楼房最密集的地方,高耸的大厦曾经容纳着各个副本到来的亡灵,那时霓虹亮彻长夜,与现实世界热闹的城市有过之无不及。 如今剩下的断壁残垣连一丝灰烬都留不住,仿佛一具腐朽的骸骨,再无生机。 初到这个世界时,玩家曾远远望见了那些在空中游荡的守灵者,远超于人类本身体积的生物让他们潜意识里发出战栗——这并非错觉,而是本能在畏惧。 这只徘徊在街头的守灵者……不,“徘徊”这个词已经不适合它了,几十层的楼房只能成为它的椅子,它躯干稍稍伸张,就霸占了整个街道。 玩家把头都仰酸了,才能瞥见它颅顶的一角。 离这个守灵者还有百米的距离时,燕凉示意蒋桐停下三轮车,“接下来我们得走过去。” “我们每个人隔一会走过它面前,它就会问一个问题。问题范围很广,我也无法预估。但我们的回答一定要谨慎,最好别惹怒它,否则它可能一巴掌就把我们拍死了。” “回答完问题之后,看它没有攻击的意图就继续往前走,穿过它,就能到十字路口的中心了。” 小白有些疑惑,“既然它不是守在十字路口的正中间,为什么我们不从其他三个方向过来?” 姜华庭:“以守灵者这个体型,无论你从哪里过来,不都只是它转个身的事?” 燕凉:“对,哪里有人它就会转到那个方向,如果你不相信可以试试。” 小白:“……哈哈,还挺智能的。” 走百米的距离没花什么时间,七个玩家默契地停在离守灵者十几米的距离处。 “规则我听明白了。”秦问岚主动请缨,“我先走过去吧,燕先生留着断后。” 燕凉应了,这种强制问话对普通玩家来说可能会有困难,但对秦问岚来说连阻碍都说不上。 正想着,对方已经泰然自若地走到了守灵者面前。 …… 一个声音从高处砸下来,贴住了秦问岚的耳膜。 这对过于敏感的感官有些痛苦。 “很抱歉打扰您,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您的回答对我来说将十分重要,这关乎到我的将来。” 巨大的守灵者弯下腰,没有五官的头颅却给人一种被死死凝视之感。 “我活的好痛苦啊。”它幽幽吐息着,“我期待着有一天神会再次降临来解救我,你说神还会再来吗?” 秦问岚的瞳孔里无法完全倒映出守灵者的影子,她的义眼悄然地采取着这只生物的信息,智脑根据这个问题给出了上百条回答。 可她只根据自己的判断吐出了简略的一句:“神会再来的。” 守灵者问:“那祂什么时候来呢?” 秦问岚说:“你只需要期盼明天。” 这话让守灵者陷入了沉思之中。 趁着这个空当,秦问岚试探地迈出了脚,守灵者毫无反应,她顺利地走了过去。 守灵者喃喃回神,看向走来的藤原雪代:“我的痛苦什么时候能结束呢?” 女人冷漠地掀了掀眼皮,说:“明天。” 前一个人说它要期盼明天神会降临,这个人说明天他的痛苦就会结束……啊,好像是没意义的回答。 明天、明天、还有多少个明天要等? 守灵者有点不高兴了,可等他想找藤原雪代麻烦时,对方已经走过去了。 它不能让她走回来了,这样的占卜就不灵了。 燕凉察觉到一点守灵者的情绪,喊住了迟星曙,让姜华庭先过去。 这次守灵者语气果然有些重:“我不想再痛苦下去了,我今天就要结束这一切,你说,会有灵魂愿意和我交换身份吗?” 姜华庭:“会有,不过我每天早上都要六点起来开始工作,中午只允许休息一个小时,晚上需要加班到二十三点,工资一个月一个铜币,睡觉的地方在酒馆旁边的垃圾场。你说,谁愿意结束我的痛苦呢?” 守灵者听得一愣一愣的:“你、你不怕猝死吗?” 姜华庭一副老资本家的口气:“亡灵累不死,就往死里累。” 守灵者:“……我不会和你交换身份的。” 姜华庭真心实意道:“谢谢。” 到了迟星曙时,守灵者还在拿姜华庭被“压榨”的生活和自己对比,“世界上竟然还有比我痛苦的人吗……” 迟星曙抢答:“有的兄弟,有的。” 守灵者:“谁?” 迟星曙:“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守灵者:“?” 迟星曙早就发现了,当谜语人才是这个世界通关的真谛,对这种貌似是文盲的家伙更是好使。 守灵者还在茫然,他撒丫子往路口狂奔,鞋都差点跑掉一只。 守灵者:…… 他对这种智障发火不会降智吧? 下一个是小白。 守灵者问:“我痛苦的原因是什么?” 小白说:“太孤独。” 守灵者说:“那怎么才能不孤独?” 小白:“这是下一个问题了,得加钱。” 在守灵者愤怒之际蒋桐连忙顶上,“要是想要不孤独你可以找个伴。” 守灵者盯了她半晌,摇头:“那你不行,我是个直女,弯不了。” 玩家们:你都成这样了还对自己有一个“直女”的认知??? 最后,守灵者把目光放到了燕凉身上。 它兴致似乎高了起来,连声音都上扬了几分,“孤独让我痛苦,我需要一个陪伴我的灵魂。如果我现在向你表白的话,会成功吗?” 燕凉:…… 你这问题,它正经吗? 燕凉冷漠道:“不会。” 守灵者愠怒:“为什么?” 燕凉:“因为我们有生殖隔离,所以我会拒绝你。” “生殖隔离?”这个说法让守灵者懵了一下,随后怒道,“你是人,我也是人,怎么会有生殖隔离!?” 燕凉:“虽然我看着像人,但其实我不是。” 偷听的玩家们:还是你比较豁得出去。 守灵者不依不饶:“你不是人,那你是什么?” 燕凉说:“还在其他副本里生活的时候,我是一团史莱姆。” “人的形状比较好看,所以我捏了一个人的模样,你觉得我现在怎么样?” 守灵者定睛看他,结巴了一下:“你、你挺帅。” 燕凉:“但我本体还是史莱姆,我的原型就是在地上爬,你愿意看到我脱下人皮在地上爬吗?我本体是黑色的、跟泥巴很像,上面还长了点毛,可能祖先跟毛毛虫有点近亲的关系,如果我变成了史莱姆你要小心一点,别踩到我。” 守灵者下意识追问:“为什么?” 燕凉表现出一点为难:“我的血是绿色的粘液,有毒,也很臭,可能跟你踩死的蜘蛛有点像。” 守灵者被他的形容恶寒到了。 燕凉装模作样看了眼天色:“很晚了,我得走了。” 他很恳切似的:“祝你早点找到伴。” 守灵者哑然。 等人走后,守灵者又有些后悔了。 长那么帅,史莱姆也行啊。 看到燕凉走近,迟星曙忍不住道:“要是它不介意你是史莱姆怎么办?” 燕凉:“噢,那我就说我是史莱姆里的同性恋,只喜欢跟我性别一样的史莱姆。” 迟星曙:“史莱姆也有性别?!” 燕凉一言难尽地睨他一眼,表情仿佛在说:这你也信? 蒋桐好笑地问:“你怎么会想到史莱姆?” 燕凉:“你们不觉得这个守灵者趴在那里就像一团史莱姆吗?可惜她应该觉得自己和史莱姆没有相同的地方。” 其他玩家:……可能只有你一个觉得。 . 终于到了最后的关头,每个玩家手上都被分配到了五个金币。 “这有什么形式吗?”迟星曙和金币干瞪眼。 “没……”话到嘴边,燕凉还是换了句,“和教堂里那些教徒祈祷的方式一样。” 迟星曙了然,立马双手十合,大声道:“神啊,宽恕我吧。” 燕凉沉默了一秒,他也不知道迟星曙是从哪里学来的祷告方式,没有一个地方是对的。 不过暝应该不会介意。 就在迟星曙这话落下没多久,他的身形如一串被删掉的数据般在空中化成虚影、然后消散。 小白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就这样成功通关了?” 燕凉:“嗯。” “那我也赶紧许个,请神宽恕我吧……” 小白紧随迟星曙离开。 蒋桐朝燕凉点点头,意思是稍后见。 在川藤雅子走后,藤原雪代表情一直是沉着的,离开之际,她朝燕凉哑声道:“谢谢你,燕凉……有缘再见。” 燕凉:“有缘见。” 姜华庭也说了差不多的话。 最后剩下的只有秦问岚和他。 女人似笑非笑道:“你不急着离开?” 燕凉轻轻勾唇:“我等你来找我,秦小姐。” 在此我用五个金币,向我的神明赎罪。 他在心中默念。 …… 身影消散后,燕凉并没有回到现实世界。 白色光潮淹没了他。 燕凉伫立许久,直到一道向上的、璀璨的、金色的楼梯如拨云见雾般显现在他面前。 他抬脚,第二次踏上这道楼梯。 一道缥缈的声音像风一样吹来:【通往赎罪的路上,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你喜欢白玫瑰还是红玫瑰?】 白玫瑰、红玫瑰。 是玫瑰花墓园里分别象征着诅咒与祝福的两种花。 两个摆在面前的选项,人都会下意识地去考量对自己更有利的选项。 只是—— “我不喜欢玫瑰花。”燕凉说。 话音一落,白光转瞬抽离。 铺天盖地的灰烬裹挟着他向上,旁边是万丈虚无,踩空一步就像要掉落永无止境的黑暗里。 脚下的也不是那般如金子堆砌的楼梯,而是一寸寸的血色玻璃渣,似乎每走一步都会扎穿他的脚。 都是假象。 燕凉踏至楼梯的尽头。 一切如潮水般退去。 楼梯消失了,虚无也消失了。 天上流下了红水,在地上淌出红色的河,如同一根根血管般在骨肉里蜿蜒纵横,它们是富有生机的、跟随着同一道呼吸起伏、朝一个方向奔流。 这就是支撑着死灵世界一切的——神的血。 除此外是灰黑色的虚空……和雪。 不是灰烬了,是雪,像棉絮一样的雪,大片大片地纷飞,轻飘飘地落在燕凉的肩头,很快又化了。 再次踏入这个地方,燕凉心境已然不同。 以前他莽莽撞撞地闯入这里,还以为是什么脏污的烈狱,满心满眼带着心上人离开,不知道此后的分别有多么惨痛。 ……现在不一样了。 燕凉停下了脚步。 还没怎么看清眼前的景象,视野却又模糊了。 …… 感受到另外一个气息的靠近,暝艰难地撑开眼皮。 世界上没有人会比他更熟悉这个气息、更熟悉这个人。 他想和往常一样,轻轻地说一声:你来啦。 但他先看到了晶莹的眼泪。 那样干净、透彻,比雪更叫人难过。 一个怀抱裹住了他,恍若一片冰冷中格格不入的春天,温暖到能抵御所有风雪。 湿热的液体落在他脸上,化开。 暝的睫毛颤了颤。 燕凉,为什么要哭呀? 不要哭,燕凉。 别哭了、别哭了…… 有什么痛苦,我都替你承担好不好。【】 192、第192章 哀响世界(完) 雪还在落,纷纷扬扬的白和血色的阴霾相融,单调凄冷,在世界尽头的身影像是两块要被抹去的碑,死亡都无法将其分离。 燕凉任由暝擦干他的眼泪。 暝轻轻道:“别哭了,这是怎么了,有人欺负你啦?” 燕凉扯出一个十分难看的笑:“有人欺负我的话,你要帮我欺负回去吗?” 暝:“嗯,欺负你的人我都会教训他。” 他捧着青年的脸,拖着身子前倾,身后的锁链哗啦哗啦响动,把全身的皮肉都往后扯。 像羽毛轻触般的吻落在燕凉眼皮上,青年的声音仍旧哽咽:“对不起,我来晚了,让你等了这么久。” 暝笑着说:“无论你什么时候来都不算晚,我会一直等你的。” 燕凉看向那些从地表生长出的锁链,十几条,每一条都足有他拇指粗,如同不知饱足的根须扎在暝的身体各处吞食着血夜。 “我可以带你走吗?我们离开这里,回现实世界好不好?” 说着,他的眼前又浮上了一层水雾,过去的回忆如同刀一般把他剜得痛不欲生,他不想重蹈覆辙了。 暝觉得自己眼眶也跟着酸起来了,“那你不要丢下我了,我也会很难过的。” “对不起……” 燕凉吻住他的唇,尝到了泪水的咸涩,“我们不要再分开了。” 那种痛苦他无法再承受第二次了。 收拾完心情,暝道:“你还记得之前在一个副本里获取的道具‘新娘的骸骨’吗?” 燕凉:“记得。” 暝:“那是我一部分力量所化,他可以暂时顶替我现在的位置,还能支撑这个世界走到尽头,不让那些人发现。” 燕凉心念一动,怀里就抱住了一具干枯的骸骨,还穿着那时他们拜天地的嫁衣。 暝接过骸骨,随后手一挥,身后的锁链尽数从他身体里剥离,瞬间染红了他的白袍。 “咳……”巨大的疼痛让暝呛出一口血,燕凉及时把他抱进怀里,眼中的痛苦几欲溢出。 “没事。”暝先安抚了他一句,随后把骸骨安置在这片血池的中央,锁链还未收回去,感受到他的气息立马窜出,穿透了骸骨的四肢百骸。 “走吧,燕凉。”暝说,“我们一起从这里逃出去。” …… 燕凉走的路线和上辈子一模一样,暝趴在他的背上,听他轻声讲话。 “你还记得吗,我曾在这里问过你,相信世界上有神吗?你说不知道……” “你会怪我吗?”暝的脸贴在他后颈处,说话有些闷闷的,“我骗了你。” “不怪你。” “神的担子太重,这也不该是你担的,你不愿意承认自己是神,我也不希望你是神。” 燕凉喃喃道:“当神一点也不好,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暝:“没有很苦,很多事情也是我愿意做的。” 燕凉:“你为他们好,可他们都在欺负你。” 暝:“我有你就好了,其他人我不在乎。” “笨。” 燕凉感受到细细密密的雪在他脸上融化,“这些雪,会停吗?” 换句话说,喜悦何时才能填满你的心呢? 暝搂紧他,“会吧。” 也许明天,这里的雪就会停了。 也许永远不会停了。 暝回头望了眼那血池中的骸骨,他枯守了不知道多漫长的岁月,他流在这里的血有太多恨意和苦楚。 终于快要结束了吗…… 燕凉回到了从楼梯上来的地方,这里是整个血肉之地的起点,是最为薄弱的地界。 “闭上眼。”暝在他耳边低语。 黑暗涌来,将他们吞没。 燕凉却在黑暗里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安心。 【主线任务完成,奖励积分3000。】 【恭喜您在本次副本中解锁隐藏事件[病院往事],奖励积分2000。】 【恭喜您在本次副本中解锁隐藏事件[逃离屠夫],奖励积分1000。】 【恭喜您在本次副本中解锁隐藏事件[不要给贝拉开门],奖励积分1000。】 【您总共获得积分20400,剩余积分8500。】 【检测到您在本场景中表现优秀,获得s级道具“替身人偶”,打开仓库可查看介绍。】 【替身人偶】 介绍:来自雪城堡中小主人的礼物。ps:小贝拉很喜欢你,希望这个礼物能给你带来好运哦~ 品级:s 用途:可以替你抵挡三次足以致命的伤害,而且没有任何负面效果哟。 【检测到所处的心境场景与城市场景重叠,因心境场景特殊,已对城市场景副本进行覆盖,城市场景默认通关。您已完成当前城市场景的所有副本,还剩下十五天场景将进行刷新。检测到您的二级副本已达标,刷新后将自动进入三级场景。】 . 从副本出来后,蒋桐先是看了眼时钟。 现在是下午两点二十八分。 小白提前她两分钟出来,去其他房间找他们剩下的最后一个同伴。 他们这次在副本里待的太久了,现实世界足足过了一整天。 “不应该啊……”小白有些着急地在各个房间翻找,“我们在副本里花了这么长时间了,他还没结束吗?” 蒋桐沉默地望向窗外炽热的天。 她已经明白,黄毛多半没能活下去。 两点五十六,燕凉的身影出现在大厅,但他身边突兀地多了个人。 小白一惊,等看清那人的模样却是久久没能回神。 他第一次见长得这么好看的人! 那人外表年龄看起来不大,但一眼过去毫无青涩之感。 身形颀长,单薄却不消瘦。连每根头发丝都翘得恰到好处,睫毛鸦羽似的,投下一片薄薄的阴影,眼睛黑白分明,皮肤瓷白,唇是恰到好处的红。 同样是几种单调颜色涂抹的人,却有种极端醒目的漂亮,他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种疏离,但这和燕凉的那种疏离又有所不同——更像是—— 不太和他们是同一个物种的那种隔离感。 小白错愕地与他对视了几秒,心头升起诡异的战栗。 他差点以为这是副本跟出来的boss,然后下一秒这个boss就朝燕凉笑得温温柔柔的。 印象中冷冰冰的大佬居然亲昵地用手蹭了一下对方的脸。 当然,大佬的颜值也毫不逊色,只是在游戏里大家神经紧绷,哪来那么多心思观察别人的外貌,现下两人往那一杵,精美度都不像和他是一个图层的! 小白很想装作什么都没看到默默离开,然而一后退,直接撞上了蒋桐。 蒋桐一下楼就注意到燕凉身边的人,那张脸给她一种似曾相识、却又更为完整精致的感觉。 她绕过小白,径直朝暝走去,露出个友好的笑容,“您好,您就是燕凉的爱人吧?” 蒋桐多多少少察觉出一点暝的身份,态度十分恭敬。 没想到暝回了个笑,喊道:“我是,蒋桐姐好。” 女人脸一僵,有些不知所措看向燕凉。 燕凉说:“不用紧张,平常心对他就好,之后他可能还会跟我们一起进副本。” 他朝暝挑眉,“是吧?” “嗯。”暝眉眼平和,“我叫作暝,日落之意的‘暝’,和燕凉是伴侣关系,年纪比他小一点,所以就跟着他叫您蒋桐姐吧?” 蒋桐:“……当然可以,想必您了解过我了,但我还是要正式介绍一下自己,我叫作蒋桐,梧桐的桐,和燕凉目前是合作关系,很高兴认识您。” 小白也立马介绍了一番自己。 同时他默默在心里想,燕凉不是才刚成年么?这个对象比他还小,岂不是……未成年?! 单身多年的小白感慨,果然是大佬,恋爱都快人一步。 早恋?这怎么能说早恋,这是大佬之间的惺惺相惜! 小白深以为然。 “他第一次来这个世界,我打算先带着他回家一趟。”燕凉跟蒋桐说明意图,“之前我和项知河绑定了一个道具,我在商场看到一个升级的版本,可以绑定多人。” “蒋桐姐愿意继续和我合作吗?” 蒋桐道:“我的荣幸,不过你回s市的话,过几天我可以去拜访你。我记得小迟和小河都在你那座城市,你会找他们绑定吗?” 听到“小河”这个称呼,暝歪了下脑袋。 燕凉道:“我和项知河已经是绑定状态,迟星曙的话,如果能找到他的话,会绑。” “挺好的,大家一起过了这么多关也算有点默契了。”蒋桐笑了笑,“我们这边还有些东西要收拾,顺利的话,过几天就去s市找你。” 燕凉应下。 …… 回城的路上,暝用了点力量,让车能够自动驾驶。 燕凉坐到了后座,靠在暝肩上闭眼休息,“之后你是以玩家的身份和我进副本的对么?” “嗯,不过为了避开他们的耳目,我不会动用力量。”暝说,“你现在还不能被他们发现。我会努力不给你拖后腿的。” “什么拖不拖后腿的,你男朋友可厉害了,一定能保护好你。”燕凉睁开一只眼,恰巧撞上暝低头看他。 两人都忍不住笑。 “男朋友保护我,我也会保护男朋友的。” 暝道:“你不只是男朋友,也是我最重要、唯一重要的人。” 燕凉调侃:“那项知河呢,你养的儿子就不重要了?” 暝:“他会保护好自己的。” 末了他又补一句:“他也是你儿子。” “啧。”燕凉说,“怪别扭的。” 暝:“为什么?” 燕凉:“你知道么,我们在外一直表现的是兄弟关系……” 暝:“你们相处的很好。” “才不好。”燕凉说,“我和你才最好。” 车一路驶向s市。 当夜,还有另外几辆车从他们相对的方向驶来,黑暗的高速公路上,两团光点不断地靠近、靠近…… 后座已经敞平成床位,燕凉累了太多天,睡得很熟。 暝注视他良久,静静阖眼。【】 193、第193章 现实世界 1 车一停,燕凉就醒了几分。 有暝在身边,他倒也生不出什么紧绷的情绪,这边眼皮子刚撑开,熟悉的气息就靠近了。 “到家了吗?” 燕凉迷迷糊糊地问。 暝看了眼前面刺目的车灯,帮燕凉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还没有,你可以继续睡会。有车停在我们前面,我下去看看。” 他下了车。 三辆悍马将路口堵得严严实实,一个高大的男人靠在车盖上,咬着烟,眼神不客气地打量了一番暝。 “车上就你一个人?” “有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这么晚了还能在路上见到玩家,挺稀罕的。” 单单是稀罕就把人路给堵了? 暝扫了一眼男人身后,十几双眼睛都在盯着他,但他没有感到一丝善意的情绪。 男人并不知道眼前的人能够轻而易举地读懂他的心声,还在盘算着接下来如何把积分抢到手。 暝:“有话不妨直说。” 男人弹弹烟头,舒坦地吐出一口烟雾,“你听过‘红蚁组织’么?” 红蚁是玩家间组建起的一个合作组织,目前组织内主干成员共有十二名,几乎都进了区域积分排行榜前一百,领导他们的三人更是在全球排行榜的前一百名当中。 他们当中的成员自称‘蚁’,遍布在s市的各处,在副本里也常常和其他玩家交手,是目前s市最庞大的一个组织。 ——这是暝从男人脑海里提取的信息。 暝诚实道:“没听过。” 他是刚刚才知道。 “没听过?”男人显然不信,嗤笑道,“你不是s市人吧?” “什么s市?” 沙哑的声线插进了他们的谈话。 燕凉揉着额角关上车门,夜风把他头发吹得有些乱,那张脸上仍有困倦,但不妨碍他眼眸里透露出冷意。 燕凉臂弯里还挂了件外套,他上前几步将其披在暝的肩上,然后身体微侧,把人挡在身后。 这是一个下意识的保护姿态。 男人眯起眼,烟一吐,不怀好意道:“两个人啊?荒郊野岭的,啧啧啧。” “嘴不会说话可以缝上。” 没睡醒的燕凉半点好脾气都没有。 男人眼里划过一丝不悦,但还是故作无所谓道:“开个玩笑嘛,别生气,你朋友刚刚说他不知道红蚁组织,小兄弟你要不跟他解释解释?” “红蚁组织?”燕凉看向暝,“那是什么?” 暝摇摇头。 “你们真不知道?”男人沉声道。 燕凉:“知道又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很重要?半夜堵着别人的路就为了说一个莫名其妙的组织,好狗不挡道没听过?” 男人直起腰,妄图给燕凉一些压力感,不曾想对面的青年竟还比他高上几公分,他隐隐压不住怒火,“本来想邀请你们进入我们组织,既然你们这么不识好歹……” “我们不知好歹?”燕凉哼笑,“谁稀罕加入你们组织,想打劫直说,大半夜装模作样怪恶心人的,我可不想做噩梦碰到你们。” 男人面露凶狠:“小兄弟,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你以为在副本能顺利活下来,现实世界也能吗?” 现实世界不能从系统仓库里拿道具,但可以用更有威慑力的手段—— 男人从腰间摸出了一把枪,他自信地想要看到两个人脸上露出惊恐。 然而燕凉只是偏过脑袋去看暝,低声问:“能对付吗?” 暝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燕凉摸摸他的头发,发丝细软,手感很好,“那我靠男朋友罩着了。” 他们若无旁人的耳语惹怒了男人,后者举起枪想要给他们吃点苦头,不曾想扳机一扣——无事发生。 男人再试了几下,可枪就跟哑火了一样,毫无反应。 “怎么回事!?”男人狠狠锤了一下车盖。 车内终于有人注意到男人的失误,一个跟麻杆一样的瘦子跑出来,质问他怎么回事。 “枪坏了?” “坏了?不可能,我白天还用过。” 瘦子不相信,男人更是愤怒,对着他腿的方向扣动扳机,“我都说坏了——” “砰!” 巨大的枪响惊起了不远处的飞鸟。 瘦子抱着腿在地上干嚎起来。 “怎么回事!”男人再次对着燕凉他们开枪,依旧是哑火的,他扯过瘦子身上的枪,也是一样的情况。 男人紧紧盯住了黑洞洞的枪口,猛地抬头对上燕凉嘴角一丝嘲讽的弧度。 难道说…… . “这又是出什么状况了?” 停在更远一点地方的悍马内,年轻的男子百无聊赖地从后座起身。 驾驶座上的男人冷漠地朝那边撇去一眼,“碰上硬茬了。” 年轻男子来了兴趣,他将长发尽数扎在脑后,“我倒想看看是什么硬茬……” 车灯照亮青年脸那一霎,一道无法被忽视的视线从他身后出现,精准地和孟行之对上。 孟行之一怔,罕见的寒意从脊背攀升而上,但他嘴一咧,眼里冒出兴奋的光,“是我的老熟人啊,他身边貌似还多了个不得了的人呢。” “你的老熟人?” 仿佛在硫酸里滚过一遭的嗓子,乍一出声,让人浑身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女人窝在后座的角落,她周身似乎格外的黑,若非出声,很容易让人忽略了她。 “是啊。”孟行之舔过牙根,眼睛弯起,“他就是我和你说过的,燕凉。” 他夸张地感慨道:“真是缘分呢,居然在这里碰到!我已经等不及想让你在他身上试试读心术了,我真的太好奇这个人心里在想些什么有趣的东西。” 此时,燕凉也跟着暝的目光注意到另一辆车里的人。 男人急急忙忙地去找救兵了,车里大部分人都懒得搭理他,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想在休息的时候找活干,配合他抢一次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孟行之出现的那刻,男人激动得无以复加,点头哈腰地就迎上去了,“您、您怎么出来了!我这就遇到一点小问题,不必劳烦您……” 孟行之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直接朝青年悠哉悠哉走去,“好久不见了,燕凉~” 他笑眯眯的模样,好似两人关系有多好似的。 男人弓起的身子僵住了。 这两个人,是孟老大的朋友? 男人额上瞬间冒出了冷汗,红蚁里谁不知道孟行之是个疯子,惹他不痛快的,下场通常很惨。 好在燕凉下一句话让他松了口气。 “你还真是命大。” 青年眼神冷得像是刀刮在孟行之身上。 可惜这对后者不痛不痒,“唉,没办法,有时候的确是蛮好运的。” “好运?你觉得自己算好运?”暝幽幽开口,漆黑的瞳孔让人猜不透情绪。 孟行之猛地看向暝,半晌,他笑开:“燕凉,你这从哪拐来的小美人?跟你关系亲密得紧呀。” 燕凉完全将暝挡住,“和你有关系么?” 孟行之笑道:“虽然没什么关系,但我觉得我作为一个善良的好心人,应该告诉这位小美人,你在副本里某些风流韵事。” 燕凉:“……” 怎么一个两个都觉得他花心? 暝歪过脑袋:“怎么个风流韵事?” 燕凉从他这话里品出点看热闹的意思,无奈地叹了口气。 孟行之娓娓道来,“我和他第一次相遇是在一个中世纪副本,里面有些非常漂亮的、嗯,可以算是男.妓吧,燕凉可是连身份都没查清就把人带回房间里了哦。” 他一脸我也懂的暧昧表情,“不过年轻人嘛,能理解。” 燕凉皱了皱眉,但他的不悦是因为孟行之口中男.妓的说法,“我不介意你如何评价我,但你最好注意点措辞,他们不过是遭贵族强迫的禁.脔,并非妓子。” 孟行之耸耸肩,对暝道:“小美人,你真的要考虑待在这样一个同性恋身边吗?” 但暝的回答完全出乎他意料,对方先是问了一句,“那个人有我好看吗?” 孟行之一愣,强行撑住笑脸:“嗯……小美人你当然好看上百倍。” “那就好。”暝挽住燕凉手臂,一脸依赖的模样,“就算燕凉把他带回房间也并不代表发生了什么,而且那只是存在副本里的人物,现实里和他在一起的是我。” 燕凉:“……嗯。” 他对象好像是个芝麻馅的。 不过他名声是不是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你是红蚁组织的人。”燕凉打断孟行之还要继续下去的发言,似笑非笑道,“没想到就算是你也要沦落到这种团伙里,同伴都是靠抢积分活下去的?” “啊,同伴?”孟行之斜眼瞧了下还觍着脸凑在他旁边的男人,从兜里摸出一件东西。 下一秒,枪声响起,男人缓缓倒下,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变成不可置信,五官拉扯得极度扭曲。 孟行之摊手,“现在不是了。” 燕凉:“所以呢,你到底想做什么?” 孟行之无辜道:“单纯是我们两个人的叙旧不行吗?” “叙旧?”燕凉好笑道,“和你叙旧比得上我和我男朋友过夜生活,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燕凉目光冷下来,“让开,还是打一架?”【】 194、第194章 现实世界 2 孟行之:“不要这么急躁嘛,我们好不容易见面……” 燕凉把手伸向身后,下来的时候他还拿了把刀。 孟行之连忙摊开手,无奈道:“好好好,既然你不愿意叙旧那我也不拦着,周贺,给我朋友让个路。” 他当即吩咐自己所乘坐的那一辆悍马让出空位。 燕凉转带着暝朝自己的车走去,身后传来孟行之意味深长的声音。 “那期待我们下一次见面呐,燕凉。” 回头的却是暝。 孟行之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暝也微微勾唇,像是回应。 又像是讥讽。 他轻飘飘的一眼让孟行之再次生出那种异样感,仿佛自己在他面前如同被剥皮抽骨了一般,什么都无所遁形。 等两人开车离开,孟行之从魔怔中回神,才发现自己的后背被冷汗浸湿了。 他狠狠踹了一脚地上的尸体。 燕凉身边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头? . 回家前燕凉还去了一趟超市。 里面的东西、尤其是米面所剩无几,好在燕凉之前已有存货,这会不过是带暝来挑点零食。 “以前有吃过这些吗?” 燕凉拿起一包薯片查看生产日期,随后把它丢到了购物车中。 “在副本里见过,没尝过。”暝扫过货架上一片花花绿绿的包装,好奇地蹲到一种零食前,“这个好吃吗?” “棉花糖么?”燕凉和他蹲到一起,“我们拿一些尝尝,偏甜,口感软绵绵的。” 暝侧过脸,托腮看他,“你喜欢吃甜吗?” 燕凉调了几个印象里口碑不错的品牌,“还好,我不挑食。” 暝若有所思:“上个副本我让项知河给你带了冰淇淋,味道还可以吗?” 燕凉脸上浮现一点笑意,“特别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冰淇淋了,你是怎么想着给我做的?” “我看到你的回忆了,在游乐园的时候。” “所以想,你可能会喜欢吃冰淇淋。” 手电筒的光直照在地上,暝的脸半在黑暗中,半在光明下,形成一种奇异的割裂感,他瞳孔是纯黑的,燕凉在很多次都能感受到他的注视,没什么特别的情绪流露,但很专注认真,好像眼里就容得下他一个人。 这么多年,燕凉第一次生出一种被珍视的感觉。 暝见他不说话,抿了抿嘴解释道:“抱歉,我不应该涉及你的隐私……” “不要总对我说抱歉。”燕凉捏捏他的脸,“没有你,大部分过去都没什么意义。” 说着,燕凉声音低下去,“我也不喜欢听你说抱歉,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医院的经历就像是扎在他心里一根刺。 暝笑了笑:“那我不说了,以后你也不要对我道歉。” 燕凉:“那不行,我第一次谈恋爱肯定很多做的不好的,有什么做错的你要原谅我。” 暝:“我也是第一次怎么办?” 燕凉:“那……我们不说分开好不好?” 暝:“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 燕凉乐了:“这是我们之间的山盟海誓吗?” 暝眨眨眼:“这是事实。” 燕凉沉默良久,道:“要是我离开你……就像曾经一样,你一定也不要再挂念我了。” 曾经。 太多曾经,太多分别,给你带来太多痛苦。 “可是燕凉,你说没有我你的过去没有意义,其实我也是呀。”暝拉住他有些发颤的手,“没有你的话,我的过去和未来都没有意义。”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正在活着,而不是作为其他人口中的一个承载欲望的信仰。 没有你我怎么活呢。 昏暗的光线里,暝温凉的指尖熟悉又轻柔,在每一个真实亦或虚幻的片段里,从未变过。 燕凉低下头,吻在暝的手背。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是哽咽。 “好啦,给我挑点零食好吗?”暝眉眼带笑,“明明项知河说你挺高冷的,怎么这么爱哭啊。” 被他打趣,燕凉咬了下他指尖。 暝笑出声,痒得把手往后缩,“你好幼稚。” 燕凉还有些不解:“项知河偷窥我多久了?” 暝想了想:“他跟我说他从小到大都跟你在一个学校,但是你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燕凉:“我上了高中才听过他的名字。” 暝:“他性格和你有点像,也是不太爱搭理人,之前也是独来独往,不太愿意交朋友。” 燕凉:“有个男孩子貌似挺喜欢他的。” 暝:“那个孩子我见过,只是……项知河貌似不怎么动心。” 燕凉:“不怎么动心?那他们两个现在还天天在一起,项知河这是不打算负责吗……” 两人推着购物车在空荡的超市里面继续一边闲逛一边聊天。 丝毫没觉得他们成了像极了那种八卦孩子私生活的夫妻。 离开时燕凉习惯性走过收银台,在一个小小的货架旁,他脚步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偏头看暝:“要带点其他东西回去吗?” 暝疑惑:“什么?” 燕凉咳了一声:“我成年了。” 暝似懂非懂,“你喜欢可以买,我不需要。” 他好似不觉得自己接下来一句话对这个年纪的高中生来说有多刺激。 “那东西留在我身体里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 燕凉往下.身瞟了眼,庆幸周围没人。 否则他可能明天就上社会头条了,负面教材的那种。 暝也注意到了,他还盯了一会,疑惑道:“燕凉,这是正常反应吗?” 燕凉捂住他的眼睛,“好了,我们回家吧,以后不要在外面说这些,你男朋友自制力不太行。” 暝:“以前也很频繁么?” 燕凉:“……并没有。” 他以前还以为自己性冷淡呢。 暝:“那个东西你不买了吗?” 燕凉叹气:“我买是怕你会生病,既然没这个烦恼就不花这个钱了,你男朋友很穷的。” “和我在一起就不穷了。”暝说,“我可以赚钱,你可以专心干自己的事。” 燕凉提起购物袋,牵住他的手,“那我以后就靠男朋友养了。” 逐渐荒芜的城市里,月色微明,他循着熟悉的路线慢慢牵着暝往家的方向走,以前梦里都想不到的场景就这样展现,让他恍惚了好一阵。 “我以前总以为自己要孤家寡人一辈子。”燕凉仰头看着大厦连绵的轮廓,“也没有过找对象的念头……现在想想,一定是在等你。” “为什么这么想?” “很多时候我总觉得和这个世界隔阂很重,无法融入,不觉得孤独,但总有种缺了点什么的感觉。” 燕凉开玩笑似的道,“故事里不是说我以前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吗,那会我们一直在一起,也许是因为这种习惯都刻在骨子里了,所以现在我才会觉得不适应。” 暝说:“我在现代世界听说过一个很有意思的词,很适合你说这句话的状态。” 燕凉:“嗯?” 暝吐出三个字:“恋爱脑。” 燕凉笑得腰都弯了,“那我算吧,喜欢你这件事改不掉。” 暝:“我也喜欢你。” 燕凉揽过他的肩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那我们两个都是恋爱脑。” 没救的恋爱脑。 打开家门,熟悉的气息涌入,燕凉把替暝买的一些生活用品挨个摆上,原本冷冰冰的环境似乎因此多了些人气。 “你随便参观,我去洗个澡。”燕凉说,“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 暝眼底浮现暖意,“好。” 燕凉的住所十分干净,干净到甚至有些简单,也许只有他一个人住,除了一间主卧其他两个房间都是空的,只堆放了一些杂物。 客厅的构成是沙发、茶几还有被盖上防尘罩的电视,这里连接了厨房,里面的厨具也很简单,饭桌不大,空荡荡的毫无一物。 暝来到主卧。 床很大,被子深灰色,燕凉在离开前把它铺得很平整。 书桌是整个房子里最有生活气息的地方,放了一台电脑,旁边堆满了各种练习册和试卷。 再旁边是个书柜,是燕凉买的一些杂书。 暝揭起一张试卷,数学科目,字迹干净整洁,笔锋凌厉、张弛有度,分数那一栏打了一个“142”。 他走过书架,又看到一沓叠在一起的奖状,被主人很随意地垫在底下。 暝小心拿出来,一张一张翻看。 这都燕凉从小到大的积累下来的,明明生活都有些困难,却还能在各方面做的很优秀。 暝正看得入神,一阵手机铃突然响起。 默认铃声,从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传来。 燕凉回来后就随便把手机丢在那里了,这个东西到现在多半是摆设,因为没有信号,基础的一些功能都用不了。 暝不用多想就猜到是谁打来的。 他带着手机到卫生间门口,“燕凉,电话。” “你接吧。”燕凉说。 电话接通了。 “您好,燕先生。”对方先开了口,嗓音清冷,“我是秦问岚。” “燕凉在洗澡。” 暝想着尊重燕凉隐私,道:“我待会叫他打回去。” 对面沉默了一会。 “您是燕凉的爱人吗?” 暝顿了顿,“嗯。” “有些话,我也想问问您可以吗?”【】 195、第195章 现实世界 3 “您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吗?” 燕凉洗完澡出来恰巧听到了秦问岚这句问话。 暝坐在沙发上,表情冷淡,一时没有回秦问岚的话。 听到卫生间的动静,他偏过头,和燕凉目光交接,嘴角微微上扬。 暝把电话递给他,燕凉毫不避讳地按了扬声器,“秦小姐,我是燕凉。” 对面沉默一瞬,“燕凉,很高兴能再听到你的声音。” “我也一样。”燕凉礼貌笑了声,“我还以为秦小姐会上门来找我,没想到是通过电话,我已经好久没使用这种沟通方式了。” 秦问岚自然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解释道:“如今全球的通讯几乎都切断了,只是燕先生情况特殊,自然也需要特殊对待。” 她继续道:“目前我身处华国首都的联合国特殊事件调查总局华国分部,这次找燕先生是谨代表我们分部诚挚邀请您合作。” “为表诚意,我们现在已有专人抵达您的城市,只要您愿意,他们会护送您和您的伴侣抵达我们分部……” 燕凉边听着秦问岚的话边回房,发现空调已经被暝打开了,扑面的凉气让他短暂地提起了精神。 看到暝拿衣服,燕凉低声问他会不会用浴室里的淋浴器。 电话那头五官敏锐的秦问岚:“……” “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您考虑好了之后随时可以给我们答复。” 浴室里再次响起水声,燕凉擦着头发,目光停留在秦问岚打来的那个电话号上。 他登上许久没打开的社交平台。 世界好像都暂停在了六月六日那个夜晚,在还未切断通讯前,第一个副本活下来的人开始在各大平台开始疯狂散布末日来临的消息,某一刻又夏然而止,再无回应。 燕凉把之前加的班级群工作群都草草扫了眼,除了零星几个学生发出一些崩溃言论,还有一些私聊的消息。 其中一条有些眼熟,燕凉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个人就是在高考前一天晚上跟他表白的那个男生。 这男生从第一个副本活下来之后,还给他发了消息。 【燕凉,你现在还好吗?】 【我好害怕,但我还是想说我喜欢你。】 【很抱歉在高考前跟你表白,我只是想让你记得我,不像其他人一样成为你人生里毫不起眼的过客。】 燕凉:……? 【要是这一切过去了,你要是活着,我也还活着,你要不要重新考虑跟我在一起?】 燕凉匪夷所思,直到暝出来他还陷入一种要被人暗害似的怀疑中。 ——“在想什么?” 燕凉下意识盖上手机。 暝歪了歪脑袋:“怎么了?” 燕凉莫名心头一紧,“没什么。” 暝点点头,没继续问下去,往他身边躺好。 半晌,看燕凉还在发愣,用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臂,“燕凉,你真的没事吗?” 燕凉翻了个身,用手臂支起脑袋:“我没事,你就不觉得我有什么瞒着你么?” 暝:“你会瞒着吗?” 燕凉:“你总该问问我。” 暝好笑道:“那你瞒着我什么了?” “有个人在高考前一天晚上和我表白。”燕凉说,“然后他给我发消息,说这样是为了让我记得他。” 暝:“那你记住他了吗?” 燕凉:“记得有这么个人,但忘记长什么样了。” “这样啊。”暝故作冷淡,“我知道了。” 燕凉无奈道:“没点别的想法吗?” 暝:“嗯?我该有什么想法?” 燕凉还没说话,暝凑上去亲他:“这样够吗?” 青年垂眼,明晃晃地示意他再来一下。 暝回忆着之前的吻,认真地仰头,他的唇和他体温一样,微凉,轻轻贴上来的时候像一片柔软的羽毛。 起初只是浅浅的啄吻,空调的风发出细微的呼声,从皮肤相触的地方蔓延开热意。 燕凉扣住暝的腰把他抵在床上,两人目光短暂交接,暝主动张开唇,勾住他深入。 “唔——” 两人少有深吻,动作皆带着点生涩,听到暝微弱的低吟,燕凉压在他后颈的手一抖,连带着放在腰上的手都用力了。 “燕凉。”短暂的空当里,暝低低喊他名字,“不要停。” 燕凉的手说不上多细腻,从小到大的打工生活在上面留了不少茧,掌心划过暝的腰腹上带来密密麻麻的痒。 他的吻从暝的唇上辗转往下,重重压在锁骨上舔.吮,一手继续往下方探去,一手抓住暝的腰往上抬。 “我继续了?” 燕凉分出最后一丝理智问道。 “进来吧。” 暝的呼吸落在他耳畔。 …… 视野里的灯仍旧在晃,暝恍惚看到外面将明的天色,眼神聚焦到青年下巴上摇摇欲坠的汗珠。 他伸手揭掉那滴汗。 然后就被青年抱了起来。 暝没忍住一声闷哼。 “有点难受……” “很快就好了……我保证……” 并没有可信度的保证持续了很久。 暝喊着燕凉的名字,意识再次模糊。 …… 睁眼的时候,外面天是黑的。 燕凉瞥了眼床头的闹钟,显示晚上九点十二分。 暝还睡着,背对着他,后颈上全是斑驳的咬痕,隐约还有点发紫。 貌似……有点过火了。 燕凉摸摸鼻子,小心抽开手,把地上的衣服都捡起来丢到洗衣篓。 好在他们胡闹到中午的时候已经把床单换了一遭,现在要收拾的也不多。 燕凉按下洗衣机的启动键,去厨房煮了点速食。 回房的时候暝已经在穿衣服了。 燕凉走过去,看着他严谨地把衬衫扣到最上面一个纽扣,还是有点担忧地把手贴了贴他额头,“会很难受吗?” 暝摇头,“我自愈能力很快,性.爱不会给我行动造成什么影响。” 听到那两个字,燕凉还有些耳热,“咳,好。要吃点东西吗?” “想尝那个棉花糖。” “在客厅,我放在茶几边了。” 暝尝了一包颜色粉粉红红的。 燕凉端着面从厨房出来,问他:“味道怎么样?” “很甜。”暝拿出一个棉花糖递到他嘴边。 燕凉尝了尝,是恰到好处的甜,不太会腻,不过他对这种软绵绵的零食也不热衷,“没你做的冰淇淋好吃。” 暝轻笑,“我下次会做的更好一点。” 燕凉挑眉:“那我很期待,要尝一下这个面吗?” 吃过晚饭后,两人躺会床上休息,燕凉还在考虑给秦问岚的答复。 去首都,意味着他自愿接受了秦问岚那一方势力的监督,在任何方面都会受到限制,和目前合作的那些玩家交流也更困难。 但是他能得到更多信息,甚至有机会和秦问岚口中的“联合国特殊事件调查总局”合作,更好地应付那些反叛者。 “你想去首都吗?” 燕凉问躺在旁边的人。 暝自然知道他在顾虑什么,他们对上辈子的事记起的不够完整,项知河虽然没有失忆,但很多时候没能参与进来,对于结果为何失败无从得知。 暝:“你自己呢,想去吗?他们对我造不成威胁,你不用考虑我。” “我印象里,上辈子的秦问岚在哀响世界副本里和我就见过几次面,也没搭过几句话,后来应该没有邀请过我去首都。” “出副本之后的事我记不起了。”燕凉揉揉眉心,“明天项知河会过来,不如再问问他。” “今晚先好好休息吧。” . 第二日,燕凉家的门先后被三波人敲响。 来的最早的是项知河,听到秦问岚邀请一事,表情略感意外,“这次她居然这么早就给你发出了邀请。” 燕凉:“上辈子她是什么时候邀请的?” 项知河:“一个月之后,那时候已经开了三级副本,你们一直在本内有碰上面。” 燕凉:“那我去了首都吗?” “没有。”项知河一边说着一边上下打量他,缓缓道,“你上辈子直接拒绝了她,貌似是你们在副本里发生了点什么争端,但你后来还是去了首都,是为了追杀一个组织的人。” “什么组织?” “一个名叫‘塔罗’的组织,这个组织里面的人都有和塔罗有关的道具,甚至是相关的预言体质。他们总部就设在首都,和调查局有一些合作。” “那人干了什么我要追杀他?” “这我就不知道了。”项知河勾勾嘴角,“上辈子我可是到死都没能和你过几个副本,你没准连我名字都没记清。” 燕凉:“……你怎么死的?” 项知河:“一个大家都死了的副本。叫作‘王国’,是以旧世界的王国作为背景——你应该清楚王国的故事了吧?” 燕凉下意识去看暝,对方冲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嗯,了解一些了。”燕凉说。 项知河:“你现在所要做的就是攒积分,然后尽一切手段在那个副本活下去。” 燕凉抓住关键,“那个副本,特殊在哪?” “特殊之处就在于——”项知河视线转向暝,“脊骨,应当在那个副本里。” 脊骨。 暝眸光微闪。 上辈子反叛者摘去了他的脊骨,给全球降临了灾难。 最后,所有玩家无人生还后他剖下了自己的腿骨,回溯了时间。 腿骨现在在燕凉手上。 脊骨还被反叛者藏着。【】 196、第196章 现实世界 4 临近中午,蒋桐带着小白到访。 “所以你接下来打算去首都?” “嗯,了解一下上面的安排总不是坏事。” “小河也去吗?” 蒋桐看向窝在沙发角落的项知河。 “燕凉去的话,我会跟着去的。”他道,“蒋桐姐要不要一起?” 蒋桐陷入思索,“我去会不会不太好?” 燕凉:“蒋桐姐作为我的合作对象一起去没什么不好的。” 项知河跟着点头,“之前你和秦问岚在副本里还有过合作,也不算生疏。现在上面最缺的就是人手,蒋桐姐在区域积分排行榜上的每次不低,上面欢迎你还来不及。” “要是能和你们去的话,我当然是愿意的,毕竟现在的世界到哪里都一样。”蒋桐瞥了眼窗外,“既然秦问岚打了电话过来,上面是不是已经在这里……” 燕凉:“有暝在,他们不敢直接安插监视,最多是恢复了我家里的通讯设备。要是我们都去首都的话,最好分不同时间段走。” 他继续道:“下午我会给秦问岚回复,不出意外的话晚上走,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项知河道:“你晚上走的话,我们明早再出发,到了首都暝还能感应到我的位置,有什么问题及时联系,要么之后副本里见。” “可以。”燕凉道,“之前你说使用能力后有人开始追杀你,现在问题解决了吗?” 项知河和暝对上视线,对方眼里隐约的关切让他有些不适应,干咳了两声,“差不多了,我用了替身玩偶,他们现在估计还守在哀响世界副本里。” 燕凉:“行,那暂时这么决定吧,这个点了,大家饿了吗?我来做饭。” 蒋桐:“我来帮你。” 冰箱里还有些食材,燕凉会做的并不多,味道也一般,到后面几乎是给蒋桐打下手。 迟星曙过来的时候,一开门就是满屋子的饭香,差点让他热泪盈眶,“哇塞,感觉上次吃到这么一口热乎的家常菜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燕凉给他添了一副碗筷,“来的还挺巧。” “嘿嘿,没想到燕凉你还会做饭呢。”迟星曙搓搓手,先挑了一筷子蒜苗腊肠,“好好吃!” 燕凉给他们挨个倒上饮料,“这功劳是蒋桐姐的,我做的饭恐怕你不愿意吃。” 迟星曙跟饿了几顿似的,两三口就干完一碗,“能吃上蒋桐姐做的饭实在是太幸福了!” 蒋桐笑道:“没人跟你抢,慢点吃。” 小白:“对了,我们打算明天出发去首都,你要和我们一起吗?” “咳咳咳咳——”迟星曙猝不及防被一口辣椒呛到,“要去首都?” 他抬起脸,有些迷茫,“怎么突然就要去首都了?” 燕凉把秦问岚邀请一事复述了一遍。 “那你们都去的话,我也去。”迟星曙说,“我下午就回家收拾行李。” 他无牵无挂,对自己有几斤几两也清楚,跟着燕凉他们走是最好的选择。 项知河道:“姜华庭和藤原雪代你要不要考虑合作一下?” 听到藤原雪代的名字,迟星曙竖起了耳朵。 燕凉道:“虽然我们在副本里匹配到的频率很高,但他们并不在s市这个区域,具体是在哪个区域我也无从得知。” “等下一次见面,再问问他们吧。” . 在之后,和秦问岚的沟通很顺利。 傍晚时分燕凉就收拾好东西到了约定的地点。 秦问岚说的护送是直升机服务,当夜不到十二点就抵达了首都,随后他们就被迎入了一个类似工业园区的地方。 联合国特殊事件调查总局华国分部——听起来很高大上的名字,但其实是灾难降临前刚成立的组织,连基地都是临时征用了一个电力产业园。 接引人先带燕凉来到专属的房间,恭敬叮嘱道:“您先到这休息一会,秦组长马上会来找您。” 房间是一室一厅,配有卫生间和厨房,所有生活用品一应俱全,摆放干净整洁,明显是做足了准备迎接来客。 暝扫了一眼周围,“没有监听设备。” 燕凉转悠了一圈,简单洗了把脸,“看来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了。” 没过多久,房门叩响。 女人身着深灰色的皮衣,面容还带着些许疲惫,看到燕凉后她露出个公式化的笑,随后义眼微动,已然将他背后的暝审视了一遍。 “好久不见,燕先生。” “好久不见。” “这位就是‘暝’先生了,对吗?” 暝上前一步,与燕凉并肩,“我是。” 秦问岚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些,浑身上下的肌肉却不自觉调动起来,这是她应对危险的本能,“想必您已经了解我了,我叫秦问岚,也就是在电话里与您说话的人。” 暝:“嗯。” 秦问岚也不废话,“两位请跟我来,部长和其他人已经在会议厅等我们了。” …… 路上,秦问岚解释道:“部长暂时担任我们华国分部的总负责人,我们还下设有执行组、调查组、外务组、技术组、后勤组、研究组。目前我担任执行组第十一小队队长兼组长,待会我们还能见到其他组长,他们对两位的到来期待已久。” 燕凉:“华国分部一共有多少人?” 秦问岚:“不包括雇佣的玩家,一共是一千两百二十九人,我所在的执行组人员最多,共三十支队伍,每个队伍初始分配了二十人。” 燕凉:“现在呢?” 秦问岚话音一顿,“目前缺人的队伍都合并了,大概有十八支队伍。” 哪怕是一个国家的最高层,拼尽全力也才够到百分之六十的存活率。 燕凉:“和其他国家有联系吗?” 秦问岚:“有,目前我国和米国是人口存活最多的国家,以及和另外几个国家有让玩家合作的打算。” 暝安静地在旁听着,事实上在秦问岚开口前他就能从她脑中读到想要说的信息,对方可能也猜到了他有这项能力,言语中也毫无保留。 会议厅很大,长桌上大概坐了二十几个人,两侧还有十几个人旁听。 都是生面孔。 最前端的主位坐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西装革履,相貌平平无奇,但表情沉稳内敛,一双眼睛看似平和,实则锐利,因着这段时间的过度操劳,鬓角隐隐生出了白发。 他就是联合国特殊事件调查总局华国分部部长,喻慈。 一见到燕凉,他脸上就挂起亲和的笑容,主动站起身朝他握手,“燕先生,久仰大名,今天终于见到您了。” “您过誉了。” 燕凉不卑不亢,他心知肚明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冲着暝去的,也懒得绕弯子,直接让开身介绍道,“这是我爱人,暝。”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视线或隐晦,或直白,都聚焦到燕凉身后看起来年龄不大的少年身上。 喻慈微微鞠躬,“您好,我是喻慈。” 暝看着他伸在空中的手,虚虚握了一下,“我是暝。” 其他人面面相觑,一时都能从彼此眼里看见揣测和怀疑。 这真是他们要找的人吗? 除了长得好看点,气息古怪一些,好像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燕凉和暝的位置在喻慈的左手边,秦问岚则后他们一位。 先是一番不长不短的客套话,喻慈终于进了正题:“……这场灾难事关人类的存亡,所以不得不请两位帮助我们。当然,为表诚意,我们会尽可能满足两位的需求,在副本里也会全力配合你们。” 燕凉:“你们想知道什么?” 喻慈并不意外燕凉如此直接,早在他来之前,这个青年从小到大的经历都被整理成档案放在了他桌前,包括行为及性格分析。 “我们想知道关于这场灾难的一切,灾难为什么发生、幕后黑手是谁、如何结束这场灾难。”喻慈说,“我们只想回到以前的世界,别无他求。” 暝静静注视着他恳切的表情,嘴唇微张:“他们是来自另外一个纬度的人,目的是想要创造出完美的容器。” “容器?” “你们不都认为我是神么?他们也是,如今的灾难就是他们窃取了我的力量造成的,玩家身体素质的每一次提升都是在吸纳我的力量炼体,越到后面,吸纳的越多,最后他们会留下最好的几具身体作为容器,并将我的力量均匀分食,满足他们成神的愿望。” 全场一时陷入沉寂。 “那您……现在完全无法与他们抗衡吗?”喻慈开口。 暝:“我要是能对付他们,不至于等到现在。” 脊骨是他身体最重要的一部分,单单只是拿走他还不至于衰弱至此,但上面的寄存的力量却源源不断地流失,他像是成为了一个中转站,汇聚的力量都被遭受蚕食的脊骨索求而去。 摘他的脊骨…… 真的是他们摘掉了自己脊骨吗? 暝脑中忽的一阵剧痛,有些记忆像是要翻涌而出。【】 197、第197章 现实世界 5 燕凉敏锐地察觉到暝细微的颤抖,桌子下拉过他的手,安抚性地揉了揉。 喻慈在听到暝说自己对付不了的时候,沉默了许久。 “那人类就注定灭亡吗?!” 会议桌上,有人沉不住气了。 连日下副本让大部分人都身心俱疲,比起挣扎在生死线上更加绝望的是看不到希望。 喻慈没说话,秦问岚示意那人安静,出声道:“暝先生有其他办法吗?还是只能放任他们继续下去……” “有办法。” 办法自然是有的,否则暝回溯时间毫无意义,“找回脊骨,或者唤醒法则。” 喻慈:“法则?” 暝:“世界意识、世界本源、创世主……你们可以这么理解它,它创造了我,自然也创造了曾经的‘人’。但是它早早陷入了沉睡,我已经千万年没有再和它有过感应。” 短短几句话将在场的所有人世界观再次颠覆了一遍。 若非他们已经经历了恐怖副本降临这一遭,怕是觉得暝病入膏肓了才能说出这么魔幻的一番话。 什么法则?什么创世主?曾经的人……难道现在的人是第二版的? 这不会是哪里跑来的骗子吧? 不仅是其他人这么想,连喻慈都生出了怀疑,可秦问岚之前就跟他说了,燕凉这个玩家有一个密切交往的、存活在副本里的人物,这个人物能灵活穿梭在副本里的一定是在幕后者中有很高的身份权限。 后来秦问岚又收集到其他信息,称他们幕后者里有很多人自称是神,也许这个叫暝的也是其中一个。 如今暝能跟随燕凉从副本中出来,的确是身份不一般,他自称为神喻慈也不意外,可是貌似和他想象中的“神”有出入? 暝面对众人的想法没有要辩解的意思,他们信或不信,对他要做的事毫无影响。 喻慈:“那唤醒法则的方式是?” “哈。”燕凉恰在此时轻嗤,“喻部长若不信,又何必问得这么清楚,还是说您单纯叫我们来就是为了听听故事?” “燕先生误会了。” 喻慈在这种关头能当上领导者也不是单凭在副本中的生存能力,他语气诚恳得恰到好处,“喻某见识浅薄,头一次听这种超出认知的事,原谅我接受需要些时间,燕先生能力不凡,望您海涵。” 这话可把燕凉给高高捧起了,要是他真是个年轻气盛的高中生,指不定得神气成什么样,可惜——他不是。 青年毫不客气道:“我希望喻部长说的诚意,可不只是表面功夫。” 喻慈:“自然。” “部长。”秦问岚适时道,“燕先生和暝先生舟车劳顿……” 喻慈:“也对,两位原谅我的失礼,暝先生所言我是信的,不过如今情况特殊,我所做的每一步都是为了人类考量,不能擅自决定,两位今晚先好好休息,之后我们找机会再做详谈如何?” 燕凉微微颔首。 两人一离开,会议厅就吵闹起来,秦问岚冷眼看着他们一口一个骗子、痛斥什么年少轻狂,不由得冷笑,“你们以为燕凉是个好拿捏的角色?不说其他,他的排名比在座的任何一位都高,还是说你们觉得副本单靠武力就能活下来的?” 有人不屑:“他不就是有那个什么、暝的帮助吗?” 秦问岚:“那你说暝为什么看上他?” 那人支支吾吾道:“不就靠脸呗……” “靠脸?”秦问岚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那人,“你最好把脑子里的水倒干净跟我说话,我很怀疑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是脑子里的水太多副本没把你当成活人对待吗?” “你——!” “部长,我累了,先走了。” “小秦……”喻慈想要安抚她。 “我叫你一声部长,并不代表我就服从于你,蓝院长要从米国回来了,您还是趁着他发现之前把和那些野鸡组织的关系给断了吧。” 秦问岚语气冷冽,走的干脆利落。 …… 回到客房内,燕凉庆幸还没把行李拿出来,否则这会收拾肯定又要时间。 已经很晚了,他们决定还是在这暂住一夜。 “除了唤醒法则,还有别的方式吗?” 燕凉洗漱完跟暝一起躺在沙发里。 “强行唤醒法则是最坏的一种方式,不仅是我,你的灵魂可能也需要……”暝撑住额头,面上浮现些许阴翳。 燕凉蹲到他面前,眼神温和地注视着他,“你是不是想起些什么来了?” 暝眉心紧拧,“嗯,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 “头很疼?” “还好。” “汗都出来了,就只是还好?” 燕凉早就注意到他几丝额发湿漉漉地贴住鬓角,“想不起来就不想了,不差这一会。” 暝:“我以为这次来首都至少对你之后在副本里生存有利,没想到……” 燕凉:“他们并非原先领导机关里的官员,大部分都是因为在副本里活下来才能上位的,并不是很好的合作对象。” 暝:“我从秦问岚那里读到了,他们还有个主事人去了米国,那貌似才是秦问岚真正认可的效忠对象。” 燕凉眼神锐利,“她效忠又怎么样,还以为叫我们来会有多大的排面,结果跟审犯人差不多,甚至怀疑你、那前几天又何必邀请我们?” 暝:“她的邀请是她背后那位主事人的意思,搞砸了也并非她所愿。” 燕凉捏了捏他手心,“你怎么还帮她说话?” 暝轻笑,“她不是坏人。” “不是坏人我就得对她好吗?” “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不喜欢她我们就不理她,别皱眉了。” 暝的指腹细细擦过他眉间,“除了强行唤醒法则,还有个方法就是你拿到我的脊骨。” “只要脊骨能拿回来……就能结束眼前的局面。副本是由我脊骨中蕴含的力量形成,但我感应不到脊骨,也就找不到……力量就算一时收回来,很快又会被脊骨送出去……” 而且……而且。脊骨是出于他自身意愿输送力量的。 那些反叛者真的能拿到他的脊骨吗? 还是说……是他自己? 暝头痛欲裂,可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填补脑内那一片空白的地方,力量的缺失、亦或是当时莫大的痛苦致使了他记忆混乱和丢失。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燕凉见他脸色苍白,心揪了起来,努力用轻松的语气让他转移注意力,“诶,旧世界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世界啊……我真的很好奇呢,好奇我们两一起生活过的地方。” 暝道:“回到旧世界,你也会恢复记忆和能力的……” 燕凉好奇:“我还有什么能力吗?” 暝:“长生不老算不算?” 燕凉:“这个好,这样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 暝:“若非不得已,不要向其他人暴露你的身份……你不能有危险知道吗?” “我知道,我什么都听你的。” “真的什么都听我的?” “你又不会害我。” 青年低哑的声音被风声打散。 ——不会害你……吗? ——可我已经害了你啊。 零散的记忆似乎承载在玻璃碎片上,浮现在脑中时就像狠狠扎进了神经里,痛苦的同时又让人拼命想要看清碎片的原样。 凌晨时分,暝惊悸而醒。 背上的衣服布料已经被汗水浸湿,黏糊糊地贴紧了他的皮肤。 暝很少有这种体验,他没有过多的“人类体征”,常常陪燕凉入睡也只是在模仿人类的作息,并不会真的睡着。 上次做梦还是在他捏造的一个人类躯壳里,他记得自己趴在燕凉背上,梦里是过去的一角。 这次也是过去—— 比过去更遥远的过去。 他梦到燕凉躺在地上,双目紧闭,宛若静谧的安眠。 鲜血淌了满地,他却怎么也触碰不到那个濒死的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呼吸一点一点微弱下去…… 别再想了。 暝痛苦地闭上眼。 青年像是感觉到他的不适,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学着以前见过的那些场景,掌心一下又一下拍着他脊背。 梦中落了久久的大雪。 . 按照燕凉的安排,天一亮,项知河等人就开车前往首都。 “蒋桐姐先开两个小时,然后我开、然后小白开、最后小项开。”迟星曙兴致满满地分配好工作。 小白已经认命地接受“小白”是他的专属称呼了,这会躺在后座还打着瞌睡,含糊道:“首都啊,我以前还没去过呢,这开车要多久啊?” 蒋桐瞥了眼地图,“算上休息的时间,大概要将近二十个小时。” 小白表情瞬间狰狞,“那可有的熬了,屁股都能坐穿。” “还好咱挑的这辆车够大、够舒服——”迟星曙稀罕地摸摸真皮座椅,“呦呵,还有按摩功能!有钱人真是会享受!” 这种豪车出现在大街上的概率也少见,蒋桐忽然想起,自己看到这辆车时就停在燕凉家的楼下,随后项知河跟变戏法一样掏出了钥匙—— 以前泡在副本里,她还没仔细观察过项知河的穿着,这会从后视镜上看:高定衬衫、限量版球鞋、一款只能在杂志上匆匆一瞥的手表。 蒋桐:“小河,这车不会是你的吧?” 项知河还跟虞忆说着小话,闻言应了声,“我名义上父母的。” “这车是你的!?”迟星曙瞪眼,竖起大拇指,“小项,深藏不露啊。” 项知河:“……还有很多,你们早说对车有要求的话,可以去我家车库里挑,虞忆家里也有。” “可惜现在已经出城了。” “还能挑!?”迟星曙悲愤道,“我跟你们有钱人拼了!” 小白:“话说,小项你不是和燕哥是兄弟吗?你们……父母离婚了?” 他其实更想问的是,明明是兄弟,为什么一个这么有钱、另外一个靠打工生活!? 项知河:“……” 严格意义上说,不是兄弟,是父子。 “他……”项知河深深叹了口气,“想要体验生活。”【】 198、第198章 现实世界 6 从调查局出来后燕凉和暝挑了家酒店住。 里面貌似已经没人了,燕凉在商场拿了些生活用品,打算在首都再待上一段时间。 毫不意外的,秦问岚在他们离开后没多久就来拜访了,身边还跟着一个陌生的面孔。 是个英俊年轻的外国男人,褐发蓝眼,五官深邃,穿着丝绸衬衣,袖子上卷,肌肉紧实,看上去充满爆发力。 视线相撞,男人眼睛微微眯起,一边嘴角微微斜翘。 虽然他表现的不明显,但是燕凉和暝都察觉到自己貌似被某些恶心的东西盯上的感觉。 暝垂下视线,燕凉的手落在身侧,骨节分明、形状漂亮,借着衣物的遮挡,他伸出自己的手,悄悄勾住燕凉的手指。 “你们好。”男人普通话有些生涩,胜在声音好听,尾音低哑,仿佛在跟情人低语似的,“两位先生比我想象中更要英俊年轻。” 秦问岚对他的语气还算恭敬,“这是西蒙,意国调查局特派员,目前担任执行组一个小队的临时队长。” 西蒙优雅地朝他们鞠了一躬,“久仰两位大名,我是西蒙·格雷科,叫我西蒙就好。” 秦问岚道:“西蒙目前是总积分排行榜第二十一名,这次被派遣来华国是为了和我们交流情报,听说了两位的故事,特地和我一起登门拜访。” “我叫燕凉,这位是我伴侣,暝。”出于礼貌,燕凉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 反观暝的表情淡淡的,似乎没有自我介绍的意图。 西蒙察觉到他对自己的冷漠,无辜地笑了笑,朝燕凉道:“您的伴侣貌似不怎么欢迎我。” 然而燕凉跳过了他的阴阳怪气,直接朝秦问岚道:“如果秦小姐这次来是为了劝我再去一趟你们调查局,现在就请回吧,我并不想和不尊重我伴侣的人多谈。” 秦问岚笑道:“怎么会,燕先生还不了解我吗?同样的,我也了解燕先生,这次您的到来是我们没有做到位,在这里我向您道个歉,并划给您两千积分以表歉意。” 两千积分,能买个不错的道具了。 燕凉略一思索就收下了积分,“秦小姐有什么话进来说吧。” 他让出一个人进来的空隙,然后就要关上门,在即将把门拍到西蒙脸上时又故作惊讶一顿,“噢,差点忘了西蒙先生,您也进来吧。” 西蒙磨了磨牙,他敢肯定这三个人刚刚是故意忽略他的。 燕凉住的是间总统套房,毕竟都没人的空酒店了,要选肯定选最好的。 几人在客厅落座,秦问岚开门见山道:“暝先生,虽然喻部长对您说的方法抱有怀疑,但我认为可以一试。您说的唤醒法则,具体该怎么做?” 暝敛着眼:“大概是死亡。” 秦问岚:“死亡?” 暝:“没错,打个比方,如今的副本构架如同一个喷泉,副本就是里面的每一滴水,越靠近泉眼的地方,水的冲击力度越大,副本的等级越高难度越大。而泉眼所在的地方,就是最深、最为核心的一个副本。” 秦问岚跟紧他的思路:“您的意思是,那个副本是死亡的地点?” “嗯。” “那个副本等级是多少?” “五级。” “五级吗……” 秦问岚陷入沉思。 “最快的速度,再过两个副本就可以进入那个副本,三级和四级副本难度很高,一个场景中多半刷出两个左右。” 暝道:“但是这并不意味着越快越好,虽然我并不觉得依赖积分是件好事,可积分的确能在一些时候发挥重要作用。” 秦问岚:“所以您觉得我们还需要刷一刷积分?” 暝:“量力而行。” 秦问岚点头,“我明白了,不过您说的死亡,是需要一个人去牺牲吗?若是这样的话,我愿意。” 暝:“要做好副本内所有人都牺牲的准备。” 秦问岚一怔,“所有人?” 暝:“我是法则亲手的造物,或许也只有我的死亡能让它在意,但副本失去了我力量支撑便会崩塌,在里面的玩家兴许难逃,不过我也会尽可能在崩塌前保住你们的命。” 秦问岚喃喃道:“可您不是神吗?神也需要牺牲的吗?” 暝笑了笑,“也许我跟你们想的神不一样吧。” 他语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要我真的是你们以为的那种神就好了。” 秦问岚叹气:“您不必自责……” 她想说这本就是人类的劫难,可话到嘴边又默默咽下。是她把暝请来首都,甚至让他遭到调查局的人的轻视,现在又有什么资格去安慰对方?她的安慰又有什么用? 燕凉坐在暝的身边,背靠沙发,望着暝的侧脸一言不发。 一旁的西蒙眼神则是在几个人身上打转,他虽然中文口语不好,却是能听得懂他们大半谈话。 这真的是神? 尽管几人话题严肃,可西蒙听着这些“神啊”“牺牲”什么的词加在一个这么漂亮的少年身上仍觉得荒谬。 神也是同性恋? 西蒙的视线流连在暝的腰臀上。 ……神也会做.爱吗? “再看我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燕凉声音冰冷,站起身挡在暝的面前。 西蒙连忙认错,十分诚恳似的:“请您别生气,您们的华国不是有句古话,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您的伴侣实在是过于完美,当然您也是……叫我着迷属实人之常情。” “西蒙先生。”秦问岚态度也跟着冷了下来,“请您注意场合,这两位也不是您能肖想的存在。” “秦,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西蒙眨眨眼,要是在平时这么一个俊美的男人认错,肯定会获得不少人心软,可惜他面前是两个gay和一个无性恋。 秦秦问岚丝毫不吃他这套,“您来的路上答应过我,绝对不会对这两位表现出任何不敬,希望您管好您的眼睛和嘴巴,小心哪天就废了。” 西蒙:“好嘛,秦,我保证接下来听你的话……” 秦问岚厉声道:“我不需要您听我的话,但您请记得您是代表意国来访,请您不要让您的国家蒙羞。” 西蒙总算闭上了嘴。 “让两位见笑了。”秦问岚叹气,“我这次来也不仅仅是为了问副本的事,还想问问您接下来有没有什么计划、燕先生有没有考虑和我合作一下。” “之后我会以玩家身份和燕凉进副本。”暝道,“但这个玩家身份只是障眼法,我并没有任务板面和积分,对燕凉的闯关也不会多干涉,这容易降低他的评分。” “感谢您告知。”秦问岚看向燕凉,“那燕先生要不要考虑在接下来的副本和我合作?” 燕凉似笑非笑:“若秦小姐诚心诚意邀请我,我自然是愿意的。” 秦问岚微笑道:“我知道燕先生对之前的事多有芥蒂,只是那时候不确定燕先生是敌是友罢了,我向燕先生道歉。” 燕凉:“所以现在你觉得我是友了?” 秦问岚:“您不会是敌人。” 燕凉不置可否,“如果你不介意我的其他队友,也许下个副本能试试看。” 若真是合作,秦问岚无疑是个很强大的盟友,尽管上个副本有些摩擦,但燕凉不能否认秦问岚的实力,要能磨合好一定能顺畅通关副本。 秦问岚:“你的队友是蒋小姐吗?” 燕凉:“不止,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秦问岚识趣的没再追问。 离开之际,暝叫住了她。 “秦小姐是下定决心要进最后的副本吗?” “您为什么这么说?” “我不一定成功,如果失败,进去的所有人类精锐也出不来了,甚至人类也可能迎来灭绝。” “抓不住这点希望,那以后也更没有希望,灭绝也只是早晚的问题。” 秦问岚郑重道:“更何况您都愿意和我们共存亡,我又有什么可退缩的呢?” …… 两人一走,室内短暂地静了片刻。 “唤醒法则……真的很难成功吗?”燕凉倒了杯水,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 暝视线和他杯里的水齐平,“诞生后,法则不允许我做出欺压以及滥杀人类的事……这相当于一条禁令。” “我违反了禁令,应当会触动法则,惹来法则的注视。而我为什么说可能不成功,是因为我曾经已经违反了,可法则仍旧没苏醒。” 暝看到杯子里的水开始晃,仿佛跟随主人的心一样颤抖,“既然禁令行不通,我唯有选择死,要是能直接唤醒法则,这牺牲也值了,怕就怕这样也唤不醒……” 燕凉道:“那我呢?不是说我也是祂创造的,我死了,他不会感应到吗?” “燕凉……”暝低低道,“你知道吗,我就是害怕你说出这样的话,要是我死了法则没醒,你肯定会选择这一条路。” 燕凉道:“祂亲手创造两个生命体都了无生息了,总该醒了吧?” 暝:“也许吧。只是在这之前,光是想到你要死了,我就觉得难过。” “怕什么。”燕凉放下水杯,揽住他肩膀,“我们活着在一起,死了也在一起,也很好。” 暝被他突然轻快的语气逗笑了。 其实不好。 燕凉,这一点都不好。 命运不垂怜你,但我怜。【】 199、第199章 现实世界 7 没过多久,房门又被叩响了。 “是秦问岚。”暝往门口看了一眼,“只有她一个。” 燕凉再次打开门,面前多了一沓厚厚的资料。 “刚刚忘在车上了,这算是一份我道歉的心意,我想你会需要它的。”秦问岚笑着开口,朝前递了递手。 以她的细致程度,比起忘记,刻意落下更有可能。 果不其然,秦问岚下一句便道:“西蒙作为意国的特派员,虽然性情风流,但有两个s级道具傍身,在副本里表现也不差,跟他撕破脸皮不是一项明智之举。” 说到此处,她话音一顿,“当然,暝先生如果想要直接解决他,我绝不会阻扰。” “谢谢秦小姐提醒。”燕凉扫到资料的第一面,貌似是什么人的身份信息,“调查局那边还有什么其他国的派遣员吗?” 秦问岚道:“有,目前有十几个国家和我国相互派遣,还有些国家已经联系不上了领导人了。” 至于为什么联系不上,多半是高层全军覆没、甚至是整个国家的人都所剩无几。 寒暄几句后,燕凉带着资料回到客厅。 “塔罗组织?” 资料第一面的顶端标了一行大字“塔罗组织成员分析”,并附有一大段组织介绍: 塔罗(tarot),现有成员二十位,每个成员对应一张大阿卡纳塔罗牌,也跟他们自身能力有紧密联系,活动范围主要是在华国首都及周边。截止2024年7月25日,共收录十四名成员信息。 “真是缺什么来什么。”燕凉陷进沙发,歪头扭了扭脖子,颈骨发出轻微的脆响,“项知河前几天才说我跟这个组织在上辈子有仇,这会秦问岚就送枕头来了。” 暝在厨房转悠,今天闲暇,他打算尝试点新甜品,听到燕凉的话,他回道: “这辈子可以提前做好防范。我刚刚从秦问岚的心声里听到,塔罗组织是她目前遇到过最强悍的一支民间组织,调查局的人不敢和他们硬碰硬,一直在尝试收编,不过里面的人几乎十之八九在排行榜上,心高气傲,对调查局的人态度一直看不太上。” 燕凉点头:“的确都不容小觑。” 文字介绍后就是一个身份模板,首先就是组织的首领,名字不详,样貌不详,对应大阿卡纳牌中的【皇帝】。 调查组在相关信息那一栏注释:(1)据成员【力量】所言,【皇帝】性格暴躁,不好相与,其能力对成员有所压制,故而无人敢对其置喙。 (2)【皇帝】能力疑似与“掌控”有关。 第二个成员是【命运之轮】,燕凉第一眼就注意到了能力那一栏中的“预言”—— 【命运之轮】可以消耗寿命对未来进行一次预言,可预言的范围据消耗寿命的多少而定。 年龄三十岁至四十岁之间,真名未知,旁边附有一张照片,男人相貌儒雅,戴着银框眼睛,朝着镜头轻轻微笑着,给人一种随和之感,像是高中时期遇上的那种教政史的精英教师。 调查组备注:【命运之轮】身边常常跟随着【战车】和【魔术师】,对其保护极为周到。 燕凉往向厨房里的背影,“暝,你觉得这个所谓【命运之轮】的预言准不准?” “他的预言,准确来说是对未来一种最大可能性的预见。”暝把做好的胚子放入烤箱,用能力驱动其运作,“无论预言的结果是好是坏,都存在变数的。” “和克莉丝娅相比如何?” “克莉丝娅的能力源自于法则,和他这种半吊子的预言并不一样,她所预言的是会发生的事,而非预言一种可能性。” “那姜华庭的占卜偏向于哪一种?” “他的占卜偏向于这位【命运之轮】的预测,都是从副本道具里获取的能力。克莉丝娅则是源于‘昼’寄生在她体内,是昼在使用自身的能力。” 暝一边清洗着模具一边道,“上个世界你们在副本里发生的事我也有所了解,姜华庭在川藤雅子身上的占卜结果一直是‘凶’,藤原雪代陷入思维误区,下意识会去觉得川藤雅子将会遇到什么凶险的事,其实‘凶’还包括川藤自己的选择,譬如为她人牺牲。” “我明白了。”燕凉继续问道,“既然克莉丝娅能够预言,那你是不是有这个能力?” “若是以前可以。”暝道,“现在不行,脊骨承载我的大部分力量,我自己余下的那一份给了昼。” “就算那份能力还在,我也无法预知你和那两个亲自被我授予力量的人的未来。” “亲自授予力量?”燕凉皱眉,“你是说昼和那个在怪谈都市里自称是‘神’的祟?” “嗯。”想到那个诡异的疯子,暝的目光有些飘远,“既然能预言,为什么我当时没有预言到他的造反呢,还把力量给了他……” 他的记忆依旧是断断续续的,不仅如此,每次回忆还伴随着大片负面情绪的涌来,像是暴雨过后的水库,稍一开闸就汹涌泄出,瞬间就能将人溺毙。 不过他将这份情绪隐藏地很好。 燕凉在客厅没怎么听清他后半段话,走过来帮他一起忙活,“你刚才说的什么?” 暝:“没什么……我给你做了蛋糕,待会尝尝好不好吃?” 那些痛苦,他不想带给燕凉。 “嗯。” 燕凉勾起一个笑。 . “总算是到了……” 进入首都市区后,迟星曙迫不及待地从车上爬出来,他整张脸都是垮的,每动一下都仿佛能听到自己骨头嘎吱嘎吱作响,“屁股都要坐穿了。” 小白已经没话说了,在草垛边吐得昏天暗地。 今天是个艳阳天,室外温度高达32度,站着一小会儿几人就汗流浃背了。项知河抬头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不动声色地扫过一些隐蔽的角落,“有人盯上我们了。” 迟星曙惊讶:“不是吧,我们又不是什么重要角色,盯着我们干什么?” 蒋桐:“估计是看上我们的积分了,就像燕凉回s市遭到的打劫一样。” 项知河:“先找个地方落脚,看看能不能和燕凉联系上。”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车还没开动几分钟,一声枪响盖过了蝉鸣,闷热的街区瞬间弥漫开硝烟的气息。 好在改装车的防弹效果足够好,车窗仅仅是出现了一丝裂纹。 项知河刚好坐在驾驶位上,枪响的一瞬他就锁定了对方的位置,身边的空气骤然冷凝,黑雾显形,夹杂着虞忆沙哑阴翳的声音,“我去杀了他——” 项知河准确无误地按住他一只冰凉的手,“先等等,看看他们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一群人如四散的老鼠般从阴沟里聚集到阳光底下,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工字背心黑色口罩,一副黑老大的做派。 他手上还提着一把枪,貌似就是刚刚攻击他的元凶。 项知河却把目光落在他身后的那个又瘦又矮的人身上。 那人垂着头,长长的头发遮盖了大部分的眼睛,明明是燥热的七月天,他却穿着厚厚的长袖长裤。 衣物虽厚,他面颊仍旧白得像张纸。 如果不是项知河的感知力非比常人,恐怕以为他只是个懦弱安分的小跟班。 “有些眼熟。”项知河没着急下车,他等着对面的人先开口。 魁梧男人冲他们大声道:“哟,这车还挺气派,哥几个下来跟我们聊聊呗。” 项知河:“啊……我想起来了,是‘恶魔’。” 副驾的蒋桐疑惑:“什么恶魔?” “塔罗组织的成员之一,恶魔。” “就这个男人,代号叫恶魔?”迟星曙露出怀疑的表情,“中二病犯了吧?” 项知河:“不是他,是他后面那个。” 迟星曙更不可置信了,“他都能叫恶魔?那我岂不是能叫魔王!” “噗。”小白说,“那我叫撒旦。” 项知河接着道:“恶魔在全球总积分排行榜上第四十八名,年龄十五,在副本中得到一次s级的身体强化,名为‘恶魔之心’,可以将任务所得的积分和其他人分享,前提这些人完全受他支配。” “我们面前的这些人,都是受他支配者。” 迟星曙不吱声了,这种能力他前所未闻,怎么听都跟他那些破破烂烂的道具不像是同一个世界里出现的。 项知河:“因为积分分享给旁人的缘故,他自己可用的积分大大减少,所以他经常会出来抢夺其他人的积分。” 见几人还不出来,魁梧男人有些不耐烦了,他举起枪,准备再警告一下,车门就开了。 阳光太刺眼,项知河给自己戴了个墨镜,在男人眼里格外悠哉悠哉的模样,好似不是被打劫,而是来到了哪个景区。 男人是个欺软怕硬的,见他这样明白是有两把刷子,有些迟疑地看向身后的少年。 “不要看我,试探下他的目的。” 少年的声带似乎受损了,说出来的话如同在磨砂板上滚了一圈,让人听着不大舒服。 男人只得硬着头皮道:“你们来首都干什么的?” “寻亲的。” “寻什么亲?” “找爹。” 项知河说。【】 200、第200章 现实世界 8 “叮。” 烤箱上定时器数字归零,暝将烤好的蛋糕胚拿出来冷却,门口的青年正靠着门栏,手上拿着几张资料在分析。 “目前在首都最活跃的是恶魔、恋人,还有愚者,下面这个介绍是女皇……方琴汝?” 燕凉的目光在这个名字上面停留了半晌,“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暝提醒道:“在副本‘西尔市’里,她曾是你的队友。” “貌似是有这么个人……我记得还有人叫她什么市长夫人?”燕凉继续往下浏览,“她的信息倒是大部分都公开了,秦问岚给的资料里面说她是塔罗组织里唯一一个明确表示愿意和调查局合作的人。” 暝:“她作为原来的市长夫人,自然会更相信官方。” 燕凉:“嗯,而且曾经作为公众人物,在官方那里的信息近乎是透明的,与其遮遮掩掩,不如面上打好交道。” 对方也来了首都,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再次遇上…… 今时不同往日,希望他们还能保持中立的关系,否则作为对手怕是有些难缠了—— 【女皇】:真名方琴汝,年龄三十三岁,表面平易近人,实则精明果断,有一件s级道具【王冠】傍身。 【王冠】 介绍:世界都会对你臣服。(本道具属于体质型道具,可选择关闭。) 品级:s 用途:持有王冠者,直径百米内,所有人对你忠心提高50%,信任提高50%,防备心降低50%,敌意降低50%。你的亲和力会大大提高,人会更容易对你吐露真话,为你牺牲自己。 …… “巧克力蛋糕做好了。” 四五寸的巧克力蛋糕静静躺在碟子上,微苦的黑巧上撒了一层薄薄的糖霜,虽是初次尝试这种甜品制作,但暝的手很巧,还用奶油在上面做了几个漂亮的裱花。 燕凉把资料丢到一边,甜丝丝的气息让他后知后觉意识到饥饿,暝拿好了刀叉,示意他赶紧尝一块。 “辛苦了。”燕凉笑着揩去暝脸上一点白面粉,“蛋糕看起来很好吃,你这是从哪学来的?” “喏。”暝拎起一本书,花花绿绿的封面上面写着个大字:《烘焙,从入门到大师》。 封面的粗制滥造和暝那张脸形成了一种滑稽的对比,偏偏这人还一脸认真道:“在商场的时候看到一个案台上有这本书,就顺手带回来了。” 燕凉没忍住,低头亲了亲他的脸。 “脏——” “没事,我也不干净。” “……” 暝切好一块形状标致的蛋糕,正准备推到燕凉面前,后者直接往他手里塞了个叉子,“自己做的,难道不自己先尝一下?” 巧克力入口即化,糖霜中和了苦涩,甜的恰到好处,蛋糕胚也烘焙得格外酥软,还有一层冰淇淋夹心冰凉香甜。 两人在厨房磨蹭了大半天才把这个蛋糕吃完,坐到沙发上时暝眼里还有些恍惚,嘴唇边隐约有些刺痛,貌似还尝到点铁锈味。 而罪魁祸首已经在电视前的柜子里翻找光碟了。 首都的水电也是正常运作,但普通玩家仍旧无法接收或者发出信号,好在这个酒店配置齐全,看书看碟都可以打发时间。 “不如看这个吧。” 燕凉拿纸擦了擦光碟上的灰,“我以前经常在网络上看到这部电视剧,评价也很高,应该不会无聊。” 光碟的正面印着大片明黄色和大红色交叠,几个雍容华贵的女人正簇拥着一个中年帝王,旁边是力透纸背的三个大字—— 甄嬛传。 . “愿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少女澄澈清脆的声音回响在大厅里,门吱呀一声开了,青年一时半会还没从刚刚的剧情回过神,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回过头去…… “燕凉啊!我们可算找到你了!” 迟星曙哭哭啼啼地冲上来,手脚并用地朝燕凉展示自己衣服裤子上的血迹,“你知道吗,我差点就死了!那简直就像是一场黑.帮火拼,枪啊、棍子啊什么都用上了!” “哦……”燕凉慢半拍跟上他的思路,一瞥他脏兮兮的模样,“这不是没事吗?” 相比他的狼狈,其他人好了不少,项知河和蒋桐除了衣服上多了些褶皱看起来没什么异样,小白倒是沾了些泥和血,不过神态还算轻松。 “大家都进来吧。”燕凉一边说着,一边去冰箱拿饮料。 项知河一进门就和暝对上了视线,嘴唇微微一动,到底还是没有把父亲两个字说出口。 暝注意到他的情绪,唤了一声:“小河。” 项知河愣了愣,“嗯……” “你们找的这地方真不错啊。”蒋桐带着小白把手上拎的一堆东西放下,调侃道,“我好像还闻到蛋糕的味道,燕凉在练习厨艺?” 燕凉:“……是暝做的。” 蒋桐:“我还以为家里是你做饭呢。” “平常是我做饭。”燕凉解释道,“暝有时候会尝试做点东西。” 迟星曙感慨:“燕凉年纪轻轻就过上美满的婚后生活了,我八字还没一撇呢……” “其实你也可以……”小白朝他抛了个媚眼。 迟星曙一阵恶寒,“滚开,我是直男!” 蒋桐从袋子里摸出几套衣服,“行了,你们两个别拌嘴了,都去把衣服换换。” 暝道:“浴室能用,你们可以去洗澡,你们衣服都是从服装店拿的新的吧?我来清洁一下。” 迟星曙恭恭敬敬供上自己的新衣服,嘴里呜呜咽咽地喊:“燕凉你拥有这么一个对象真的太幸福了!” 燕凉点头:“确实。” 迟星曙:“你这个嘴脸真可恶……” 等几人收拾完,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 吃完晚饭后迟星曙躺在沙发上,空调的冷风吹散了七月末的燥热,他听到厨房那里传来其他人的交谈,舒服地眯起眼。 虽说早上出了点意外,但他仍然在此时体会到久违的幸福感,这种感觉都算在灾难前他也很少体会到。 迟星曙翻了个身,眼皮子开始打架,睡意朦胧中,他感到身上多了一点重量。 有人把毯子盖在了他身上。 迟星曙强行撑着最后一丝意识望去。 昏黄的光线下,青年的背影挺拔,他不知道说了什么,旁边的暝轻笑起来。 迟星曙心想,真好啊。 “他睡着了?” 蒋桐压低声音,指了指在沙发一处蜷缩起来的迟星曙。 暝:“嗯,我帮他隔音了,我们正常交谈就好。” “小迟今天也确实累着了,在车上也没能休息好,这会可算能安心闭上眼了。”蒋桐言语间满是关切。 燕凉:“你们来的路上发生什么事了?” 项知河:“碰上塔罗组织的【恶魔】了。” 燕凉:“他带人抢你们积分吗?” 项知河略感意外:“你信息收集这么快?” “秦问岚给了我一份资料,上面是目前收集到的首都及周边几个大组织的信息,其中以塔罗组织为首,信息也是最全的。” 燕凉早在他们来的时候就把资料多打印了几份,现在拿出来挨个发到每个人了手上。 蒋桐道:“你打算在首都待多久?” 燕凉:“不出预料的话,在所有事情解决之前我会一直待在这里。调查局虽然对我称不上友善,但他们的确也能提供非比寻常的助力。” 他继续道:“蒋桐姐要想离开的话随时都可以离开,我们在副本里也可以继续合作。” 蒋桐笑笑:“我都跟着你来首都了,自然也跟着你继续待下去,你既然有解决一切事情的信心,我会尽全力支持你的。” “谢谢你蒋桐姐。”燕凉转头看另一边的人,“项知河呢?你打算留在首都吗?” “不然呢?”项知河慢吞吞地翻看着资料,“你和暝都在这里,我还能去哪?” 小白:“你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他两孩子呢。” 项知河:“……” 小白还乐呵乐呵道:“燕凉,跟你们说个搞笑的,我们不是碰见那个什么‘恶魔’吗?对方找茬问小项来首都干什么,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他说,他是来找爹的!哈哈哈哈哈!” 燕凉:“真这么说?” 小白:“不信你问蒋桐姐!” 蒋桐:“小河应当是为了出其不意?” 项知河面无表情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暝:“嗯。不好笑。” 项知河:“……” 那您嘴角先放下来呢。 回到刚才的话题,燕凉问道:“那‘恶魔’你们是怎么对付的?” 蒋桐回忆道:“多亏小河的那位男朋友虞忆,他出现之后黑雾就笼罩了恶魔那一帮人,再然后他们开始自相残杀,我们就趁乱逃了。” 说到虞忆,项知河身后缓缓凝聚出一团黑雾,一张苍白森冷的脸若隐若现,亲昵地贴在项知河身边。 小白一时不察,被吓了一大跳。 项知河摸了摸虞忆的头,“跟我们一起坐会?” 虞忆:“嗯。” 小白十分上道地让出位置。 “下个副本前,燕凉你还有什么打算?”项知河问道,“算算日子,克莉丝娅马上会来这里。” 燕凉挑眉:“她也会来?” 项知河:“她早就追着过来了,只是之前因为副本触发间隔时间短一直滞留在边境。” “这样啊。” 上个副本的经历还记忆犹新,燕凉捏捏眉心,此刻的安逸更像是一种暴风雨前的平静。【】 201、第201章 现实世界 9 联合国特殊事件调查总局华国分部—— “蓝院长说明天中午就能到首都。” 不知道是谁轻轻说了一句,原本紧绷安静的空间气氛缓了缓,秦问岚捏了捏眉心,脸上的疲态比那日见到燕凉时更甚。 “队长,你也别气坏身体了,除了喻慈,我们现在也找不到更适合那个位置的人选了……” 刚刚说话的男人再次鼓起勇气道,他是队里的老好人,脾气最温和顺服,就算是秦问岚也对他发不起脾气来。 秦问岚轻嗤,“要不是第一阶段没有pass卡,这位置还轮不到他来做。” pass卡是系统商城升级后的的新道具,使用pass卡可以直接完成下个副本,甚至不需要使用者进入到副本中。 当然,价格看起来也十分昂贵,目前二级场景售价四千积分,相当于一个顶级道具。后续随着场景升级,pass卡的售价也将水涨船高。 但虽说四千积分高,若均摊到每个人身上也算不得什么。目前为了稳定局势,调查局必须推出一批人来主持大局,而这批人的pass卡主要由执行组提供。 这批人选,自然也是由执行组的队长们来定。 “队长,不提那位暝先生,那个叫燕凉的高中生又有什么值得你忌惮的啊?” 队里有人坐不住,不解问道,“我承认他在排行榜上很靠前是有一定的实力,可是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就像塔罗组织的‘恶魔’,比燕凉更年轻,你也不放在眼里,燕凉身上又是有什么比‘恶魔’更厉害的道具吗?” “他唯一常用的道具是一把刀,只是a级。”秦问岚靠在椅背上,从智脑中调取这些日子在燕凉身上检测到的各项数据。 “他的身体机能跟普通人不一样,据我先前了解,他小时候父母双亡,在福利院和社会接济中长大,虽然会一些不入流的打架招数,但绝对没有正统训练过。” “可在我上个副本的观察中,他的体能、力量、肌肉密度、反应速度、肢体敏锐度和柔韧性都远超常人,而且他貌似以为这是经过副本后身体的自行提升。” “远超常人……?”那人喃喃一遍,一时没琢磨出这是个什么概念。 “比得上和我同一批的实验体。”秦问岚道,“而且他的各项指数还在增长,迟早能到达一个恐怖的境地。” “是那位暝先生帮他的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我对暝的资料不多,都是从一些和燕凉同行过的玩家身上得知的,并不完全可靠。” 秦问岚缓缓吐气,“我更希望是暝帮的他,否则他的身份对我们来说又是一道难题了。” “总之,无论他们身份是什么,我们不能与他们为敌。” . 【距离下一次场景刷新还有六天。】 十五,看似很多,眨眼却已经过去了大半时间。 在首都居住的这两三天燕凉倒是自在了一把,去了不少曾经热门的旅游景点转悠,连带着其他人也跟着体验了一把末世旅游。 “也不知道一切结束之后手机里的照片还能不能保留下来。” 迟星曙一路猛拍,他又捡起了他的老本行,一到个景点必要吟诗一首,并且十分遗憾不能在朋友圈和其他人分享他的雅兴。 蒋桐感慨:“等结束,估计地球上的人都没剩多少了。” 小白尽职尽责地给她撑伞,“这样好啊,找工作不愁啊。” 迟星曙:“都没人了你第一反应居然是找工作!?以前留下来的资源分配到我们身上几辈子都花不完呢!” 蒋桐夸道:“行啊小迟,难得聪明一回,居然能想到这茬!” 迟星曙骄傲地扬起下巴,一副墨镜硬生生凹出了大少爷的架势。 然后他就听到身后传来两个声音—— “那家店装修很漂亮。” “喜欢的话以后我们来这里吃……” “这个玩偶的造型有些独特,跟你一件t恤上的图案很像。” “我还有这种t恤?可能是以前小时候穿的……” “小时候的东西都会留着吗?” “嗯,大部分还留着,本来想着有空都收拾一下的。” “……” 迟星曙可算知道了为什么以前总有人说不要和情侣一起出门旅游了,自己的幸福固然美好,别人的恋爱就像闪耀着双倍幸福。 他什么时候才能和阿雪牵上手呢…… 太阳落山,众人回到了酒店。 安静的大厅因为他们多了一丝人气,沙发上的银发女人收起书,通身的白十分惹眼,极有辨识度。 众人静了一瞬,燕凉打招呼道:“克莉丝娅小姐,你终于来了。” “嗯,祂指引我来此。”克莉丝娅回答着燕凉的问题,眼睛却是定定望着暝的方向。 她的眼眸如湖水般澄澈,让暝产生了一丝恍惚,仿佛曾经无数次被这么一双眼眸敬重地注视。 克莉丝娅径直走到暝的身边,她把手放在胸口,微微低头,“一直以来是我误解了,昼大人清醒的时候和我说了很多,您才是这世上唯一的神明,我如今的能力也得益于您……” “不。”暝轻声道,“昼选择了你,这份功劳是她的,她不比我差,也是你可以信靠的对象。” 克莉丝娅微怔。 暝:“昼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克莉丝娅:“大人说自己如今也只是一缕魂灵,以前的许多事也忘了。她能记住的一些,也不比您的多。” “不过她告诉我,你不必忧心,等到合适的时机您都会想起来的,同理——残大人也一样。” 残。 再次听到这个字眼,暝心脏痛了一瞬,他下意识去看燕凉,发现青年的神情也有些古怪。 虽然过去十几年燕凉都没听过自己有什么别名小名的,但克莉丝娅一念这个字时他就莫名有点在意。 就好像,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一样。 虽说从暝的讲述里自己应当就是残,但这跟他自己的感觉不太一样,以前他都有种置身事外之感,甚至有过怀疑暝可能认错了人…… 可是从克莉丝娅嘴里念出来,仿佛自己被人隔着久远的记忆轻轻喊了一声。 “你说残这个字——” 晚上,克莉丝娅正式加入他们的队列,也在酒店挑选了一间房入住,燕凉和暝洗漱完躺在床上,开始梳理眼下的一些信息。 “这个字作为名字,听起来不太好。”燕凉道,“你说法则取的这个名字寓意是什么?” 暝:“旧世界的文字解读和现在的解读会有一点出入,你作为祂第一个人类造物,祂一定不会是随便敷衍。” 燕凉:“现在的解读里,残字有缺失、不完美的意思,或者指剩余的,要么就是破坏、凶恶之类的。” 暝去翻找自己以前的那些记忆,“残字的话……” “我想,祂的意思也许是,残是祂剥离的一部分。类似于人类中胎儿在母亲身体里孕育、生产。” “这个字后面隐喻了祂的存在,也会包含祂的权柄,昭示着如同祂一般掌管万物、引领万物的意思。” 燕凉道:“那祂是我的母亲吗?” 母亲,对他来说有些遥远的词。 “嗯……”暝这次的思考有些久了,“我曾经一直以为祂是个具象化的人,是前任君主,也是真正的神明,所以我以为他是‘父’,后来我知道了祂是虚无缥缈的规则,是整个世界的意识……” “祂也许不能用人类的方式来定义。” “祂是我们的创造者。” 燕凉琢磨起来,“创造者吗……” 这三个字直接将他们间的界限划清。 夜静人深,旁边的呼吸逐渐平稳,暝靠在青年的肩上,仰面盯着单调的天花板,“燕凉,其实我应当是埋怨过祂的。” “不……是恨过祂,特别恨。恨祂为什么要让我成为特殊的一个,恨祂明明给了我这些,却又让命运把一切给剥夺……” “我最恨的就是……祂为什么不能对你好一点……” 黑暗中,青年眼皮动了动。 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翻过身,把暝抱进怀里,和往常无数个夜晚一样。 . “……院长,情况就是这样,现在燕先生、暝先生还有他们的朋友都暂时住在那所酒店了。” 秦问岚表情严肃地汇报完近日发生的事。 坐在主座上的老人已经年过花甲,头发和胡须都是白的,穿着一身舒适的祥云纹太极服,气息干净祥和,乍一看像是早晨广场上爱打太极拳的小老头。 小老头听完难得皱起八字眉,“这个喻慈哇,我不在净会闯祸咯,小秦,你说这下可怎么办喽!你给人家赔罪了没?” 秦问岚:“我谨代表个人和他暂时达成了合作关系,至于调查局什么态度……这件事您还是得去问问喻部长。” “哼,我肯定得好好教训他!明天一早,他必须得上门给人家好好道歉!” 然而还没等到早上,酒店就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拿着枪,如同某种恐怖袭击般—— “哐、哐、哐!” 酒店的房门被接二连三地踹开。【】 202、第202章 德兰格希 1 “你说什么?几间房都找不到人?” 还在变声期的男孩嗓子粗哑,因为用力过猛甚至有些破音,一双眼珠子瞪得像是要冒火。 他面前站着的男人寸头鹰眼、一身工字背心被肌肉绷得发紧,看上去极为凶悍的模样,但一开口竟是诡异的娇嗲语气:“真是的,你吼我有什么用啦?我好心帮你来教训人,结果你连人都找不到。” 男孩:“他们一定是藏起来了,愚者养的那只隼跟着他们到这的,这几间房里也有生活痕迹,总不能是进副本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谁知道呢。”男人耸耸肩,吩咐手下的人去其他地方继续找,顺道欣赏了一下自己新做的粉色带钻美甲,“唉,今晚的美容觉没睡成还白跑一趟……” 男孩拳头捏紧:“不行,今晚我一定要把他们找出来!” “得了吧,他们既然能把你耍得团团转,又哪会轻易被你发现,还是回家洗洗睡吧。”男人打了个哈欠,一副懒散的做派。 正如他所言,项知河既然能让【恶魔】吃瘪,更不可能让他找到复仇的机会,何况克莉丝娅和暝都在这,前半夜棕褐色的鸟一出现在空中就被他们发现了。在恶魔一行人抵达的前半个小时,燕凉等人已经转移阵地了。 如今的生活资源遍地都是,他们连东西都不需要收拾,走得干净利落。 至于恶魔,他把酒店翻了个底朝天也找不到人,只得愤愤离开。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调查局的人就来了,同样扑了个空。 …… 时间倒回几个小时之前,燕凉和其他人出酒店之后就选定了一处离调查局十分靠近的一家酒店。 如今首都局势莫测,玩家已经逐渐形成了阵营划分出自己的地盘,余下一些散户夹缝中求生,把萧条的城市硬生生占出一种满当感,好在他们对调查局还都有所忌惮,以其基地为中心的几公里内都没有什么人敢靠近。 对于调查局,克莉丝娅持中立状态,虽然昼并不是时时刻刻都清醒的,预言也不是想做就能做的,但她的第六感已经准到了可怕的程度,从燕凉的讲述里,她认为调查局算不上什么威胁。 尤其是可以说得上是代表的秦问岚,她虽称不上什么好人,之前对燕凉的试探也有些尖锐,可她能给燕凉送来资料并且答应暝口中的牺牲,至少说明她考虑的是全人类的利益,这和燕凉的目标没什么冲突。 “克莉丝娅小姐对塔罗组织有什么看法?” 外面天光大亮,众人也没什么睡意,坐在新住所的沙发上看纪录片打发时间。 燕凉突然开口问了这么一句,其他人的目光便都落在了银发女人身上。 昨天时间太晚,加上克莉丝娅一路风尘仆仆,因此燕凉只给了她那份资料,还没来得及多加讨论。 克莉丝娅摇摇头,“我需要见到他们本人才能更好地判断,单凭资料的话,我分析的能力比不上你。” 项知河问道:“克莉丝娅小姐之后和我们一起进副本吗?” 克莉丝娅:“嗯,接下来的副本我都会和你们一起。” . 调查局的人跑空后回到基地再次排查了一下燕凉等人的位置,作为曾经特殊事件研究院的院长蓝岳亲自上门,排场不大,但喻慈和其他几个调查局重要骨干都在其中,从形式上看诚意十足。 蓝岳是个看上去格外和蔼可亲的小老头,赔礼也十分慷慨,先是划了三千积分给燕凉,又给每个人发放了一项c级道具,并将调查局的练习场所提供给他们使用。 接下来的几天里,玩家们都在秦问岚指导下进行了新手的体能训练。 而针对燕凉各项超常的身体数据,秦问岚以自己的训练标准进行了一次检测。 “我的身体数据有问题?”训练过后的燕凉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接过暝递来的毛巾,对秦问岚的问题有些意外。 “嗯,你自己没发现不对劲吗?” 秦问岚拿出一块电子屏,上面显示的是燕凉在训练过程中各项数据波动,对标的是她自己以及手底下的队员。 “他们大部分是跟我同期在一起训练的实验体,身体或多或少经过改造,已经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但你已经拉开他们一大截,甚至还在提升。” 秦问岚问道:“虽然玩家能在副本中得到提升,但你提升幅度远大于其他人,你是在副本里得到过什么道具吗?” 她的目的性十分明显,燕凉一瞬想到自己曾经的身份,但现在还不是透露给秦问岚的时候,所以他只是轻描淡写揭过:“得到过一个体质提升的道具。” 体质提升道具类似于他之前在【百态】副本里获得的【至阳之体】,和其他实体类道具不同,这种道具打开后就相当于对身体进行潜移默化的改造,在现实世界也能用,因此燕凉这么说,秦问岚也不好再问下去了,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清楚了。 …… 【本区域场景已刷新,您已经触发三级场景“城市”,通关两个副本即可存活。】 【剩余通关时间30天。】 【所处三级场景:城市(1/2)】 副本名字:德兰格希撤退行动 任务背景:“那曾经是片美丽富饶的土地,群山拔萃,河流如缎,牧歌在田野里回响,麦浪掀起金子的光芒。大地的慷慨孕育出璀璨的文明,那是我的故土,它的名字叫做‘德兰格希’……无数生灵在此仰望群星千万年,却没想过群星有朝一日也会泯灭。” 副本主线任务:听从指挥,完成撤退行动。 副本支线任务:请尽可能让己方阵营存活更多的玩家。 任务提示:此副本玩家们将分为两个阵营,所处阵营不同主线任务也不同,请尽全力完成己方阵营的主线任务。因此副本参与玩家过多,死亡者将进行播报,每天晚上十二点将准时播报两方阵营存活人数。 【您的编号是:0009燕凉。】 …… 天很沉,远处的山是黑的,从山脚绵延到青年脚下的草地都被狂风压倒了,簌簌响动,增添了几分悲凉。 青年身上披了一件黑色的长袍,发丝沾了血,有些黏在颈侧,有些随着风往后飘。 不知道走了多久,当他再次抬头想望一眼远山时,视野里却多出了几个黑点。 黑点…… 它们不断放大、放大、放大…… 在逼近了青年的一瞬,青年终于从被血色模糊的视野里看清了他们的样子—— 他们和他所见过的人一样有着清晰的五官、健全的四肢,但不一样的却是他们背后多出了像鸟一般的翅膀、属于耳朵的地方也被一片片羽毛覆盖。 青年仰面,感受到淅淅沥沥的水滴湿润了他的脸。 有一片褐色的羽毛摇摇晃晃地落了下来,他伸手想去接,然后——视野一晃。 他看到茂密的草根,泥土的腥气仿佛从很远的地方细细密密地涌来,绵延到了他记忆的尽头。 余下的身体还直立立地站着,温热的血从脖子上的截面喷洒而出,浇在这片繁茂的原野上。 他的身躯倒下了。 在他身躯之后,是一片连绵至群山之上的王国。 雨越下越大了,却压不住王国内冲天的黑烟和血光,山头巍峨的堡垒愈发黯淡,如同一个静默的殉道者,望着信徒一个个被绞杀。 …… 燕凉是被雨声惊醒的。 有朦胧的光照在他脸上,他想要撑起身体,掌心却触碰到什么黏糊糊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 是苔。 还有潮湿的石板,苔扎根在缝隙里,滋生出一股腐烂的气味。 他所在的地方很窄,四面都是高高的墙,通往外界的地方是一扇紧闭木门和被铁栏封住的天窗。 这是……哪? 脑袋后知后觉地开始涨疼,燕凉发觉自己回想不出什么来,记忆仿佛蒙上了一层水雾,所有场景都成了模糊的色块。 他貌似是一个恐怖游戏的玩家……现在他是进入了恐怖游戏当中吗? 燕凉抬起手,湿漉漉的苔痕让他有点起疙瘩。 这个游戏,好真实。 下意识划出系统面板的时候,燕凉还愣了一下,随后将其归结为自己的游戏习惯。 “通关两个副本存活?”燕凉低低念了一遍置顶的系统说明,“这个游戏还是闯关制的吗……” 而且看样子他已经过了不少关,可是为什么他想不起来之前的事了? 好怪。 从任务总体不难看出他属于的是“德兰格希”这个阵营,既然是要听从指挥参与撤退行动,待在这里肯定是不行的。 燕凉站起身,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衣服是某些西幻游戏里常见的那种皮革布甲,脏兮兮的,此外空无一物。 好在他貌似还有个系统背包,里面装了不少道具。 既然这个副本是被定性为高等级的恐怖游戏的话,还是先观察一下周围的环境再决定下一步行动吧。 燕凉从系统背包里找到钩索,往天窗上一抛,收紧。 他抓到了铁栏杆,往外看去——【】 203、第 203 章 德兰格希 2 “祂曾亲吻过这里的土地, 给她留下美名! 嘿!德兰格希! 高塔映照着晨曦, 诗人吟诵着瑰奇! 美酒倾倒如河流, 小麦翻滚如黄金, 学者在拱廊中诵读真理, 国王与我们共欢聚! 嘿,德兰格希…… 我们都在传扬你的美名…… 无论你走到哪里, 请你不要忘却德兰格希!” 界线分明的块状大理石把窄小的过道衬得空旷,歪歪扭扭的划痕泛着油光,稍微深一些的缝隙都填满了泥垢,成了虫蚁的温巢。 雨很大,从高处汇成一条条小水流从过道里穿过,潮气混杂着尿骚味,对嗅觉堪称一场灾难。 一个醉醺醺的流浪汉缩在过道一侧,一边往嘴里灌着酒,一边哼哼唧唧地用粗哑的嗓子唱歌。 他跑调的歌声说不上难听,但还藏着某些燕凉分辨不清的东西,听着胸口有些闷得慌。 他还以为外面会是什么宏伟的魔法世界,没想到却是一个桥洞一样的地方。 燕凉在栏杆上摸了一手的铁锈,眉头微皱,“你好——” 他尝试和这个流浪汉交流。 但对方沉迷在自己的歌声和酒里,压根不给燕凉半点回应。燕凉余光注意到另一边的入口貌似有人影晃过,立马高声道:“外面有人吗?” 那个影子一停。 燕凉心道有戏,接着道:“我被困在这里了,能帮帮我吗?” 影子微动,紧接着,精致的伞面突兀地出现在昏暗的长廊中,和它的主人一样,像是一件华贵的名器掉进了尘土了,让人心脏跟着一紧。 燕凉觉得自己以前应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伞主人身材高挑匀称,眼眸很沉,唇色薄红,穿着一身丝绸衬衣,皮肤白得有些透,在细细密密的雨声里仿佛是从哪里飘来的艳鬼。 这人把伞抬起,眼睛望向他,嘴角竟然是带着笑的。 燕凉一愣,莫名其妙也笑起来,歪了歪头,“还是个小少爷呢,少爷您人美心善,帮我个忙呗?” “什么忙?” 这人开口,嗓音清清润润的,奇异般盖过流浪汉粗犷的歌声。 燕凉道:“您能告诉我这是在哪吗?又该怎么出去?” “小少爷”说:“你在的地方是大公家关押下人的地方,想要出去的话,得要大公允许或者你的关押时间到了。” 燕凉道:“那您能带我出去吗?” “小少爷”回道:“这栏杆并不坚固,你有什么工具的话很容易砍断它。” 他的话一下子提醒了燕凉,自己的包里确实有一把刀之类的武器,他立马拿出来,上手对着栏杆一碰。 “咔哒——”栏杆竟然被轻飘飘削开了。 “还是少爷您办法多。”燕凉不忘调侃一下眼前这人,“我既然是下人,逃出去也没地方去,少爷您要不好人做到底,收留收留我呗?” 虽这么说,可燕凉并不抱什么期待,他只是觉得这人格外让他想要欺负一下,偏偏对方态度又好,他的话就更“放肆”了一点。 不曾想“少爷”点点头,“我可以收留你,但我也没什么地方可以去的,所以……” 青年跳下来,熟悉的气息笼罩了他。 “所以我们这算私奔?” “少爷”笑出声,“对,算私奔。”【】 204、第204章 德兰格希 3 “你叫什么名字?” “暝,日落的意思。” “单字,好特别。” 暝笑了一下,“你呢?我该怎么称呼?” “我啊……叫李富贵。” 燕凉说完,自己都因这顺嘴的一句愣了愣。 暝:“那我叫你富贵哥怎么样?” 燕凉:“听起来有点奇怪……” 暝:“那你喜欢我怎么喊?” 燕凉:“嗯……你看上去一个小少爷,这么叫我会不会不太合适?” “我什么时候说我是少爷了?” “你的伞质感很好、衣服穿的也……” 燕凉打量暝的衣服,鬼使神差地撞入后者的眼睛里,四目相对,燕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有些别扭地偏过头,干咳一声,“就是……感觉你很不一样。” 雨滴噼噼啪啪地打在伞面上,外城烧起的黑烟暂时消退,燕凉从雨幕里窥见这个名为“德兰格希”的国度的一角—— 这里的建筑群不高,大多两三层的模样,红棕色的尖顶别具一格,白墙上有花草树叶缠绕,水雾里愈发青翠欲滴。 伞足够大,但也需要伞下的两个人肩膀紧挨在一起,对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达过来,让燕凉思维飘的有些远。 暝的体温有些凉,像是雾凝结的一片潮湿的虚影。 走了许久,他们碰上的路人寥寥无几,都是撑着伞匆匆而过,脸上的表情也显得十分慌乱急促。 “你好像对我一无所知的状态并不意外。”燕凉忽的开口道,“你是玩家吗?” 后一句话轻飘飘的,仿佛像是“吃了饭吗”一样随意简单的问候。 “玩家?”暝的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迷茫,“是什么新兴职业吗?” “……嗯。” “我不是呢,我现在还没有找到一份正式的工作。” 暝轻轻叹气,“不过暂时也找不了了,如今羽人进城,还不知道接下来会不会打仗,贵族们自顾不暇,恨不得带上所有钱财逃跑,哪舍得给工人发薪水?” “羽人?”燕凉心道这应该就是德兰格希覆灭的根源了。 “嗯,他们来自一个名为天空城的地方,我们并不清楚为什么他们想要占领德兰格希,但他们拥有锋利宽大的翅膀和迅捷的速度,人数也毫不逊色,我们军队的战备不足,硬拼不是他们的对手。” “那羽人进城,是想要君主让出统治权吗?” “目前还在谈判中,不过我想很快就要有结果了……”暝轻笑道,“到那时候,或许你真的要和我私奔了。” “你不看好谈判结果吗?” 虽然已经从任务名字预见了结果,但“原住民”的看法能给提供他更多关于这个副本的信息。 暝:“羽人对德兰格希势在必得,若是谈判失败,打仗无可避免。谈判成功了,王权也必然受到分割,以当今君主懦弱退让的性子,臣民肯定不会好过。” 雨好像慢慢小了,他们走过一座桥,上涨的河水哗啦啦往远方奔流,远方是连绵的群山,顶上云雾缭绕,露出一点雪色。 “暝,要是离开的话,我们是不是得翻过那些山?” “嗯。” “山的另一边是什么?” “我不知道。”暝说,“我没有离开过德兰格希。” “有人离开过这里吗?” “有的,然后他们又带着外来的故事回到这里,写进了书中。” 这里的人似乎都十分眷恋自己的故乡。 燕凉想起在醉汉口中听到的那首歌谣,其他字句都有些模糊了,唯独那一句“无论你走到哪里,请你不要忘却德兰格希”格外清晰。 自他进副本这短暂的时间里,所见的这个国度的确美好,他们路过的不少巷子和小道都是干净整洁的,像醉汉那样的虽然有几个,但脸上并没有愁苦、身板也不薄弱。 “我们现在是回家吗?” “嗯,我家在内城城北,马上就到了,我的家庭情况有些复杂,若是遇上其他人,我会和他们说你是我买来的奴隶,你跟着我就好,他们说什么你都不用理会。” “好。” …… 暝的身份的确同燕凉所想那样非富即贵,住的地方是一处装饰华丽的庄园,但思及对方刚刚提到自己找工作不成,想来另有隐情。 进了庄园大门,有佣人朝他们弯腰欢迎,映入眼帘的是以中道为轴的四个花坛,大片大片形似蔷薇的金黄色花朵盛放着,香气浓重。 暝给燕凉介绍道:“这是德兰格希最受贵族欢迎的一种花,也是德兰格希的代表,名为粲梦,寓意着德兰格希的荣耀不陨。” 穿过前庭,中庭有一个圆形水池,其中一个穿着长袍的女人捧着杯具将水倾泻而下,面容安静且祥和。 暝继续道:“她是德兰格希的初代君主,死前交代自己的尸体要焚烧成灰,撒在德兰格希的土地上,与德兰格希永在。”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他们终于到了庄园中央的宫殿前,暝道:“这个时候我的家人大概会在大厅欣赏音乐,别担心,我会帮你处理好一切的。” 佣人替他开门,一阵悠扬婉转的古典乐曲穿过了雨声钻进了燕凉的耳朵中,他匆匆扫了眼金碧辉煌的大厅和沙发上围坐的一众男女,看着极为安分般低下头,怯怯地弓起了腰背。 音乐声还在继续,那些围坐的人谈论着某个贵族家的趣事,笑声故作收敛,乍一听温和礼貌,实则透露出一种高高在上的藐视。 燕凉的视线中有一个身着亚麻衬衣、丝绸长裤的男人走近,从裸.露的手部皮肤来看貌似是个年轻的男人,但是暝却轻轻喊他:“父亲大人。” 燕凉感受到一道视线轻飘飘在他身上转了一圈,然后这位父亲大人用着年轻的嗓音道:“这是从哪带来的人?” 暝:“我那里缺人,所以从奴隶商人手中买下来一个奴隶。” “噢。”这位父亲大人一副了然的样子,很关怀似的道,“唔,怪我忘记给你安排了,不过既然你买了奴隶,目前人手是够的吧?” 暝:“够的。” 父亲继续温和道:“人就不需要我多教吧?” 暝:“我明白的,父亲,他会安分待在我那的。” 父亲:“你能这么想就好,暝,不要让我为难。” 暝:“我会做好一切的,您不必忧心。” 父亲笑道:“你一直都是个乖孩子。” 燕凉敏锐察觉到男人说话的时候其他人的声音小了下去,有不少目光投过来,但并不是对着他,而是暝。 那里面掺杂了一些不明显的恶意,嘲弄不屑皆有。暝恍若未觉,神情寡淡,只有对着男人时才表现出一种敷衍的恭敬。 这种敷衍……似乎仅仅是燕凉察觉到了。 暝告别父亲,又带着他走了很远的路。 庄园里的佣人很多,暝没有跟燕凉多说什么,直到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他们才到达了一处僻静的庭院。 跟外表辉煌的主建筑不同,虽然装修风格仍是相似的,但庭院却给人一种冷清之意。院里也种了些花草,颜色偏淡,香气也并不明显。 暝:“这是我平时住的地方,除了主卧其他房间都堆放了一些杂物……暂时得勉强你和我住一起。” 燕凉点头:“睡地上也没关系,我有个躺的地方就好。” ——不是睡地上,是和我睡一起。 话到嘴边暝又默默咽了回去,这个副本对玩家原本的记忆会有一定限制,现在的燕凉状态很像第一次接触副本的时候,言语行为都十分青涩。 他对于燕凉来说,可能还是个陌生人,贸然说这种话只会引起对方警惕。 随着副本难度升级,这种强行给玩家剥离记忆的情况会越来越常见,就像燕凉第一次在死灵国度经历的副本“星期天医院”…… 回忆起那段往事,暝觉得心脏有一瞬刺痛。 其实那个副本对他而言也太过痛苦…… “暝,你怎么了?”青年的声音突然拉近。 虽然没有在雨中撑着伞了,但燕凉肩膀上的衣料仍若即若离地挨着他的。 暝视线稍抬,就撞进他眼底的担忧。 怔愣片刻,暝说:“没事,只是觉得要是打仗了,还不知道能在这里安稳几天。” 燕凉直觉没这么简单,不过暝不愿意说,他也不会多问,只道:“你愿意离开德兰格希吗?” “也许吧。” “要打仗的话我们就逃吧。” “逃去哪?” “群山的另一边。” “你会和我一起吗?” 青年声音带笑,“除了跟着你我还能有别的去处吗?我当然要跟着你,也许我可以保护你呢?” 暝喊他:“李富贵。” 燕凉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喊自己,“嗯?” “你有没有别的名字?” “……有。” “叫什么?” “燕凉……燕子的燕,悲凉的凉。” “是凉风的凉。” “……嗯。” “我想叫你燕凉。” “好。” “燕凉。” “怎么啦?” “就是很想叫叫你。” 爱真是个奇怪的东西,有的太浅,有的太深,有的轻得如同拂面尘埃,有的重得像要刻进骨血。【】 205、第205章 德兰格希 4 暝的父亲是德兰格希的三位大公之一,权利地位仅次于国王,时常出没于各式各样的聚会当中,其温文尔雅的绅士美名流传甚广。 同样出名的还有他的风流,几年前在他第一任妻子死后大公就没有再娶,但却把自己许多情妇情夫都接回了家,本来清冷的庄园一下子变得嘈杂起来。 大公风流,孩子却不多。 暝的母亲是庄园里曾经一名女佣,跟大公一夜风流怀了他,却因难产死去。 暝自小内敛安静,在大公妻子还在世时,并不怎么得大公关注,加上他母亲连情妇都算不上,自然备受冷落。 是后来大公几年都无一所出才关注到他了,他虽然是大公第一个孩子,但也是最没存在感的一个。 在他之后还有个家世不错的情妇生下了一个女儿、一个受过宠的情妇生下了一个儿子……现在,听说又有个情妇怀孕了。 成年时大公大发善心地关心起暝,问他想要什么,暝就提了一个要求,想搬到如今的住所来,大公假惺惺地叹完气后就答应了他的请求。 这个要求之外,大公并没有给他什么金钱方面的援助,可是暝也需要有用钱的地方,所以这些天一直在外面试图找些工作,因此碰上了被困的燕凉。 [发布支线任务:当今局势危急,也许选择合适的阵营能帮助你更好地活下去,不过此前一定要慎重考虑。请在五天内选择一个阵营加入,当然,你也可以孤军奋战,副本结束后奖励将按照你对阵营的贡献结算。] 燕凉在回廊里观察花草时系统冷不丁出声,他下意识看了眼在收拾货架的暝,心里升腾起一点怀疑。 刚刚暝轻描淡写讲述完自己前半段人生,仿佛就是在特意告诉他些什么。 不能相信副本里的“巧合”。 ……这是他意识残留的本能告诉他的。 可要是眼前这个人的话……好像…… 也没关系? 燕凉拍了下自己的脑袋。 他原先是这种见色起意的人吗?! 【系统播报:编号0157玩家死亡。】 【系统播报:编号0158玩家死亡。】 紧连两条播报让燕凉怔了一瞬,他仰头淋到些雨丝,困在庄园里这窄窄的一片天完全无法窥见半分外界。 他鬼使神差问了句:“你在这里待多久了?” “两个月。” “之前呢?” “在主殿那里。” 暝知道他肯定又要为自己难过了,不过他这次只是提前一些时间进了副本,在那些反叛者监测过来前动动能力给自己捏造了一个身份。 燕凉松了口气,说:“待在这里太久的话,感觉人容易不自在。” 暝笑了笑,“确实,等雨停了要不要再出去逛逛,或者为我们‘私奔’做些准备?” 燕凉自然是应下。 暝的住所有配备厨房,但材料都要自己去储藏室拿,庄园里对食物管制很严格,就算是大公的儿子,一次性也最多能支取两天的食材。 现在他这里多了个人,储藏室的佣人却好像不大愿意给太多。 这是份捞油水的工作,燕凉来的突然,庄园主也没提出多给一份资金,佣人多用一分,便少捞一分,自然不乐意。 暝自己不用进食,但他得帮燕凉多争取一些。 也许这个身份安排的不够合适。 跟佣人扯嘴皮子的间隙,暝这么想着。 他拿这个身份除了想让燕凉暂时安稳地住一段时间,还是因为不够起眼。 就算跟着燕凉离开,也不会牵扯到什么其他势力。 德兰格希沦陷只是时间问题,这片土地远没有故事里那般美好,自他来到这个世界,死灵的恸哭在他耳边没有一刻停止,越靠近高山上的王殿,越是响亮清晰。 暝其实不太愿意跟燕凉以外的人说什么话,只有在佣人偷偷少拿东西时他才出声,对方故意压低声音嘲讽他,没得到回应,就瞪他一眼。 好一会儿,佣人又不敢瞪了,储藏室光线暗,暝站在那一动不动,表情淡淡的、眼珠子沉沉的。偏生长得好看,好看得不太真实,看久了让人心里发怵。 佣人不吭声了,默默拿完东西往他面前一扔,暗骂一句晦气。 暝抱着东西,再次穿过庄园里那条长长的回廊。 ……雨停了。 他察觉到某些窥探的目光,和那些佣人情人不太一样,更像是想从他身上找出点什么。 是其他玩家。 暝想起了项知河,他感应到对方的位置在王殿,这小孩一向运气不错,希望能拿到一个不错的身份。 到庭院的时候,燕凉正站在二楼往外看德兰格希的地形,见他来了嘴角一弯,语气轻快地喊他:“暝!上来!” 暝抓了一把葡萄干带上去,递给他,“我尝过了,味道还不错。” 燕凉塞了几个进嘴里,“很好吃。” 没了那些糟糕记忆、并且待在心上人身边的青年看上去终于有点这个年龄段的生机,他跟暝指着一个方向道:“要是离开的话,我们是不是得往那里走?” 暝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德兰格希围山而建,王殿占据山顶,越是住得靠近山顶越彰显了身份的尊贵,譬如这座庄园里就里王殿格外的近,从这里也能将大部分德兰格希的风光收入眼中。 燕凉指的地方是王城边缘,那里是德兰格希周边最为地势陡峭的地带,树林繁茂、峭壁裸露,就算是猎人都不敢随意涉入。 这种危险的地势意味周围人迹罕至、丰富的植被也能很好地掩护行踪,的确是“私奔”的不二之选。 “对。”暝说。 …… 饭后,两人外出收集情报。 “德兰格希有内城和外城之分,内城住的多是贵族和大臣,外城则是平民居多。再往山脚下,你看到的那些零零散散的草房子,多半是一些依靠耕种自给自足的贫民……” 暝顿了顿道,“初代君王曾说德兰格希不会有吃不起饭的流浪汉,所以那些贫民不需要纳税。” 德兰格希土地肥沃,只要是勤劳的人一定有安息之所。 从这点上看,这个国度恍如理想中的乌托邦,人们安居乐业,国王治理有方。 可燕凉觉得还是有些许违和。 没有贫穷的人,却有买卖的奴隶。 ……那奴隶是从哪里来的呢? 而且暝讲述的语气,不像是对这个地方有多认同的模样。 燕凉问道:“德兰格希统计过有多少住户吗?” 暝:“不超过十五万。” 燕凉:“能打仗的军队呢?” 暝:“三千人。” 三千人……对于一个出生在人口大国的人来说,这个人数在概念里少得有些可怜,燕凉继续问道:“那我们要应对的羽人呢,他们有多少?” “我们对他们并不了解,但是,你看到那些山了吗?”暝拉着燕凉站到一片空旷的地方。 暝说:“羽人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他们展开翅膀,占据了那一片的山头。” 旷野之外的群山似乎连绵到很远的地方,燕凉粗略一看,近十个小山峰,羽人若是占满,少说也有一千人。 何况他们战力完全超出了普通人类水准,看上去一个能顶十个,作为另一个阵营占尽了优势。 副本真的会给玩家安排这种失衡的阵营战吗? ——答案显然是不可能。 那人类阵营的优势究竟在哪? 燕凉突然问暝:“我们有枪吗?” “枪?” “枪、火统、炸药之类的,或者是那种很厉害的弓箭。” “你是想问问有没有能反击羽人的武器吗?” “可以这么说。” “虽然我并没有在哪里见过这些东西……” 暝压低声音,气息像羽毛似的刮挠在燕凉耳侧,“不过我前几天听父亲跟他的情人说,国王邀请到了几个来自德兰格希之外的炼金师,他们做出一种飞到空中会‘嘣’的东西……” “也许那东西能反制羽人。” 耳朵又痒又热,还有种绵绵密密蔓延到胸膛的异样感,燕凉心不在焉地听完,“难怪……” 他问:“羽人他们有什么武器吗?” 暝:“目前还没见过他们拿什么其他东西,他们的翅膀比刀更锋利。” 就算是羽人也是血肉之躯,被炸药一炸死伤大片,要是火力够猛,完全不带怕的。可仅凭暝口中的“几个炼金术士”做不到量产,从这点上又做到了微妙的平衡。 看似这场战争输赢还未可知…… 燕凉却再次审视了一遍副本名字。 ——“德兰格希撤退行动。” 像是注定他们会被逐出此地。 言语间,暝已经带着燕凉走出了内城。 内外城的界限是一条歪歪扭扭斜着向下的河,跨过石桥,就是所谓的“外城”了。 比起内城,外城的城建简陋了不少,但说红顶白墙的房子上就少了些装饰性的花草,多了些粗糙的涂鸦和挂饰。像是大公庄园那般富丽堂皇的地方更是没了影,甚至有些黄土石头造的建筑穿插其中。 但街道上明显多了人,他们穿着不及内城人那般精致漂亮,却也称得上体面。寻常的生活店面丰富了起来,都卖的是燕凉在现代世界没怎么见过的产物。 暝在一个药铺前停住,买了些药剂,“这些东西我们可以多存点,没准用得上。” 燕凉点点头,在这种医学落后的时代背景生病和受伤都是严重的大事,他们的确得多做些准备。 两人走走停停,见天色渐晚,燕凉忽道:“外城有没有什么消息流通快的地方?” 暝一下子明白他的意思,“外城有一家很有名酒馆……” “陪我去看看?” “嗯。”【】 206、第206章 德兰格希 5 推开厚重的木门,嗅觉最先传达的是麦酒的气味,有晚风灌进来,在铃铛上撞出清脆的响声。 这是一家名叫“金色花”的酒馆,暝跟他解释“金色花”是庄园里见到的那种粲梦花的俗称,因其韵律较比粲梦更适合在吟游诗人口中传唱,所以大部分人更喜欢称其为金色花。 酒馆装饰也十分契合其主体,每张桌子的花瓶里都放了几朵新鲜的金色花,木板墙上也挂着干花、还有些与其相衬的鹿角、挂牌、和空酒瓶。 现在还没完全入夜,酒馆人不多,老板戴维正穿上围裙,准备为今天的客人提供最好的服务。 “欢迎……”他话到嘴边停了一瞬,眼眸睁得大大的,在煤油灯昏黄的光线里倒映出两个并肩的人影。 “噢老天,今天我是走了什么大运,我是遇上故事里的王子么……嘿两位先生,要喝点什么?” 戴维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红发褐眼,脸上还有着一圈讨喜的小雀斑,笑起来像是暖融融的阳光。在他继承了父亲的酒馆后生意能越来越好,这份笑容功不可没—— “两杯蜂蜜酒。”暝拿出铜币,“外加两份烤猪肉。” “好嘞,很乐意为您效劳。” 好看的人总是让人乐意为他们做些什么,戴维多嘴了一句,“两位先生可以坐到这边来,也许你们会喜欢听今晚吟游诗人美妙的歌喉。” 燕凉说:“谢谢。” 戴维脸上的雀斑好似都彰显了雀跃感,“不客气,祝两位有个愉快的时光。” 桌子很干净,几朵粲梦的香味恰到好处地跟食物的香气糅杂在一起,很容易勾起人的食欲。 蜂蜜酒上得很快,烤猪肉看上去色泽也十分诱人,份量也很充足,关键是价格实惠。 入口的一瞬,味蕾得到了莫大的满足,哪怕是燕凉这种口腹之欲不重的人也下意识往嘴里放进第二口。 暝见他的反应眼里多了笑意,“喜欢吗?” 燕凉:“很好吃……比我想象中好吃的多。” 暝说道:“这里最出名的就是蜂蜜酒和烤猪肉。” 他说着,燕凉便饮下一口蜂蜜酒。 前调甜而不腻,后调微酸,明明是蜂蜜酒却有果味的清新感,甚至还残留着一点酒桶的木质香。 “叮——” 竖琴的声音一下子吸引了全场的视线。 一个有着波浪长发、穿着亚麻色长裙的女人坐到了角落的竖琴边,她跟燕凉想象中那种流浪诗人有着极大的出入—— 看上去有些年迈、脸上细细的皱纹走出了温和的角度,能看出年轻时是位爱笑的美人。 她先是拨动了两下琴弦,然后清了清嗓子—— “祂曾亲吻过这里的土地, 给她留下美名! 嘿!德兰格希! …… 美酒倾倒如河流, 小麦翻滚如黄金, …… 嘿,德兰格希! 我们都在传扬你的美名……” 熟悉的韵律响起,却和燕凉第一次听到是完全不同的感受,如果说那时的流浪汉唱出的是一种欢快放纵感,那女人的声音却让人体会到在母亲怀里听着摇篮曲般的温柔慈爱。 仿佛她就是德兰格希的化身,是孕育着无数生灵的伟大母亲。 燕凉回过神,发现暝正捧着脸专心注视着他,光线昏黄,他眼里的情感却十分清晰明显,那是—— 那是什么呢—— 燕凉一时说不出话。 他感觉自己是了解这种情感的,可这会却怎么也想不起名字,像是不熟练的考生,明明碰到见过的题,却一时半会无法想不起来了。 但燕凉能体会到自己的心在此刻溢满了另一种情绪,一种可以称之为“幸福”的情绪。 有时候喜欢上一个地方就是一个瞬间。 如果每个人都体会这个瞬间,没人会不爱上德兰格希。 可是…… 燕凉思及自己的身份,迅速冷静下来。 “暝,其实我一直有个疑惑。” “你说。” “……为什么你对我没有记忆这件事不感到奇怪,反而这么照顾我,把我带回家?” “你猜。” 暝倒也不是有意瞒着他,要是一开始就对燕凉坦白身份,对方反而不容易轻信。 燕凉:“你知道‘玩家’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对吗?” 暝:“嗯。” 燕凉:“那你是吗?” 暝:“是也不是。” 燕凉静静琢磨了一会,道:“算了,身份也不是很重要,你愿意跟着我一起就好……” 他道:“我第一眼见你就觉得你是个很不一样的人,我们以前认识吗?” “万一不认识呢?” “那就是一见钟情了。” 这话一出,两人都忍俊不禁。 门口的铃铛声接二连三响起,燕凉朝暝眨眨眼,“人多了,我们听听他们会说些什么。” 这次进来的人貌似不善,他们块头很大,一下子挡住了大部分吊灯的光,为首的男人是个寸头,眼神凶狠,披着一块宽大的皮草,然后对着战战兢兢迎上来的戴维道—— “哎呀,这烤肉味真给人香迷糊了~老板,你们这里最好吃的什么呀?” 粗犷的男音压得极细,每个字都黏糊糊地挤在一起,硬生生给人一种诡异的娇俏感。 “噗——咳咳咳咳咳——” 隔壁桌的酒客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燕凉默默咽下嘴里的酒,心道这来了个不得了的人物。 戴维抽了抽嘴角,差点没维持住笑,他深吸一口气,“先生们要不要尝尝我亲自做的麦酒或是蜂蜜酒,喝过的都说好——” “那就蜂蜜酒。”寸头男转悠到价目牌前,“还有这里的烤猪肉、羊排,给我们每人都上一份~” 他选择了酒馆里最大的一张桌子,即便如此,一群人坐下仍显得拥挤。 “老大,我们干完这一单真的要出去避避风头吗?” 他们坐得有些远,有人还刻意压低了声音,照理说燕凉是听不清的,可是这话却清晰地传到了耳中。 寸头男轻轻道:“怎么,不相信我的判断?这仗肯定是要打的,你留在城里是想等着被抓去当兵?” “可我们逃出去又能逃去哪?”他们中的另一个人道,“听说羽人把周围的山头都围了,有人想逃出去都被——” 那人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这几天那些草里都是血,山脚下的那些人都不敢出门了。” “硬闯肯定是不行的咯~”寸头男幽幽叹气,“不过嘛,我今天处理委托的时候,听到有人说要去矿道里找宝贝……你们知道那矿道是怎么回事不?” “矿道?” 其他人面面相觑,眼睛都亮了亮,有人立刻建言献策道:“老大,的确有个矿道我们可以用来躲一躲,就在南部的山那边有个废弃矿道,是上一任国王开采黄金留下的,后来塌方了就没再安排矿工进去了,知道那里的人少,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咱们不止要躲进去……”寸头男眯起眼,“我们得从那里找到通往其他地方的路……” “啊?老大我们不等打完仗再回来吗?” “你懂个屁,打仗哪有那么快结束?要是一直躲那,仗才刚刚开始我们就得饿死。况且……” “况且什么?” “害,说了你们也不懂,喝酒喝酒,干完这一票就跑路!” 盘中最后一口猪肉被解决,燕凉已经确定寸头男是玩家无疑。 此时吟游诗人再次奏完一曲,有不少酒客上去打赏铜币。 燕凉面前多了一个银币。 暝说:“去给她吧。” 燕凉微愣,这个银币来得正和他心意,他也确实想要给那个女人,但不是单纯因为欣赏,而是怀疑这个女人的身份—— “谢谢。”燕凉认真道。 …… 女人用她温柔的嗓音感谢了酒客每一份打赏,直至一只修长的手出现在眼前,她不经意般地抬起眼,“谢谢这位……先生。” 燕凉问道:“您会在这里待多久?” 女人说:“也许通宵达旦,也许只会唱完下一支歌。” 模棱两可的话像是随意打发一个陌生的听众,可这打发不了燕凉。 回到座位上,燕凉眉心轻拧,“她是在暗示我跟着她离开吗?还是说……她会跟着我离开?” 暝帮他再点了一壶茶,“我们可以继续等等。” 德兰格希没有明确规定宵禁,酒馆所在的这一条街是外城最热闹的地方,燕凉坐到了近子夜时分,没再看到什么可疑人物。 “你介意我们在外面找个旅馆过夜吗?”暝突然开口道。 “不介意。”燕凉想了想,“庄园晚上是有宵禁么?” “嗯,住外面能少一些麻烦。” 这麻烦自然是大公知道他晚归后的训斥,不过这都是小事,暝还是想尽可能给燕凉空出收集线索的时间,而不是因为自己受到限制。 女人还在竖琴前吟唱,直到她面前那两个男人离开,她才站起身,朝戴维轻声致意,离开了酒馆。 …… 避开揽客的一众妓子,燕凉和暝终于到达一处较为僻静的旅馆,“感觉这里还不错。” 暝认同道:“那就在这吧。” 旅馆的老板是个看上去忠厚老实的中年男人,很快帮他们安排了一间视野较好的私间,然后拿着银币回到自己工作岗位。 ——“他们隔壁还有空房吗?” 老板屁股还没坐热,听到女人的声音下意识回道:“有……” “那帮我在他们隔壁安排一间。” 老板谨慎道:“你是……” 女人一头波浪长发,皱纹跟着冷漠的表情显得刻薄,她吐出两个字:“捉奸。” . “你让我跟你一起睡?” 燕凉有些迟疑,“这不太好吧?” 暝逗他,“有什么不好?你是男的,我也是男的,一起睡又不会掉块肉。” “可是……” “嗯?” 燕凉干咳一声,没答话。 暝:“你嫌弃我吗?” 燕凉:“不……” 暝:“你不是说对我一见钟情吗?” 燕凉:“那是我跟你开玩笑的。” 暝:“那我睡地下,你睡床上。” 燕凉败下阵来:“好吧,我们一起睡。” 决定好是否一起睡后,燕凉觉得自己又面对了一个难题。 ——洗澡。 局限于副本所处的时代,旅馆的洗漱条件很是简陋,燕凉拒绝了那个不知道躺过多少人的浴桶,从系统商场里买了个新的。 在金钱的驱使下,老板为他们提供了充足的热水……但燕凉发现老板在端水过来时,眼神不怎么对。 似谴责、似厌恶、似嫌弃。 “这个老板还有双重人格?”燕凉不明所以。 知道真相的暝沉默了一会,道:“也许……” 水终于端够了,没有沐浴露之类的他们也只能随便泡泡做简单清理,见着水还热,燕凉让暝先泡。 暝其实不需要清理,他身上不会产生污垢,冷热水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区别:“你先。” 燕凉:“你先,我身体好,能泡冷水。” 暝:“……你先。” 燕凉:“还是你……” 暝:“我看浴桶够大,一起洗吧。” 燕凉闭嘴了。 最后还是他先。 不过嘴上吃了亏,燕凉想着要还回去,也没说什么,直接当着暝的面脱了衣服。 对方眼神在他身上匆匆扫过,在某个地方停了停,然后别开眼。 燕凉望着他发红的耳朵心里暗笑,完全没去想自己为什么能当着一个第一天认识的人前脱衣服。 热水氤氲,燕凉回忆了一会今天的事后,想去看看暝在干什么。 他眯起眼,吹了吹空气中的水雾。 暝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指似乎在比划什么:拇指和食指张开,前者抵在小腹上,后者抵在…… 燕凉看着他比划,鬼使神差往身下看了眼。 紧跟着他意识到暝在比划什么。 “尺寸对不对?” 暝突然出声,他眼神被热气蒸得十分干净、清澈,好像就是表达一种单纯的疑惑。 要命…… 燕凉感觉这水把自己烫伤了。【】 207、第207章 德兰格希 6 微弱的水声、清浅的呼吸起伏…… 此刻都在耳边无限放大。 青年闭上眼,双手交叠在腹部,像要以一副十分板正的姿态入睡。 “睡着了?” 连同声音一起靠近的是熟悉的气息。 像雾,又没有那种水汽的黏腻,是温凉的,靠近的时候他能闻到一阵浅浅的香,说不上来那香是什么,燕凉觉得自己以前没闻过类似的香水味,他不知道暝身上带了什么才有这香。 但毋庸置疑的是很好闻。 不浓重,淡淡的,要特别靠近才能闻到—— 就像他们此时的距离。 燕凉身边的被子塌陷下去。 暝趴在他的枕头边,目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真睡着了吗?” 他又问了一遍,语气轻缓,温和又耐心,全然没有一点干了坏事的自觉。 也可能确实没这自觉。 燕凉想,他有时候也觉得暝单纯过了头,说不定对方真的只是比照一下……等等,如果暝真的没报什么坏心思,哪会无缘无故比照,到底是因为想要——还是之前有过!? 青年腾地翻了个身,对上暝的一双满含笑意的眼,发堵的情绪刚上涌又堪堪被压住。 “你……”话到嘴边,燕凉却有些问不出口了。 暝疑惑:“嗯?” “不……”燕凉咽下气,“没事。” 他觉得自己有点反应过头了,毕竟他们才刚刚认识一天自己就过问人家隐私,这不礼貌,也会引起对方反感。 暝凑到他脖颈边,姿态亲昵道:“有什么事你要和我说。” 燕凉又动摇了,“……什么都可以?” 暝:“嗯。” 燕凉:“我问了你会讨厌我吗?” 暝:“你怎么样我都不会讨厌你的。” 他肯定的语气让燕凉一怔,脑子还未转动便脱口而出道:“为什么?” “因为……以后你就知道了。”暝故意拉长语调,这会他倒是坏心思明显,“所以燕凉,你到底想问我什么?” 燕凉决定还是委婉一下,“就是,你刚刚那是什么意思?” “什么?”暝面露迷茫。 燕凉拿着手指想比划,觉得自己身上不太合适,观察了一会暝的反应,慢慢把手指抵在他小腹上。 衣服下的肌理匀称平整,两种截然不同的体温贴在一起,却是同时升温。 燕凉感觉有点脸热,想立马收回手,不料暝低头看了会,说:“我那时候在想,难怪它放进来那么痛,原来……” 话还没说完,他的嘴就被燕凉捂住了。 “……放进去?”燕凉艰难开口。 “唔。”暝的吐息湿润了燕凉的掌心,他含糊解释道,“第一次的时候你关了灯,我看不清,只觉得痛。” 燕凉木然:“第一次?我?” 暝终于反应过来这人吃了自己醋,扯开他的手握在一起,轻声笑起来,“你以为我是在暗示你?或者觉得我跟谁在一起过?” 燕凉僵硬道:“嗯……” 然后他慢半拍问道:“我们现实中是恋人关系?” 暝说:“是爱人。” 这个词比恋人代表的关系更深、意义更为珍重。 燕凉对这层身份接受得很快。毕竟他能轻易地对一个人这么亲密,这种养成的本能做不得假。 他静静躺了一会,像是希望自己能回想起一些东西,重复念了一遍:“爱人吗?” 暝耐心回应道:“嗯。” 燕凉喃喃问:“第一次的时候真的很难受吗?” 暝忍俊不禁,“也没有,你进步的很快。” 燕凉还有点不相信,“真的吗?” 他说:“我希望这种事我们两个人都能开心,你不要为了我忍着不说。” “真的。”暝回忆道,“刚开始确实有点难受……” 两个人都是新手上路,就算做足了准备也难免有些波折,但燕凉很照顾他感受,一直在调整自己,虽说后面熟练了有些疯,不过暝并不介意他对自己的亲近。 燕凉安心了,再三强调有不舒服一定要跟自己说后两人才换了话题,有一搭没一搭聊到了深夜。 …… 【现在是副本第一天24:00,系统将播报双方阵营存活人数。德兰格希阵营幸存者为498人;羽人阵营幸存者为500人。】 这可以称得上是平安的一天。 …… 德兰格希宵禁不严不意味着没有宵禁。 一点之后,这条街便冷清了下来,一支把甲胄裹得严严实实的骑兵在街上进行起了巡视,有来不及躲藏的人着急忙慌地想跑,被骑兵抓了个正着。 那人被抓到的时候,表现起先表情还强作镇定,随着骑兵开口,他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不远处的旅馆中,一个窗口还亮着微光,窗帘被拉开一角,两个人影凑在一起,视线都落在那个被骑兵盘问的路人身上。 “宵禁比之前严了些。”暝说道。 燕凉:“之前是怎样的?” “之前只要不是大摇大摆走在马路中央的人,骑兵都不会管,他们以前也少有骑马出门,有时候一夜可能都见不到。” “看来跟羽人入城脱不开关系。” 说话间,那路人竟然被骑兵押送走了。 燕凉盯着路人被拖得踉踉跄跄的背影,心道事态比想象中要发酵地更快。 果不其然,第二日一早两人就从旅馆老板那里得知了昨夜有人想要离开德兰格希,被骑兵抓到后直接押送进王殿了。 老板手上拿着一个类似报纸一样的东西,正跟其他旅客谈论这件事:“还是位贵族呢!” 他一脸不可置信道:“谈判结果还不知道呢,他就这么急匆匆地要逃,真是一点骨气也没有!” 骨不骨气的另说,谈判结果却不是未知的,作为这片土地的贵族,要是接下来还能过上好日子又怎么会想逃?他既是作为贵族,肯定比这些平民百姓更先听到些风声,要逃只能说明谈判结果不容乐观。 跟老板谈论的旅客大概也想到了这点,他打扮是典型的商人模样,跟老板没说两句就匆忙走了。 ——“老板,退房。” 老板总算注意到站在一旁的燕凉和暝二人,紧跟着他表情有点奇怪,视线频繁地往两人身后看,好似他们还藏了个人一样。 燕凉重复了一遍:“老板。” “诶!”老板回神,赔笑道,“二位昨天晚上睡得还好吗?” “还好。” “那就好,慢走、慢走哈,祝你们今天愉快!” …… “不太对劲。”燕凉琢磨起老板的态度,“我们此前没见过他吧?他怎么像是对我们有什么意见的模样?” “是不是,还有什么人跟他说了我们?” 燕凉虽然失忆,但该有的警惕没丢,老板的态度不可能凭空而来,如果不是认识他们,那多半就是从什么人嘴里知道他们。 暝表示认可。 不过现在也没什么时间去追究是什么人盯上了他们,从旅馆离开后他们就回了大公的庄园,大公不在,一问佣人得知他清早就被国王召请走了。 德兰格希的贵族结构并不复杂,国王之下就是大公,大公之下是侯爵、伯爵、子爵、男爵,这些爵位上的人都不多。 昨晚逃跑被抓的是一个子爵,和他一起逃跑的还有他的妻子儿女,每人身上都藏着沉甸甸的珠宝。 前去子爵的庄园一问,佣人都不知道这座庄园的主人已经弃他们而逃了。 两人回暝的院子待到了下午,期间大公回来了,还带着其他两位大公,一进书房就待到了晚饭时间。 “这段时间是德兰格希的雨水季。” 暝站在庭院前,手上正往一个包裹里装着昨天买的药剂,他看了眼天色,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燕凉在对着一张地图勾勾画画,听到这话他停了下来,也注意到越来越暗的天空。 暝说:“那个贵族在昨天逃跑时间是对的,接下来的暴雨会让山路难走,山脚下会有洪水过境……你昨天应该看到了,那里的麦子都收了。” 下雨对羽人不利,对德兰格希更不利。 这个时代粗制滥造的炸药在雨水的侵蚀下不仅效果折扣,更可能直接哑火了。 天时地利人和……一个都占不到,这场战争必败。 燕凉道:“今晚会有更多贵族逃走,对吗?” 暝说:“对。” 燕凉想起那条被自己短暂遗忘的支线任务,要自己做出选择,是进入阵营还是孤军奋战。 阵营的含义范围很广,有大有小,像大公这样的势力可以被称作一个阵营,像昨天他们在酒馆遇见的那一支佣兵队伍也属于一个阵营。 那逃跑的贵族也能分别代表一个阵营,他们背后又有多少玩家? 昨晚他从系统播报里得知参与这场游戏的玩家共有一千人,这种高难度副本在昨天甚至只死了两人……还是在失忆的情况下。 燕凉深刻意识到这次的玩家没几个是浑水摸鱼的,至少在第一天,他们绝大部分都保持了谨慎。 “你想什么时候走?” 把药剂暂时藏好,暝问起燕凉的计划。 从支线任务透露的信息里,燕凉预计这场战争会在五天之内爆发,他道:“暴雨会下几天?” 暝:“一个星期以上,往年甚至有下过二十多天的。” 燕凉说:“我们今晚再出去看看吧。” 傍晚时分,暴雨来袭,紧跟着的还有系统一连串的死亡播报。【】 208、第208章 德兰格希 7 “噼啪噼啪噼啪——” 豆大的雨点急促地打在铁板上,狭小的空间被震得嗡嗡作响,还有水渗过铁皮缝淌了满地,弥漫开一股难闻的泥腥气。 娃娃脸青年缩在高高的椅子上,一边望着模糊的远方,一边摸了摸自己长了许多的头发嘟囔道:“我头发的颜色都快掉光了……” “这么难看的颜色你还宝贝起来了。”另一旁传来道粗哑的嗓音,格外符合变声期一开口就显得聒噪的青少年身份。 娃娃脸一磨牙,回头就跟声音的主人杠上:“你懂什么,这叫时髦好不好?我染完这个头发别人都说我年轻了不少!” 年轻不少是指一下子从苗根正红青年变成青春期精神小伙吗? 孟思清撇撇嘴,倒也没反呛他,而是盘腿坐在那张“床”上看了他好一会道:“其实你已经长得挺年轻了,这红毛掉起色来太难看了。” 前半句话还哄得迟星曙心花怒放,后半句又让他忍不住道:“那是你没看到我之前刚染的时候,那会——” 话到一半,迟星曙卡壳了,他按住发痛的太阳穴,怎么想也想不起自己之前的事,半晌憋出一句:“反正刚染完的时候挺好看的。” “嘁。” 孟思清翻了白眼,想换个姿势躺着,随后发现身下这张石头打造的床太硬,被潮气一熏更是冰得人骨头疼,就算现在外头气温尚可,人身体也受不住这种冷。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水噼啪作响。 迟星曙也不纠结头发了,他盼着这雨能快点停。 自进入副本这两天,他和孟思清一直在外面奔波收集各种情报和信息,得知了他们的身份是生活在德兰格希山脚下的一对贫民兄弟,日常靠神殿里的接济度日。 迟星曙扮演的是哥哥,好吃懒做,家里唯一留下的一片麦田还荒废了,现在估计被水淹了个干净。 弟弟,也就是孟思清扮演的角色,还没成年,按照德兰格希的律法本应该去学院读书,因为家里交不起学费和生活费暂时休学了—— 综上,也就有了他们进副本后面对家徒四壁的这种情况,他们的家甚至连贫民住所都称不上,几块铁皮搭个棚子,外面再糊一层薄薄的黄土,真正做到了什么叫冬冷夏热。 这大雨一下,估计过了今晚连黄土都不剩了,就剩几块支离破碎的铁皮。 “要是明天还找不到工作该怎么办,要真发生战争了,我们不等被敌人杀死,先饿死了……”迟星曙很是发愁。 孟思清耸肩,“试试我那个什么能力呗,叫什么‘恶魔之心’,还没用过呢,感觉还挺好使的。” 【恶魔之心】 介绍:恶魔真的有心脏吗?还是说……这是他偷来的?(本道具属于体质型道具,可选择关闭。) 品级:s 用途:恭喜您拥有了恶魔的心脏,您的体质获得了极大的提升。同时您可以将任务所得的积分和其他人分享,受到您“分享”的玩家将更容易听从于您,但同时您要警惕对您有异心的玩家,也许他们可能会偷走您的“心脏”。 “你要怎么用那个能力?”迟星曙直觉他说的用能力不是个正经路子。 “不是说提升体质吗?我觉得我干什么都能更快更迅速,拿些东西应该不会被发现。”孟思清托腮思考道,“听说这个国家有什么贵族之类的,他们肯定富得流油,而且还没有监控……” 迟星曙下意识制止:“不能偷!” “为什么?” “反正就是不能。”迟星曙有些莫名的固执,“明天我一定会找到工作的,干苦力也行,先挣点囤粮,真要打仗了还能撑一会,大不了就用积分买物资。” “嘁。”孟思清对他这种正直的想法不屑一顾,“都活不下去了还管那些干什么,你今天没听他们说吗,有个贵族直接抛弃庄园逃跑了,那这庄园里的东西还留着干什么,发霉发臭么?” “那情况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反正不能随便去偷,万一偷到别人的救命粮怎么办?” “不偷普通人,偷那些贵族不行吗?他们应该也没少搜刮民脂民膏吧。” 迟星曙隐隐有些动摇,其实他并不是个认死理的人,只是孟思清理所当然说出“偷”让他觉得有些不妥。 孟思清身材瘦小,虽然说有15岁了,但在迟星曙眼里还是跟个小鸡仔一样,他隐约察觉到对方现实生活的情况应该不怎么好,但从这个理所当然的“偷”中,他还是试图掰正他扭曲的三观。 可面对将要来临的灾难,三不三观的,有活命重要吗? 孟思清见他那一副纠结的模样,不知怎么觉得有点好笑,有一瞬他好像从这张面容里望见另一张脸,也是同样皱着五官,十分为他感到头疼的模样。 孟思清的笑容渐渐淡了,心口有点发堵,他也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了…… 反正不是个让他觉得开心的人。 “行了,我们还是想想今晚怎么睡觉吧,这床冻得慌,我都怕躺一晚第二天冻出毛病了。”孟思清随手撩了把潮湿的棉被,又嫌弃踢开。 他们的出生点生动形象演绎了什么叫作家徒四壁,一个方方正正的铁皮盒里就几件家具:一张石头做成的床、一把不知道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椅子、一张跛脚的桌子和一个散发霉味的小柜子。 几乎所有的生活用品都堆在了桌子和地上,这场暴雨直接把这个铁皮盒子里淹了,有些轻飘飘的东西都开始在水面上漂浮。 铁皮盒子里没有灯,好在迟星曙之前在商场买的手电筒能派上用场,让这个铁皮盒子不至于像个大型垃圾。 迟星曙升起一分作为年长者的责任感,安慰道:“能眯一会是一会吧。” 虽嘴上说睡不着,但他们在外面跑了一天,又是多觉的年龄,孟思清直接缩在湿哒哒的被褥上睡着了。 迟星曙在椅子上蹲久了也有些意识涣散,保持着一个不怎么舒服的姿势陷入昏沉。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清醒了一分,视野里有什么东西晃得厉害。 貌似是水——跟泄洪一样在墙上淌下来。 迟星曙瞬间惊醒了,紧跟着四肢的麻痹感上涌,他使不上劲,直接跌到一滩水里。 好不容易爬起来,迟星曙已经被这高到膝盖的水呛得头晕眼花,他哆哆嗦嗦扑倒床边,忍着嗓子的剧痛喊道: “别睡了!别睡了!孟思清,这雨不对劲,好像根本不带停的,还越来越大!我们再躺下去就要淹死了,得去更高一点的地方!” 孟思清被拽醒时还有点茫然,他手下一抹,被子好像比之前更湿了,他的衣服几乎也浸了水,原来是水位快到床的高度了。 迟星曙匆忙拿了自己的手电筒,孟思清则是拿了一口锅—— 他们没有伞,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唯一用得上的只是这口锅——用来遮雨的。 锅也只有这一口。 两人出了铁皮盒子,里面的水哗啦啦往外流,外面的水位低了些,但也没过了脚踝。 德兰格希的山脚太冷清了,他们举目一望,除了快要弥漫成湖的原野就是山上遥远漂亮的国度。 周边零零散散的房子如同洪流中的浮木,渺小脆弱,无法给他们提供半点庇佑。 两人离开不久,那个暂时让他们栖身了两天的铁皮盒子轰然倒塌。 雨打在身上很疼,风大且凉,吹得人骨头都是冷的,孟思清一手按住头上顶着的锅,一手和迟星曙牵着,两人的身躯紧紧靠在一起。 “去山上的话,我们是不是要露宿街头了?”孟思清含着满口的雨水大声问道。 迟星曙道:“露宿街头总比淹死好吧!?我们去神殿看看有没有开门!没准那里能暂时收留我们一晚!” 孟思清抬头望向德兰格希的山顶,那里有一座非常华美的宫殿,直挺且尖耸,在风雨里岿然不动。 孟思清注意到了,“那的乌云也比别处更多……” “你说什么?!” 迟星曙没听清,孟思清也没吭声了。 上山的路太难走了,稀烂的泥坡一个不慎就能把人撂倒,他们每说一个字都要消耗体力。 快到清晨六点时,两人终于到了还算平坦的地带,不过天还是黑压压的,一点要放晴的意思也没有。他们身心俱疲,去往神殿的力气都没有了,拖着泥泞不堪的身体找了个旮旯角窝着。 “暂时安全了吧……”迟星曙嘴唇发白,说话只剩了点气音,然后他忽觉头上一沉,落在头上的雨小了,但是耳边“咚咚咚”的响,震得他头皮发麻。 是孟思清把他那一口锅盖在了迟星曙头上。 迟星曙虚弱一笑,“你这口锅还没丢呢?” 孟思清靠在墙上,摆了摆手,提不起什么说话的劲了。 山上山下完全是两个世界,山上得益于地势,防水系统都十分完善,完全没有被淹没的风险。 “睡一觉吧……”松懈下来的二人很快陷入昏睡。 这个暴雨夜,系统播报了十五条死亡消息。【】 209、第209章 德兰格希 8 暴雨将至时,燕凉和暝前往了王宫附近。 德兰格希的山岩土质密、植被繁茂,并且坡度较缓,哪怕是这种暴雨都没有山体滑坡的预兆。 王宫下方最主要的建筑有神殿、以及三位大公和其他几个大贵族的庄园,他们是内城主要的构成部分,像是王宫外坚定的卫士把王宫拥簇。 最紧挨着王宫的是神殿,这里的人是有信仰神明的,名字就叫做“德兰格希”,王国的名字就源于祂,不过重名还是会引起不少歧义,所以这里的人通常直接喊其“神”,而非直呼其名。 现在是晚上七点左右,时间不算晚,但是神殿已经大门紧闭,连一点光都没瞧见。 这座建筑仅次于王宫的宏伟,多处利用尖顶设计,主色调为白,在大雨里也不减瑰丽圣洁感。 神殿很大,燕凉和暝绕到后面还费了些时间。 然后他们对上了一堵很高的墙。 墙……这里怎么会有墙? 燕凉在黑压压的夜幕里看清了那墙,很长,从山的这一头连绵到另一头,把整个王宫严严实实包裹了,这墙大概有十米多高,之前从大公的庄园往外看建筑密集,以至于燕凉并没能看到这堵墙。 燕凉:“这是城墙吗?” 暝:“是。” 然而这个设计怎么看都十分违和,城墙没有建在王国的外围却建在了王宫的外围,明摆着王宫的安危高于民众之上。 这个王国是真如描述中那般美好吗? 燕凉心里那股异样感更甚,可惜他手里的信息还是太少,连一条完整的线索都无法整合。 “要是我想要进王宫里是不是只能翻过这堵墙吗?”燕凉想起背包里的钩索,心道要翻过去也并不是难事。 “非召请的话王宫的确难进,城墙上有守卫巡逻,不过他们巡逻时间都是有规律的。”暝接着道,“马上要下雨了,燕凉,现在不是进去的时候,下雨的时候太危险了。” “好,我知道,我不过去。” 燕凉心底一软,他也不是非要这下就去看个究竟,王宫人多地方大,他就这样进去也是无头苍蝇乱转。 两人沿着城墙走了段路,燕凉依照暝给他的地图把地形一一对应,没过多久,雷声轰鸣,雨水刹那倾盆而下。 暝及时撑开了伞,可就算打伞,在这种暴雨天里作用也微乎其微。 很快两人躲到一处屋檐下,浑身湿了个透彻。 “早知道今晚不应该让你跟我出来的,万一明天生病就糟糕了!”燕凉抹了把脸,略长的头发湿漉漉地黏在脸侧,有些狼狈。 暝也没比他好多少,湿衣服更显得他身躯清瘦,但那双眼睛仍旧分明,在雨中的对视让燕凉有种安心的意味。 闪电一瞬间将德兰格希照得恍若白昼,雷鸣炸响,暝把伞倾斜下来,挡住从燕凉方向灌来的风,“我不会生病的,倒是你,冷吗?” 燕凉笑道:“不冷,我背包里还有药,生病也没关系。” 暝点头,他不会干涉燕凉的任何行动,虽说心里有些不放心,但还是尊重燕凉的选择。 “我们身后是大法官的庄园,”两人这会也不着急回去,暝给燕凉介绍起来,“大法官是德兰格希最高的官职,不仅为王宫效力,也是神殿的神职人员,他的庄园虽然比大公他们小得多,但是权力比他们更高一层,仅次于国王。” 燕凉了然,“相当于古代的丞相?” 暝:“没错,我从大公那里听说这届大法官很年轻,十五岁的时候就入职了皇宫,因为有神殿的托举很快就坐上了大法官的位置。” 燕凉:“他风评怎么样?” 暝:“不太好,这任国王几个失误决策都有他的参与,甚至有民众在背地里准备讨伐他,这在德兰格希前所未有。但国王貌似没有让他下台的意思,出席什么大型活动都有他的一席之地。” 燕凉从暝的话里慢慢品出点不同的意思,德兰格希这个副本有空间限制,玩家分布也散,能被暝介绍出这么多信息,至少也是个支线人物。 除了大法官就是一些其他重要职位,例如空悬的首相位置、还有财政大臣、宫廷总管之类的,这些都是内城人员,也是德兰格希非皇室的最有权势的人。 暝:“之后就是皇室成员……国王、王后,还有他们一个女儿。” 燕凉略感意外,“只有一个女儿?” 暝:“嗯,听说国王那方面有些问题,和王后结婚二十多年只有一个女儿,听说还有腿疾,无法行走。” 燕凉:“腿疾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 暝:“先天的,国王和王后曾是表姐弟。” 燕凉:“难怪……” 近亲结婚在东西方的旧社会都很常见,生出来的小孩也总是出现各种问题。 燕凉:“不过他们既然是表姐弟,这么多年都待在一起,应该感情很好?” 暝:“大公说他们一直很要好,就算国王没有生育能力、这几年生着大病,王后还是守在他身边,一个情人的影子都没有……” “但太要好也是会出问题的,前年就传出国王生病的消息,理政能力一直在下降,原本他就比前君主更为软弱无能一些,一生病,王后就揽了大部分权力。” 从暝的话中,燕凉大概捋顺了德兰格希的权力构成,总共分割为四块,一部分是身后站着神殿的大法官,一部分是和国王连体的王后,一部分是其他大臣,一部分以三大公为首的贵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雨不仅没有变小的趋势,还越来越大。 “这雨太大了,我们要不要回去?”燕凉提议道,他看见暝的身影被风吹得很是单薄,心里隐隐泛疼。 这人怎么会看着这么瘦,平时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那里……”暝抬起眼,正要说些什么,青年一身雨水味就搂住了他。 燕凉接过伞,把伞压得很低,噼噼啪啪的雨声打在伞面上很响,他的脸贴在暝的脖颈上,闷声道:“你身上好冷,真的不会生病吗?” 属于另一个人的热气源源不断地涌来,他们皮肤挨着的那一块尤其烫,青年唇也贴在他颈侧,轻轻啄了啄。 暝缓缓回抱住他,笑了笑,“虽然我也想再抱会,但你知道我刚刚看到了什么吗?” 青年声音闷闷的,“什么?” “昨天我们在酒馆见到的那一支佣兵团,他们出现在那了。” 雨太大,天又黑,没什么照明的工具,要是没有暝开口,燕凉可能真的注意不到那几人。 燕凉顺着暝指的方向看去,辨认了一下方位,“还记得他们之前在酒馆里说要去南部废弃的矿坑里躲着战争,现在看来是已经出发了。” 这个夜晚还不知道有多少贵族要出逃,暴雨对有些人来说是灾难,对有些人来说是掩护。 燕凉想起来在和暝说话途中隐约听到的系统播报,这会拉出了系统版面仔细一瞧,发现今天已经死了三人,其中两个集中在来暴雨这段时间。 因为暴雨的缘故死掉? 燕凉心里有了猜测,低头对暝道:“我们回去吧。” 他们正准确找条合适的路线回庄园,一道明明灭灭的光出现在高处。 黑暗中这抹光尤其的刺眼,燕凉脚步一顿,示意暝往上看。 那光在城墙上,和他们隔着有些距离,若不是两人身体条件都远超常人,恐怕注意不到。 “有人提着灯在上面……这种天气他们还要巡逻吗?”燕凉眯起眼,再次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城墙上的人只能看清一个剪影,他貌似在长杆上依次挂着什么东西,等他走后,燕凉和暝才走近去看他挂着什么。 挂东西的位置位于主街道前,旁边就是王宫大门,燕凉摸出光球往上照—— 他目光蓦然一滞。 那是五个头颅被悬挂在城墙上。 狂风暴雨中,它们摇摇晃晃,脸上还保留着惊恐的神情,从外表看是一对中年男女和三个年龄不大的小孩。 暝说:“他们是那一家被抓到逃跑了的贵族。” 燕凉第一次直面什么叫“斩首示众”,一时竟有些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好半晌,“以前有过这种刑法吗?” “没有。”暝说,“初代君王说过,‘德兰格希没有酷刑,我们受恩赐降生于此,不受任何羞愧离去’……这是第一次。” “会是国王的决断吗?还是说……” “嗯,是王后的吧。” 懦弱的君王无法安抚民众,也不敢威胁民众。 . 窗外电闪雷鸣,王宫的主殿内却一片死寂。 殿内没多少人,王座上两个,王座下两个。 下方青年眼皮微掀,跃动的烛火映入眼帘,伴随着刀叉在瓷器上碰撞的轻响,他把头低得更低了,一副谦卑恭敬的模样。 “项大法官觉得怎么样——关于我对叛逃者的提议?” 女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是柔和的、宽容的,仿佛砍头示众对她来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还没有明天穿什么衣服重要。 “王后殿下……”项知河先是尊称了一句,他心知肚明,这王后哪是问他意见呢,只是在为之后民众的讨伐里找个替罪羊罢了。 “我认为这样不妥,有损陛下仁德的美名。” “项大法官是觉得我在害陛下吗?” “并非——” “项大法官没有经历过这种时候,逃兵可是要动摇民心的,大法官也不希望我们不战而败吧?” 那你这也摆明了告诉民众要打仗了。 项知河不作声了,旁边的记录官已经手软脚抖了,笔在纸上飞快地动,咔咔的划痕声听得一清二楚。 两人说了这么多,真正坐在主位上的国王却一言不发,说是国王,但第一眼看去却让人以为那是个贼—— 他偷了华丽的冕服,然后试图用自己瘦弱的骨架和薄薄的皮肉去撑起它,结果显然不怎么样。 这个贼不仅没撑起它,还被它压垮了,头颅前倾,脊骨仿佛已经成了一根弯弯的树枝。 他的面容也是蜡黄的,沟壑般的纹路印在颧骨两侧,一双眼木讷地垂着,完全看不出是正值盛年的君主,就如同一具劣质的提线木偶,而线在王后手上。 临走前,项知河再次回头看了眼这位德兰格希的王后。 女人无疑是动人的,较比国王,她穿着一身漂亮严实的白色长裙,裙摆由细长羽毛点缀,走动间还有细钻闪烁。她还带了相称的头纱,仿佛一只高傲的白孔雀。 相传她是国王的一位表姐,国王在很小的时候就和她私定终身了。 项知河收回视线,他站到门口的回廊上,望着外面的大雨出神。 半晌,他喃喃道:“你说我要去哪里找那个叫燕凉的人?” 话音刚落,黑雾自他身后缓缓涌现,虞忆的面容若隐若现,亲密地想要挨在他脑袋边,却得到了后者下意识的一退。 虞忆僵住了。 “抱歉。”项知河摸了摸好似被触碰了一下的脸,“我失忆了,可能不太习惯别人的靠近,可能以前我们关系很好,但我现在还要适应一下。” 虞忆的身影定格在空中,他静静地望着他,面容阴沉沉的,眼中有些项知河看不懂的情感。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轻飘飘地消散了。 我是不是惹他生气了? 这个想法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但项知河没有多作纠结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 天一亮,有人看见了那些高悬的头颅,消息便传遍了德兰格希。 一时人心惶惶,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对国王做这件事的愤怒和不解,有少部分人探究起这背后的缘故,开始担忧起战争来。 战争…… 德兰格希还没发生过战争,关于这个说法他们几乎是从故事话本里看来的,没人能确切地形容出战争中的德兰格希会是怎样的,他们祖祖辈辈都在这里生活的太过安逸,以至于应对危机的意识都没有。 少部分人有,类似那些贵族,他们受到的教育远远高出普通民众,而平民,他们好点的像那些佣兵、已经开始找幸存的方法,有部分则是想直接离开。 从哪离开? 从德兰格希山底的这片旷野。 可除了那些零零散散坐落在底下的贫民,没人知道从这里出去要付出什么代价,他们本就和山上像是两个世界的人,消息难以流通,何况这场暴雨让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丧失了性命。 德兰格希的绝大部分人,还是在祈祷着战争不会发生。 他们在乌托邦里生活的太久了,好似一个本来会走的人长年累月坐在轮椅上,想象不到自己该如何站起来了。 …… 燕凉和暝在收拾包袱的时候,大公召暝过去,一个小时后才放人回来。 “他问我要不要去王宫当值。”暝看了眼燕凉收拾出一个极为轻便的包袱,那就是他们日后旅程的行李了。 “当值?这个时间段……”燕凉话音一顿,突然明白了大公的想法,去王宫当值意味着不用参军。 两方本就人数悬殊,如今见识到王后的这种手段,怕不是要强制要求参军了。 “你父亲会有这么好?”燕凉对大公这个做法秉持着怀疑态度。 “他的情妇听说了要打仗的消息,一时慌乱,摔了一跤,流产了。”暝坐下,喝了口水,“还有他另外一个小儿子,和他母亲在昨晚偷了一笔钱财逃走了。” 这种戏剧化的展开让燕凉觉得有些好笑,“所以他现在就你一个儿子、还有另外一个女儿?” 暝:“对,他已经把女儿送到了公主身边,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位,王后有腿疾的女儿。” 燕凉:“王后同意了?” 暝:“我这位名义上的父亲是支持国王一党,把女儿送过去也意味着他更愿意待在德兰格希,王后没有理由不同意。” 燕凉:“原来是这样,那你呢,你怎么回应你父亲的?” “若我不答应他,他会以为我也打算逃跑,你不是想要进王宫吗?我们进去待几天如何?至少发生战争的时候,王宫前期还能平安一段日子。” 暝说的正和了燕凉的意,这的确是个好方法,比他们稀里糊涂踏上逃亡的日子要好得多。 “也好。”燕凉看了会两人的行李,“那这些就带进王宫吧。”【】 210、第210章 德兰格希 9 【现在是副本第二天24:00,系统将播报双方阵营存活人数。德兰格希阵营幸存者为494人;羽人阵营幸存者为497人。】 大公给暝安排的职位十分清闲—— 公主的乐师。 燕凉自然就是乐师的助手,他们进宫那日大公特意出来送暝,给他塞了一袋子金币。 “公主是个随和的人,但在她身边你也要安分一些,该做的做,不该做的别做……” 大公无非是说一些告诫的话语,能听出来他对暝的父子情谊不多,但是他对于如今仅剩的两条血脉也不得不重视起来。 燕凉终于在今天看到了大公的全貌,他是个看上去比真实年龄年轻许多的男人,面容沉静斯文,很符合贵族绅士的形象。 说完话,大公就准备送暝上马车了。暝的行李很少,仆从也少,较比大公女儿的出行格外磕碜。 今天的雨依旧很大,泥水溅了暝一脚,他的鞋子不是那种华贵防水的皮革所制,看上去已经湿了大半。 大公突然开口道:“暝,你知道我送你去是为了什么吧?” 暝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大公恍惚中觉得他的面容陌生无比,他也不是自己的儿子,而是一个让他生畏的存在。 大公没追问了。 佣人开始驱车,带着暝和燕凉向德兰格希的最高处前行。 马车的封闭性做的极佳,燕凉生出感慨,就算是在吟游诗人口中被人人颂赞的德兰格希,贵族也远比平民生活的要好。 进了王宫,他们仍没有资格去面见国王,而是直接被送到公主的宫殿去。 暝被侍从带到了洗浴的地方,侍从明白乐师只是他挂牌的职位,知道他是大公的儿子,态度十分恭敬。 至于燕凉待遇就差了些,因为本身也是奴隶出身,就算受宠也只是多了块肥皂,让他用冷水洗得干净点。 燕凉也不在意,迅速搓完澡后就去等暝,两人准备完便一起面见公主。 还未踏入主殿,他们便听到女孩用轻缓温和的嗓音夸赞道:“这香好,像粲梦,你手艺真不错。” “谢谢公主夸奖,公主喜欢就好!”另一个女声显得更矜高一些,连忙接着道,“算不得好,这香啊是我母亲教我的,她做的还更好呢!我父亲大人最喜欢闻她身上的香……” 她一说起来便喋喋不休,丝毫没注意到公主脸上的笑容已经淡了,后者眼神微移,落到了暝和燕凉身上,短暂的打量后才详作惊讶道:“艾米,你的哥哥来了。” 被称为艾米的女孩就是暝名义上同父异母的妹妹,她头一扭,脸上却不是欢迎的神色,而是带着点嫌弃似的,“父亲大人居然也把你送来了!” 暝朝公主行了个礼,“公主。” “您好,是叫暝吧,外面雨大,来的路上辛苦了,我这还有热茶,来喝一杯吧。”公主微微滑动轮椅,让自己的小桌子空出两个人的位置。 她甚至冲着燕凉笑了笑,“你也一起来吧。” 艾米不高兴了,“公主——您身份尊贵,怎么能让奴隶跟您一起坐呢?” 燕凉:“谢谢公主。” 暝看了眼艾米,“他不是奴隶,是我的助手。” 艾米翻了个白眼,自以为小声道:“奴隶的助手也是奴隶……” “艾米,既然来我这的就都是客人,何况他是你的哥哥,你怎么能这么说?”公主故意板起脸,艾米立刻服软,亲密地拉住她手臂,关系十分要好似的。 艾米:“是我不对啦,为了道歉,我给哥哥倒茶……” 滚烫的红茶倒入杯中,艾米心想待会就故意把这茶洒一点到暝的身上,在手经过燕凉时却得到了后者冷冷的一眼。 燕凉的长相本就带着一股凌厉的攻击性,冷眼更是让人发怵,艾米一下子被吓到了,红茶一抖,尽数泼自己手上了。 “啊啊啊——烫烫烫——”艾米眼泪立马就出来了,她连忙让旁边的侍女帮她处理,桌上的三人以一种一致冷漠旁观者,谁都没出声。 燕凉趁着这个空当将公主的神情尽收眼中,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点了点。 十之八九是玩家吧。 德兰格希的人种很杂,东西方面孔都很多,但整体时代背景还是偏向于他们所听过的西幻故事,本地人说话都偏向于夸张一些。 大公说公主是个随和的人,但燕凉能看出她身上有一种东方的内敛感……更宽泛来说,这个公主处处透露出一种微妙的谨慎和心机。 没了艾米捣乱,燕凉给自己和暝都倒了一杯红茶,后者开口问道:“公主前段日子没有去学院吗?” 德兰格希有两个学院,一个以贵族为主,设立在另一个大公庄园旁,一个以平民为主,设立在外城中。 惯例来说,王室的子女都会单独有老师教导,尤其像公主这样身体不便的。例外的是这届王室人丁稀少,公主是目前唯一的继承者,王后为了让她更好地和其他势力接触,便让她进入学院学习了。 结果公主还没开口,艾米处理完烫伤又来作妖了,“哎呀哥哥,你不在学院读书不知道,前段时间我们学院有鸟人过来,公主这种千金之躯怎么能跟那些鸟人共处一室呢!” 燕凉微微侧目去看公主的反应,对方仍由艾米说下去,动作优雅地喝了口茶,眼中有一晃而过的厌烦。 “羽人去学院了?”暝问道。 “嗯,说要体验德兰格希的人土风情,父王说我仪容不妥,所以叫我回来了。”公主放下茶杯,似是无意反问道,“暝怎么知道我前段时间没去学院?” 暝看上去有些局促道:“我家用不够,所以想去找份工作,恰巧以前的一位老师知道我缺钱,叫我去帮了几天忙……我就注意到公主没来了。” 他再怎么样也是大公的儿子,以前上学在的班级也是最好的班,老师也是最好的老师,这老师如今教公主,倒也没错。 “这样啊。”公主并没有表示出任何不屑,很是善解人意道,“你既然做我的乐师,自然也有工钱,我不会亏待你的。” “……谢谢公主。” 两人又说了些家常,在穿插着艾米捣乱的声音下公主终于表示自己有些累了,要去休息一会儿。 暝带着燕凉告退。 直到他们走出宫殿,燕凉才感觉到那股静盯着他的视线消失了。 “公主是玩家。”燕凉已经能肯定了,“她也在试探我们,而且她表情偶尔有些奇怪,像是想从我们身上看出什么东西来。” 暝:“嗯,我也觉得是。” “她的残疾也不像作假。”燕凉继续说道,“她几次动轮椅都是完全依靠手臂力量,脚部没有动过,艾米往她身上贴的时候她也是下意识去扶轮椅。” 暝:“你观察的很仔细。” 燕凉被他夸一句就觉得高兴,揽过他的肩膀,低声道:“那肯定的,我要带你通关呀。” 暝笑起来,感受到周围没人,悄悄在他脸侧亲了一下。 …… 雨在这天傍晚时小了些,暝虽然是虚职,但还是得去公主那做做样子,毕竟他是臣,公主将会是未来的王,该有的恭敬还是得有。 燕凉则是趁着这个空当把王宫绕了一圈。 他在一个里城墙较近的位置再次看到了那五个高悬的头颅,经过一天一夜的冲刷已经开始有腐烂的迹象。 雨中的王宫比燕凉想象中要更冷清,德兰格希的中心体系不似华国古代的上朝,而是以会议的形式为主,没有绝对固定的时间和周期,这种雨季,国王通常都会把会议取消。 见不到什么特别的人物,羽人更是没个影子。 燕凉回去的时候,暝也刚好到了住所。 燕凉见他手上拿着一把鲁特琴,有些新奇道:“我只在书上见过这种乐器,还没听过声。” 暝按了一下琴弦,单是一个音节就清越灵动,“我弹给你听呀。” 他坐到燕凉面前,先是试了试音,随后一首悠扬的小调倾泻而出。 外面是雨声雷鸣都被盖过了,燕凉安静听完这首歌,眼里满是欣赏,“好厉害,这是你以前学的乐器吗?” 暝道:“我学东西很快,乐器不难。” 燕凉好奇:“有多快?” 暝:“在脑海里想一下就好。” 燕凉:“……嗯?” 他们学东西的方式是不是不太一样? . 【现在是副本第三天24:00,系统将播报双方阵营存活人数。德兰格希阵营幸存者为487人;羽人阵营幸存者为494人。】 后半夜的雨停了,清早又淅沥沥地下起来。 暝从公主那里听来一个消息。 雨小了,德兰格希山下的那片旷野水位也降了,今天早上有人打捞出了十多具尸体。 城里对羽人的讨论多了起来,有人表示自己已经见过他们了,精准描述出了他们的特征。 “……他们的羽毛像麻雀,但比麻雀要大更多更多……呃,长得像人,但有麻雀翅膀,好奇怪的样子……公主,你见过他们吗?我真好好奇啊?” 艾米在公主耳边叽叽喳喳问道。 公主淡淡回道:“见过,也不是很奇怪。” 艾米兴奋道:“那他们还在王宫里吗?我可以去见见吗?” 公主:“他们昨天已经离开了。” 站在暝身边的燕凉心思微动。 羽人既然已经离开…… 谈判结果是什么? 燕凉今天照常在王宫内溜达。 路过主殿时,有人出来,对方也看见了他,昏暗的目色下他们对上视线,一时都有些怔愣。 “你……你就是燕凉?” 听到虞忆在他耳边说的话,项知河有种诡异的魔幻感。 他找了几天的人就这样刷新在他眼前? 燕凉站定,虽说觉得这个人有一点眼熟,心里却升起警惕,他道:“燕凉是谁?” 项知河:“你不叫燕凉吗?” 燕凉:“你认错人了,我是李富贵。” 项知河:“噢,那我们真有缘分,我叫王发财。” 燕凉:“……” 听到虞忆在自己耳边笑,项知河无奈道:“好吧,就算你不是燕凉,那你也是玩家吧,认识一下,我叫项知河,知道的知,河水的河。” 燕凉问道:“你和叫燕凉的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让我想想……”项知河暗示虞忆透露一点,后者悄悄在他耳边吐了两个字。 项知河:“我们是父……” 话到一半他警觉不对,立马改口:“我们是付出信任的好友。” 燕凉眼睛一眯,“你在撒谎。” 项知河心道一定是虞忆还在惦记昨天自己让他不开心的事才要坑自己,不然他怎么可能跟一个年龄相仿的男生是父子关系?! 他们长得也不像啊! “我真没有……”项知河有苦说不出,环视了一圈周围道,“这里不安全,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 到了僻静的地方,项知河直言道:“你是玩家我也是玩家,而且都是同一阵营的,我也没必要骗你。” 燕凉犀利道:“你开始想说的‘fu’和你后来想说的‘fu’是两个口气,你是意识到什么不能说吗?还有既然你也是玩家,为什么你还能认出我?这个副本应当是没有之前的记忆才对。就算是同一阵营,万一你是用了什么道具来追杀我的仇家,我轻易相信你岂不是找死?” 一连串的逼问让项知河陷入了沉默。 “其实我……” “小河?” 暝的声音适时响起。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不远处的拐角,先是朝燕凉笑了笑,然后对着项知河道:“你们真是有缘分。” 项知河听到虞忆在他耳边咬牙切齿道“这是你另一个父亲,是亲生父亲”的时候陷入更长久的沉默了。 这两个男人怎么生的自己? 难道他们是有丝分裂? 人格分裂都没这扯。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公主肯放你出来了?” 暝靠了过来,燕凉拉过他的手,嘀咕了一嘴,“还是好冰,真不是生病了?比之前还低好多。” 暝:“没有,是你晚上热,所以我让体温下降了点。” 燕凉:“嗯,这样……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要及时和我说。” 两人若无其事的“打情骂俏”让项知河嘴角些许抽搐,他低声向虞忆问出自己的困惑:“他们是我的父亲的话,是怎么生的我?” 虞忆也沉默了。 半晌,他冷冷道:“你不是被生出来的,你是被捏出来的。”【】 211、第211章 德兰格希 10 王宫内没有适合谈话的地方,好在项知河职权够大,恰逢特殊时期,宫内人人自危,也顾不上他带什么人走。 前夜淋雨躲过的庄园没想到还能有从门口大摇大摆走进的一天,燕凉从暝的态度上已经几乎信任了项知河,对方一路上什么话都没说,等叫仆人把守在书房外才开口道: “我不知道你们对王宫里的情况了解多少,但我可以告诉你们的是,这场战役绝无胜算。” 项知河在桌子上摊开了一张类似地图一样的东西,上面各种圈点勾画都是他这几天就做好的批注。 他道:“国王早就没有了实权,无论大小事务都要经过王后之手,而王后心狠手辣、谨慎多疑。虽说目前对羽人态度不明,但这种关头,不明就是最大的妥协。” “这是我拿到的最全的关于德兰格希的地形图,奇怪的是这个范围限制于以德兰格希的为中心的十里,更远一点的完全没有相关图纸,甚至连资料都少得可怜。我问了宫中负责这些的大臣,他们言辞含糊,必定有隐情。” 项知河眯起眼,“战争中地理情况有多重要想必不用我多讲,就算是德兰格希过去不注重这方面,也不至于连张大点的地图也没有。” “何况这个国家并非封闭贸易,有商人往来也该留下些其他地域的相关资料……可是我把王宫的书库翻了遍,信息少得可怜。” “有人在刻意抹去这些东西的存在,而宫中能有这个权力的,除了国王,就只有王后了。” 燕凉:“你怀疑王后和羽人暗中勾结?” 项知河:“没错,但现在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也来不及找证据了。” 他表情凝重道:“几日前羽人来谈判,要求国王将他们族群纳入德兰格希,并且享用和臣民一样的权利,同时他要求再设立一个羽人国王,与国王地位等同。” 显而易见的,羽人没把国王放在眼里,也没把德兰格希放在眼里,一上来甚至要求国王的位置,加上自身先天优势,长久下去,德兰格希人只能任他们宰割。 傻子都不会同意,更别说地位被威胁的国王,哪怕他已是重病之躯,还是态度坚决地拒绝了羽人。 项知河:“我在宫里了解的情况就这些,你们应该不是一直待在宫里的人吧?” 否则他找了这么多天怎么都没找到一个叫“燕凉”的人。 暝简单和他说明了一下两人的情况,“我们也是想了解宫中局势才借这个机会进来的。” 项知河点头,“那你们在宫外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 燕凉道:“宫外已经有人先一步得到了风声,开始逃了,但大部分都还在云里雾里中。” “也是,毕竟这种时代背景消息也传的慢……”项知河思索片刻,“所以你现在待在公主那,有没有考虑公主一党?” 燕凉:“我并没有选择阵营的打算。” 项知河:“那真是巧了,我也没有。” 燕凉:“而且公主是玩家,她应该也认出我们是玩家了,但她并没有和我们合作的意思,有时候一些举动也很奇怪。” “公主也是玩家?”项知河回忆道,“我记得宫中说公主先天腿疾,既然是玩家的话……” “她是玩家,但似乎也无法行走。”至于是本身就有腿疾还是副本强制瘫痪就不得而知了。 项知河问起燕凉之后的打算,“若没有王后在,王宫确实可以躲一阵子,但怕就怕真一开战,王后以减少伤亡为由直接放羽人入宫,在她心里,大概最重要的只有自己的利益和安危。” “我打算直接往山后走,翻到德兰格希的背面。”燕凉道,“羽人一直都潜伏在原野前的那片山上,我想试试往反方向。” “山后面……” 项知河手指放在地图上,轻轻一划,落到自己标记的一个红圈处,“这里也是我的备选路线之一,不过这山后几乎没被开发过,是一片黑森林,什么情况尚未可知,是德兰格希传闻里格外凶险的一带,进去的人就没再出来过。” 燕凉问:“你还有什么其他选择?” “我倒是考虑过沿着河道走,只是——”项知河抬头看了眼沉沉的天色,仿佛又将有一场暴雨来袭,“这雨太大了,低一点的地方已经洪水泛滥,死尸遍地。若是无意中感染了瘟疫就麻烦了。” 瘟疫。 无论是在这个时代,还是在接下来的战争里,感染上了几乎没有活命的可能。 “还有一条就是王宫里的暗道。” 项知河道:“这是我悄悄听来的,国王虽把权力让了大半给王后,但两人感情也并非牢不可破,光是我这两天觐见就撞见了他们两三次争执,不过最终国王都因为身体缘故和王后服了软。” “我其中一次觐见是去了国王寝室,隐约听见王后说什么会保国王周全,从暗道离开什么之类的,总之,放心将一切交给她之类的言论。” 按照王宫最初的设计,这暗道要设计应该会是在国王的寝殿内或是里国王住处近的地方。 项知河:“我本来打算今晚找个理由进宫,找一找暗道,没想到碰上了你们。” 暗道不好找,进去会遇见什么也未可知,风险不比黑森林低。 燕凉好笑道:“遇见我?所以现在打算去黑森林?” 项知河摊手:“毕竟人多力量大嘛。” 两人就接下来的安排再讨论了一会,该带什么东西都交由项知河来安排,他如今大法官的身份最不差的就是钱。 而燕凉则继续之前的行程,多在王宫内走动,顺便获取关于黑森林的消息。 之后他们回到了公主的宫殿。 …… 【现在是副本第四天24:00,系统将播报双方阵营存活人数。德兰格希阵营幸存者为480人;羽人阵营幸存者为489人。】 今天又是暴雨天。 公主貌似生病了,接见他们的时候一直咳嗽,面容憔悴,听暝弹了一半的曲子就让他们离开了。 艾米一反常态的安分,缩在自己的房间里没有出来。 燕凉和一同侍奉公主的几个女仆说上了话,本来开始还有些警惕,架不住燕凉长得好看话还好听,过不了多久就跟倒豆子似的全都说了。 有个女仆听过森林里有人面熊的传闻。 这个人面熊比燕凉在现实了解的那种人面熊不一样,它们体型和常见的棕熊差不多,毛色灰黑,脸和人的极为相似,甚至会露出笑容。 当你看到它笑容的时候,意味着你成为了它们的猎物,被它们盯上会被它们用各种手段找到,甚至还会设下某些陷阱,让人防不胜防。 没人能在见过它们之后活下来。 ……这就是人面熊的一些简单传闻,乍一听像什么鬼故事,女仆们不把这当回事,笑作一团。 “我听说过森林里面有巫婆!” 接下来这个女仆话一出口就被其他人嘲笑,但她还是肯定道,“别不信我!我听说……王后就与巫婆做过交易呢!” 另一个女仆警告道:“你不要命了,万一这话传到王后耳朵里,我们都得死。” “所以我们不能传出去呀!”那个女仆压低声音,眼睛一转和燕凉对上视线,“你不会告诉王后的对吧?” 燕凉:“……”咱现在才说这话是不是晚了点? 在女仆诚恳的眼神中,他默默点头。 女仆放心地继续道:“国王不是病重吗……其实医官查不出他身体有任何毛病,但是他的身体还是越来越糟糕,其中就是王后在捣乱!她和巫婆做了交易,让巫婆给国王下了诅咒……” 有人好奇道:“虽然我不信,但你到底是从哪听来的?” 女仆道:“就很早之前,王后来看公主,我去给她们送糕点,还没进门的时候他们没注意到我,我就听见他们好像在说什么‘诅咒’之类的事情,还谈到了国王身体不好!” 一个两个都是偷偷听的,果然王宫是非多。 听完她说话后女仆们面面相觑,本来是不信的,可这也算不上凭空捏造…… “要我说啊,其实森林里面就是一些寻常野兽,只是去的人少,加上那里是山的背面,树又高大,白日就黑,大家才会害怕。” 说这话的女仆是个胖胖的圆脸,她语气轻松随意,一下子把有些诡异的气氛拉回了正轨。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我那边还没打扫干净呢,咱们有空再说。” 女仆们散了,燕凉去了之前记住的一个点位。 从王宫一些较高处是能看见黑森林一角的,那里树林茂密,笼罩着一层浓雾,就像圆脸女仆所说,白日也黑,下雨更黑,要是晚上估计都无法视物了。 回到住所时,暝不在,多半是被公主叫了过去。 燕凉点好煤油灯,开始清点为逃亡准备的一些东西,才数到一半,门就被推开了。 暝收了伞,发尾都是湿的,表情凝重道:“羽人出现在了山脚下,说自己的族人被德兰格希的人杀害,要国王给个说法。”【】 212、第212章 德兰格希 11 副本第四天,傍晚,雷雨交加。 自称是羽人的一位长老带带着一伙羽人,抬了一副尸体堵在山脚下那条路口,义正言辞指责德兰格希的人杀害了他们族人。 证据是尸体胸口上的一根箭,羽人自称从来没有制造并使用过这类武器,他们只见过德兰格希的人使用。 “就凭一根箭断定是德兰格希的人做的,还有其他证据吗?”燕凉问。 暝摇头,“我只是听到传信的人说了几句话,其他的无从得知。” 燕凉琢磨片刻,“其他的倒也不重要,无论真相如何,羽人摆明了是想要找个借口开战。” “嗯,看样子羽人还打算把尸体一路抬到王宫前……” 羽人要向整个德兰格希的人宣告自己的族人是被他们杀的,好像在诉说这场战争的开端是多么迫不得已。 暝话到结尾时顿了顿,燕凉拿了干毛巾盖在他头上,上手擦过他发尾,力道恰到好处,见他话头停住还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 煤油灯爆出一个噼啪的火星子,转瞬又被雷声盖过。 屋里有些暗了,暝微微垂下头,注意到在来之前燕凉数的那一地的行李,突然问:“你想什么时候走?” “一个合适的时候?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好多天后。”燕凉用手背轻轻贴了一下暝的发丝,“没那么湿了,不过还是得再擦一下,免得着凉。” 暝任由他把自己头发擦干,也没再说什么自己不会生病的话了。 …… 项知河和一些重要的臣子贵族被紧急召进王宫里,这次的殿内只有国王在场,一副干树皮长在椅子上般,开口时脸上有干瘪的皮肉耸动,像是要化掉的蜡像。 国王好似许久没说过话,一张口就是利器划过磨砂纸的音色,沙哑刺耳,“羽人现在到哪了?” 他们是围着一张巨大的长桌坐的,大臣们隐晦地扫了眼彼此,站在国王边上的士兵道:“大概还需要两个小时抵达王宫前的主道。” 一位大臣愤慨地拍桌道:“简直荒谬,随便拉个死人就说是我们杀的!竟然还要把死人抬上来,这是完全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他们要找凶手,我们不就给他们一个凶手嘛。” 开口的是只肥头大耳的贵族,他衣服松垮垮的,露在外面的皮肤泛着油光,“一群鸟人而已,非得叫我过来,不知道我的时间很宝贵吗!” 找凶手是假,找开战理由才是真,但凡有点脑子的心里门儿清,可当这话从一堆瘫在椅子的肥肉中吐出时,竟然也没什么让人想反驳的欲望。 众大臣心里既是厌恶又是鄙夷,嘴上却没说什么,这瘫肉和王后血脉相连,是其亲弟弟,却没有半分跟王后相似的地方,完全一个天一个地底。 国王坐在主位,凸出的两只眼珠子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看向项知河:“神殿那里如何?” 项知河恭敬道:“禀陛下,得知此事后我就赶来了王宫,还未清楚神殿那边的情况。” 国王正欲说话,猛地咳嗽几下,那个劲把项知河看得眼皮直跳,生怕这人一下子咳得稀碎。 “王后……” 隐约的,项知河听到他从嗓子眼里咕哝出这两个字音,然后又像是吞了回去,绷着脖子道:“明日一早,去发布征兵告示。” “这……真要打?” 德兰格希几百年没经历过战争,乍这么一句话,让所有人脸色都五彩缤纷的,其中最淡定的当属项知河,他最先接上国王的话:“我会通知神殿那边做安抚工作的。” 紧接着,他又像是想起什么:“陛下,今天白日又在后山遇到一位伯爵大人和一位子爵大人,现在已经把他们安置到宫中了。” 他把抓到逃犯说得很委婉,国王沉默片刻,道:“先让他们住在这里一段时间,如常招待。” “听陛下的。”项知河说。 …… 会议结束后,国王又把项知河单独留下了,后者听着他又开始咳,似是无心问道:“陛下今日吃过药了吗?” 国王却道:“王后今日不在宫中……” “没有她提醒,我忘记吃了。” 这个断句有些微妙,项知河恍若未觉,笑道:“王后对陛下真是无微不至,不过陛下也要对自己身体上心,毕竟您的未来——就是德兰格希的未来。” 国王扯了下嘴角,很牵强似的动作。 两人一时无言,偌大的会议厅只能听得见外面重重的雨声。 “他们都逃了,爱卿不逃吗?” “陛下是在开玩笑吗?我怎么能逃,我生于德兰格希,自然要守着德兰格希。” “这场战争肯定是要输的。” “陛下不要如此丧气。” “炼金师研制出的那些炮弹,沾水便哑火,德兰格希的雨季太长,我们撑得到放晴的那一天吗?” 国王又喃喃了一句:“这是神的旨意吗?” 项知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爱卿回去吧,雨太大,路上小心,也可以留宿宫中,我得去喝药了……”国王站起来,操控着四肢往外走,披风在他身上千斤重,整个人都被压得摇摇晃晃。 天完全黑了。 此时,羽人们已经到了王宫的城墙下。【】 213、第213章 德兰格希 12 远远往城墙上看,有不少遮遮掩掩的身影,都是王宫冒着大雨也要来凑热闹的人。 燕凉和暝混进他们之间。 远处的山隐约亮着一道黄昏的余晖,就快要被乌云盖过了。 羽人没有燕凉想象中那般光鲜亮丽,他们与人类最大的区别是身后多了一对羽翼,灰扑扑的,像是麻雀。 他们大概有十几人,男性居多,都是人类常见的五官,除了翅膀,羽翼包裹的耳朵和形同老鹰的足钩是较为显著的其他特征。 为首的羽人较为年迈,就是他们口中的长老,身后几个年轻的正举着担架,上面的一具尸体面色青灰,胸口处还有半截箭直直立着。 羽人长老先是朝城门鞠了一躬,随后声泪俱下地说要向国王讨一个公道,说自己的族人生活在远山中有多么不易,如今想要和人类建交却遭遇了如此不公的待遇…… 若不是他们是被控诉的一方,这场景简直是闻者伤心见着落泪。 城门口的士兵不为所动,长老像是不把国王哭出来不肯罢休,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整个内城上都变得拥挤起来。 大雨里没有几个打伞的,这种昂贵的造物只有贵族或者些富商才有,故而德兰格希的雨天少有人出行。可他们如今宁愿不打伞也要站在暴雨中……他们也在等国王的一个说法。 燕凉在人群中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到一处偏僻的屋檐下。 屋檐后是一位大公的庄园,知情民众几乎没有敢贴近的,以至于那缩在此处的两人有些凸出。 那貌似是一对兄弟,一个二十出头,一个还不到成年的模样,他们不算瘦弱,但身上的衣服灰扑老旧,胳膊和腿都裸露了大半截在外头,和大部分穿着体面的民众格格不入。 雨太大,燕凉看不清他们的一些动作,哥弟俩像是发生了一些争执,弟弟甩着什么黑乎乎的器具往偏僻的地方走,哥哥在原地站了一会才跟了上去。 这对兄弟俩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民众似乎对这种乞丐扮相的人并不意外。 燕凉目光追了他们很久,直到他们没入了一片狭窄的巷子中,夜也完全黑了。 他们等到的是王后的一道口谕。 ——“夜深了,王宫暂不受理此事。” 羽人长老听后久久无言,最终道:“你们会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价!” 他们抬着担架走了,像他们来时那样,也没有展开翅膀,但仅仅是走着,翅膀的存在让他们如同德兰格希里被赶走的一群异类。 人群散得更晚些,民众们固执地还想要等待些什么,各种言论开始发酵,可王宫里再也没传来声音。 回公主宫殿没多久,就听到仆从在长廊里匆匆来去的脚步声,庭院里还多了不少生面孔,燕凉随意听了一耳朵,原来是公主病情加重,王宫里派了更多医官过来。 可具体是什么病,在医官嘴里又含糊起来。 …… 【现在是副本第五天24:00,系统将播报双方阵营存活人数。德兰格希阵营幸存者为476人;羽人阵营幸存者为485人。】 心里装着事,燕凉睡得不深,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察觉到身边些微的动静。 艰难地撑开眼皮,视野里是暝的身影,对方貌似走到了窗前,拉开了一角帘幕。 几分钟后,燕凉听到了长长的号角声。【】 214、第214章 德兰格希 13 无论是地区亦或是国家,战争都是莫大的摧残,何况是已经安逸了几百年、现下皇权旁落的德兰格希。 项知河这一晚并没有离宫。 他猜到了羽人必然会以族人被杀这个借口开战,无论国王是否出面,也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而国王几天前羽人进宫已有布防,凌晨五点时分,侦察兵一发现德兰格希那边山头有动静就吹响了号角。 不过半小时,黑压压的军队从城墙各个出口涌出,整个德兰格希都被惊醒了,不少窗前多了惶恐窥看的民众,他们从未想过故事里的战争有一天真的会临到头上。 燕凉披了件厚点的外套出门,细细的雨丝打在他脸上,比昨天傍晚还凉上许多。 是降温了。 他们醒了没多久,还能看到有仆人带着热水在公主殿内进出。 等天再亮了点,暝带着燕凉佯装慰问去拜访。 公主床前拉了厚重的帘幕,只能隐约看到几片青白的皮肤,作为男性,他们也不能靠得太近,匆匆问候了一句就被安排到房间外坐着。 暝拉住了一个女仆:“公主情况还没有好转吗?” 女仆知晓他身份,如实道:“公主这两天身体一直在发烫,说话也说不太清楚,医官大人说可能是被人下毒了。” “下毒?食物还是其他的?” 女仆摇摇头,“我们排查了很多次了……” 两人说话期间燕凉环视了一圈,还是没看见暝名义上那个妹妹艾米。 暝一眼就清楚他的疑惑,继续问女仆道:“对了,我妹妹艾米呢?她一直很喜欢公主,这两天怎么没看见她?” 女仆脸上也有些许疑惑:“我也不清楚,艾米小姐前天和公主用完下午茶回屋后就没再出来了,只是吩咐了我们把食物放到她的门前。” 暝:“你们送去的食物有被动过吗?” 女仆:“昨日是动过的,今天早上她们大概才把早饭刚送过去。” 艾米不是个安分的性子,若是平常她肯定会在公主生病这个时候跳出来刷好感度,现在却一反常态闭门不出。 燕凉和暝对视一眼,和公主告退后,他们立马前往了艾米的房间。 期间他们还跟送餐的女仆打了个照面,对方手里端着盘没怎么被动过的浓汤、蔬菜和烤肉排,隔夜的饭菜已经散发出黏糊糊的怪味。 女仆没注意到他们,正小声谴责着这些贵族的铺张浪费。 暝冷不丁出声道:“艾米昨天没吃晚饭吗?” 女仆吓了一跳,失手打翻餐盘。 食物撒了满地,女仆哆哆嗦嗦地开始检讨自己不该胡乱非议,暝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道:“你告诉我艾米的情况,我不怪罪你。” 女仆忙不迭感激:“谢谢少爷……我一定把我知道的全部都告诉您!艾米小姐昨天白天是吃了东西的,中午的食物她吃了将近一半!然后她告诉我们晚饭要晚一些给她送过去……因为送的晚,所以今天早上我们才来收餐具……但是艾米小姐似乎并没有动过这份昨天的晚饭……” 暝:“你早上送早饭的时候跟她说了话吗?” 女仆:“没有,我猜想艾米小姐这个时候应该还在睡觉……” 得到了想要的消息后,两人继续朝艾米那走去,忽的,他们听见女仆一声尖叫落在身后。 燕凉回头,女仆貌似要收拾地上的狼藉,但像被什么突然吓到了一样。 他环顾一周,看到一个拳头大小的黑影从墙边窜过。 ……老鼠吗? 来到艾米房门口,餐盘上的燕麦粥还散发着热气,燕凉敲了一会门,里面半点动静也无。 暝道:“我来打开吧。” 燕凉一顿,“你来打开?” “嗯。”暝把他拉到身后,“站远一些。” 门本来是锁着的,但暝的力气足够强悍,看上去轻飘飘一扯就把整个门给卸了。 燕凉:“……” 不等他震惊,一股腐烂的腥臭淡淡飘了开来。 燕凉警觉,眼神一转,注意到了床上微微起伏的一个鼓包,视线微微下移,就是满地的食物残渣,还有来不及逃走的蟑螂老鼠四处乱窜。 似乎察觉到什么,床上的鼓包动了动,一只手掉了出来,星星点点的瘀斑和抓痕夹杂在一起,青灰色的皮肤乍一看如同一具溃烂已久的腐尸。 燕凉心头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去抓暝的手,道:“别过去,她是传染病……” 青年抓着他的力气很大,暝能从他身上感觉到一股浓烈的不安,战争固然可怕,但他们还有机会逃,可染上瘟疫,在这个时代无疑直接宣判了死刑。 “好,我不过去。”暝回握住燕凉的手。 两人站了几秒,燕凉说:“我们走吧。” 回住处走的那一段路比来的时候像是要更漫长许多,燕凉沉默了很久,说:“我们离开王宫,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公主得的应该也是这个病,那些医官和仆人很大几率都被感染了,他们还在王宫里走动……” 燕凉没松开暝的手,他在想商场里有什么可以以防暝感染、或者是治好暝的道具。 幸运的是,有。 五千积分的中级恢复药剂,能够治好大部分副本中所患的疾病。 他有八千多积分,买得起。 “德兰格希没有大规模罹患这种烈性传染病的历史,王宫对这方面根本没有一点防范措施。” 暝出声,打破了沉寂。 燕凉也慢慢放松下来,琢磨起这事,“我对这种时代的疫病了解不多,唯有一种让我印象深刻……鼠疫。” “可前期在王宫爆发并不符合常理。”燕凉道,“前两天我在王宫里走动,卫生方面都做的还可以,就算要爆发瘟疫,也应该先在山脚下,那里洪水泛滥,还有很多堆积的尸体没有处理。” “难道是艾米携带病毒入宫吗?” 燕凉思忖片刻问道:“大公庄园那里有异常吗?” 暝摇头。 燕凉直觉这事没有看到的这么简单,不过目前线索短缺,当务之急还得离开王宫。 索性昨晚他就清点了完行李,就算离开也不要准备多少时间。 “我们要叫上项知河吗?”燕凉想到那个有些奇怪的人,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在意。 暝:“若是你想可以去问问。” 有暝在,找项知河不难。 后者一夜没睡,先是跟几个大臣商讨了一番打仗的安排,等号角声响起后被王后拉去敲打了一番,颇有种精疲力尽之感。 燕凉找到他时他刚眯上眼。 “……你是说,鼠疫?” 项知河一下子就清醒了,他知道瘟疫是一定会爆发的,却没想到爆发的这么快,地点还是在王宫。 听到此处,虞忆显出身形,直截了当地丢了包袱在项知河身上,道:“逃吧。” 燕凉看见他的包袱挑眉,“看来你也是随时准备跑路了,我以为你当上了这个大法官还想着为国王鞠躬尽瘁。” 项知河一时语塞,他的确在王宫里还有些事情没做,可瘟疫在前,也容不得他多考虑。 “但在此前让我先去见见国王吧。”项知河想起昨晚刚跟国王表明自己不会逃的忠心,今天就直接跑路,难得有点愧疚。 “行,我们等你。” …… 雷雨里多了兵刃交接的脆响,也许是此地的神明难得有点可怜他子民的意思,凌晨的雨不算大,那些半成品火炮派上了用场。 稀稀拉拉的轰炸声伴随着几处羽人的跌落,对面大概没想到他们会有这种热武器,作为前锋的羽人们急急躲避,但大范围的攻击还是让他们有些慌了手脚。 好不容易靠近德兰格希,藏在建筑后的士兵亮出弓箭,直直冲着那零星的几个羽人。 战争开端,羽人竟有不敌之势。 双方僵持住了。 . 燕凉耳边的系统通报连续响了好一会,又沉寂下去。他看着眼前茂密得无边无际的树林,抬手摸了把匕首出来,在树上刻下一个隐晦的刻痕。 一行人踩进了湿漉漉的草丛中。 “里面有磁场干扰。” 项知河手上拿了个类似指南针的道具,越走进树林的时候指针就转的越乱,不到几分钟就没了用途。 这并不在意料之外,他收起指南针,和燕凉一起开始记周围的地形。 “你和国王说了什么?”燕凉砍断了拦在前面的一根树杈,脸上分不清是雨水多一点还是汗水多一点。 “我问了他王后的事,但是他好像还是不肯告诉我。” 项知河说:“我低估了他们的感情,国王对王后也许有失望,但他可能是真心地把权力让给王后了——让给了王后,这个国家就真的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了。” 【无论你做什么选择,你永远是我认定的大法官。】 这是国王最后的话。 若项知河真是德兰格希的大法官,说不定听完这话心里一感动,就不想走了。可惜他只是个临时替了身份的,对这个王国没有丝毫的眷恋,就像千千万万个玩家一样,他只想要活下去。 燕凉:“听你这么一说,王后像是罪魁祸首一样。” “其实说到她……我总觉得自己像是在哪里见过……”项知河微怔,“面熟的话,难道是玩家?” 燕凉:“既然是玩家,她难道不应该是做好对付羽人的准备吗?可是从你口中听来她像是搅局的。” 项知河皱眉,他认为自己肯定漏掉了很多关键信息,可是回去也不是个好办法。 没得到回应,燕凉往身后看了眼,这一眼就是铺天盖地的雾雨,如同吞来的巨口。 他们明明没有走多远,可现在已经看不到王宫的影子了。 燕凉去看暝,对方呼吸很浅,动作也轻,让他有点害怕把人给丢了。 注意到青年的视线,暝露出一丝笑意,“我们现在在下山,小心。” 在下山……? 这句话突地点了一下燕凉,他回过神,开始回想看过的地势图,这片山峦跌宕起伏,如同海浪一般,刚翻过王宫进入这里时,明明是上山。 他们这么快跨过了山峰下山? 不太对劲…… 为什么他完全没有上山下山的感觉,而是如履平地一般? 燕凉停下脚步,蹲下去翻开大片草皮,几处树根霎时暴露出来,昭示出向下的趋势。 他们的确在下山。 “怎么了?”项知河跟上来后有些疑惑他的举动。 燕凉:“你觉得我们是上山还是下山?” “上山——”项知河随他视线看去,卡壳了。 半晌,他道:“我们的方向感也在受影响。” “再往前走一会。” 燕凉急需印证一个猜想。 三人加快步伐,不过几分钟,前头豁然开朗——王宫的影子赫然浮现。 “敢情我们忙活半天,是兜了个圈子回来。”项知河无奈地抹了把脸上的水。 燕凉沿着树林外围走,不一会就到了自己先前做标记的树前。 之前留下的砍伐痕迹还在,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这片树林没有那种能瞬间自我修复的奇幻功能。 项知河:“接下来还打算沿着这条路走?” 燕凉:“我们根据树根的朝向走。” 这个办法虽然累,但的确很管用,临近中午的时间,他们总算登上了第一个小山峰。 三人就算做了防水措施浑身也湿了个透彻,囫囵吞了点干粮,又继续往前走。 黑森林越深处,植物愈发繁茂,哪怕燕凉和项知河体力极好,一趟砍下来也很是疲倦。 “找个地方度过今晚吧。”燕凉在一片巨大的树荫下停住,这里甚至站不下三个人,但却是他们看到最宽敞的空地了。 燕凉道:“你昨晚不是没睡好?今天暂时先这样吧。” 项知河平复着呼吸,“也行。” 升级后的系统商场在这种时候派上了极大的用场,等燕凉把周围的杂草都清理干净了,项知河已经搭好了帐篷,还用道具点了个火。 “委屈两位今晚得跟我挤一个被窝了。”项知河干完活就开始挑事,“谁想跟我挨着?” 燕凉冷漠道:“你守夜。” 项知河:“你前一句关心我没睡好的话是假的吗?” 燕凉:“客气一句,你还当真了。” …… 傍晚时分,雨林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雨再次停了,可树叶上的水还在滴滴答答往下落,砸在帐篷上有些吵。 燕凉黑着脸拉开帘子,坐到了暝的旁边。 “怎么了?睡不着吗?” 暝轻轻问道,火光跳跃,印在他侧脸。 燕凉:“你在外面,不在我身边,我怎么睡得着?” ——他怎么也没想到是暝守夜,他跟项知河睡一个空间。 暝笑了笑,“我不用睡觉,自然适合守夜,而且你们白天都出力了,晚上我来帮帮忙不好吗?” 话虽如此,可燕凉还是不适应除暝以外的人躺在他旁边。 暝由着燕凉坐在他身边,拍拍自己肩膀,“靠着我睡会?” 这姿势说不上舒服,却让燕凉心理上自在很多。 没过多久,青年就陷入了浅眠。 火光的另一边,虞忆缓缓显出身形。【】 215、第215章 德兰格希 14 “是想跟我说说话么?” 暝拿着木棍拨弄了一下火堆,火更旺了,驱散了夜晚的几分冷意。 “对于我之前对你的行为感到抱歉。” 虞忆是格外明艳张扬的相貌,就如同他性格一般,就算成了厉鬼还是改不了一身反骨,这是头一次向项知河以外的人这么低声下气地道歉。 暝凝视他许久,那种诡异的沉静让虞忆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头一扭,嘀咕道:“不接受就不接受呗……不说话是几个意思……” 暝轻笑一声,“你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道歉?” 虞忆忍不住道:“我之前对你态度那么差,你就不生气?” “那也不是你的问题。”暝想了想,“是我做错了什么才让你态度差吗?” 虞忆半天没吭声,他没想过暝的会这么温和跟他讲话,印象里对方总是沉闷阴翳,哪怕在项知河口中自己是他唯一的造物,他好像也并不为此所动容。 许久,虞忆的唇微张:“上辈子成了厉鬼之后,我就一直跟在项知河的身边。因为受到他能力的影响,所以记起了很多事……上辈子你对他,不好。” 项知河的人生几乎是围绕着燕凉和暝转的,他眼里只有他们,无论自己做多少努力,对方好像都不会多停留几秒目光。 只有死…… 只有死,才让项知河多看了他一眼。 “我常常在想,他是不是你为了让燕凉活下去的工具……除了一副躯壳,什么都没有。” 虞忆托着下巴,怔怔讲述时眼眸中还有些单纯的稚气,他死的时候也不过十六岁,天不怕地不怕的年龄,觉得什么东西能唾手可得,人也一样。 不曾想命运在他身上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他在这个人身上狠狠栽了个跟头,把命也给栽没了。 “上辈子成了鬼之后,我就一直待在他身边,比起生前,他似乎多在乎我一点了,是他在愧疚吧,愧疚因为他的原因我才会死的……可他真的有愧疚这种感情吗?” “等这辈子我想起一切的时候……我已经死了,我还待在他身边,我跟他说我做了梦,梦见我们都死在了上辈子六级副本的一场大火里。” “他问我,我明明可以逃,为什么还要和他一起死。我说我想要一直在他身边,无论生死,我想要跟他在一起……那之后,他又对我更好了一些,好到我们仿佛真的是对恋人一样。” 虞忆喃喃道:“有时候我也分不清我是喜欢他,还是得不到所以有了执念。” 林中响起野兽的嗥啼,不少兽瞳浮现在草丛间,亮起森然的光,却因为顾忌暝身上的气息不敢靠近。 有时候,它们比人类敏感得多。 “你气我对他不好、没有给他像正常人一样喜怒哀乐的能力吗?”暝面上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也许吧。”虞忆自嘲地哼笑道,“哀响世界副本之后,我明白都是我自作多情了,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没人能保护他了……” “虞忆。”暝喊他的名字,“你没有自作多情,对于项知河,我一直愧疚没有尽到应尽的责任,他小的时候我也曾试图让他明白人类的情感,但一个将死者又怎么会是一个好的教导者。我是错了的……虞忆,你让他体会到了更多情感,让他更像是活着,你也在保护他……” 暝叹气,“辛苦你了,虞忆。” “辛苦……是啊,我好累。要是早些恢复记忆,我就不去送死,也不去喜欢他了。”虞忆抱紧膝盖,像是畏寒一般蜷缩起来。 自待在项知河身边后,他很久没有见过自己的亲人了,他时常恍惚,那些生前的一切都如同泡沫般的美梦,项知河就是扎在其中的真实,让他既想要靠近又想要远离。 这时候,他忽觉周身奇异地暖和起来,那种骨头里挥之不去的寒如同灰尘般被轻轻拂去。 虞忆抬眸撞上暝一脸笑意,抿了抿嘴:“你不是说不能动用力量吗?” “嘘。”暝悄悄把手指抵在唇上,“今晚使用道具的人很多,我用一点点,不会被发现的。” 厉鬼是不会哭的,虞忆却觉得眼睛酸得厉害,他低声道:“我还是讨厌你好了……你们都很讨厌……” 暝道:“虞忆,好好睡一觉吧。” 黑雾缓缓浮现在虞忆身后,他一边嘴里嘀咕着讨厌,一边安心地被黑雾包裹住,如来时般消失了。 燕凉半梦半醒间听到了一切,什么也没说,再次在暝身上汲取熟悉的气息,意识沉入黑暗中。 他们的影子在帐篷布面上跳跃出朦胧的轮廓,独占一个空间的人睁开眼,他紧紧盯着了顶端虚浮的一点,心里破天荒生出一种微妙的情绪。 有什么重物捣了心口一下似的。 闷闷的、酸涩的疼。 …… 刚过了鸡鸣时间,燕凉徒然睁眼。 四周仍旧昏暗,但不是树林包裹的暗,而是他在帐篷里被密不透风地包围了起来。 身下垫了毯子,身上还盖了一个毯子,这份贴心除了暝燕凉想不到谁。他抹了把脸,一转头就看见了项知河。 对方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一幅陷入沉思的模样,见燕凉醒来,项知河说:“你睡觉流口水了。” 燕凉:“……你无聊就去外面探探路。” 项知河:“为什么不信我?” “我对自己的睡觉习惯有数。”燕凉问,“暝呢?他什么时候把我抱进来的?” 项知河:“三个小时前吧,你睡得可沉,啧啧啧,他可是把你公主抱进来了。” 燕凉:“你昨晚又没睡好?” 项知河:“还行吧,我觉不多。” 燕凉点头,没再多问。 项知河一看就是个警觉的人,半夜的聊天肯定是听见了。 撩开帐篷门帘时,燕凉不动声色摸了下嘴角。 呵,是干的,项知河果然诓他。 晨间的黑森林传出零星的鸟叫,叶子上的雨滴了快滴干净了,竟是难得的一夜无雨。 天还是暗着的,燕凉转了一圈,找到在不远处地上蹲着的暝。 后者换了一件束腰亚麻上衣,躬身时腰线一览无余。 燕凉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才干咳清着嗓子道:“有什么新发现吗?” “早上好。”暝朝他先是笑,然后指了指埋在枯叶间的东西道,“这里有人类留下的痕迹。” 燕凉和他并排蹲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扫,一把断裂的斧子赫然显露。 斧柄只留了半截,斧面上已经布满了锈迹,但是沉淀不深,反观斧刃坑坑洼洼,一看就是个工龄很大的老家伙。 燕凉观察了一会,初步判定道:“应当就是在这几个月里被丢下的。” 他又在周围找了一圈,没找到斧子的另外半截柄。 收拾完帐篷的项知河走了过来,听到他们的发现,猜测道:“森林应该还住着一些猎户和伐木工,我们要去找找吗?他们可能对这片森林更了解,没准能给我们指个出路。” 思及之前在公主殿女仆口中听到的那些传闻,这些住在森林里的恐怕都不是什么普通人,不过他们这么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也不知道何时能到头。 也许高风险能有高收益。 燕凉观察了一会他们来时的路和树木的根系,指着一个方位道:“往这个方向走走看吧。” 森林的植物生长很快,他们目前还没看到有成形的路。 然而就在他们走了没多久,山涧的一条小河就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因为连绵的雨水,河水泛黄且湍急,而在河的另一边,竟有一条被开辟得干干净净的小道。 项知河眯起眼:“果真有人……” 可惜树林太密,这条小路暂时望不见尽头。 河水不深,上边原本应该夹着一块树干作为桥,现在这树干被水冲到了一边,有一侧十分的光滑,看着就是经常被踩踏的样子。 燕凉挽起裤脚,示意暝趴在他背上,随后在项知河诡异的注视下过了河。 踩在泥泞的小道上后,一些细节放大显眼起来——有脚印,很浅,应当前几天有人来过。 这脚印在小路上来来回回蔓延,都属于同一个人。 项知河粗略估测了一番:“成年男性,身高在一米六五到一米七五之间,体重七十公斤左右,身材精壮……很符合在林中生存的人的形象。” “不过也不排除拿了什么重物。” 沿着小道继续走,天光也逐渐明朗,燕凉时不时注意四周,“这边的树更稀疏,植被也更薄。” 项知河:“看来那人确实生活在附近。”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们终于看见薄雾里出现人类建筑的一角——一个低矮、却能说得上是精巧的木屋。 木屋由被打磨的原木组成,有个陡坡很大的尖顶,上面铺满了茅草,旁边还有一个较小的屋篷,里面堆了一些还没去皮的树干。 木屋周围围了篱笆,格局布置地格外好,还有些野花野草在上面装点,在这片森冷的黑森林里仿佛一处世外桃源。 三人靠近木屋。 里面没有人。【】 216、第216章 德兰格希 15 【现在是副本第六天24:00,系统将播报双方阵营存活人数。德兰格希阵营幸存者为450人;羽人阵营幸存者为434人。】 一天下来,羽人数量锐减,两方阵营出现扭转之势。 第七天是阴天,对于羽人来说算得上是天公不作美,德兰格希的那些火炮没有雨水的干扰更是能发挥出十之八九的力量。 羽人只得暂避锋芒,退到旷野那边的山峦之中。 神经紧绷了一天一夜的骑士团团长蒋桐总算是摘下了头盔,乱糟糟的短发让她还有些许不适应,虽说没了之前的记忆,但她还是认为自己应当是习惯扎起长发的。 回到王宫,她打起精神和国王汇报起昨夜的战况,这位孱弱的君主在一夜之后貌似更加苍老干瘦了,对她的话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辛苦了,你回去休息吧。” 离开前,蒋桐暗暗扫了一圈,没有发现王后的身影。 听说公主重病,王后心焦如焚,寸步不离地守在公主殿里。 ——看来这消息多半是真的。 …… 火药在旷野里四散,虽说地面潮湿,却仍炸开不少黑烟,羽人的尸体被洪水冲刷得遍地都是,腐烂腥臭的气味在德兰格希山脚下徘徊不散。 一队骑兵被派下山清理尸体,他们高扬着属于王后家族的旗帜,并且给每个牺牲了家人的家庭发了一笔抚恤金。 德兰格希的中心广场在内外城的交界处,延伸出来的四条主干道分别通向王宫、神殿、外城和城郊。 神殿早就收到项知河的指示,一早就有主教在广场进行宣讲,安抚民众一切都是神对他们的试炼,而德兰格希的荣耀经得起考验。 除了言语上的安抚,神殿还进行了一星期一次的食物派发和募捐,美曰其名照顾生活困难的人们,这是作为信徒应该做的。 以大公为首的贵族们捐了比往常多几倍钱,不过他们心知肚明这些钱都会进国王的口袋,用于这场战争—— 较比他们自己的小命和未来,这些钱还用不着心疼。 “这是您的食物,望您安康——”发放食物的教徒看到面前一对跟垃圾堆里爬出来的兄弟俩嘴角僵了僵,眼中有一闪而过的鄙夷。 迟星曙没注意到他表情微妙的变化,拿了食物就一脸喜滋滋的模样,孟思清则是回头瞪了眼那个教徒,看到迟星曙傻乐又有点想把手里的锅扣在他头上。 食物是几条快要发霉的面包,但凡生活好点的民众都不会领这东西,可惜总有会被自己饿死的懒汉,哪怕在德兰格希这种人也不少。 “迟星曙”就是教徒眼里的典型例子,然而现在的红毛青年完全没把自己和原住民的身份联系起来,两人浑身脏兮兮也是有原因的—— 昨天傍晚两人跟随羽人一起来到了王宫门口,孟思清预感战争就要爆发了,跟迟星曙提出逃跑的打算,毕竟他们这种一看就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要是在路上游荡的话很可能会被抓走充军。 迟星曙则是考虑到他们食物不足的问题,认为还得再等等,不然没跑出去多远就先饿死了。 两人产生了分歧。 之后就有燕凉看到的那一幕,一个赌气走了,一个好脾气去追。 孟思清跑到了附近的一处树林,脚底一打滑就掉进了一个满是泥浆的坑里。 几分钟后,迟星曙也掉了进去。 两人折腾了好一顿才爬出去,经历了这码事,之前的不愉快也暂时告一段落了。 不过他们没有换洗的衣服,偏生下了几天的暴雨在昨晚弱了下来,一身泥泞不仅没冲刷干净,还在衣服各处结成块了。 现在的他们看上去比乞丐还更乞丐一些。 神殿发放的面包冷硬干瘪,一口下去跟往石头上啃了一口似的,迟星曙差点没把自己牙给崩了。 孟思清啃了半天才撕下一块面包屑往嘴里嚼,腮帮子都疼了才咽下去,但他说不出半句怨言…… 他们已经好几天没吃上一顿饱饭了。 勉强吃了个面包果腹后,两人静坐了一会,迟星曙看着旁边这小孩干巴瘦弱的模样,心底也有些不忍。 “我们得准备好食物后才能逃。”迟星曙斟酌半晌,还是回到昨天聊崩了的话题上。 孟思清:“商场不是有些食物卖吗,我们可以靠着这些食物撑上一会,没准躲一阵子,等战争结束了,我们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迟星曙笑了一下,他觉得孟思清想的太简单了,这种副本肯定不只是靠躲或者简单的野外生存就能通关的…… 奇怪……他居然也会这么想,以前这种靠着题干猜题目难度的事情一般都是那个…… 都是谁想的来着? 迟星曙冥思苦想的模样让孟思清有些心烦,其实这人说的也有道理,如果他们积分都花在食物上,要真遇到什么危险就毫无还手之力了。 “算了,”孟思清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我们先准备食物行了吧!但我得去考察一下逃亡路线,要是你不愿意跟我去你就老实找个地方待着!” 迟星曙:“我跟你去!你打算往哪个方向跑?” 孟思清摸了摸下巴,“想跑的人肯定不止我们,我们得避开人多的地方。但往旷野跑肯定不行,沿着河流走……嘶,我记得下面的河都被尸体泡过了吧?那河水用不了也没什么意义,河岸两边还空旷,很容易被人发现……” “王宫后面有个挺茂密的森林,在王宫的领域应该没什么人敢去,要不去那看看,没准还能发现点什么皇族辛秘呢——” 一语成谶。 …… 黑森林沉沉地注视着高耸的堡垒,如同一张巨口在伺机将其吞食,高高的围墙延伸至此,好似这样就能将一切威胁阻隔在外。 “……听说,这就是哪个大公的女儿?” “就是那位嘛……没几个孩子的那个。” “那他女儿在王宫死了,岂不是要大发雷霆?!” “对啊,你看王后这不是还没敢把这事跟国王说嘛……其实这也怨不得我们啊,她自己生了病不说,一个人就躲在房子里生生憋死了,能怪谁……” “死的真是惨,脸都被老鼠吃掉一半了!” 担架上的白布被轻轻掀开一角,很快又被盖上。 另一个抬尸体的仆人猝不及防对上那空荡荡的一只眼窝,吓得手一抖,“你干什么!把我给吓着了!” “你说……公主该不会也是得了这个病吧?这女人真是晦气,天天骂我们不说,还要把病气传给公主!” “你也少说两句吧,要是传到大公耳朵里……你就看不到以后的太阳喽……” 一高一矮两个脑袋从围墙拐角处偷偷探出,紧紧盯住了抬着担架走出来的两名仆从。 他们还在挤眉弄眼地说着话,没想过内容全都被另外两人听了去。 迟星曙注意力全在他们抬着的担架上。 照他们所说的,死的是个大公的女儿,是贵族,在王宫里生病死了的。 ……这会是什么重要的线索吗? 有蝇虫嗡嗡地环绕在担架旁,一直跟随着他们直到一个大坑前,然后——被白布裹着尸体就丢进了这个大坑。 尸体摔下去撞出一点怪怪的闷响。 远远看去,一大群蝇虫像是快要在大坑周围织出一个灰黑的屏障。 鼻间飘来一股让人胃里翻搅的恶臭,甚至比寻常的尸体还更难闻一些。 仆人走了,但直觉告诉迟星曙不能靠近那个大坑。 好奇心会害死猫。 “这个什么大公女儿得的病该不会是什么传染病吧……”迟星曙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口鼻,“我们得去给自己做个口罩之类的东西。” 天色将要晚了,他们该回神殿的大堂内再次将就一晚,如同前几天一样。 这是他们在德兰格希唯一的去处了,哪怕遭遇到教徒们若有若无的嘲弄也只能忍着。 黑森林的傍晚升腾起浓重的雾,迟星曙扫了一圈植物繁茂的林间,没由来的,一股寒气从脚下升腾而起。 正准备退一步离开,他目光猛地僵住。 林间出现了东西。 一个高且壮实的黑色身影,像是个人,在深处,隔着一层朦胧的雾,缓缓朝他招了招手。 …… 燕凉三人的出逃暂时没惊动什么人,王宫内的会议接二连三地召开,其他大臣得知项知河没来纷纷疑惑,却被国王一句“病了”轻飘飘带过。 大臣们慢慢起了疑心,“大法官”也算得上是他们中的主心骨,真要逃跑了,国王肯定不会说出来动摇军心。 但不等他们的怀疑发酵,艾米的尸体被发现,紧随而来的是王宫内开始大规模爆发的瘟疫。 王宫的人对此惶恐不已,然而单薄的医学历史让他们无从面对这种可怕的传染病…… 深夜,又开始下雨了。 羽人们发起了他们第二次进攻。 【现在是副本第七天24:00,系统将播报双方阵营存活人数。德兰格希阵营幸存者为410人;羽人阵营幸存者为402人。】【】 217、第217章 德兰格希 16 踏入木屋中,一股馥郁的香料气息冲散了森林里的泥腥气。 屋内的摆设和它外表看上去一样温馨,进门就是桌上摆放的花草,四张椅子依次排列,再往里走就是干净简单的小厨房,并排找的隔间里是上下楼梯。 厨房的窗户上挂了几篮子东西,有些里面塞了烟熏肉,有些放着佐料。 砧板上搁置一个切到一半的南瓜派,主人好似切了一半又因为什么着急忙慌离开了,刀草草撂在了旁边。 在厨房的一侧还有个小壁炉,燕凉伸手去碰了碰里面和灰烬搅弄在一起的柴火,冷的,但是不潮,最近应当是用过的。 至于楼梯,向下通往的地方有扇木门,还上了锁。而向上是一个窄小的阁楼,里面铺了一张低矮的床,灰扑扑的被褥被叠得十分整齐。床头一个小柜子上还有剩了半截的蜡烛,其他剩余的就是一些放在矮柜里的衣物…… 都是男人的衣服,乍看尺寸和项知河之前在河边猜测那些脚印的主人体型很接近。 三人粗略把屋子看过一遍,好像并没有发现有用的线索。 或许他们还得等主人回来。 再次回到楼下,项知河眼神落到他们进来推开的那扇木门上,因为背面长年累月撞在墙上,有不少地方出现了磨损,甚至是一些不明污渍和划痕。 和这个木屋展现在他眼前的温馨不太协调。 项知河回过神,听到燕凉在和暝说话。 “糖果屋的故事?”出声的是暝,他歪着脑袋,像是在疑惑燕凉没有记忆却能说出这么一个故事来。 “嗯,我好像是听过这么一个故事……”燕凉眉头紧拧,“一对兄妹被遗弃在森林,遇到了一个被面包、糖果、充斥的糖果屋,但其实这个糖果屋是女巫用来诱拐小孩的……兄妹两在吃糖果的时候被女巫抓起来圈养,女巫想要把他们养得更肥后吃掉,最后却被兄妹俩用计谋反杀了……” 项知河说:“我也觉得这个故事耳熟,你怎么会想到这个故事?你认为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是糖果屋?” 燕凉缓缓道:“这里,和我们在外面看到的那些有些违和。” 他的感觉和项知河的很相似。 从木屋的布置来看,生活在这的主人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并且患有一定程度的强迫症。 门口放了新鲜的木材,但是他们并没有在木屋内外找到斧子一类的工具。 ——而他们之前发现的那把斧子坑坑洼洼的,没有做到很好的保养,不像是主人会使用的。 所以斧子去哪了? 厨房还有没处理完的南瓜派,最合理的猜测是主人遇到什么突发状况把斧子拿走—— 但很快燕凉就打消了这个怀疑。 湿漉漉的泥地上留了几串乱七八糟的脚印,在他们来之前还是没有的,这些脚印是他们刚刚留下的。 如果屋主人是今天出去的,不可能没留下痕迹…… 燕凉再次回到厨房,他嗅了嗅南瓜派的气息,再用手指轻碰了一下。 南瓜派也是新鲜的。 糖果屋的故事……糖果屋是一个诱饵。 这个木屋会是吗? 燕凉抬眼,又注意到了一处细节。 厨房里是有一扇窗户的,许是因为降温的缘故,上面已经包了一层白色的窗纸。可这油纸很脏、脏到泛黄了。 上面有些褐色的痕迹,细看如同干涸的血,呈喷溅状,貌似是砍什么东西不小心溅上去的。 燕凉凑近窗纸,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屋内很静,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打在窗纸上,上面常年积攒的油脂气息终于让他闻到些许……木屋里香料气息太重了,连厨房也无法避免。 忽的,一道细长黑影从窗纸上掠过。 燕凉猛退了一步,鞋跟陷进地毯里,半点声音没发出,但脚下异样的柔软差点让他没站稳。 地毯…… 燕凉一时没顾上黑影,他回想起自己刚来这个木屋,竟然没注意到厨房有地毯。 屋里还是暗了些,在照明工具稀缺的时代,很多细节都容易藏在光照不到的地方。 燕凉拿出光球道具,终于看清了地上的全貌。 这种地毯不是贵族家中那种编织的地毯,而是一块巨大的灰黑兽皮,上手一摸毛还没摸到什么灰尘。 兽皮旁边是简陋的壁炉,后者并没有特别精巧地将火阻隔,要是烧起柴来,可能火星子一跳就把兽皮给点燃了。 燕凉眼皮子突突直跳,心里那种违和感更重了,加上外面的黑影,直觉告诉他这里不适合久待,至少他需要再观察一阵子。 燕凉准备把想法告诉另外两人。 可当他扭过头,视线凝滞。 厨房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上了。 . “咕噜咕噜咕噜……” 用石头磨制的弹珠从床底下滚了出来,在暝的脚边停下。 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调皮孩子躲在那里玩弹珠。 暝捡起弹珠,它已经被玩得光泽圆润了,花纹独特,粗看像宝石。 又有一颗弹珠滚了出来,在木质地板上砸出闷响。 他很配合地去捡起它。 身后,通往阁楼的活板门被缓缓盖上。 暝的目光没移开弹珠。 好久后,他才惊觉般注意到被盖上的门。 但设计一切的幕后者并没有从他脸上看到自己想要的反应。 暝翘了下嘴角,带着点戏谑的意味。 “咕噜噜噜——” 更多弹珠从床底下滚了出来。 …… 门很结实,燕凉用了不少力气推它仍没有晃动分毫,可他没再采取别的激烈措施,他更想知道这个困住他的幕后者想要干些什么。 没过多久,头顶突然响起噼噼啪啪的声音。 是有人在楼上么? 燕凉摸了摸眼皮,感觉它跳得更欢了,这可不是什么好的预兆。 “燕凉?奇怪、这门怎么打不开了。” 门外传来项知河的声音,“燕凉,你还好吗?是你把门关上了吗?” “不是我关的门,你在外面有看见什么可疑的人物吗?”燕凉问。 “没有……看天色又要下雨了。” “暝在楼上吗?” “应该是,我没有看见他。” 门外响起脚步声,是项知河去确认楼上的门有没有关,燕凉等了片刻,听到他和暝的对话: “暝——”这个名字对项知河有点烫嘴,他含糊喊了句立马跟着道,“你在吗?” “我在,你和燕凉没事吧?” “没事,我们应该是被刻意隔开了……” 两人说话的空当,燕凉察觉空气里的香味更浓了,他的身体在这香味中升起几分乏力,视野里的东西也浮现一层模糊的轮廓。 这时项知河的声音传来:“大门被关上了,打不开。” 要是现在强拆这门肯定还是能出去的。燕凉心道这幕后者肯定低估了他们的身体素质,以为他们只是误入这里的普通人。 这迷药的剂量虽然让他有些许不适,但要完全昏迷还是远远不够的。 不过要是现在直接走,幕后者肯定不会露面。 “项知河,空气里的香有问题。”燕凉提醒了一句,“我……” 他“失手”打翻了旁边餐具,说:“我好像有点头晕。” 青年的声音听着格外虚弱,项知河心中疑惑这香对燕凉的负面影响怎么会这么大,下一秒厨房内又传出一声闷响,似乎是人已经摔在地上了。 项知河心头一跳,半晌他反应过来——对方怎么也不像是这么轻易被放倒的人,这是要将计就计揪出贼手。 …… 轻微的震动让地板上的灰垢跳动起来,一个身影从床底下缓缓爬出,矮小得如一团萎缩的肉块。他一点一点朝倒在地上的暝挪过去,褶子堆叠的脸上拉开一个笑容。 “吱吱吱——” 一只不起眼的小老鼠从活板门的缝隙里钻了出来,爬到“肉块”耷拉下来的衣服上,顺其而上,藏进他耳边的发缝里。 “噢,下面也搞定了吗?做的不错,你和蜂蜜都会受到应得的奖励的!” 一张皱巴巴的嘴里吐出了少年的音色,不知情的人听到估计还以为是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 地面在震动。 好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走动,差点盖过另一个脚步声。 这两个合伙作案的贼人体型差距很大。 燕凉在心里记下这条,他紧紧闭着眼,很快感受到一丝风吹了进来。 门开了。 一股腥臊的气体山一般压下来,还算好闻的香料气瞬间无影无踪,然后燕凉感觉自己的脚踝被抓了起来,对方轻而易举地将他在地上拖动。 燕凉:…… 脸有点疼啊。 艰难地忍耐了一番在楼梯上摩擦的疼痛,燕凉猜测自己大概是被带去了通往地下的地方。 耳边有门锁转动的声响,紧接着他被甩了出去,密不透风的浑浊气息将他裹挟。 燕凉摔到了地上。 还没从疼痛里缓过神来,另外两个人也被直接丢到他身上,差点没把他撞出内伤。 事情还没完,一双比之前力气小得多的手拽住他脚踝,把锁链扣了上去。 燕凉又等了几分钟,这贼人还挨个试了试锁链牢不牢固,确认扒不下来才放心走了。 地下室重归安静。【】 218、第218章 德兰格希 17 燕凉辨认出熟悉的气息,伸手把人扶住,低声问道:“有没有哪里受伤?” “没有……”暝被那个东西驮在肩上,比被拖行的两个人好得多,他摸到燕凉燕凉手上被磨出的血痕,动作不自觉放轻,“你呢?” 燕凉:“一点擦伤,没伤到骨头,不碍事。” 两人转头去看项知河,后者被虞忆托了一把,不至于像燕凉那么狼狈,这会已经在研究脚上的锁链了,“是普通的铁链,用道具应该能搞开。” 燕凉摸出光球,地下室瞬间敞亮。 当他猜出幕后者的意图后,他就怀疑地下或许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现在看来完全没错。 这里的空间比燕凉想象中要大很多:墙面上有各种喷溅状的黑色液体,细看还有些模糊的划痕,一些怪异的器具被堆放在角落,上面的痕迹和墙上如出一辙。 地面是铺了木板的,但看着年久失修,已经变得坑坑洼洼、霉斑遍布了。 此外还有些鼓鼓囊囊的麻布袋子在地下室的另一个角落,燕凉凑近,嗅觉瞬间遭到冲击,各种诡异浓烈的香一股脑钻进他鼻腔,胃里顿时翻江倒海。 旁边的项知河立马捏住鼻子,皱眉道:“这里面都是些什么?” 燕凉摸出刀——在第一次暝提醒他可以拿武器时,他就发现自己做这个动作无比流畅,刀在他手上也很是听话,他能轻松把握自己想要的力道。 譬如现在,他手腕一转,就在麻袋上开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口子。 里面的东西顺势滑出一小部分。 是木头。 燕凉在木头上搓了搓,闻到一股和木屋里香料极为相似的气味,但更淡一些,给他带来的眩晕感也更弱许多。 “抓我们的人还是个调香师?” 项知河拨弄了一下木头,又拽出一根细细长长类似于干草一样的东西,凑在鼻尖一闻,猛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好冲的味道!” 暝恰在此时出声:“不要碰那些东西太久,有的毒性很强。” 旁边就是墙面,燕凉把光球转了个方位,确定了那些黑色痕迹都是干涸的血。 他再次环视了一圈周围,“这里的腥味很重,但似乎没什么老鼠和虫子,是被这些麻袋子的东西给驱赶走了么?” 暝短暂地上线了一下自己的人设,“以前我在大公庄园里爱看些杂书,有些晒干的植物在德兰格希能卖出很高的价格,源于它们来自黑森林的深处,可遇不可求。” “这些植物通常被贵族用来调制香水,早期还不清楚植物毒性的时候因为过量还导致了一位贵族死亡,被当时的国王封禁过。直到下一任国王娶了王后之后,王后喜爱那植物的气息才重新流入市场。” “好在这种植物香味极容易扩散,在成分极低的情况下还能散发出原本的气味,如今还有很多贵族喜欢用。” 项知河:“那这些东西运到德兰格希里去卖岂不是能发大财?” 暝摇摇头:“我说的植物只是其中几种,但麻袋里还有些东西是德兰格希明令禁止上市的,被抓到了要蹲监狱。” 燕凉若有所思,不过他思的不是这香,而是暝没将袋子里的东西看完整却能提出有些是被德兰格希禁止的。 之前暝好像也有几次轻易地就点明了一些东西…… 他这个对象身份不一般啊。 项知河和他有同样的想法,不过许是血脉同源的缘故,他脑海中隐约浮现出了点什么。 回头再对上暝的视线,对方和寻常一般露出些许笑意。 暝不打算遮掩什么,但太明显的透露很容易被“那些人”监察到,三人心照不宣地对这个话题保持缄默。 “看这个地下室的样子,难道是想抓我们做那些植物的实验?”项知河视线扫过那些器具,单凭样子就能看出都是些折磨人的刑具。 除开做实验,貌似还会遭遇一番惨绝人寰的虐待。 “有脚步声。”燕凉看了眼门的方向,“他来了。” …… “哼~哼,高塔映照着晨曦~ 美酒倾倒如河流~” 梅林对自己的歌声很满意,即便这首歌是源于他讨厌的国度,但他愿意为其美妙的旋律忍耐一番。 “很好、很好。”他对从床里里放着的瓶瓶罐罐清点了一遍,满意地将它们装进一个箱子里。 “该去看看我精心捕获的猎物了。”他迈着矮短的腿跳下楼梯,姿势滑稽但敏捷,踩到一楼的地板时他还抽空看了眼门外趴着的“庞然大物”。 “蜂蜜!”梅林喊着,从自己不大合身的斗篷里摸出一颗糖,朝蜂蜜抛去。 蜂蜜蹭地坐起身,扭动着身躯,精准地张开了嘴接住了糖。 “你可真是越来越熟练了……”梅林夸奖的话说到一半又有些卡壳,蜂蜜转过了头,那张肖似人类的脸突兀地出现在脑袋上,就像是一个猴子套在熊的身体里。 尤其是那张脸在他的夸奖下出现了笑——这绝对称不上是个让人喜爱的笑,哪怕是和这只熊相处了几年,梅林还是没能适应这个笑给自己带来的惊悚感。 还是自己比较好看些,梅林摸了摸自己褶子堆叠的脸,继续欢欢喜喜地抱着箱子往地下室走去。 打开地下室的门,梅林深深吸了一口气,“好久没来这了,真是让人怀念呢!” 梅林不需要桌子,他点了一盏煤油灯,坐在地上把箱子里的东西挨个拿出,嘴里边嘟囔道:“要不是姐姐非要我给她做那些东西……我才不会浪费这么久的时间呢……” 清澈的少年音出现在这个地下室格格不入。 煤油灯的光打在梅林脸上,四周仍是昏暗的,专心致志想着接下来该如何进行自己伟大实验的他并没有发现自己的“猎物”已经睁眼瞧着他了。 燕凉第一眼看到梅林差点以为自己遇到童话故事中的小矮人。 “小矮人”大概只有半米高,才到他膝盖的模样,身上套了件像是玩偶穿的斗篷,但他全然没有小矮人在童话里温暖可爱的形象。 在极为有限的长度里,他的脸将近占据了二分之一,如同一个融化的蜡块悬挂了着一层又一层的皮,除了那张脸外其余的都被风衣严严实实裹住,可也不难看出身躯是如何黏连。 而那双伸出来的手干瘪粗糙,掌心宽,指头长,像是个黏土随意拼凑的产物。 半晌,矮人转过头,那双藏在褶子后面的眼睛锐利而丑陋,他抓着自己已经调制好的“食物”走进燕凉,嘴里还在兴奋道:“终于可以让我来试试这个东西的功效了!” 他提起煤油灯在三人面前扫了一遍,目光阴沉沉的。 “真是丑陋、真是丑陋……”梅林看到三人的面容,心底升起扭曲的愤恨感,“真是糟糕,你们是我捉到过最丑的猎物!” 很快,他锁定了目标,一把抓住了燕凉的下巴,不知道多久没修剪的指甲划在青年脸上,霎时出现了几道血痕。 看到血珠渗出,梅林顿感解气不少,他眯起眼,使它更像一条□□,然后就要把手里拿着的碗往燕凉嘴里塞。 碗里的东西仍旧带着恶寒的香气,该是刚刚布袋子里的某一种,就在那碗要碰到燕凉嘴边时,他猛地抓住梅林的手,用力一拧。 “咔吧。” 骨头折裂的脆响。 梅林对上燕凉冷锐的目光时还没回过神。 疼痛紧随而来,梅林想要尖叫,然而嘴里迅速被塞进了一根粗大的木头,项知河把他摁在地上,使上的狠劲差点让梅林就此去见撒旦了。 至于梅林手上的那碗汤药—— 在燕凉动手的那一刻已经被暝轻飘飘拿走了。 “呜呜呜!”梅林惊恐地瞪大了眼,他努力想吐出嘴里的东西,可那熟悉的香气一入口让他浑身都变得乏力起来,甚至呼吸都变得困难万分。 燕凉走过去把门盖上,不放心地还买了个隔音道具。 项知河已经用锁链将梅林五花大绑,欣赏了一会自己的杰作才赶在梅林窒息前把木头丢了。 “不可能!”梅林觉得自己是在做噩梦,“你们什么时候清醒过来的!我明明已经加了超多的剂量!连蜂蜜都扛不住几分钟!” “蜂蜜?”项知河笑眯眯问,“是你同伙么?” 这一句话提醒了梅林,他立刻就扯着嗓子大喊“蜂蜜、蜂蜜!”,人面熊的听力格外敏锐,他要是把它叫来这几个不听话的猎物就等死吧! 可惜梅林嗓子都快扯干了,外面半点动静也无。 昏黄的灯光中,三张脸静静地盯着他,好似半点不害怕他会喊什么人过来。 梅林知道再喊也是徒劳了,这三个人早有准备,他吞了吞口水,“你们想做什么!我可没打算害你们!” “没打算害我们?”燕凉接过暝手上的碗,“那这是什么?” “做个实验罢了!没准你们还要谢谢我……这个药、这个药事可以让你身体变得更强壮的!”梅林仍死鸭子嘴硬。 “这样啊。”燕凉嘴角一勾,“这么好的东西,怎么不先自己尝尝?” 他干脆利落地把碗怼到梅林的嘴边,“喝下去。” “呜呜呜……”梅林疯狂挣扎,可项知河亲自绑的怎么可能让他轻易挣脱,他挣扎半天只是晃了晃脸上的褶子,汤药四处乱溅,洒了不少在燕凉手上、甚至是伤口上。 暝的视线停留在燕凉手上,又转到他脸上被梅林划出的血痕。 “放开、放开我——唔咳——” 梅林突然安静了,他身体不明显地抖了一下,随后抢着似的把药几口吞完了。 碗被随手丢在地上,没洗过的污垢还残留了一些在燕凉手上,让他格外不适。 梅林喝下药没撑几秒瞳孔就开始涣散,嘴巴哆嗦一阵,吐出一些含糊不清的语调:“你们、你们都是我的猎物。” 他嘿嘿一笑,“我会用你们……去、去跟我姐姐换取奖赏,这样的话、这样的话,我就可以融入姐姐他们了,就不会被赶走了——” 他好似看到自己憧憬的一切,与容貌全然不符的音色流露出喜悦,“只要有姐姐……我看谁敢、嗝、再轻视我!” 梅林想要手舞足蹈,却碍于锁链束缚,只能倒在地上蛄蛹两下,他脸上的笑迟迟未散,在某一刻又猝然转变。 “不可能的!我的药怎么会出差错……不可能不可能……” “姐姐!姐姐,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下一次肯定能做好!姐姐你不能放弃我……姐姐,我求求你了!” 梅林的脸因为恐慌和绝望更加丑陋了,锁链竟隐隐被他挣动几分。 褶子里有水痕流下来,是他的眼泪。【】 219、第219章 德兰格希 18 “这是致幻药,会让人先经历喜悦再经历痛苦……” 燕凉仔细观察着梅林的神色,“他口中的姐姐估计是个重要的线索人物,不过木屋里没有什么女性生活的痕迹,他姐姐没准在森林里的其他地方。” 项知河:“他不动了。” 梅林在幻觉里经历了一番痛苦后白眼一番就没声了,看胸膛起伏还有气,不过短时间内怕是醒不过来了。 “我们继续待在这还是离开?”项知河说,“听他这一通话,对自己的姐姐还挺在意的,也不知道嘴里撬不撬得出东西来。” 燕凉:“先走吧,外面还有他同伙,要是他太久没出去可能会起疑心。” 在矮人口中他是被族群里排挤出来,除了一个姐姐没有其他信息透露,若是现在刨根问底,问得出还好,问不出的话引起他警惕,这个姐姐更是难找了。 走到地下室门口时,燕凉再次回头看了眼缩在地上的那块“肉球”般的人,宽大的斗篷仿佛已经坟上盖好的一层土。 燕凉动作一顿。 他折回去,揭开梅林的兜帽—— 在梅林乱糟糟的、有些发臭的头发中,属于耳朵的地方,是凹凸不平、肉色鲜艳的切面。 …… 燕凉想了很多这个同伙会是个什么难对付的家伙,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是头熊—— 【听说,森林的一种人面熊极为可怕呢!它们简直要比人还更聪明,凡是被它们盯上猎物,无论跑到哪都会被他们抓到!】 公主殿内,女仆刻意压低的声调在燕凉耳边响起,虽说那时候他已经猜到了这玩意多半是真的存在,但没想到他们能这么快就遇见。 好消息是,这头熊睡着了。 坏消息是,这头熊就横在门口。 如果直接杀了,对燕凉和项知河来说也不难,但这头熊证明了梅林能有和动物沟通的能力,若是熊死了,梅林叫了更多动物来复仇就不好办了。 “从窗户走。” 燕凉眼睛一扫有了办法,他把厨房的门关上,隔音道具回收利用了一番,随后直接把窗户给捅开。 又是森林中的傍晚。 项知河之前说的下雨果然没错,不过这雨比之前小了很多,让他们行走还算顺利。 “总感觉这种场景似曾相识……”项知河盖上雨衣,心情难得放松几分,他对燕凉道,“没准我两以前关系还真不错,一起探过险之类的。” 燕凉:“可能吧。” 暝:“你们两个刚认识不久的时候,也曾经遇到过这种林中木屋的场景。” 燕凉挑眉:“还真有?” “嗯,那次……你们的表现都很不错。”暝笑了笑,“应该说你们每次表现都很不错。” 燕凉身体不自觉往暝那边靠着:“那你表现怎么样?” “我当然不如你们好。” “谦虚。” “脚崴了,给你拖后腿了。” “你脚崴了,那我肯定得抱着你。” 燕凉本来是开玩笑,看暝笑容扩大,也跟着笑道:“还真猜中了?看来我还是挺了解自己的。” 暝:“你也不想想要是抱着我,被鬼追了跑不赢怎么办?” 燕凉毫不犹豫地答:“那就把鬼解决掉。” “解决不了怎么办?” “那只能殉情了……” 项知河听两人对话听得牙酸,默默往前多走了几步。 “虞忆。”他说,“这两人一直都是这样吗?” 黑雾听声而至。 “是吧。” 虞忆的回答比往常要更轻些,项知河偏头发现对方显现在一个比寻常更远的位置,“你心情不好?” “没有。” 项知河从虞忆的表情中判断出对方有心事,想了想还是问道:“谁让你不开心了吗?” “没有。” 接二连三问不出结果,项知河也没继续问下去了。 只是那张速来冷淡沉静的脸上多了几分无措,目光也直了些,完全没注意自己走的路线不太对。 虞忆心里一酸,还是靠近了他一些,面颊贴在他肩上,像是趴在他背上依靠着他。 “……对不起。”虞忆低低道。 从他嘴里说出的“对不起”格外刺耳,项知河本能地抵触这三个字,“你没做错什么,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项知河:“我让你不开心了吗?” 虞忆:“没有,你没有让我不开心,只是我想太多了,是我想错了……” 想错什么? 项知河没问,他知道虞忆不会说的。 消失前,虞忆还定定看了他许久。 “要是你一直失忆……” 一直失忆什么? 虞忆没说完,也像是不想让他听到。 从胸膛不适里缓过劲来,项知河总算是想起来自己后面还有两个人,一转头,发现那两人停在另一个坡头:一个抱着胸看好戏的姿态,另一个站的倒是规矩,忍俊不禁的表情却出卖了他。 项知河:…… 他扯扯嘴角:“你们不走吗?” 暝轻轻道:“你走错路了。” 项知河:…… . 又是搭帐篷度过的一晚。 时间还早,路上他们抓了只兔子、顺带还有一筐蘑菇,介于燕凉做饭水平并不好,项知河决定自己上场试试。 “你确定能行?”燕凉看了眼被处理的乱七八糟的兔子,心道到嘴的肉肯定是要飞了。 项知河:“……行。” 燕凉好心地不再戳穿他,他对食物欲望也不高,肉没了就没了吧,干粮吃得饱就行。 暝坐在帐篷门口看着两人互动,见燕凉靠近朝他招了招手。 “怎么了?”燕凉跟他并排坐下。 暝先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条发带,手穿过燕凉的头发,将它们尽数绑好,“头发长了很多。” “那我长头发好看还是短头发好看?” “都好看。” “要是你说喜欢长发,我就留着不剪了……” “你喜欢比较重要。” “我想留着短发,在副本里也比较方便。”燕凉说,“可是现在也没有理发师,万一剪的不好看……” 暝安慰道:“你怎么样都好看的。” 燕凉嘴唇动了动,有什么难以启齿似的,半晌还是小声道:“不行,我不想在你面前太难看。” 暝愣了愣,笑道:“原来你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吗?” 难怪上辈子燕凉一直留着长发,原来是怕剪头发剪的不好看。 燕凉干咳一声,觉得耳朵有点发烫。 “没关系,你怎么样在我眼里都是好看的。”暝又拿出帕子,用水淋湿后拉过燕凉的手。 虽说白天的擦伤仅仅是皮外伤,但有些地方擦去了一层皮,暝先是擦干净,然后用先前准备的一些草药覆了上去。 “敷二十分钟左右,伤口会好的更快。” 燕凉注视着暝认真的模样,心脏温暖平静地如同泡在恰到好处的暖水里。 处理完手,暝把手帕清洗了一遍,“脸上也有伤。” 燕凉乖乖仰着脖子让他擦拭,“应该不会破相吧?要是破相的话我一定要回去找那个小矮人算账。” “不会的。”暝轻声道,“等我再沾点药上去。” “明天要是没什么其他情况的话,我打算再去那个木屋那里蹲守看看。” 燕凉道:“院子那些新鲜的木材我有点好奇从哪来的,那个小矮人也不像是能伐木的样子、木屋里也没有斧头。” “还有之前捡到的那把斧头、河边的那些脚印,都挺让我在意的……” “好。”暝借着夜色,垂头在他鬓边吻了一下,“听你的。” ——“兔子烤好了。” 比项知河声音先到的是一阵烧焦的气味。 这兔子凶多吉少。【】 220、第220章 德兰格希 19 “你确定这是我们刚才抓到的那只兔子?” 顶着燕凉怀疑的目光,项知河面不改色道:“是。” 他说:“不想吃就算了。” 燕凉说:“我想吃,但你先尝一口,万一还没熟呢?” 项知河低眼瞧着自己手上黑色的不明物体,虽说外表有些磕碜,但熟是肯定熟了的。 “没配料,味道可能差了点……” “只是差了一点吗?”燕凉扬了扬下巴,朝着他旁边偷看的虞忆道,“你问问虞忆吃不吃?” 虞忆幽幽答道:“狗都不吃。” 项知河:“……真的有那么难以入口吗?” 燕凉皮笑肉不笑道:“它都被烤得缩水一半了,吃完我恐怕得提前结束这个副本了。” 过分炭烤的兔子还散发出极为淡的一缕肉香,项知河觉得自己做的也还算勉强,既然其他人不吃,那他…… 眼看那团不明物体就要被项知河塞进嘴里,暝开口道:“小河,这个副本我不方便救你。” “……” 项知河的第一次厨艺展示以失败告终。 . [支线任务时间已到期,请您在五分钟内选择您的阵营。注:阵营选择需要有确定的领导者,并且成员人数需在三名以上,若您要加入阵营要提前得到领导者的首肯,系统将会自动检测人物对话判定您是否加入了该阵营。] [检测到您在五分钟内并未做出选择,默认您为无阵营,接下来请为自己而活下去,最终奖励将依您生存表现结算。] …… 迟星曙有些后悔两天前的选择了,也许加入一个阵营能暂时让他和孟思清喘口气,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他们来到德兰格希后除了第一晚躺大街,后面几天都被神殿内的地板暂时收留了。 前些天气候温暖些还好,在暴雨缓慢进入尾声后,气温突然来了个大跳崖。 这是德兰格希进入漫长冬季的前兆。 昨天迟星曙淋了雨,到了晚上衣服没干就躺在神殿的长椅上,半夜生生被冻醒了,他去摸睡在另一头的孟思清,想跟对方商量要不要用积分买点保暖的道具。 这一摸把他烫了个激灵。 “孟思清……你发烧了!” 迟星曙晃了晃蜷缩成一团的人,那些瘦得凸起的骨头又让他忍不住收了力道。 孟思清嘟囔了两句,迟星曙还以为他醒了,正要开口,孟思清又没别的动静了。 就在迟星曙发愁之际,他嘴里却吐出一句更为清晰的词:“哥哥……” 错愕一瞬,迟星曙才发觉他说的是梦话。 “哥哥、对不起……我会变好的,你不要抛下我……” 是哭腔。 “……为什么你也不要我……爸爸妈妈不要我,你也不要我!” 孟思清猛地睁眼,黑暗里,一个朦胧的轮廓靠他极近,脸上多了阵陌生的触感。 有人抹去了他脸上的泪水。 迟星曙小声道:“孟思清,你发烧了。” 没有月亮的夜晚是极黑的,他们看不清彼此的模样,一时之间谁也没说话,一重一浅的呼吸此起彼伏。 迟星曙慢慢收回手,等孟思清呼吸平复了才道:“降温了,要不要买点保暖的道具?” 商场升级后物资虽丰富了很多,但连最小的东西都明价标码,对于积分不富足的玩家来说,购买这些没什么保命作用的生活道具得反复斟酌。 冷意后知后觉侵袭全身,孟思清张了张嘴,嗓子刀割似的疼,原本就不算好听的嗓音更是刺耳:“被子,买吧……” 迟星曙担忧道:“你要不要买药吃?” 商场的药物比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贵上不少,而且种类稀少,除了那几个贵死人的恢复药剂就一些升级后出现的解毒药、消炎药,但也不便宜。 孟思清掂量了一会自己的积分,在排行榜的名次足以证明他获得过的积分并不少,但余额却所剩无几。 他内心嘀咕起自己之前未免太大手大脚了,面上还是风轻云淡道:“不用,我身体好,睡一觉起来明天就退烧了。” 他们最终只买了两个保温的睡袋。 冷意被隔绝,两人都舒坦了不少。 孟思清睡不着了,他转过身子,看到迟星曙已经呼呼大睡起来,暗道这人真是没什么心眼。 自己貌似说了些梦话吧?他也没问……有时候不知道这人是真傻还是假傻。 虽说他也记不清多少梦里的确切内容了。 在梦里,他似乎是被所谓的父母抛弃后,和一个“哥哥”生活在一起,后来哥哥说自己要去外地挣钱、不能陪在他身边了…… 什么挣钱,都是借口。 孟思清默默地想,就是觉得自己是个累赘,所以想丢掉他。否则怎么会几年都不回家,甚至电话都不打几个…… 嗯,一个让他讨厌的梦。 . 【现在是副本第八天24:00,系统将播报双方阵营存活人数。德兰格希阵营幸存者为402人;羽人阵营幸存者为396人。】 德兰格希资源富饶,照理来说能够为国王打造的那些新武器提供足够的支撑,可惜炼金师们技术仍旧不成熟,火药的制造速度完全赶不上使用的速度,甚至半数炮台在雨中淋了两天就要报废了。 羽人和德兰格希的军队僵持了几天,也渐渐发现对面火力消减这个致命的缺点,趁着还有些雨水,倾巢而出,发起进攻。 因为睡袋的缘故,迟星曙睡得不深,天刚蒙蒙亮就催促孟思清起床,两人把睡袋收好后又囫囵眯了会眼才慢慢听到了神殿里其他人的动静。 今天气氛和往常不太一样,但迟星曙没时间多在意,一个教徒兴许是看不惯他“游手好闲”的状态,和朋友说话是刻意提及起王宫宫门那边临时招工搬物资,眼神时不时扫向他。 迟星曙心想对方大概是希望自己去找份工作,省得搁这里碍眼。 殊不知这正合他心意。 既是王宫那边招人,既能赚钱又能打听消息,他肯定要去一趟。 …… 烧退了。 孟思清有些庆幸自己这幅看上去焉了吧唧的身体还算给力,否则以迟星曙那个婆婆妈妈的性格肯定硬要他留在神殿。 昨夜过后的德兰格希更萧瑟了些许,他们身处内城,暂时也看不到外城的情况,不过从神殿教徒口中的寥寥几句话里可以听出德兰格希的防御撑不了多久。 去宫门口的路上迟星曙还遇到了些跟他一样是去应聘的人,一问发现都是被贵族解雇的佣仆、甚至是奴隶。 “你问贵族去哪了……呵、怕被羽人杀、逃了呗!”有人高声道,满脸愤怒,“他们的命是命!我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你小声点吧。”他的同伴摁住他,“也不看看自己在谁的地盘上。” 而后他叹了口气,像在对同伴说也像在对自己说:“我们的命本来就不是命……” 底层奴仆、普通民众、贵族皇室。三种人,他们眼里的德兰格希是不一样的,迟星曙想起副本背景中对德兰格希那段赞美的言词,那跟他所感受到的如同两个世界。 快到王宫门口时他们才远远望见一个简陋的摊子,一个骑士打扮的人坐在椅子上打着瞌睡。 天还早,他们是第一批来应聘的工人。 “搬物资,八十个铜币一天。”骑士懒懒瞥了他们一眼,“包吃住。” 德兰格希最小的货币单位是铜币,一百个铜币换一个银币,一般民众一天的工资不会超过五十个,五十个以上、甚至近百个对于普通人来说绝对算是肥差。 一听还包吃包住,很多人就按耐不住要在纸上填写下自己的姓名了。 迟星曙这会智商上线了,他可不觉得搬点物资就能拿这么高的工钱,一定有什么猫腻。 他咳了咳嗓子,问骑士道:“除了搬物资我们需要做点什么吗?你说包吃住、住又是住在哪?” 骑士不耐烦道:“就搬点物资,住在我们搭好的帐篷里,还能让你们上战场不成?” 上战场? 迟星曙谨慎道:“我们要去最前线吗?” 骑士:“死不了人的,你乐意干就干,不乐意就滚,哪来这么多问题!” 他这一吼迟星曙差点没憋住自己的暴脾气,孟思清见状立马拉了拉他的袖子,“算了,我们还是走吧。” 走、当然要走,送命的事情他可不干! 迟星曙很想来这么一句豪言壮志,偏偏孟思清的话让他觉得自己如一个胀大的皮球被一戳,迅速干瘪下来。 “唉,我是不是很没用……想着干一天,赚点钱买点便宜的干粮就走……”迟星曙垂头丧气道,“可要是我去了就回不来怎么办?就像他们说的,我们的命不值钱,真要一脚踏上战场,生死就不是由一张嘴能说了算的。” “谁说你没用了,这种活本来就是叫人去送死的,而且你忘了吗?” 孟思清压低声音:“那天我们在王宫后面看到的尸体,她身上有传染病……我们最好不要待在人多的地方。” 他话音刚落,王宫门口又是一阵骚动。 迟星曙把孟思清拉到身后。 城墙上的大门打开了。 女人骑着马缓缓而出,凌厉的目光不偏不倚地扫在他们身上。【】 221、第221章 德兰格希 20 早上的森林起了大雾,看着极淡,灰白色的,像烟。 收拾好帐篷后燕凉拍了拍脸,让自己强打起精神来。 他这一觉远不如昨天的好,眼底的黑眼圈更重了,加上下巴上那点冒出来的胡茬和几天没打理的头发,要不是那张脸撑着,活脱脱一个山里跑出来的野人。 “不知道那个小矮人情况怎么样了。”项知河抬眼望向森林深处,这雾看着无害,轻飘飘一晃却让他们可视范围缩减到周身几米内。 燕凉甚至只是走远了几步,雾便如同泥沼般把他吞没殆尽。 没有雨的黑森林终于显露了它的真面目。 燕凉也意识到雾的诡异之处,在商场搜罗半天找到了一个合适的道具。 【红线】 介绍:你们可是命定良缘,谁也无法将你们的羁绊斩断哦~ 品级:c 用途:将它缠绕在你和你的“命定伴侣”手腕上,你们在七天内都不会走散。但红线并不喜欢不忠贞的关系,所以每绑定一个人的手上,时间都会缩短一天,上限七人。红线只有道具及其使用者才能看到,只要处在同一时空你们就能凭着红线找到对方。(剩余使用次数:5;红线每失效一次的冷却十天是一天,目前冷却时间剩余:0) 燕凉瞥了眼售价,五百积分,还行,他负担得起。 道具如其名,一根细长的红绳,颜色偏深,绑在暝的腕上更突现其肤色白皙,燕凉握着暝的手定定瞧了一会:“好看。” 他绑了个不伦不类的蝴蝶结,暝举起手晃了晃,“绑牢了。” 一张笑脸出现在红线后面,燕凉歪着脑袋道:“肯定牢了,毕竟可是命定的‘良缘’呢。” 暝调侃道:“那我这位命定良缘,要不要我帮你绑红线?” 燕凉眨眨眼,“要啊,我就等着你呢。” 暝笑了声,拉过他的左手。 指腹上的薄茧擦过掌心,有些痒痒的。 比起燕凉不熟练的姿态,暝绑的蝴蝶结对称规整,堪称“标准”。 红线呈些微的透明状,是能穿过实体保持直线的虚影,随着两个使用者的距离变幻长短,燕凉用另一只手勾了勾中间悬空的线,不出意外摸了个空。 红线在他们之间绑定后就作用生效了。 他又看了眼暝,对方在看他勾空的手。 眼见两人完全忘记了还有第三个人需要这根红线,项知河凉凉道:“要不要给你们俩说个誓词?我看这互绑红线比交换对戒稀罕多了,哦,最好还撒点玫瑰花瓣,这样够浪漫吧?” 燕凉:“不够,我知道你想当伴郎,但是你先别急。” 项知河:“……”还蹬鼻子上脸了? 他默了默,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别急?” 燕凉淡定道:“我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 项知河:“呵呵。” 他也是嘴贱,非得多问一句。 . 燕凉转了转手腕,刀锋轻易地割开了前面大片荆棘。 两条红线随着他的动作轻晃,在雾里划出极为鲜亮的颜色。 这次按照原路返回的时间比昨日长上了近一个小时,木屋在雾里看着不大真切,燕凉三人在附近等了好一会都察觉出什么动静,靠近了才发现木屋门上落了锁。 来到木屋侧面,昨日被燕凉砸破的窗户蒙上了一层新的纸糊,和其他窗纸略暗沉的色调格格不入,地上的玻璃渣倒是收拾好了,但是窗框上仍然留着一圈残缺的碎玻璃。 忽略这点,木屋从外表看上去和昨天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静谧祥和。 虞忆化成黑雾进去绕了一圈,不出片刻就回来了,“里面没有人,地下室也没有。” 项知河冷笑一声,“看来那个药剂效果还不够强悍,他居然不到一晚上就恢复好了。” “他建造这个木屋,就是抓人当小白鼠的么……”燕凉陷入思索,想起那头安安分分听从梅林的人面熊,心头浮现起一些对梅林身份的猜测,“昨天我掀开他斗篷的时候,他耳朵貌似是在很久之前被人切掉了,德兰格希有什么族群驱赶族人时会把族人耳朵切掉吗?” “事实上德兰格希并没有明确在内部区分种族。” 借着“大法官”一职,项知河浏览了德兰格希各色各样的书籍,加上其他大臣的态度对这个国家也有了较为清楚的认知。 “而且在德兰格希的律法中禁止公民擅用私刑,小到打架斗殴,大到杀人放火都是不被允许的。同时律法中也并没有什么严酷的刑罚,情节最为严重的会判无期监禁或者直接处死。” 暝补充道:“在初代君主刚征服这片土地时,这里的人并非一个统一的族群。初代君王在回忆录里曾道,‘德兰格希是由无数族群部落一起创造的。旷野和群山孕育了他们,他们团结在一起,就是德兰格希。’” “她宽容无私地接纳了所有来到德兰格希的人,也禁止内部争斗和相互驱逐,这种美德一直在德兰格希流传,历任君主也将这条禁令保留在律法中……不过今非昔比,现在的德兰格希还有多少人在乎这个呢?连国王都有心无力,谁还会对真正饱受迫害的人重视起来。” 他的话让燕凉心神微凝,像是解释了自己在德兰格希隐约感受到的那种不公和怪异来源何处。 德兰格希虽说存在着贵族制度,但绝大部分的公民生活还是安逸的,仅仅有少数人在遭受压迫,就算他们渴求着更为合理公平的待遇,发声也是薄弱的。 那些普通公民也许不明白他们悲哀的境遇,也许明白,可他们又何必为了这一小部分人打破自己安逸的生活呢? 而且比起同时代那些充斥着奴役和剥削的国家,德兰格希已然是难得的梦想乡。 项知河若有所思:“那这个小矮人的确有可能是德兰格希的人?” 这时,燕凉心里突兀浮起一个猜想,“你们说羽人要是没有翅膀和长满羽毛的耳朵,还能活着吗?” 项知河瞬间明白他的意思:“你觉得小矮人是羽人?” 燕凉:“目前还是猜测,我们不能排除黑森林里面还有其他种族生存。” 暝道:“虽然我没有近距离接触过羽人,但我想翅膀于他们而言像手一样,没有仅仅意味着残疾。” “倒是提醒我了,有些‘残疾’的羽人怕是能轻易地混进人类当中。”燕凉眯起眼,“也难怪这场战役必输。” 既然梅林已经走了,三人也选择暂时离开木屋。 顺着木屋延伸出的小道,他们再次来到发现脚印的河流边。 脚印的痕迹淡了许多,项知河蹲下身又是细细观察了几遍,笃定道: “这一定不会是来自小矮人和那头人面熊。小矮人脚就算大也走不出这么重的痕迹,熊的脚印和体重更不可能。” 这次时间充分,燕凉踩着这些脚印试着重复一遍其主人的行走路线,不走不要紧,一走发现其中一串隐约的痕迹没有在小道上完整接连,而是在道路中间消失了。 被雨水冲干净了? 不、不太可能,这个脚印明显比其他的还要重很多…… 燕凉静静站了会,回想自己还有哪些细节没有考虑周到。 这次副本从任务背景上看,本质上还是以羽人和德兰格西两个族群的冲突为主,他作为德兰格西一方,下意识的把事情都往人类角度想,但按照副本安排,看似是胜利方的羽人玩家闯关绝对不比人类玩家的难度低…… 同样的,既然两方会因为德兰格希这片土地发生冲突,剧情线也一定会交织在一起,甚至是五五开,不给任何一方占便宜。 有时候,他应该把自己代入羽人视角。 羽人在天空中有着绝对的优势…… 燕凉抬起头,意外发现头顶的树荫比其他地方稀疏不少,连雾都更薄了,甚至能窥见几丝外界的光。 他道:“项知河,你说脚印是来自一个1米7左右的壮实男性,有没有可能这个男性并不壮实,而是身后对了一对翅膀?” 项知河一顿,“你说的对……” 燕凉:“羽人的脚虽然有足钩,但要穿人类的鞋也不是没有办法,这鞋印恐怕也是刻意把我们往木屋里面引导的。” 要是普通人在这片阴冷的黑森林里颠沛许久,乍一看到这种人类痕迹大部分都会第一时间想着去寻求帮助之类的,再看到木屋里那些被砍伐的木材,兴许会因为认定对方是个伐木工而放下警惕。 就像他们,哪怕抱着十二的警惕,也因为这个脚印而踏入了木屋。 燕凉:“那个小矮人不太可能抱着上百斤的东西伪装这些脚印,所以我想他很可能有另外一个协助他的对象,这个人没准会是他口中的姐姐。” 如果脚印也是伪装的话,那这个协助对象性别就无法轻易定义为男性了。所以燕凉大胆猜测了一下,毕竟在小矮人喝下致幻药后那短短几句话里,“姐姐”是他唯一亲近的人。【】 222、第222章 德兰格希 21 ——“都是来应招工的?” 原本还一副懒散恣睢作态的骑士见到骑马踏出城墙大门的女人立马站直了身子,期间还不小心把凳子带翻了,发出不轻不重的脆响。 蒋桐眉毛动了动,有些想要讥笑,碍于现下的身份只好忍住了。 骑士觍着脸地回答着蒋桐的问话:“是,团长大人!他们都是来应聘的,愿意为德兰格希效犬马之劳!” 迟星曙舔了舔嘴角,特别想抽这骑士一大嘴巴子,碍于女人的气势太强,又是什么“团长大人”,万一乱说什么话触怒她就不好了。 “犬马之劳?”这几个词在蒋桐嘴里转了一圈,被她打趣般吐了出来,“那你呢,你也是在为我们的王国效犬马之劳吗?” 她眉眼垂着,嘴角上翘,似笑的模样让骑士还以为自己受到了上司的关怀,忙不迭答道:“这是我应尽的职责!” “好一个应尽的职责。”蒋桐说完眼神瞥向了迟星曙,而后是他身边瘦弱的孟思清,“怎么还有孩子?” 骑士:“呃,他、他应该只是陪同他哥哥过来的……” “应该?你不是说这些人都是已经来应招工的,怎么情况都没问清楚?还是说……”蒋桐玩味一笑,“你没有说清楚?” 骑士干巴巴答:“他们都是刚刚来的,可能可能是因为我还没讲清楚吧、孩子是不能来做这份工的,呃,先生您要是做这份工也不能把孩子带在身边……” 迟星曙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蒋桐:“你这会儿又说他们是刚来的,然后情况也没有说清楚就肯定他们愿意效犬马之劳?” 骑士心里开始发虚了,“我觉得每个人都有这份忠诚之心吧,所以、所以……不用他们说!我也知道他们是愿意的!” “是吗。” 蒋桐拉了拉缰绳,马头朝准了这些来应聘的人,他们身上多半是朴素老旧的粗布麻衣,甚至是迟星曙这种穿的跟乞丐差不多的,完全跟德兰格希那些光鲜亮丽的人们相去甚远。 “那我问问你们,是自愿为德兰格西献出生命的吗?” “献出……生命?” 这可比什么犬马之劳直白多了,有人脸色立马白了起来,也许是蒋桐对着他们多了一分温和,之前大骂贵族的那个人忍不住道:“不是说只是普通的搬运物资吗?还需要我们献出生命?” “呵。” 蒋桐淡淡瞥了眼哆嗦起来的骑士,“搬运物资的确是你们主要做的事,但这个物资是需要你们从王宫的仓库搬运到山脚。越靠近山脚越是危险,如果你们在搬运物资的途中被羽人看到,士兵们可来不及救你们。不过报酬的确丰厚,九十铜币一天,但我还是希望你们慎重考虑,如果带着物资当逃兵的话,我还是很苦恼的。” “九十铜币一天?”一听这数字有人当即怒了,指着骑士鼻子喷口水道,“你刚刚说八十铜币一天!还有十个铜币你是不是想要私吞?!” 十个铜币听起来可能不多,但他们当中有些人在曾经一天也只能赚到十个铜币。 这个骑士却想中饱私囊!从他们每个人身上扣十个铜币! 眼睁睁看着蒋桐表情一点一点冷了下来,骑士着急忙慌的解释道:“私吞这十个铜币不是我的责任!是、是西蒙副团长!是他叫我从每个人身上扣十个铜币的!他说……他说十个铜币也不多,只够兄弟们喝酒……” “他还想喝酒?我记得他可是说自己兢兢业业地负责搬物资的事情,几天几夜的都不敢阖眼,合着你们一起在耍我玩呢。” 蒋桐轻声说着,骑士却有一种自己死到临头的感觉。 蒋桐:“这样吧,你也不用在这里当值了,我看这份工对你来说也太辛苦了。我记得你的父亲是莱芙妮男爵,你操劳了这几个月也很久没见到他了吧?你现在回家去,我会跟国王禀明你的思念之情。” 骑士慌了,“团长大人,您不能这样,我父亲可是男爵,您不能随便剥夺我的职位,我——” 蒋桐:“怎么?我不能,那我让国王亲自来?” 她的另一层身份是三大公之一的亲妹妹,大公能把她放在国王身边,既是表明她的立场代表了大公的立场,也是无声支持了这位妹妹。 完了。 骑士瘫坐在椅子上,他父亲子嗣众多本来就看不上他,好不容易进了骑士团却直接被团长赶了出来,他完全与爵位无缘了…… 蒋桐不再理会这个便宜下属,而是亲自下马准备给这几个人做登记,“话我刚才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工作做完整的一天就会给你们分发报酬,你们有任何疑问可以直接问我。” 她露出一个温和明艳的笑容,褪去了一身的锋芒后显得十分亲和,一群人犹犹豫豫后还是问出了些零零碎碎的问题。 “工作时间是什么时候?” “轮班,分白班晚班。” “可以回家吗?” “休息时间可以自由安排。” “管饭吗?” “管两餐,午餐和晚餐。” “随时可以离职吗?” “可以,但是没做满一天没有工资。” …… 这些问题仿佛能看见一个国王的仁慈,也许是九十个铜币一天的诱惑太大,也许是他们对羽人还没有一个清晰的认知,来的人里有八成都留下了。 一波人散了个差不多后蒋桐总算有时间歇口气,一抬头,发现一个红色鸡窝头娃娃脸青年带着一个瘦弱的少年站在她面前。 在蒋桐眼里有种莫名的喜感。 她说:“你是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我……”不知怎么,迟星曙被她这么瞧了眼,心里忽的想要亲近,甚至还滋生了一点委屈的情绪。 迟星曙归根为自己这几天过得太苦了,这个世界比他想的还要糟,所以见到难得为他主持公道的人太开心了。 “我也报名。” 他说。 . 德兰格希山顶,索恩伯里大公庄园。 外面的喧嚣战火都与这里格格不入,酒会的气氛已经被推至高潮,宴会厅中灯光璀璨、流光溢彩,男女舞伴的身影彼此交叠又分开,全然忽略了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古典醇厚的交响乐没有一刻停歇,德兰格希最负盛名的诗人随着节拍缓缓吟唱道: “祂曾亲吻过这里的土地, 给她留下美名! 嘿!德兰格希! 高塔映照着晨曦, 诗人吟诵着瑰奇! 美酒倾倒如河流, 小麦翻滚如黄金, 学者在拱廊中诵读真理……” “嘿,索恩伯里你还是这么喜欢这首歌,每次来你都要让我听上一整夜!” 三位大公聚集在二楼最佳的观赏处,他们一位年轻俊美,刚继承了爵位;一位优雅绅士,哪怕已至中年仍保持着良好的体态;还有一位精明稳重,除了他的体重实在是过于“宽大”,快要挤占了沙发的二分之一——他就是索恩伯里,三位大公中最为年长的一位。 “哼,卡特不要质疑我的品味,如果某天你在其他人那里听了一整晚的糟糕乐曲你就会感谢今天的我了,至少我挑选的这首《德兰格希》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卡特,刚刚那位调侃他的年轻大公不屑地撇撇嘴,“如果你让我来挑选乐曲,那一定会是更为美妙的一夜,你说是吧,兰?” 他口中的贵族正静静地品着红茶,闻言淡淡一笑:“我相信你,卡特。” 索恩伯里道:“卡特,你怎么还要在这时候打扰我们伤心的兰!你难道不知道他家里可怜的艾米和暝在王宫里凭空消失的事吗,王后还说今天会给他一个交代,但我想恐怕早就遭遇了不测,兰,你不要太伤心了,至少你还有一个孩子、且你还年轻。” 他像是为兰着想,实则句句往对方心窝子里戳。 兰笑了笑,依旧得体道:“谢谢你索恩伯里。” 但他的眼神是冷的。 索恩伯里无所谓地继续喝着自己杯中的美酒,他们三位大公一向是如此争锋相对的关系,尽管他们最终谁也奈何不了谁。 宴会厅的门开了,骑士团团长裹着一身冷却的盔甲匆匆踏入,但因为战争里而紧绷了好几天难得“放松”一会的贵族们没有在乎这个小小的插曲。 “索恩伯里阁下、兰阁下,日安。” 蒋桐站定在几位贵族前,先是朝其他两个贵族问好,最后才朝卡特恭敬喊了一声“兄长”。 “小桐,辛苦了。”卡特吩咐身边的女仆给蒋桐倒茶。 “不用,时间来不及了,我还得去山脚。” 蒋桐扫了卡特身边的其他两位贵族,似乎在犹豫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出口。 卡特道:“你说,没关系的。” 蒋桐要的就是他这句话,“羽人攻破山脚下设好的第一道防线了。” 三位大公同时静默了。 好一会,卡特听不出什么情绪地问道:“国王知道吗?” 蒋桐:“已经通知了。” 卡特又问:“王后呢?” “王后……” 蒋桐话说一半,楼下的交响乐停了。【】 223、第223章 德兰格希 22 音乐停了,舞也停了。 一抹出尘的白像撒进了珠宝中的羽毛,妆点了这份华丽。 大大小小的贵族们面面相觑,似乎不明白王后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她的身后还带着一行裹着黑色斗篷的人,没有一个看得清脸,不像是王宫中的人。 三位大公起身,走到栏杆边,蒋桐紧随其后。 王后穿着一袭白色宫裙,裙摆似某种鸟类身上长长的翎羽,面纱裹着她的脸,上面缀着繁复的珠宝,将她面容修饰地愈发完美。 她总爱穿如此白净圣洁的服饰,像白孔雀,高傲恣睢,仗着国王的宠爱为所欲为——这是贵族眼里的王后。 蒋桐是第二次见到德兰格希的这位王后,第一次是在她刚来到这个世界向国王述职的时候,王后就静静坐在国王膝下,如同身陷囹圄的金丝雀……然后一张口就是一股绵里藏针的狠毒。 王后没有管其他的贵族,她以前也常来这种宴会,所以她清楚的知道三位大公会在哪里。 至于她后面那一群身穿黑色斗篷的随从如同侍卫般排开站定,像是下一秒要在这个宴会厅展开什么恐怖行动。 王后提着裙摆拾阶而上,她略过蒋桐的问候,朝三位大公微微颔首,“索恩伯里阁下、卡特阁下还有……兰阁下,好久不见。” 索恩伯里皱了皱眉,“王后。” 他拖着大腹便便的身躯说:“就算您是王后,您在我的宴会上也应该保持最起码的尊重吧?您带着这些人来我这里有何用意?” “有何用意?”王后轻声道,“我对您没有任何不敬,此次我是来找兰阁下的。” “有一个十分不好的消息。” 突然地,她用染了红色指甲的手捂住脸,言辞悲切,像是哭着,“兰阁下,你知道吗,你的女儿害我的女儿得了重病,我的女儿要好不了了,她快要死了。” 兰嘴唇动了动,“那我的女儿呢。” “兰。”王后放下手,脸上是温柔的笑,“这就是我要说的,坏消息之外的好消息,你的女儿,还有你的儿子,他们都死了,染了病,不跟医官说,偷偷地死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楼下偷听的贵族惊得脸色变化万千。 兰的面部表情僵住了,他第一次如此失态,但他无暇顾及,只是接着问道:“那他们的尸体呢?” “这是我招待不周了。”王后的表情很悲伤,“仆人们和我说公主殿里死了两个人,我还以为是那些没用的奴隶,所以叫他们随便埋了。你知道的,我女儿在重病中,作为母亲我没办法关注其他人了。” 兰的愤怒缓慢上浮:“你——” 卡特实在是厌烦了王后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这就是你给兰的交代吗?我看不止吧?你到底想来做什么?!” 王后:“卡特,你怎么能这么跟我说话呢?你还记得吗,在你的小的时候我最疼爱你了。” “呸。”卡特年轻气盛,完全不会顾及所谓的贵族礼仪,“下面那群人到底是干什么的?你为什么要带着这些人来找我们?” “卡特、兰、索恩伯里。”王后喊着他们的名字,“其实这次来我还有一份大礼送给你们,同时我也非常感谢你,索恩伯里,是你才能让大家聚集到这里,好让所有人都能收到礼物。” 索恩伯里面色渐渐难看起来,“你想做什么?” 蒋桐已经意识到了不对,楼下身穿黑色斗篷的人……他们每个人的背上都比正常人鼓起了一大块。 她该逃吗? 王后应该不会杀掉所有人,这三位大公掌握了贵族中大部分权力,可以留在手上当筹码。 那其他贵族呢? 蒋桐扫过黑衣人,共有二十五个,场中贵族几乎上百名,都是一帮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点心,估计十个黑衣人都能把他们解决完。 她现在身上有两个a级道具,一个可以让时间静止十秒钟,一个可以让她瞬间转移到另一个空间,但都是一次性的,功能很是珍贵。 蒋桐紧紧盯住王后,只听她说:“那么现在就是揭晓礼物的时候了——” 刹那间,布帛被撕裂的声响,黑色的斗篷被硕大锋利的翅膀撑破,二十五个羽人转瞬把身边毫无防备的贵族杀死,鲜血飞溅。 “啊啊啊啊——” “杀人了!他们杀人了!” “那是、那是羽人!王后竟然带的是羽人进来!王后疯了吗!?” 贵族们尖叫着,有些还陷在不可思议的怔愣当中,“王后她通敌……王后她通敌啊!” 下一秒,他的脑袋就被羽人手中的刀割下。 卡特最先从下方的惨状中反应过来,不敢置信道:“王后,你在做什么?你为什么要帮羽人?!” 忍无可忍的兰冲上去就揪住王后,然而还没摸到对方的衣领,就被王后以极快的速度拧断了手腕。 兰发出惨叫。 王后甩抹布似的把兰甩到一边,眼看她逼近,卡特着急忙慌的就想叫蒋桐保护自己,然而一偏头,自己的妹妹已经冲下去跟下面的羽人搏斗了。 卡特:“……”救救! 蒋桐自身身手不赖,加上有道具傍身,很快就干脆利落的解决掉了一个羽人,其他羽人也意识到她的难缠,竟然好几个围攻过来。 她这边正刺进一个羽人的肩膀,上空就有羽人突袭过来,她只能狼狈的放开没有拔出的剑,还没滚两圈羽人的刀又砍了过来。 蒋桐堪堪扭了一下肩膀,只希望这刀砍在她背上比砍在胸前好受点。 “小心!” 一把剑帮她挡开了攻势。 蒋桐被一股大力拽到一边,她顺势爬起身,却见那个跟羽人纠缠在一起的身影有些许眼熟。 蒋桐一边捡回剑一边道:“西蒙?你怎么也在这?你不是在山脚驻守吗?” 西蒙:“这个之后再说,我们先把这些羽人处理了!” 两人合力解决了十几个羽人,还没喘口气,外面又涌来一大批羽人,比之前来的更多上几倍。 “该死的!”西蒙低骂一句,“只能这样了。” 他手里凭空出现了一把类似于弩的东西,迅速朝往他们扑来的一个羽人发射,羽人甚至没来得及哀嚎就在空中化为了青烟。 西蒙接着骂道:“该死,浪费我珍贵的弓箭!” 蒋桐意识到什么,“你是玩家?!” 西蒙还未答,一声轻笑瞬间吸引了两个人的注意力。 “玩家……呵。” 王后站在楼梯中央俯视着他们,“我还说骑士团能有这么大的能耐呢,原来也是玩家呀。” “你也是玩家。”西蒙擦了擦溅在脸上的血,“你还是羽人。” 王后耸耸肩,不置可否,“就算凭你们两个,也救不下这个宴会的人。” 她眼里寒芒划过,蒋桐心神一恍,浑身瞬间变得软绵无力,视野中整个世界都暗了下来。 王后用的至少是a级的道具。 敌人在明自己在暗,不知道王后还留有多少后手,现在不能硬拼。 蒋桐吃力地扫了眼跟她状况相同的西蒙,拽住他的胳膊,使用了空间转移的道具。 王后对消失在原地的两人只是淡淡一笑。 他们还会再见面的。 …… 迟星曙一直觉得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很倒霉,拿到的身份又穷又苦,差点连开局的暴雨都没挺过,肚子也没有一天吃饱过,好不容易有了一份报酬不错的工作,他打算赚两天钱就跑路,没想到老天爷连半天都不让他赚。 德兰格希看似只占据一座山,实际上这座山大的很,从王宫把物资运输到山脚第一趟就把迟星曙累的跟软了的面条一样。 好不容易坐下来喝口水,顶上猛地一声炮响,把他浑身都吓哆嗦了。 紧跟着号角声吹起—— 是羽人来了。 迟星曙跟自己搭档的另一个人一拍即合,也没管物资离仓库还有一些距离,直接丢下就跑了。 比起钱,还是命更重要点。 迟星曙想,倒霉,太倒霉了。 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羽人进攻!他才刚刚到岗,连第一天的钱都还没赚到——甚至一点食物都没储备——人要不要这么倒霉!? 搬了那么久的物资迟星曙本就快精疲力尽,这会跑到半山腰直接瘫软在了地上,他逼着自己多喘两口气,又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往神殿的方向冲。 因为孟思清太过瘦弱、且年龄较小,迟星曙没打算让他干这些活,本想着两个人饭量也不大,赚点钱省着花够他们生活好一阵子了…… 迟星曙仓促间回头看了眼,只见群山的那一头黑压压的影子朝这里俯冲而来,炮火稀稀拉拉地在他们之中开了个小口,很快这些小口又被细细密密的补上了。 “呼、呼……”迟星曙不敢再看,喘着粗气往神殿的方向跑,孟思清在那里等着他。 为什么羽人比前几天更多了?之前他们也没飞这么高的吧? 这架势是要直接往城里面冲啊!是要今天之内一举拿下德兰格希吗? 他得赶紧和孟思清跑路了。【】 224、第224章 德兰格希 23 羽人早有预谋对德兰格希进行内外的全面打击,作为“内”的主导者,王后一直在寻找一个机会,现在机会出现了—— 甚至不需要她费什么心,德兰格西的贵族阶层就此崩盘。甚至让三位大公落到她手上,如此一来他们所圈养的私兵都难以再调动了。 这也给了羽人全面进攻的信号。 相信德兰格希很快就能到他们族人手里。 他们为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王后一边欣赏着宴会厅满地的鲜血残骸,一边听羽人下属激动地诉说着羽人军队势如破竹的攻势。 “做得好。”王后把玩着手上的东西,温柔地朝下属道,“我会为你们跟族长申请丰厚的嘉奖的。” 不过在此之前,她该去见一见自己那位“丈夫”了。 王后穿过宴会厅,把手中的东西随意丢到了血泊中。 那是一张小巧的塔罗牌。 上面是一个手握权杖、头戴皇冠的女人坐在宝座上,底下还有一行小巧的英文。 “theempress.” (女皇) …… 与被硝烟笼罩的德兰格希不同,黑森林不是雨天就是雾天,太阳好像永远无法透过茂密的枝叶抵达这片阴湿的土地。 蒋桐狼狈地趴在地上喘气,身边还有个昏倒的西蒙。对方没做准备被她强制拉着一起空间转移,大脑受到了冲击,一时半会儿估计醒不过来了。 缓过神后蒋桐坐起身,谨慎的观察起四周来。 好怪异的雾,她几乎看不清什么东西。 德兰格希那片山可没有这种林子,自己是来到了王宫后面的那片山么……她观察过的,那山总是雾蒙蒙的,听仆人们说好像叫什么黑森林? 蒋桐慢慢吐了口气。 还好没有转移到什么不得了的地方,比如羽人的营地,那可真就羊入虎口了。 静坐半晌,蒋桐思维逐渐活络,之前在支线任务中她并没有选择阵营,虽说她拿到的身份不错,但仅仅待两天就知道了,王宫内关系错综复杂,稍有不慎跟错了阵营,可就是上了贼船。 好比那位王后,竟然是羽人的卧底,要是跟了她,自己这个支线任务算是废了。 现在她需要尽一切可能完成主线任务就好,而主线任务的“撤退行动”十有八九就是从德兰格希和羽人的战役中撤离……现在她也是歪打正着完成了撤离的第一步:远离战场。 羽人占据德兰格希是迟早的事,也不知道他们在这之后会做什么。 难不成会为了斩草除根、来黑森林里追杀德兰格希的幸存者…… 蒋桐没有排除这种可能,要真是如此,她必须得在对方追杀之前尽可能地逃远一些。 等待西蒙清醒的期间,蒋桐恢复好体力,准备在周围观察观察。 绕了几圈后,蒋桐猜想西蒙该是醒了。 她按照原路折回。 几秒后,她发现自己找不到原来的位置了。 森林里静悄悄的,蒋桐沉默半晌,为自己低估了这片森林的潜在危险性而懊恼。 也许自己应该做个标记。 蒋桐摸出自己存在系统背包里的匕首,挨到就近的一棵树,打算做下第一个标记。 等看清树皮时她目光微微凝滞。 上面有几道深深的划痕。 ——ym。 被划开的树皮还是嫩色,痕迹很新。 蒋桐挪了下脚,打算靠的更近一些来观察这个标记,随后她便注意到被自己忽略的矮丛。 片刻后,她在草丛里捡起了几根截面光滑利落的断枝。 这里不久前有人来过。 . 虽说燕凉和项知河体力都十分不错,但一直在场景相似的黑森林里跋涉不仅是对体力的考验,也是对视觉的考验。 “我们已经上到半山腰了。” 三人挑了棵树根壮硕的地方休息,项知河拿出地图,在一片绿色中圈了个大概的位置,“再往上走,也许视野开阔一点,我们还能见到王宫的影子。” “这里的植物跟我们寻常认知里的不一样,它们并没有随着气温的降低有多少变化。”燕凉感受了一下包裹着他的雾气,“要是再往上走,之后遇到的可能就不是下雨,而是下雪了。” 项知河揉了揉眉心,“感觉逃进黑森林也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如果我们一直被困在这片森林里,熬到羽人和德兰格希的战争结束,主线任务会判定我们通关吗?” “会的。”回答的是暝,“这种开放型主线任务不会让你走进死胡同,每个玩家都允许有自己的通关方式。” 燕凉说:“你懂的好多。” 暝:“等以后你也会懂的。” 燕凉:“你这句话就跟我小时候听到有些大人说‘等你长大后就懂了’听起来一模一样。” 暝:“所以你长大后懂了吗?” 燕凉思考了一下,“也许吧,但我现在没有记忆,所以也不知道具体是懂了什么。” 项知河:“那你就是不懂装懂。” 燕凉反呛回去:“搞得好像你很懂一样。” 项知河:“肯定比你懂。” 燕凉:“凭据?” 项知河:“我比你大。” 燕凉跟暝取证:“我跟他谁更大……” 暝:“你,你是最大的。” “听到没?”燕凉朝项知河磨了磨牙,“我最大。” 项知河:“呵,我不认可,你年龄比我大其他地方可不一定。” 燕凉不可置信,“这山窝里的破路你也要滚个车轱辘?” “……我说的是阅历。” “哦,不信。” …… 三人不着急赶路,难得今天天晴,虽然森林里感受不到阳光,但没有雨水也让人舒坦了很多。燕凉跟暝说了会话就开始犯困,靠着后者的肩膀打算闭目养神一会。 那边虞忆化成黑雾跟白雾交融在一起,玩得不亦乐乎,项知河则托腮坐在下面看着,颇有点岁月静好的意思。 可惜副本里的静好注定持续不了多久。 “地面在震。” 燕凉坐直身子,满脸都是被打扰的不悦。 项知河:“有东西过来了,先躲?” “嗯。”燕凉拍了拍身后壮硕的树干,“上树吧。” …… 一觉醒来穿越了是种什么感觉? 西蒙小的时候在华国的论坛上经常看到以这样一个假设开头的故事,他觉得自己此刻和这个心境十分的像,明明前一秒还在跟王后对峙,再睁眼已经身处一片迷雾缭绕的森林中了。 哦,昏迷前他记得那个问他是不是玩家的女人抓了一下他的胳膊。 难道自己是被坑了吗? 果然,长得越漂亮的女人越坏。 西蒙一时没辙,只能开始在森林里面乱转,没想到他运气十分背,竟然被一些出门来觅食的野兽盯上了。 难道他看起来肉很好吃? 西蒙欣赏了一下自己的肱二头肌。 原来他不仅在男人女人面前很有魅力,在动物面前也很有魅力啊。 当然,西蒙很快就欣赏不下去了。 盯上他的野兽是一群狼,还是饿了好几天的狼。 前些天一直下雨,山路不仅对于人难走,对于野兽来说也很是糟糕,饿了好几顿的它们看到西蒙眼睛里径直冒绿光了。 西蒙可不想把宝贵的道具浪费在这些野狼身上。 他装了个加速道具开始跑。 狼从一个山头追他到另一个山头。 最后甚至吸引了一头熊。 那头熊的长相十分怪异,脸极为贴近人的五官,身材大概是普通灰熊的两倍多,跑起来地都在颤动。它似乎也不想招惹凶猛的狼犬,而是彼此达成了某种奇怪的协议: 谁先追到西蒙,西蒙就是谁的盘中餐。 西蒙无奈,已经考虑好要用个什么道具把他们一起都消灭了。 ……那就这个吧。 【硫酸花洒】 介绍:到底是哪个报复社会的神经病想出这个道具的? 品级:d 用途:你需要将花洒高高举起,然后朝你的仇人大喊“我要用硫酸泼死你”即可喷洒硫酸,时效一分钟。(小心硫酸泼到自己身上哦~) 这道具对人不一定好用,但对围攻他的野兽一定好用,不过他得找一个高点的位置才更好发挥。 前面那棵树就很不错的样子! 西蒙利索朝上方一甩钩索,身体腾跃至半空,然后找准位置,对着下方虎视眈眈的兽群大喊了一声:“我要用硫酸泼死你!” “嗖——” 无色的浓稠液体滋啦一声从莲蓬大小的花洒里喷射而出,很快,野兽们的哀嚎声彼此起伏。 但这些硫酸并没有淋到那只怪异的人脸熊身上,它比西蒙想象中的要聪明的多,盯了一会狼群被浇了个透的惨状转身就走了。 其他的狼群也不是傻的,意识到花洒的危险后纷纷逃窜。 “呵。”西蒙不屑道,“一群欺软怕硬的家伙,有本事再赶过来呀。” 赶走兽群后,西蒙准备找一个支点下去。 他满脸得意地回头。 四脸相觑。 三个帅的与众不同的男人就藏在树叶背后,一个站着、一个蹲着、一个坐着,然后,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西蒙:“……” 如果我有罪请让我下地狱。 而不是让三个甜心看到我人生里最为出丑的一个时刻。【】 225、第225章 德兰格希 24 雾里辨别不出兽群是否走远,四个人挂在半空大眼瞪小眼,西蒙半天意识到对面三个人是冷脸那一挂的,扯了扯嘴角,艰难地挤出一声:“嗨。” 半晌,项知河道:“你从哪来的?” 西蒙被问得一愣,转念便明白了项知河为什么问出这话,对方一副游刃有余的态度一看就是在森林里待了些日子,这里应当是森林的深处了,对方在疑惑他为什么出现得这么突兀。 这三人没先问他刚才怪异的行为,反倒先问他怎么出现在这的…… 西蒙姿态放松了一些:“你们也是玩家吧?” 项知河道:“嗯,你是用道具抵达这附近的?” 猜这么快? 想要含糊揭过的念头被打消,西蒙露出一个自认为魅力十足的笑:“是,不过道具出了点差错,我一醒来就在这片森林里了。” 他面对兽群的措施也并不像是早有准备的样子,项知河点点头,暂时相信了他的说法。 燕凉突然出声:“你是骑士团的人?” 西蒙顿了顿,他低头扫了眼自己身上的用来参加宴会的礼服,上面唯一能代表他身份的只有一枚胸针…… 胸针做工精巧,在原本的骑士徽章上还增加了一些修改,通常用于宴会之类的正式场合,若不是见过很难一眼认出来。 王宫现下的关系不是简单一句错综复杂能概括的,西蒙原本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眼底的笑意也没了:“我的确是骑士团的……请问阁下是?” 这种骑士徽章是燕凉之前在王宫里闲逛里注意到的,面对西蒙的警惕他淡淡一笑:“骑士大人抬举我了,我只是个普通佣人,偶尔见过几次大人们来王宫而已。” 他说的是事实,西蒙却没放下怀疑,面上摆摆手,“现在已经不是骑士了,王宫快要落到羽人手里了……” 燕凉:“羽人已经攻进王宫了吗?” 西蒙:“快了吧。” 这时暝弯下腰,低声在燕凉耳边道:“兽群走远了。” “那我们下去吧。”燕凉是蹲着的,这会微微直起身,直接跳了下去,站定后还朝暝招了招手,“来,我接住你。” 暝轻笑一声,很配合地落在他怀里。 紧跟着项知河也跳了下去,剩余西蒙挂在空中干瞪眼,他扫了眼起码距离地面四五米的树杈,心里对几人的身手有了个大概认知。 不是好惹的对象呢。 下了树,燕凉转而换了个话题:“你还要回德兰格希么?” “不回去了。”西蒙虽说一直在蒋桐眼皮子底下表现一副偷奸耍滑的态度,可作为混到这个地步的玩家他哪可能真是个蠢蛋,他早就为后面的逃亡做准备了。 他们都不是德兰格希的原住民,对这个将要覆灭的国家除了唏嘘,生不起什么留恋。 “你身上这些伤都是刚刚被野兽抓的?” 西蒙一时半会也没其他想法,眼看燕凉几人要走下意识跟上,听到对方问话才注意到自己身上好些地方都被划破了,甚至有血迹洇开。 “嗯……是被那些狼抓的。” 西蒙一边应着燕凉的话一边忍不住回头看了眼,但这片森林里面除了雾还是雾,他想起不知所踪的蒋桐,也许他那会醒来时对方离自己并不远……【】 226、第226章 德兰格希 25 这次他们脚下的山峰难得的高,明显的陡峭感甚至不需要多花费什么精力辨认方向。 几天的长途跋涉对他们的体力也是种考验,西蒙开始还有心说话,到后面闷声不吭地紧跟在燕凉后面。 照这几人的速度,他得费点力才能跟上…… 西蒙第无数次审视起自己的“同行者”,这三个玩家看上去体魄并不健硕,甚至还有些稚气未脱的清瘦。 但走了这么久也不见他们有什么累着的迹象。 天色渐晚,森林的能见度更低。 “下雪了。” 暝轻轻说了一声,燕凉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见他站在一片较为空旷的地方,目光投向雾蒙蒙的山顶。 燕凉看不清什么,他敏锐察觉出暝的情绪有些低迷,站在原地等了会对方跟上。 “你不喜欢下雪吗?” 暝踩过薄雾,摇头,“没有什么喜不喜欢的,只是山路难走,下雪了我们更要小心。” “好。”燕凉帮他摘去衣领上零碎的叶子,垂下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深思。 暝在忧虑什么? 虽说燕凉信任他,但并不代表他对暝不好奇,只是对方不主动说他也不知从何提起,目前也不是解决他好奇心的好时候。 燕凉按耐住心绪。 山路越来越难走,土地坚硬湿滑,好几次西蒙都差点摔了个趔趄,被旁边的项知河扶住。 他手臂并不粗壮,把西蒙拎稳的动作却很是游刃有余,就跟随手顺了个热水壶一样…… 西蒙被他拎了几下面色涨红,正试图给自己找补,前方的燕凉说了句“小心”,蹲下身像是发现了什么。 “有个陷阱,下面是捕兽夹。”燕凉拿出刀拨开一堆杂草,随手从旁边捡了块石头往那铁疙瘩里一扔,锋利的锯齿边缘瞬间咬合,发出一声清脆的“咔!”。石头上被咬到的地方顷刻碎了大片,碎块伴着齑粉散落。 “有猎户在附近捕猎?”项知河环视四周,雾没有多少消减的迹象,但他能依稀辨认出这里的草木较比他们来时的地段稀疏许多,气温也更为低下,有些叶子上面甚至都蒙了一层薄霜。 燕凉还在打量那足有他小臂长的捕兽夹,“不像捕猎……” “嗯?” “上面一点诱饵也没有,周围环境也不像是大部分动物会喜欢的生存环境,这捕兽夹的出现有些蹊跷。” “也对……” “啊啊啊!”惨叫声打断了项知河的附和,三人迅速追着声源看去,只来得及捕捉西蒙衣角的残影。 尖叫在片刻后的闷响中停止,西蒙在地上摔得眼冒金星,觉得自己今天实在是倒霉透顶了。他只是听到燕凉的说法好奇了一下,脚刚往一旁的灌木丛挪了挪就猛地踩空——他掉到什么地方了? 视野逐渐清晰,被撞散的意识也慢慢聚拢,西蒙看向头顶,那里透进来一点模糊的光亮。 是洞口,不算宽也不算窄,刚好容许一个身材中等的成年男性从中穿过,西蒙往腰背的痛处上一摸,感受到一片湿润黏稠。此外还有些之前跟王后战斗留下的伤口裂得更开了,稍稍一动让西蒙疼得冒冷汗。 “西蒙,你没事吧?”洞口外传来项知河的声音。 “我没事。”西蒙咬牙答道。 “掉的不深,”说这话的是燕凉,“西蒙,下面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西蒙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底下的光亮,闻言抬起眼,“这里……” 他瞳孔忽的瞪大。 “西蒙、西蒙?”燕凉拔高音量,然而这个黑漆漆的洞传来的只有他微弱的回声。 项知河眉头一皱,“他出事了?” 这个洞藏在灌木丛间,在雾里很难察觉到,洞口黑漆漆的,燕凉拿光球照进去只能看到一片红褐色的土地。 燕凉凑近,淡淡的泥腥味从洞内弥漫,没别的异常。 站在他身后的项知河没有看洞里的情况,而是把目光放在燕凉专注凝神的表情上。 半晌,项知河收回视线:“我们要下去吗?” 继续干走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好不容易有点线索,燕凉肯定不会放过。 项知河一边这么想着,就听青年又喊了一声:“西蒙。” 没用道具,人总不能凭空消失。林中一片寂静,燕凉应下项知河的话,“如果想要多拿点积分的话,这种地方不该放过吧?” 项知河笑了笑:“确实。” 这条被掩盖的甬道、消失的西蒙、还有突兀的捕兽夹……毫无疑问都不是可以轻易忽略的,何况他们在林中渡过这么些天,无论是羽人和德兰格希各自的背景也好、冲突也罢,完全没有头绪。 苟着通关固然是一个保险的办法。 不过这肯定不是燕凉想要的,如今升级后的副本积分翻倍,少了一些积分意味着在很多情况下失去了先机。 好在燕凉的选择是正确的,无论是进入森林还是探究这处甬道——这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227、第227章 德兰格希 26 洞底的空间看似很窄。 燕凉落地后拿光球一晃,周围都是坚硬的土墙,能活动的范围不超过两平方米,高度上则舒适多了,将近三米。 洞内干干净净,仅有一些碎石枯枝,也不像是什么动物的居所。 燕凉蹲下身,在不起眼的一角发现一条缝口,大小刚好能让西蒙那个身材通过。 往石缝里面看,土层悬空了一片,尽头黑沉沉的,有什么水渍似的一滩东西蜿蜒向前,在光球的照射下显出光泽,红褐色的,多半是西蒙的血。 “看来得我们得爬过去了。”项知河紧跟着燕凉之后下来,落在最后的是暝,三个人让不大的空间拥挤起来。 燕凉:“我先过去,你们等我消息。” 这么窄小的地方,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三个人来不及逃。 暝:“小心。” 燕凉:“好。” 他比西蒙身材更削薄一些,刚进去的时候还算顺利。 燕凉今天穿的衣服有些厚度,但嶙峋的石头压在身上的感觉并不好受,他甚至有种呼吸在被逐渐剥夺的错觉,窒息感在胸腔里缓缓上涌。 “燕凉,你还好吧?”这时候暝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兴许是察觉到他的动作有些吃力了。 燕凉醒了醒神,“没事。” 中途,他注意到某个凸起的石头挂了一块布料,和西蒙衣服上的一模一样。 燕凉加快速度,同时思考西蒙当时遇上的状况,从对方消失到自己下来不过是几分钟内发生的事。照他话说一半、石缝的狭窄难行程度来看,肯定不是主动离开的……难道是被什么东西拖走了? 那东西甚至没让西蒙发出什么动静,不声不响就带走了他。 想到此处,燕凉已经摸到了石峰边缘。 尽头是空的。 漆黑的、空洞洞的,一种古怪的气味也飘了过来,类似于臭鸡蛋、还混杂了一点金属的锈腥。 燕凉把头伸出去了,光球尽职尽责地发挥作用,却在一片仿佛没有边际的黑暗中前如萤火微光。 石缝的另一边是深渊。 燕凉轻吸一口气,探出身,拿出钩索嵌在上方的石壁上,尽可能小心地把身子带出来。 有碎石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下去,消失在下方的黑暗里,一点声响都听不到。 ——“燕凉,那边情况怎么样?” 项知河在另一头问道。 燕凉定神观察了一番,“这里好像是个天然的地下矿坑。”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发出闷闷的混响。 项知河:“那我们过来了?” 燕凉:“好,我接应你们,记得准备钩索。” 他们的位置应当是矿坑的某个斜侧方……等等,矿坑?之前在酒馆吃饭的时候,他听到过一只佣兵队伍说要去南部废弃的矿道里避难。 而他脚下这座山就在德兰格希的西南南方向,甚至偏南。 眼看项知河钻了出来,燕凉问道:“项知河,你知不知道德兰格希一些废弃矿场的位置,有没有靠近这边的?” 项知河仔细回想了一番自己草草看过的那些书,摇摇头,“我不清楚,但有记载说德兰格希的矿产业并不发达。你是有什么线索吗?” “也算不上,是听到了一些佣兵说要去南边的废弃矿道避难。” 最后过来的是暝,燕凉抱稳他,继续说道:“他们还想着从那条矿道找到去其他地方的路。” 这里还离德兰格希不算远,燕凉不太相信巧合,何况这么大的矿坑肯定打通过不少矿道矿室,那条矿道通往这里也说不准。 项知河:“要真通往这里,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在这里走什么捷径回到德兰格希?” 那时他们离开得仓促,要真能回去也许还能有些意外收获。 燕凉:“有机会的话是该再回去看看。” 钩索慢慢放长,不知过了多久,光球终于照到了地面的影子。 “西蒙要真是被什么东西抓走了,恐怕凶多吉少。”项知河落地后第一眼注意到的就是不远处的地下河,河水混浊,深不见底,看不见从何处来又去往何处。 燕凉:“德兰格希有没有水怪之类的传说?” 暝:“王国内是没有的,但黑森林里有什么就说不准了。” 河水很是腥臭,混杂着一分生冷,燕凉没有立刻靠近,“这条河给我的感觉不是很好。” 项知河:“前面有些废弃的器具。” ——堆积成山的木箱子、几把散落在地的镐子,还有废弃许久的矿车和轨道、干涸的煤油灯。 再往前走甚至能看到一些草草铺在角落里的被褥,肉眼可见的积攒了厚厚的灰,燕凉上手一摸,冷硬得如同钢板。 看起来德兰格希的矿工待遇很差,连个正儿八经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燕凉正准备掀开被褥,肩膀被拍了拍,他转过头,熟悉的气息贴近,一片温凉压在了他耳后。 暝眉眼专注,用一块布料盖住了他口鼻,“这里灰尘多,呛到难受。” 燕凉口里的“好”字还没说完,旁边项知河猛地一掀被子,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 燕凉表情一言难尽,“你故意的?” 项知河抹去眼角的生理泪水,淡淡道:“我也想有人给我做个口罩。” 燕凉:“那你想吧。” 项知河:“你们好冷漠。” 暝:“我想着你可能不太需要。” 项知河抹向另一边的眼睛:“唉。” 下一秒一块布料丢到了他脸上。 虞忆抱着胸站在一边,面色不善,像是给仇人甩了个大炮。 项知河默默捡起这块布料,上面颜色黯淡,有些脏兮兮的眼熟。 他忍不住问虞忆:“你从哪搞来的?” 虞忆朝一边抬了抬下巴:“喏。” 项知河看向被撕了一块的破被子,沉默一会,“其实我也不是很需要。” 虞忆微笑。 项知河改口:“又需要了。” 虞忆:“要一直戴着哦。” 项知河艰难开口:“……好。” …… 搜查完被子后燕凉开始掀枕头,好在这次有所收获,一个牛皮本掉了出来,纸页呼啦啦翻过,是德兰格希的文字。 在系统的机制下能看懂,燕凉捡起牛皮本,第一页是作者的署名:阿牙。 【这个本子是我最好的朋友送给我的礼物,我要去矿场工作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等我工作赚到钱,我一定也会给他买一个很好的礼物!】 看到此处燕凉摸了摸牛皮封面和纸张,质感很好,应当价格不菲。 【第一天,很累,比我想象中还要辛苦很多,但是我能坚持!我还要攒钱给妹妹治病、给小诺买礼物,除了这里没有地方会要我的,而且伯森先生对我们很好,我应该要坚持!】 【第二天,我会继续做下去的。】 【第三天,我可以的!】 …… 【第六天,伯森先生说我做的很好,如果这个星期我一直保持这种积极的工作态度,他会给予我一些奖励,伯森先生真好。】 【第七天,日复一日的工作让我时常觉得孤单,我想小诺了,工友们都比我大很多,他们总是把我当作小孩子,我没有朋友。】 …… 【第十四天,我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伯森先生说明天他就会给我奖励,我是第一个拿到奖励的人。】 第十五天,没有记载。 【为什么会这样?】 【第十七天,至少最坏的事情没有发生,伯森先生跟我道歉了,并送了我一支新的笔和一罐墨水,也许是我误会他了。】 【第十八天,可我还是有些不舒服,工友大叔们说我没有之前努力了。】 …… 【第二十天,听说伯森先生会离开一段时间,听到这个消息我竟然觉得轻松很多。】 …… 【第二十五天,很快我就可以见小诺了,在这里工作一个月有两天的假期,假期后回来才能领这个月的薪水,这是怕人逃跑吗?矿场的管辖的确很严,对此他们的说辞是这里靠近黑森林,那是个极其危险的地方,为了我们的安危着想只能对我们严加看管,万一谁偷偷跑进那里,可是会没命的。】 【第二十六天,伯森先生回来了,他又找到我,说他给我带了礼物。我拒绝了他的礼物,他似乎有些生气。】 【第二十七天,至少为了薪水,我需要再忍一忍,我很需要这笔钱。】 第二十八天无记录,第二十九天无记录。 【第二十九天,可以去见小诺了,再辛苦也是值得的,等下个月我就辞职。】 第三十天无记录,第三十一天无记录。 【第三十一天,和小诺见面了,很开心,但是妹妹的情况还是很糟糕,我要努力赚钱……至少在矿场的这份工作我得干下去。】 …… 【第三十九天,伯森说他见到了我妹妹,他什么意思?】 【第四十天,为了钱。】 【第四十一天,好想回家。】 【第四十二天,矿场有熊闯入,吃掉了几个工人,伯森为此焦头烂额,这是件好事。】 …… 【第四十五天,我们竟然挖到了天然矿坑!还有地下河,可是河水很难闻,一靠近那里我总会有不好的预感。】 【第四十六天,伯森向上面传递了请求,准备开采这个矿坑。】 【第四十七天,最近又失踪了一些矿工,可伯森对开采新矿坑的渴望已经大过了一切。】 …… 【第五十四天,新的开采很顺利,至少表面上看来是的,伯森甚至减少了对我的关注,真希望他的热情能一直保持下去。】 【第五十五天,现在的工作比我刚来时辛苦很多,伯森甚至让我们住到矿坑里,这样能减少很多路上的时间。】 【第五十六天,我们进来的矿道塌陷了,真是倒霉,更糟糕的是伯森和我们一起被困在里面了。】 【第五十七天,为什么救援还没有来?我们的煤油灯快用完了,我不喜欢待在这个矿坑,尤其是伯森也在这。】 【第五十八天,我想妹妹和小诺。】 【第五十九天,我记得小诺喜欢水晶,我已经看好了一串水晶吊坠,拿到这个月的工钱后我就能买了。】 【第六十天,我想我会习惯的。】 【第六十二天,外面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没有人来救我们。我们没有食物,只能喝河里的水,水的味道很怪,让我想吐,肚子也很疼。】 【第六十三天,我们中有个工人消失了,我好害怕,我想回家。】 【六十四,小诺,我害怕。】 【六十五,好饿。】 【六十六,想回家。】 【想回家。】 【小诺。】 【回家。】 日记没了下文。【】 228、第228章 德兰格希 27 在燕凉和项知河浏览日记时,暝顺着铁轨往矿道里走了段距离,正如日记里所说,矿道坍塌面积很大,被困的矿工几乎切断了跟外面的联系,只有一处被人为凿出来洞室刚好在坍塌的这一边。 暝推开沉旧的木门,灰尘洋洋洒洒,没有一粒落到他身上。 伯森为了时时刻刻督促矿工们开采,特地把住所搬到了这里,那时被困后靠着里面的食物存货、和“密闭的空间”比矿工们活得更久,也留下了一具全尸。 洞室不大,但东西样样俱全,伯森从这片矿区开发伊始就当了此处的总监工兼管事,矿场的所有事情几乎要经他手,才能上到身在德兰格希的负责人那里。 哪怕王国不重视矿产业,伯森也从中捞了不少油水,快比得上德兰格希的一些小贵族了。 “有什么发现吗?”燕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一眼就落到躺在床上的那具干尸上,“这是伯森?” 暝:“是,他身上没穿矿工的衣服。” 过了这些年头,身体虽然腐烂了,但衣料仍能看出是精细的绸缎,在德兰格希时燕凉看过好几个贵族身上穿了这样的款式。 伯森从不亏待自己,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也有,燕凉在这间样样俱全的洞室里转了圈,最后停在一张桌前,拉开抽屉。 一些无关紧要的杂物、锈掉的金币,还有几封泛黄的邮件。 燕凉拿起信件,瞥了眼署名。 这是伯森和一个名为约拿的人在来往,最后一封信日期停留在七年前。 第一封回信底下还压着伯森的信,大概是因为信上面沾了一大片污渍,所以这张纸没能寄出去: 【……真不明白父亲大人为什么会派我来担任这个职务,明明在我这些兄弟里我不算最差的一个……难道约拿你也这么认为?这里的厨子做的饭很难吃……总而言之,矿场这边的环境十分糟糕,我要死了约拿,如果可以的话你帮我在父亲身边说说好话吧。】 约拿回信:【少爷在我心里永远是最好的少爷,我已经跟伯爵老爷说过您那环境艰苦,可他铁了心要您待在那里,因为我多说了几次老爷还怀疑我是不是被您买通了。对不起少爷,下次我会帮你再跟老爷求情的,怕您过得不好我还给您寄了一些东西……】 第二封回信: 【听到少爷你说自己能适应那边我就放心了,谢谢少爷寄来的东西,我很喜欢。最近老爷生病了,听说要开始立遗嘱了……少爷放心,您刚到矿场还被很多人盯着,不用着急回来,有什么事我都会及时转告给您……】 第三封回信:【德兰格希的雨季又来了,少爷你在矿场那边的生活还好吗,要不是我一直被二少爷盯着,我一定会去看您,这些东西寄给您您务必要收好……】 第三封到第五封信约拿都是在跟伯森说一些家中的事,言辞亲昵,显然两人间不仅限于主仆关系。后两封信间隔了三个月时间,中途伯森回去了一趟,很快又被赶回了矿场。 第六封信只有一句话:【老爷死了,就在昨天。】 第七封信在两个月后:【少爷,二少爷容不下我。说下个星期就会让新管家来顶替我,我在这里工作不下去了,我现在已经辞职,如果您在矿场还需要人手的话我可以去帮忙。】 这就是最后一封信,约拿是否来到矿场不得而知,在他视角里的伯森是个长不大的少爷,性情虽有些顽劣但是本质不坏。 但是在阿牙的日记里,伯森对他做了猥亵甚至更禽兽的事,跟约拿眼中的少爷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 最后还有一张纸,不是信,是伯森的遗书。 前面有一大段被划去:【我不想死!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没人来救我!你们外面的人都死了吗?德兰格希的人都死了吗!一群废物,为什么没人来救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中间还有一段看不清,而后伯森的情绪似乎稳定了一些,写了几段完整的文字,不过字迹仍然潦草。 【该死的……我没想到自己真的会落到这地步,我宁愿饿死在这里我也不会死在那臭水沟里!我现在还大发慈悲地记录下这些东西,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让你们知道我伯森不是什么无名之辈!】 【所有人对黑森林一无所知,在矿场待的这些年,黑森林里时常有野兽跑出来,长着人脸的熊、成群的诡异老鼠、还有专门来吃人眼睛的鹫…… 矿场常常失踪的人就是被这些鬼东西吃的渣都不剩了!你们居然没有一个人信我!这都是我亲眼多看到的,呵呵,你们真是该死,竟然不信我还要我去付赔偿金,你们以为我真的在乎那点赔偿金吗……】 【黑森林也不止野兽,猜猜我在里面发现过什么?一个浑身长满了羽毛却是人模样的怪物,他杀了一只人脸熊,然后把那头熊的肚子给啃了。那个怪物察觉到我的动静就跑了,他展开了翅膀直接飞了起来……你们说这种怪物该叫什么? 我以为这怪物稀罕,没想过能再碰上。两个月多前矿场来了一个叫做阿牙的矿工,呵呵,他长得和我的老相好约拿真像,可惜他真不如约拿能讨我欢心。 他刚来矿场的时候去洗澡,刚好被我看见了,他身上竟然有一片都是羽毛,我看得千真万确,羽毛就是从他肉里面长出来的。 要是我还在王国的时候肯定以为这个小屁孩染了什么恶疾,但我见过跟鸟相似的人,没准这个小屁孩也是。】 【真是好笑,我费尽心思要看那小屁孩的身体却被他误会了,不过我再次确定那个羽毛是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并且不只是他的腹部,他的脚也很奇怪,都只有四根脚趾,真丑,这种鸟人的血脉都长得这么丑吗?】 【那小屁孩总以为我要对他做什么,他有点像是天天挖矿挖傻了,还是说这里的什么矿石对他脑子有影响?鸟人的构造和我们不同吗,真有意思。】 【被困在矿洞之后,这小屁孩脑子越来越有问题了,他开始出现一些很奇怪的幻觉,难道是那个水的问题?那个水我之前也叫人下去看过,但这些人都是废物,在水底下什么都看不清。 该死,我也想过从这条河离开,可是有人被河里的东西拖走了,该死该死(“该死”这两个字写了好几行)煤油灯快用完了,我真不喜欢黑暗的环境,在这个矿场待了这么多年我还是很讨厌这里的一切,还好我没有让约拿过来。】 【你们不救我,你们都该死,要是让我出去,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们!!!】 字迹到后面愈发潦草,甚至纸张都被划破了几道,燕凉刚看完最后一行字,耳边突地多了一道声音: [发布支线任务:把遗书和信件转交给约拿。] 他和一旁默默浏览的项知河对视一眼,这个支线任务听着着实有点难办,暂且不说他们在寥无人烟的黑森林里,这个约拿还离开了伯爵家,战乱时也不知会躲到哪去,没准路上就死了。 燕凉整理好信件和遗书,“既然给了这个支线任务没准就有相遇的契机,我们继续看看矿洞的情况吧。” 被困在里面的矿工也不是全无作为的,他们还在试图寻找别的出路,但是坍塌后的矿层本就不稳,他们另挖的几条道都有碎石掩埋的痕迹,到了后面因为食物和光源缺乏的问题只能在黑暗里惶惶等死。 “他们的尸体都被水里的东西叼走了。” 三人站到那条绿的发黑的河前。 水面表面平静异常,光是用肉眼瞧不出什么,燕凉掌心托起一点水放到鼻下闻了闻,腥臭刺鼻,像是有什么水生动物栖息在河中——之前燕凉经常路过的一家早餐店,做的明明不错生意却很差,原因是老板养了几只草龟在门口的池子里,因为经常不换水,致使腥臭弥漫。 河下暗流涌动,就算没有怪物蛰伏其中,也很容易发生危险。 燕凉压了压手腕,松动筋骨,“项知河,你会游泳吗?” 项知河:“会,不过你是打算从这条河出去?” 燕凉:“通往外面的路是其次,你还记得西蒙吗?播报上还没显示他的死亡消息,没准还有救,他身份特殊,也许救了之后还能有点用。” 燕凉又转头看向暝:“你们可以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会上来。” “要小心。”暝说,手抬了抬,抚过他脖颈间挂着的那条吊坠上。 那条吊坠形状怪异,似乎是人的指骨,从燕凉在这个世上睁眼的时候就挂在脖子上了,虽然不知道是从哪来的,但燕凉本能觉得一定是极为珍贵的东西,就这样一直戴着了。 燕凉看了眼暝修长的五指,“我会的。” ……这吊坠会和暝有关系吗? 做好准备后,燕凉屏气跳入水中。 幽幽的浊绿瞬间蒙上了视网膜,燕凉适应了一会,缓缓朝着河底游去。 水深大概有五六米,暗流汹涌,一直在冲刷着他往前,燕凉不得不拿出钩索来稳定自己的身位。 在他的背后,一个粗长模糊的影子迅速掠过。【】 229、第229章 德兰格希 28 许是心理作用,即便屏住了口鼻,这水贴着皮肤让燕凉有种黏腻冰冷的不适感。 感知到水流的细微波动,燕凉神经绷紧,默默把刀攥在手。 光球在他腰间晃动许久,终于照到了河底:泥沙和矿石紧紧密密地铺成了一片,几片不起眼的衣服布料夹杂其中,被水冲刷得发白。 燕凉探出河面换气,再度一个猛扎,收紧钩索,很快摸到了一块布料——被石头压着,他拔了几下无果,再往泥里面一抓—— 一个缺了半边的头骨。 他手指刚扣进两个眼窟窿中。 燕凉:“……” 猛地,他手腕一扭,刀往身后刺去,身子跟着转了一圈,一张分辨不清是什么怪物的血盆大口近在咫尺,密密麻麻的尖牙泛起森冷的光。 燕凉的刀刚好刺进了这怪物的牙缝里,怪物疯狂扭动,堪比成年男人腰身粗般的躯干在水中拍打,河水翻涌,岸边的项知河神情一凝。 “有武器吗?”暝突然开口。 “有,你要下去?”项知河拿出把匕首,“b级道具,够用吗?” “够。” 燕凉一个人对付这头怪物肯定会重伤,加上项知河还不够,他得亲自来。 反正这怪物还没到他动用能力的程度。 刀卡在怪物牙缝里一时竟然拔不出来,燕凉余光瞥到怪物的尾巴扫了过来,荡起的水波挤得他五脏肺腑都难受起来。 那一尾巴打在身上估计能把他全身骨头都打碎,燕凉心念一动,管刀拔不拔出直接收进了系统背包里,他侧身避开甩过来的尾巴,顺势还踩到了上面。 触感湿滑黏稠,跟泥鳅一样。 燕凉没能游开多远,水流邪性得很,把他往怪物的方向拍。 当务之急是要上去换气,燕凉再次拿出刀,但那怪物就像知道他要做什么一样,猛地往他上方窜,遮天蔽日般张扬着血盆大口吞食而来。 危急关头,燕凉只得往河底贴,怪物见没把他吃到嘴里,又一个甩尾扭头过来。 燕凉在仓促间呛了口水,河水酸臭,胃跟着胸腔一同难受起来。 就在他要拿出道具的时候,怪物突然疯狂扭动起来,但却没了朝他攻击的趋势。 燕凉艰难地抬起眼,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水中跟怪物缠斗起来——是暝。 对方姿态灵活、速度极快,手上的匕首精准地刺在了怪物的下颚上。 那匕首完全没入怪物的血肉,暝手腕下压,保持着这个深度在怪物下颚划开了巨大的口子。 河里爆开血花,燕凉感觉更冷了,他四肢都有麻木的征兆,可他仍然一眨不眨地盯着上方。 暝在踢开怪物后很快来到他身边。两人对视,燕凉在暝眼里看到了一丝异样的情绪,迷蒙的水绿色中让他想到德兰格希暴雨后的远山。 有手指抚开他乱飘的发丝,冰凉的柔软覆在他的唇上,渡来了一口气。 燕凉又看见暝弯了下眼睛,像是在笑。 笑什么呢? 你对象差点被臭水沟淹死你还笑…… 燕凉抱住暝的肩膀,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哦,原来他先笑着的。 . 项知河把两人扶上岸,扫过那被血染得浑浊不堪的水面,“那东西死了吗?” 暝:“活不了。” 项知河:“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身体是和蟒蛇一样的蛞蝓……口器像鳗鱼。”燕凉吐出几口绿水,想起那个怪物的模样更是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干呕不止。 暝拍了拍他的后背,又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拿出一片薄荷叶似的东西,“路上摘的草药,能缓解。” 草药入口微苦,却很快缓解了燕凉胃里的不适,燕凉眨了眨眼睛上的生理泪水,“西蒙要是真被这个东西吃了肯定是活不了,我们还得继续顺着水流去找。” 他缓了口气继续道:“解决了怪物水里应当会安全不少,我们就按这条水道走吧。” 项知河:“好,你在水里除了那怪物还发现了什么别的东西吗?” 燕凉:“底下有很多矿石,还有些人骨头,那些消失的矿工应该是被怪物拖进水里了。” 项知河点点头,“这种怪物倒是有点像是受到矿石影响异化的……” “你倒是提醒我了,伯森的遗书上说阿牙神志不清可能是受到了矿石的影响,而阿牙又疑似有羽人的血脉,”燕凉顿了顿,“这里有矿石能对付羽人。” 项知河也是想到了这一层,可现实摆在他们面前的有几个难题,“这里矿石种类很多,单凭我们也辨认不出什么,就算能找到对应的矿石,运输出去也难。” 何况德兰格希如今的情况怕是也分不出多少精力来研究这些。当初对矿产业搁置冷落的时候谁又会想到有今日? 德兰格希注定是要走向灭亡。 等河面上的血迹散的差不多了,三人他们沿着水流向下。 红线随着他们动作飘动,鲜艳得如同渗进翡翠里的血丝。 不知道过了多久,换了几个呼吸后,水面上似乎亮堂了许多,燕凉侧头看向其他两人,手指了指上方,意思是要不要上去看看。 暝点头示意,燕凉立马上浮。 视野瞬间明朗。 他们游出来了,位置似乎处于一片隐蔽的湖水中,上方还有隐约的瀑布下来,外头是亮眼的绿色。 “可以上来了——” 燕凉话到一半,有什么冷冷的东西突然抓住了他的脚踝。 同时,项知河和暝相继浮出水面,那么抓住他脚踝的是…… 燕凉眼皮一跳,想也不想就拿刀往下面刺,那东西察觉到危险也果断放开了他,水面上多出了一串泡泡。 他又探下水面,发现一个朦胧的人影缓缓往水深处沉去,刚刚抓的那一下仿佛用尽了他的力气。 燕凉拧眉,脑中划过西蒙的影子,下潜去抓住那人——果然是西蒙! 对方看起来情况十分的糟糕,浑身都是被什么东西咬出来的血窟窿,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握住后眼皮动了动,但还是没能睁开。 看到燕凉忽的拖了个人上来,项知河也有些意外,再定睛一看西蒙的惨状,道:“真是福大命大。” …… “哗啦啦啦——” 水流砸在石头上的脆响回荡在这片山谷里,暝又往火堆里面填了把木头,燕凉换好了干衣服坐了半晌,才感觉身体有回温的迹象。 暝拿出了碗——燕凉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把这东西放进包里的。 然后暝又到了溪流边,随便折了根树枝,很精准地在插到了一条鱼。 燕凉睫毛动了动,十分稀罕地盯着这一幕,他目光从暝挽起的裤脚上到他小臂上绷紧的肌肉,心一点一点地柔和下来。 “好厉害。” 燕凉嗓子呛多了水,一开口嘶哑地跟破风箱一样,这会说着说着就忍不住笑出来,“你要来煮鱼汤吗?” “对,你喜欢喝吗?我是第一次煮,可能不是很好喝。”说话间,暝又插好了一条鱼。 “没关系,”燕凉笑了声,“总比项知河烤的兔子好吃,你做的我都喜欢喝。” 无辜躺枪的项知河:“那是意外,不信你们再让我烤一次鱼,绝对烤的好吃。” 暝:“还是别浪费粮食了。” 项知河:“……” 一共抓了五条鱼,除去暝没有吃东西的打算,他们还剩了一条鱼给西蒙。 项知河给昏迷不醒的人检查了一遍身体,“大多是些皮外伤,内脏没有伤到要害处,还能活。” 他话刚说完,西蒙的眼皮子就颤了颤,一副要醒的征兆。 项知河:“啧啧,求生意识还挺强。” 西蒙真正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他们所处的这片林区难得空旷,因为在黑森林的边缘,连雾都少了很多,能看见顶上的零散的星星和一轮弦月。 夜静静的,燕凉在擦拭着刀,和暝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发现西蒙醒了后他把那碗在火堆上温着鱼汤拿起来。 燕凉:“饿了吧,要喝点东西么?” 西蒙动动眼球,一张口,比燕凉声音还要艰涩几分,“你们救了我?” 燕凉:“顺手捞了你一把而已。” 西蒙:“那怪物死了吗?” 燕凉:“嗯,你身上的伤虽然不致命,但一时半会也好不了,如果有什么恢复道具我建议你还是提早用上。” “我明白了……”西蒙闭了闭眼,不知道用了什么,脸色好看了许多,一些皮外伤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他撑起身,接过燕凉手上的鱼汤,“谢谢。” 燕凉坐回暝的身边,一手支着下巴打量他,“你当时掉进洞后发生什么了?那怪物能爬到那么高的地方偷袭你吗?” “并不是那东西偷袭的我……”西蒙狼吞虎咽地解决完鱼汤,“我当时掉下去之后,有一大片跟头发一样的东西从那个石头缝里面出来,然后绑住我的身体和嘴巴,直接把我往缝隙里面拖,我皮都快削掉一层了!” “之后我就被那个头发甩出去,掉到了河里,差点被那条鳗鱼一样的怪物一口吞了,用掉好几个道具才逃了出去……” “头发?” 燕凉沉思起来,这个副本目前没看到什么灵异事物存在,就算有,头发的出现也过于突兀了。 在旁听了一会的项知河道:“难不成是玩家的陷阱?”【】 230、第230章 德兰格希 29 项知河解释起自己的猜测: “那洞本来就蹊跷,之前我们在林中不是有遇到了矮人,既然有他肯定还有别人,这么关键的一个剧情点系统肯定分配了玩家。他应当是察觉到矿坑里的异常,故意在那里设了个陷阱,我们的行动想必都暴露在他眼中了。” 燕凉轻啧,“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暴露又能怎么样,他难道还惦记我们手上这个送遗书的支线任务?” 西蒙道:“你们能把那怪物杀了都够他忌惮的了……可惜了我的保命道具,我还差点死了。” 说到死,他又不得不顾念燕凉的恩情了,自己那点情报是肯定瞒不住的——西蒙才在脑子里琢磨完,燕凉就跟他肚子里蛔虫一般发问道:“不谈这个了,西蒙,你到底是在王宫里遭遇了什么才要逃出来?” “唉,其实也不复杂,王国里有三位大公你们知道吧?其中一位大公在昨天举办了一场大型宴会,请了德兰格希大半的贵族过去,我本来是想去收集点信息的,哪知道王后出现了——” “王后?” “她带着二十几个羽人,把三位大公抓了,还要将其他贵族赶尽杀绝,我跟另一个玩家不敌她,正准备跑路呢,她就突然用了个什么道具,然后我就出现在森林里、被野兽追杀、碰见了你们。” 末了,西蒙还补充一句,“当时那个场景,比起说王后是卧底,她更像本就是羽人一族的。” 燕凉挑了挑眉,虽说他和项知河早就认为王后通敌,但王后本就是羽人一事倒让他有些意外。 这也印证了燕凉之前的想法,羽人看似是外来种族,实则已经渗入到了德兰格希各个阶层。一国王后尚且如此,内里恐怕早已根须腐烂。 燕凉:“既然她是羽人,那公主和阿牙一样,也是属于羽人的后代……而国王和王后是表姐弟关系……” 项知河道:“依照我那几天和国王的相处来看,国王不会是羽人,他对羽人的敌对态度也很明显。” 西蒙:“那这个表姐弟关系?” 项知河摊手:“王族辛秘,谁知道呢。” 西蒙反应过来:“你说你跟国王相处,你是什么身份?” 项知河:“哦……我是大法官。” 西蒙瞪了瞪眼。 运气这么好,一当就当了个最大的官? 连跑路都这么顺利,比他这个要奔走在前线的副官好的不是一星半点。 燕凉道:“西蒙,你刚才说你和另一个玩家一起对付王后,那个玩家是和你走散了吗?” 西蒙犹豫了,“也许吧,我醒来之后就没看见她了。” 燕凉了然地点点头,这黑森林里面来的人是越来越多了……也许到后面还会有大批的羽人来里面追杀幸存的民众。 …… 夜色愈浓,林中的薄雾也渐渐散去,火堆前只剩下两个身影。 “暝,你认为这场战争一点回旋余地也没有吗?”燕凉枕在暝的腿上,仰面望着寥寥无几星辰。 他失去了记忆,以至于在一些方面没能想通。 暝垂下眼,轻轻把他的头发往后拢,眸光和月色分不清哪个更动人一些,“系统发布了德兰格希撤退的任务,说明在它的算法中,德兰格希在这场战争里没有一点胜算的可能,不过……仅仅是撤退的话,也不代表灭亡。” 燕凉恍惚了一阵,“你喜欢德兰格希吗?感觉你有些难过的样子。” 暝摇摇头,“不喜欢也不讨厌,只是德兰格希总是让我想起一些往事。” 燕凉:“往事?” “我们的往事……”暝笑了笑,“你现在忘记了没关系,以后会记起来的。” 暝有些出神,目光像是透过他在看些别的什么。 燕凉没再问了,他明白有些事太长太远,现在知道冰山一角也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空气静静的,偶有些虫鸣鸟叫,比起黑森林死寂的内部要让人安心得多。 在矿坑里折腾了一天,就算身体在道具的帮助下完好无损,精神上也免不了疲惫。 很快燕凉就枕在暝的肩膀上沉沉睡去,后者一如往常把他抱回帐篷中,便在火堆前枯坐至天明。 他身后是耸立的山,山后面也许能望见德兰格希的影子。 副本初期的时候,燕凉问他山的另一边是什么,暝答不上来,但他知道对于德兰格希的子民来说,有朝一日,山的另一边是回不去的故土。 就像曾经的他,问自己的国王,海的另一边是什么。 后来,他一个人在海的另一边,随光阴孤寂了千万年。 明明是很简单的问题,他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他再也回不去海的另一边了。 . “他们这是打算在这个木屋过夜?” 迟星曙擦擦脸上的土,惊疑不定。 身后的孟思清一瘸一拐地跟上他的步伐,两个人一起猫在草丛里偷窥着外面的情况。 草丛外赫然是几天前燕凉等人光临过的矮人木屋,如今却是里里外外挤满了人。 其中最瞩目的当属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她二十岁出头的模样,神态阴翳、满脸病容,下半张脸上还带了个形似口罩的东西。 听那群围着她的黑衣人叫她什么“公主”…… 黑衣人也不像是王宫里的人,到底是哪门子公主?! 话说回几天前,迟星曙意识到战争越发不可控后就带着孟思清躲进了森林里,没想到撞上了一支从王宫后门出来的、行迹鬼祟的队伍。 起先迟星曙还以为是哪个偷偷逃跑的贵族,随后就听那群黑衣人叫坐轮椅上的女人叫“公主”并且唯她马首是瞻后,迟星曙深感自己一定是撞破了什么阴谋。 众所周知——甚至他这个底层难民都知,国王子嗣单薄,膝下只有一个不良于行的公主。 而这些黑衣人,绝对不是王宫的人,就在昨夜孟思清偷偷跟踪了一个去河边的,亲眼见到他脱下黑袍,露出像麻雀、但比麻雀大上了十几倍的翅膀——这也正是他们每个人裹着袍子却看着十分佝偻的原因。 这公主通敌啊!!! 迟星曙不敢想一个通敌的公主还要逃跑,王宫是乱成什么样子了! 国王和王后现在还能是活着的吗? 思绪间,木屋里面又多出了生面孔,一个才到他膝盖的、但是堆满肉褶、如瘤球般的矮人走了出来。 他也穿着黑袍子——迟星曙都怀疑这是什么羽人族的专属装扮了。对方恭恭敬敬地朝那个公主行了个礼,然后用看不出来的笑脸谄媚道:“公主您这一路辛苦了,快进屋休息吧,我已经准备好了茶点,都是合您口味的……” 合您口味? 看来这个公主和矮人来往颇多啊,乍一看跟那什么《白雪公主》的童话故事似的……如果忽略公主脸上阴沉沉的表情的话。 正在迟星曙发散思绪之际,孟思清突地按住了他的肩膀,压低声道: “别听了,迟星曙。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有东西好像盯上我们了,我们得离开这里。” 两人悄声离开了一段距离后,孟思清拽住迟星曙的手开始狂奔,后者忍不住张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孟思清——你的腿不是还扭到了吗——别跑了——” 孟思清不听他的话,还是一股劲往前跑,迟星曙都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大力气,挣都挣不开。 直到两人窜进了一个不知名山涧里,孟思清把迟星曙带进水沟里,猛地一泼,给人浇了个透心凉。 迟星曙哆哆嗦嗦控诉,“孟思清你疯了吗?!” 孟思清没说话,定定站了会,迟星曙见他脸色白得吓人,估计是疼得,声音又软了下来,“你还好吧?到底干什么要跑这么远,你看你身上都是伤……” 孟思清被迟星曙这心疼的模样给哽了一下,心底说不上来的别扭,确认四周没什么异常才尽量好声好气道:“刚刚有头熊盯上了我们。” 迟星曙惊讶:“我们那会躲那么隐蔽,这狗熊鼻子这么灵的吗!” “那头熊,”孟思清皱起眉,“不是普通的熊,我开始还以为是个人,没想到是头长了人脸的熊。” 他继续道:“我可以很确定它盯上了我们,是那个木屋主人养得宠物也说不定,它鼻子的确灵,我怕它追着气味跟上来,我们先把泥巴抹身上再走。” 迟星曙后知后觉脊背发寒,“那我们接下来不跟着那个公主了吗?” 孟思清:“命都要没了还跟,而且我觉得,那公主已经发现了我们!” …… “那两只小老鼠跑了?” 听到黑衣人汇报,林皎眉间的阴翳更甚,对面的梅林忙不迭给她倒上一杯红茶,可惜因为身量不够,一顿操作下来差点把茶壶泼林皎身上。 林皎隐隐动怒,“蠢货。” 黑衣人以为在骂自己,迅速跪下,不明显地扫了梅林一眼,掩下眼中的厌恶,“公主,他们两个好像是被什么惊动了才跑的,我在周围查探时,发现梅林大人的那头熊醒了……” 梅林不满:“胡说,我家蜂蜜乖得很!” 林皎冷笑,虽然她不喜欢下属这种小心思,但迟星曙和孟思清确实是因为熊才跑的。 王后说得不错,这个梅林果然不堪大用。【】 231、第231章 德兰格希 30 一个国家唯一的公主都逃了,这个国家离灭亡还会远吗? 迟星曙不知道,他和孟思清在这片黑森林里面风餐露宿几日,有种自己快要成为野人的错觉…… 同一时间,燕凉等人围着那座矿山绕了一圈,他们找到了原先的矿场,但那里已经没人了,连痕迹都被长起来的植物掩盖的干干净净。 他们花了一天的时间回到了原先的位置,再登上山顶,如暝所说,顶处竟然下着细密的小雪,温度和山下有着天壤之别。 也正因此,这里植被稀疏,视野难得开阔起来。 燕凉顶着寒风往德兰格希的方向看,刚好能够看到王宫标志性的尖塔。 他静静望了许久,说:“起烟了。” 德兰格希,沦陷了。 …… 羽人进了城之后很是野蛮,烧杀抢掠,仿佛对这个王国有着天大的怨气。民众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好不容易逃了出去,在旷野上又被轻飘飘割了脑袋。 仅仅有一小部分躲入了黑森林中。 【现在是副本第十二天24:00,系统将播报双方阵营存活人数。德兰格希阵营幸存者为308人;羽人阵营幸存者为319人。】 燕凉三人并没有着急赶路了,他们在废弃的矿场那发现一条直通德兰格希的小路,是之前矿工往来留下的,虽说矿场偏僻,但肯定也有城里的人认得。 譬如之前那些支佣兵团。 说来也奇怪,燕凉已经从地图上确认了这就是那些佣兵口中南部的废弃矿道,可他在这边待了两天并没有看到那些人的身影。 反而是今天有一群架着马车的人过来了。 马车并不是富丽堂皇的样式,燕凉猜测可能是某个逃难来这的小贵族。 此时已经是傍晚,马车就算是从城里一刻不停地赶来也要花费一整天的时间,燕凉能看出马夫脸上的疲惫,身后跟着几个骑马的也状态不佳。 他们打算在矿场过夜了。 一个骑在马上的青年率先下来了,他是红发褐眼,脸上还带点雀斑,可惜的是一只手没了,肩膀处还裹着纱布。 燕凉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他。 暝像是清楚他所想,解释道:“他是金色花酒馆的老板戴维,还记得吗,我们在那里喝过酒,听过流浪诗人唱歌。” 那并不是很遥远的事,燕凉却觉得脑海中里的场景都模糊了,但他还记得麦酒独特的香气,流浪诗人轻柔的嗓音潺潺如水,最后还有…… 还有一双眼,在昏暗的灯火下静谧地凝视着他。 燕凉一时有些头晕目眩,此时此刻,他就在这片躲藏的密林里再次和这双眼睛对视,一些稀碎的片段雪花般在脑中散开,最后收紧,沉甸甸的压在了他胸腔上。 “你……”燕凉话到一半,只是抓住了暝的手。 戴维下了马后朝着马车走去,里面的确是有人的,但不是燕凉所想的小贵族,而是又一张熟悉的面孔,那名流浪诗人。 她倒是让燕凉印象更为深刻一些,女人一如既往的穿着亚麻色的长裙,面容祥和,气质出众。 纷杂的记忆涌来,燕凉心里顿时多了点别的猜测。 他们共有五个人,马车除了载女人就是装了物资,马夫驱赶着马车停到了矿洞前方,戴维说自己要去找点柴火来烧。 另外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拉住他的手,估摸也是酒馆的一个打工人,“我跟你一起去,万一碰上羽人或者野兽更好对付。” 戴维挤出一个笑容,没拒绝,只是说道:“羽人不了解黑森林,肯定不会贸然进来的。现在天色也还早,野兽也应该没到捕猎的时间……” 羽人不了解黑森林? 听到这话,燕凉想起来伯森的遗书上写着他曾在黑森林里见过浑身长满羽毛的怪物…… 羽人没准比德兰格希的人更了解这片绿色禁区。 项知河抱着臂,目光在燕凉和那个流浪诗人身上来回切换,他以前的事都记起了大半,也就对如何通关副本不是那么热衷了。 “你要去跟他们交涉一番吗?”项知河问。 燕凉:“他们身上应该没有我要的信息,不过那位流浪诗人让我想起一个熟悉的人。” 项知河一顿,“你记起来了?什么时候?” 燕凉:“刚刚。” 项知河:“那挺巧。” 燕凉微微眯眼:“我打算回一趟王城。” 项知河:“你是想明白了什么吗?” 燕凉:“我重新理解了一遍任务。” 副本主线任务是:听从指挥,完成撤退行动。 这个听从指挥,他早前以为要和支线任务结合起来,支线任务建议他们加入一个阵营。燕凉那时轻松被误导,以为所谓的听从指挥,是那些加入阵营的玩家才需要听从首领。 可是先有主线,才有支线,支线可以作为通关主线的一个提醒,但绝对不会越过主线。 简而言之,支线是可以不做的,但是主线是必做的,所以听从指挥是玩家们通关的前提…… 副本把玩家分了两个阵营也不单单是平衡两方的战力,支线里明确提出了加入小阵营就要听从首领。那他们整个大阵营的首领能是谁? 如今的德兰格希,公主患病生死不明、王后将贵族赶尽杀绝、负责前线的骑士团团长及其副官不知所踪、连首席大法官都不声不响地抛下一切逃走,最后只留下了一个孱弱的国王。 也只能是国王了。 玩家们需要听从国王的指挥,那这个撤退也不单单是一个人的撤退,而是整个德兰格希的撤退。 燕凉说:“我们要回去找国王。” 项知河道:“果然你恢复记忆脑子也转的更快了,不然不知道我们得在这个鬼地方绕多久。” 燕凉:“你要自己有想法跟着我跑干什么?” 项知河:“我这不是把表现的机会让给你吗?毕竟我不缺积分。” 燕凉呵呵一声,没什么跟他贫下去的欲望,他还记得昨晚和暝的谈话,后者明显是回忆起了王国的事情。 他的记忆在这方面还是一片空白,可是这次他明显察觉到有些微的松动,那种呼之欲出却出不来的感觉让他隐约有些焦躁。 暝察觉到他的情绪,安抚道:“想不起来没关系,有些东西总要一个契机的,我回忆的也不多。” 他说,“都会想起来的。” 暝的安抚让燕凉心里的不适缓了缓,可他还是没能放得下,或许因为心里一直记挂着,回王城的这天晚上燕凉做梦了。 他有段时间没有做梦了,副本和现实的时间交叠在一起,虚虚实实,难以分辨。 燕凉常常记不起自己的梦,但偶尔的时候,他会在梦中记起现实的自己、记起曾经的梦。 譬如此刻。 他以旁观者的视角站在一个和自己长得有八九分像的人身后,对方留着和他现在极为相似的长发、或许还更长一点,穿着一身他没见过的制服,跟军装有些像,但比军装更为繁复一些,白色打底,金色做饰,质感比燕凉在现实见过的任何一件衣服都要好。 至于模样,有那么一两分不像是因为这个“自己”更为成熟,气质淡漠沉稳,少了一分突出的锐利,多了几分上位者的压迫感。 燕凉能看的画面大小有限,只能观察到对方是坐在办公桌前批阅着什么文件,他想凑近细看,文件上面的字却是模糊的。 燕凉就这样端详了许久,另一个自己表情始终没变过,但即便换了个身份,燕凉还是能察觉出这个自己情绪不怎么好。 就在燕凉以为还要继续看下去的时候,有人推门进来,“自己”周身的环境也亮了起来。 外面该是个艳阳天。 燕凉和“自己”一起朝开门的方向看去。 “残。” 进来的人这样喊着,燕凉听着声音便觉得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他的名字,怔愣片刻,看到“自己”弯起眼笑了下,浑身都放松了下来。 那人带着笑音说:“我的好国王,你都工作多久了,今天天气好,我们去海边吧捡点贝壳吧。” 听完,“自己”露出一副被工作折磨地很无奈的表情,“万一那些大臣发现我跑了,又要骂我不务正业、狂塞我一堆琐事。” 他是等着那人来哄他的,那人也愿意哄,清润的嗓音压着调子,温柔中带点亲昵:“那我们就偷偷的,私奔出去。” 那人朝“自己”伸出手,骨节细长分明,手腕上透着点青色脉络,漂亮得不像话。 燕凉鬼使神差的,和“自己”一起把手搭了出去。 梦如潮水褪去。 今夜的黑森林好像和往常有些不一样,遮天蔽日的草木让这里的晚上黑的不见五指,可这会却隐隐多出些不一样的火光。 暝正准备叫醒燕凉和项知河,手腕却突地被抓住,这份突然甚至让他有些意外。 他垂眸,燕凉不知何时醒来了,一双眼看着他的方向有些失神,手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却是轻的。 “做噩梦了吗?” 暝问了句,没有得到回应。 他也不恼,低下头吻了吻燕凉。 许久,青年哑声道: “暝。” “我好像梦到你了。”【】 232、第232章 德兰格希 31 梦里的人影和现实重叠,燕凉晃神许久才渐渐找回周围的声音。 ——“梦见我什么了?” 是暝在问他。 “不太记得了,但一定是梦见你了。” 燕凉撑着有些胀疼的脑袋坐起身,理智回笼,他也警觉到周围的环境有些不对。 “今晚有很多人来森林里了。”暝望向森林深处,“这里不安全,我们先走吧。” 说完,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根头绳,倾身帮燕凉绑好脑后散乱的长发,“不用太忧虑,梦总会记起来的。” 燕凉一怔。 又看暝朝他笑,“我扶你起来?” 燕凉拉住他的手。 项知河也起了,见不得他两腻歪,把火堆灭了,拿出手电筒先探了几步路。 “你……绑头发绑的好熟练。”燕凉没松开暝的手。 暝轻笑一声,“因为每天你睡着后我都练习了一下,绑的还可以吗?有没有扯痛你?” “不痛,比我自己绑的好多了。” 情人间的低语很快被风声掩盖。 …… 林间,几盏开路的燃灯晃了晃,照出一群高大畸形的影子。 一团漆黑的东西穿过树缝落在了影子前,它变长变窄,成了个人的模样。 是个羽人收起了翅膀。 燃灯里的火焰明明灭灭,羽人单膝跪下,声线有些抖:“少族长,追到了,但如您所料,那只是一个替身。” 影子群露出原貌,都是年轻力壮的羽人,为首的青年披散着长发,在暖光照映下的笑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旁人捉摸不透他的意思,小心问道:“那少族长,我们还要继续追吗?虽然这次追的是一个替身,但人应该也是躲进了森林里的。” “哈。” 熟悉的音色一下子吸引了燕凉几人的注意。 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燕凉缓缓靠近火光的源头,拨开草丛一看,说话的羽人竟是他们的老熟人—— 孟行之! 他的话出乎其他羽人预料,打了个哈欠满是困倦道:“不追了,回去睡觉。” 话完他就转身走了,将言行一致贯彻的十分利索,余下一众羽人面面相觑。 就这样回去了? 那他们大晚上都跑到这林子深处来干嘛的? 羽人大概对孟行之这位“少族长”很是敬畏,虽然心里起了嘀咕,面上却是老老实实听了命令,很快撤走了。 项知河道:“你之前副本遇上这个孟行之了?” 燕凉点头:“难对付的角色。” “他是难对付,上辈子也是,疯狗一条。” 听到项知河这个评价,暝笑了一下,他鲜少去评判些什么,这次难得说了句:“他心念太杂,祟最喜欢这样的人。” 祟? 和这个名字一起涌来的是在诺亚方舟上孟行之狂妄的言论,他说自己弟弟死了,他要去复活弟弟,让姜华庭魂不守舍好一阵。 燕凉心道,难不成和祟有关? 这种禁忌不适合在副本里说,他出去得再问问暝。 孟行之不好跟踪,燕凉现在还不想惹这个麻烦的注意,当务之急还得去找到国王。 西蒙在旁听得若有所思。 从几人行动开始他的话就少了很多,瞧着他们又是说什么恢复记忆,又是说那个羽人难对付,都没避着他。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西蒙这一迟疑,燕凉倒是注意起了他。 怎么想想还有些后悔救人了? 不过这个西蒙并没有现世那般恶心,虽说能看出好色之心,但…… 因为没了记忆吗? 没了权势堆砌,没了名利吹捧。 没了那些真真假假,有些人本穷尽一生追求不到却骤然而得的东西。 他不作死,燕凉对他也会宽容几分,只是想到之前他看自己和暝那种恶心的视线,燕凉还是颇感厌恶。 发呆的西蒙浑身一寒,只当是黑森林夜里太冷,连忙跟上前面三人的脚步。 矿场这条路通往的是德兰格西的近郊。 才离王城近了一些,滔天的火光把上空烧的恍如白昼,哭嚎尖叫乱成一片,隐隐的,上方还有兵刃交接的脆响,成了一种悲切的背景乐。 燕凉闻到硝烟和血腥味夹在一起,很重,重得给人的舌尖都染上一种发苦的味道。 他抬头往山顶看,黑沉肃穆的王宫染上血光,城墙上还有士兵在负隅顽抗,他们还投着火药,可羽人已经捏准了时机,火药落不到他们身上反而落到了王城里,炸开、燃烧,又是一阵嘶鸣哀嚎。 有人往燕凉他们这个方向跑过来,森森林影中,那人看到他们,眼中惊惧,嘴巴一张,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后一道迅猛的影子、如同钓起猎物的鹰般将那人甩到天上,下一秒,血花四溅,头身分离。 杀他的羽人畅快的、愉悦的笑起来,他不像是简单地虐杀了一个人,而是一种大仇得报的痛快。 沉默许久,项知河出声:“燕凉,你要去王宫吗?” 燕凉:“是,至少先看看国王还在没在那。” 项知河:“我知道一条近道,跟我来。” 在他们走后不久,又有人朝这里跑来,那是个孩子,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裸露的皮肉都是烂开的。 他跌跌撞撞跑到林子里,还以为自己逃过一劫,抬起头,越发亮的火光点亮了他的眼眸。 他不知道这往他投来的东西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逃不了了,他闭上眼,准备迎接比亲人迟一步的死亡。 在火光到来前,他被一个更温暖的东西拥住了,像是羽毛,厚实的,如同裹紧了最喜爱的被褥。 小孩眼睛睁得大大,有人救了他,是一个……长着翅膀的、杀害了他全家的人。 他惊恐地推开了这个怀抱,林中烧起了大火,他看到了一对脏兮兮的翅膀被炸得皮开肉绽,剩了半边。 小孩忍住嚎叫,拼了命的往林子深处跑。 在他走后,躺在地上的人终于忍不住发出一些痛吟,小白看着自己流血不止的翅膀,暗骂自己逞能,看到这孩子差点死了就不管不顾的冲了过来。 这可是、这可是…… 小白眼睛有一瞬迷茫,仇人二字怎么也说不出口,他不属于这个世界,作为玩家,哪来的仇和怨呢。 小白爬起来,他不后悔救了人,不过他还得继续他的任务了—— “瞧瞧,我就说,我们总能找到一个好抓获的羽人玩家。” 充满恶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不就是吗?” 小白想动用道具。 随之,他发现—— 自己的道具,用不了了。 . 靠近王城那面墙时,空中忽的一道惊雷炸响,燕凉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冷,湿且沉,他下意识开口问暝:“暝,德兰格希的雨季是断断续续的吗?” 暝轻声道:“也许吧。” 有羽人发现了他们这帮不速之客,狰狞着就要冲过来,燕凉一手摸刀一手摸出钩索,他说:“暝,抱紧我。” 他的刀太快了,羽人还没碰到他就被轻松解决,他抛钩索的速度也很快,要是秦问岚此刻在场,肯定又能察觉到燕凉身体机能上升了。 项知河紧随他后,三人一眨眼就消失在了城墙上。 留下了一个西蒙站在原地干瞪眼。 …… 把硝烟盖过去的是一种腐烂的肉臭。 王宫比燕凉想象中还要乱许多,外面的乱是战火的乱,里面的乱是疫病的乱。 昔日神圣庄严的王宫如今病气缭绕,数不清的蛇鼠把这里当成了温巢,它们啃噬着一具具尸体或是将死之人,不要了的内脏断肢就随意丢在了路边,没人照顾的病人快要饿死了,就随意塞进嘴里。 三人分了两路,燕凉一脚踹开了国王的卧室,伴随着又一声惊雷,外面降下瓢泼大雨。 这里没人。 但之前项知河提及了王宫有暗道,燕凉立马开始翻找。 最后他是在国王的浴池底下发现的。 燕凉先是观察到浴池边有一个特制的水闸,闸门还是看开的,但没有水流出来。 暝解释道:“一般来说国王浴池里的水闸连接一个天然温泉,但水源有限,不是时时刻刻供应,一般开一次放半池的水就没了。” 的确只有半池深,燕凉试了试水温:“还有余热,就是这两天换的。” 他道:“国王总不能这个时候还有心情沐浴,这水怕不是在掩盖些什么。” 燕凉观察了一会水面,而后潜入池中,果不其然发现了角落中一块不同寻常的地板。 他和暝一起把暗门撬了开来,水哗哗地往下流,漆黑不见底,不知通往何处。 燕凉摸索到了一根绳子,估计国王就是靠这跟绳子下去的,下之前把水闸打开,然后又关上暗门,掩盖踪迹。 等水流了个干净,两人很快钻入其中。 一落地,燕凉就踩了一脚的积水,从水深程度来看,这条暗道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往后牵住暝的手,一片冰凉。 “你的手比往常更冷一点。” “嗯。” “这里让你不舒服吗?” 其实燕凉多少能够察觉一点,虽说暝遭那帮反叛者陷害,但对于“副本”这个吸血的帮凶好像并没有多少仇恨,甚至时不时的,他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种微妙的悲悯。 为什么说是微妙的悲悯? 大概是因为这种情绪不是出于暝本身的意愿,而是一种他曾作为“神”不得不承担的责任。 这种责任持续了太长,以至于让暝快分不清这是他本该有的,还是习惯有的。 暝说:“我时常能听到一些声音在我的耳边环绕,关于爱恨嗔痴、怨憎苦恨,那些都是死者的不甘。” 燕凉拉住他的手微紧,暝朝他笑笑,“也不难受,就是有些吵而已。” 燕凉道:“那些声音是一直有的吗?” “不,是被诅咒的。”暝出神了一会,才轻声道,“被自己的力量诅咒自己,也够蠢的吧?” “不蠢。” 燕凉掩去眼中浮起的冷意,“是那些人该死。”【】 233、第233章 德兰格希 32 这条暗道通往的竟然是神殿。 倒也说得通,毕竟德兰格希的王权和神权并非对立,甚至是后者依附前者,这么多天,燕凉连个神的影子都没见着,反而处处是初代君王的雕塑。 相比起外界的炮火纷飞,神殿内格外死寂,民众静悄悄地抱团取暖,有牧师提着灯来回进行安抚工作。 暗道出来的位置不太对,燕凉小心地掀开顶上的暗门,刚冒出,就对上了一双空洞肿胀的眼睛。 一个人背对着其他人,定定地望着他们这个方向。 燕凉眼皮子一跳,僵住没动,好一会他发觉了不对劲。 那人眼珠子都没有转动,就像是看不到他一样。 燕凉放缓了呼吸,和暝小心翼翼钻出来,全程那人都维持着先前的姿势,如一具死寂灰败的尸体。 凑近了,燕凉才发现他脸上是严重的烧伤,眼睛大概也坏了,灰蒙蒙的,什么都照不进去。 跑了这么一趟,他们一身也是灰头土脸的,现在神殿大门紧闭,也不是出去的好时候,不如混在人群里,也许还能休息一晚。 燕凉和暝就坐在了那个人前面,贴着暗门,万一暗道又有什么动静能让他及时察觉。 好一会,烧伤的那人突然转了一下身,去碰身后的人,他张着嘴巴,喉咙里发出嘶哑古怪的腔调,然后用手指了指嘴巴,不知是饿了还是渴了。 燕凉觉得他身影有些奇怪,直到牧师提着灯晃了过来,他呼吸倏地一窒。 那个人炸伤的不止是脸,连着手臂、半边身体都被炸开了,边缘皮肉焦黑,但骨还连着碎骨,肉还连着碎肉,隐约还能看到里面的器官。 那人跟身后的人要到的是水,他吃力地抬起另一只臂膀,浑身都因为用了这点力气开始颤抖,最后水撒了大半,他嘴里恐怕只落了几滴。 但那人好像很满足,他把水壶还了回去,然后用自己还算完好的一边身体倒了下去,似乎是要睡觉了。 燕凉抬起眼观察神殿。 这里很大,人头攒动,但国王若是在里面要找到也不是难事,怕就怕这里只是国王离开的一个通道。 今天夜已经深了,跑出去面对那些羽人也不是明智之举,燕凉打算趁这个机会稍作休息。 “你身上衣服还是湿的,会冷吗?”暝语带担忧。 雨季后德兰格希的温度会大跳崖,现在就有了些预兆,哪怕神殿中人挤人,还是免不了一丝凉意。 燕凉靠在他身上,已经有些困倦,闻言含糊道:“没有,我身体好,不会感冒的。” 暝牵住他的手,“要是冷的话告诉我……” 燕凉乖乖应了,意识模糊间脑中突然蹦出个问题:羽人为什么不入侵神殿。 难不成两个种族信的同一个神?羽人怕冒犯到神明? 之前暝提过一嘴,德兰格希在开辟之际容纳过各不少族群。如今羽人说的话也是德兰格希的通用语,多半两者同出一脉,信奉同一个神也不奇怪。 燕凉把这个想法记在心底,很快睡了过去。 . 凌晨,天光乍现,雨势减弱。 神殿外一阵由远及近的动静,突地,大门被粗暴踹开,强光照入,躲藏在此的民众纷纷惊醒,如被捕获的一窝老鼠。 “给我搜!” 一声号令下,高大的羽人涌入,有小孩吓得哇哇大哭。 他们中的一个老牧师提起胆子发问道:“大人们这是做什么啊!不是说不杀神的信徒吗!您们如此英明神武,怎么……” 为首的羽人抬脚就踹倒了他,“老东西,有个歹徒混入了你们当中,你最好把他给我交出来!” 说着,他拿着一副画像怼到了老牧师眼前,燕凉身体素质提升后视力极佳,一眼认出那画像上的人跟国王卧房中肖像画里的人物极为肖似。 虽说外形更瘦、更老一些,但燕凉还是能肯定这就是国王。 老牧师也是见过国王几面的,他浑身颤颤微微,看了下画像就一口咬定:“我们这没有这样的信徒!” 羽人不耐地又踹了他一脚,“有没有搜查一下就知道了,全都给我仔仔细细的搜,要是让我看见包庇这歹徒的,脑袋就送给我当个练脚的玩意!” 威胁一出,一些民众当众吓得尿裤子了。 羽人中有的负责往神殿深处搜索,有的则是负责将民众一个个提溜起来挨个对照。 很快就有人搜到燕凉跟前,而昨天那个被炸伤的人还躺在地上,连姿势都没有变,丝毫不受外界干扰的模样。 “喂喂喂,给我起来!”羽人可不想屈尊纡贵地蹲下身喊人,直接一脚踹到那人身上。 还是没有动静,羽人更是恼火,把人踹得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到了燕凉面前。 那张炸伤的脸暴露在人们面前,灰蒙蒙的瞳孔已然扩散,呆板死寂地望着神殿高耸的穹顶。 他死了,死了很久,皮肤都冻成了灰白色。 羽人吓了一跳,暗骂晦气,对比一番后又审视完燕凉和暝,骂骂咧咧地走了。 他们大张旗鼓搜罗了许久,天光大亮时才离开,临走时为首的羽人还警告老牧师,要是私藏歹徒,就是在神明面前犯下了大罪,每个人都会处死。 大门重新关上,神殿内静了静,响起了哭声。来自那脸被炸掉的人身边的女人,她或许是妻子、也或许是女儿、甚至是个毫不相干的人,她小声地哭,嗓子也被硝烟熏伤了,哭得很难听。 燕凉睡的不太好,湿衣服一晚上跟块铁似的压着他,没动的腿脚麻木着,他眼神落在面前那具尸体上,不知道该怎么挪开。 忽的,一双手捂住了他的眼。 “燕凉。”暝挨在他身边,“别看了。” 燕凉眨了一下眼,胸口酸涩得毫无缘由。 也不是为着面前这个人,死在他面前的人太多了,他只是,有种说不上来的难过。 暝拉着他的手,走出神殿。 燕凉回望着缓缓关闭的大门,神像露出一片影子,建的高大神圣,兴许雨水模糊了视线,他没看清是什么模样。 也罢,他只要看得清一个人的神像就够了。 暝带着燕凉钻入巷子,巧妙地躲避了那些羽人的追捕。 “我们去哪?”燕凉问道。 “帮你找一身干净的衣服,这附近就是伯爵的庄园,里面的人大概都逃得差不多了。”暝眉心拧着,难得一副凝重的模样,“你的手比我还冷。” 燕凉安抚:“体温低了些而已,不用紧张。” 暝抬起手,擦过他的唇,“唇都冷得发白了,别逞强。” 燕凉自知理亏,没反驳他,规规矩矩地被他拉了一路,最后翻进了一片狼藉的伯爵庄园里。 暝带他直奔贵族们常住的卧房处,可惜这里不仅仅是被逃命的人拿走了东西,还被羽人抢劫一空,最后只在一个看上去陈旧破烂的房间翻到了干净合身的衣服。 燕凉一边换衣服一边观察起这个房间,其实空间很大,但随处可见的灰尘和蜘蛛网彰显了此地的落魄,墙上挂了一副粗糙的油画,画面是一高一矮两个影子站在树下的模样。 偏偏柜子里的衣服、还有窗帘床布这些家具风格都很是华贵,显得画很是突兀。 燕凉伸出脚,想要看看这画,蓦地踹到了什么东西。一个小小的、毛球一样的东西骨碌碌滚了出来。 燕凉捡起来,被一张丑的离谱的脸震了震。 这是个娃娃的头,但眼睛缝得一大一小,一黄一黑,鼻子歪在左脸上,嘴巴歪在右脸上。这要是个恐怖副本燕凉肯定以为是个邪灵了。 除了丑的出奇的五官,娃娃脑袋上面还用蜡笔歪歪扭扭写了一句话,充满小孩稚嫩的笔触:“伯森,讨厌鬼。” ——伯森? 不会吧,这么巧?还是说只是同名? 暝见他对着个圆脑袋表情莫测,疑惑道:“是有发现什么吗?” 燕凉展示给他,“巧得让我觉得像是阴谋了,这伯森是我们矿洞里见到的那个伯森吗?” 暝被逗笑,“德兰格希的伯爵不多,伯爵儿子叫伯森的更少,你们挺有缘。” 燕凉看着这个娃娃,想了想,还是跟那些遗书和信放在了一起。 再看墙上的画,背后署名竟是“约拿”。 “也一起带走吧。”暝提议道。 换上干爽的衣服,外面恰好是雨停,燕凉琢磨起国王的动向,“神殿那个暗门位置很偏,想要掩人耳目并不难,国王要逃估计也不会带什么人,水池还有余热,他没有跑多久……” “他到底会去哪呢?” 燕凉回忆起神殿里的经过,微微眯起眼。 “还是说,灯下黑?”【】 234、第234章 德兰格希 33 “打算回去再找找?” 还没完全出伯爵的庄园,两人找了个亭子歇息,暝一手拖着下巴,发丝上还沾了点水珠。 他眉眼间是与雨相似的冷清,腕骨伶仃,身后的乱石狼藉、山峦崩摧,他静默的剪影像沉在了中世纪的古典画卷里,偏生唇上一点水色薄红,增了抹罕见的艳丽。 偶尔瞥过来一眼,似寒潭、似深渊,又因着面前的人镀上一层淡淡的温柔。 暝一开口,仿佛世界都因为这句话生动许多,从画卷中雀跃脱出。 燕凉心跳无端快了几分,面上忍俊不禁,去挠他的下巴,“你怎么每次都把我的想法猜的那么准?不是不能读我的心吗?骗我?” 暝痒得把脖子往后缩,笑道:“哪有,我只是……” 只是因为时时刻刻都在看着你啊。 燕凉解谜的大部分时候他都是无所事事的,除了偶尔给个不大不小的提示,就是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他眼睛里传达出什么情绪,唇相碰吐出的每一个字,或者仅仅是手指的微微一动……暝都会认真地看着。 这种注视让他心绪安宁。 大概是之前在等待里留下的后遗症。 “痒——” 暝被他捉弄得不行,“要是不信的话,你不如想点事,看看我能不能说得准。” 燕凉:“那我想好了,你来猜。” 暝:“你什么都没想。” 燕凉:“还说你没读我的心?” 他说着,指尖从暝的下巴往下滑动,在喉结处抚摸起来,做完这个动作两人都愣了下。 燕凉的拇指还压在那一点凸起上,其余指腹揉在暝的颈侧,带点说不清的情.色意味。 空气似是升温,暝垂下眼,抬手覆在燕凉的手背,托着那只比他大点的手上移。 最后那只手停在他脸上,暝侧过脸。 一个吻落在燕凉的掌心。 燕凉呼吸窒住。 罪魁祸首丝毫没有搅乱别人心跳的自觉,还抬起眼,笑意盈盈道:“我不猜你了,你来猜我吧。” 惊雷乍动,盖过鼓噪的胸腔。 燕凉慢半拍开口:“我……猜不到。” 暝轻笑,唇扫过燕凉的手侧。 “我家哥哥这么聪明,怎么猜不到我现在是在想——喜欢你。” “每次见到你,我都在想我真的很喜欢你啊燕凉。” 暝说:“那你呢,我说这句话的时候你在想什么?这个我可不要猜,要是猜错了我会难过的……” 他话没说完,青年俯下身,暝以为这会是一个吻,但不是,青年的另一只手揽过他的腰,把他带进充满了雨后清幽味道的怀抱。 暝眨了眨眼,枕在青年的肩头,神情渐渐温柔下来,“你在犯规吗?” “我以前没有喜欢过谁,”燕凉的声音有些闷,“以后也不会喜欢谁,你是我的唯一。” “诶。” 暝笑得像四月春光。 “果然是在犯规呢。” …… 今天城内的炮火消失匿迹了,大抵也是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羽人浩浩荡荡地侵占了王宫,一夜之间德兰格希的宝座就换了个人。 余下的抗争还在继续,羽人那边似乎也每个统一的意见,有些党派誓要将原本的民众赶尽杀绝,有些党派则认为需留有余地,还有的还在观望。 几方争执下,神殿倒成了王国最后一片净土,只是凌晨那波搜查国王仅仅是开始,羽人接二连三派兵过来,就差把神殿的地皮也给掀了。 那条暗道自然就被发现了,羽人更加肯定国王要么还藏在神殿,要么已经逃进了森林里。 之后,大批羽人被派往了森林,那架势跟刚开始进军德兰格希差不多。 燕凉和暝埋伏在了神殿前,因为一直有羽人进出、四周还被围得跟个铁桶一样,神殿里民众吓得噤若寒蝉。 “那些逃进森林里的普通人怕是活不下几个。” 燕凉朝空中抛去一眼,成群结队的羽人如乌云般沉甸甸压在黑森林上空,这片乌云甚至还有扩大的趋势。 连日奔波,燕凉都没怎么看系统的通报,这会拉出来一看,两边都差不多只剩半数。 他继续把注意力放回神殿,“搜查的羽人里不乏玩家,这国王躲得倒是挺好,就算也是个玩家,估计会是榜上有名的。” 他问暝:“项知河还在王宫里吗?” “还在。” 王后可把那些贵族藏得真好。 之前他们从西蒙那里得知王后没杀那三个大公,看意思还要抓在手底当俘虏。 所以他们这次进王宫不只是为了国王,能找到些贵族也是好的,就算后面没什么用,权当给支线任务加分了。 想到此,燕凉忽觉自己漏了什么。 他眉头微拧,视线落在进进出出的羽人身上,心道一直盯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得买个监视的道具偷点懒。 眼也不眨地花出去了八百积分,燕凉和暝又直奔王宫,如今羽人入主里面又是另一番景象,他兴许能听到点不一样的东西。 到了城墙下,燕凉总算想起自己漏了什么了。 ……那个西蒙,好像没能跟上他们进王宫。 此时此刻,王宫地下监牢处。 躲开羽人的清扫,项知河循着脑海里的地图走入深处,历来中外王城皇宫里的暗牢都讲究的很。 德兰格希也不例外,但这当中的玄机恐怕只有当世的顶上权贵才知道,他这一回拿到身份虽然在国王和王后面前狗腿了点,却也算得上一句权势滔天,自然得利用到极致。 刚进副本的时候,尽管他没记忆,但能记得一些王宫隐秘也都记了,走这跟迷宫一样的暗牢很是顺畅。 最终他来到了一处暗门前,手上多了一个道具。 “咔哒”一下,门开了。 可项知河没动,他目光正正对上暗门顶上一闪而逝的红光。这可是一个科技没落的时代,哪来的像摄像头一样的玩意? 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项知河心知中计,不过将计就计也算是个好法子…… 他转过头,对上女人一双笑里藏刀的眼。 对方轻轻柔柔、饱含怀念之情道: “没想到玩一场抓老鼠的游戏,这老鼠竟然是我们许久未见的项大法官。” “法官大人此刻来探监牢,意欲何为呢?” …… 再探王宫,里面的脏污狼藉还在清扫,羽人拿着水用力地想要擦干净地上的血迹,血水顺着排水口往下流,不知要流向哪里。 燕凉脑海里浮现出艾米的死状,那股细密粘稠的腐臭仿若跟着浮在鼻间,他变得面色不太好看。 “这次疫病王宫死了很多人,若是这些羽人处理尸体不当,恐怕要疫病泛滥了。” 他一边说着,转眼就看到一群羽人抬着具尸体往王宫后面走。 燕凉和暝对视一眼,立马跟了上去。 尸体被丢在了一个大坑里,坑至少有十米宽,放华国古代的说法能称得上是乱葬岗。 熏天的臭气隐隐都将空气染变了色,蝇虫环绕、蛇鼠盘踞,若非王宫修建的高耸,从远处往这山顶一瞧,跟要火山喷发一样冒着黑烟。 丢尸体的羽人厌恶地呸了一声,而后抬头望了眼不远处的黑森林,语气郁闷道: “我还以为抢回了父亲祖辈的地盘能过个爽快,没想到还是干这样的活,早知道还不如跟着他们去黑森林,起码杀人杀得痛快。” 和他同行的羽人心态倒是好上不上,“急什么,王后……不,该改叫王上了,她还是王后的时候便不忘关照我们族人,经常送衣物食物给我们过冬。哪怕如今成了王,对我们也是温和体恤。要不是她忍辱负重、和我们里应外合,我们恐怕还得损失不少族人。只等战事过去,王宫里一整顿,还怕少了我们好处么?” 这话刚说完,他剧烈咳了起来,脸色都被咳得青白骇人。 “太臭了,我们快点走……” 燕凉记下羽人话里的信息,又看到那坑里的数不清的尸体,胃里霎时翻搅。 可即便有些不适,他脑子依旧清晰的。 哪怕还没和这位王后交手,燕凉也知道那女人没他们嘴上说的这么好。 无论是这死人坑,还是对这场疫病毫无防范措施的羽人。 疫病潜滋暗长的王宫无异于龙潭虎穴,羽人身体比德兰格希的民众强悍许多,但也并不代表他们不会患病。 之前公主病倒的画面显现在脑海,艾米更是几日不见便浑身溃烂。 王后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不在乎罢了,就跟大多数玩家一样,费尽心思完成主线任务已经够难了,谁又会多花心思去关注npc的死活。 燕凉清点一番身上的道具,足够他保命,暝也不用他担心…… 他该去会会这位王后了。 . 早上德兰格希的雨步入了黑森林,天昏地暗,甚至有些分不清白天黑夜。 迟星曙不喜欢下雨,无论是刚入副本时把他赶得流落街头的大暴雨,还是—— 还是什么呢? 迟星曙想不起来,不过肯定也不是什么美好回忆就是了,他搓了搓手臂,去看旁边还不到他肩膀高的小孩。 对方穿的衣服比他还薄,嘴唇都冷得发白,硬是没吭一声。 迟星曙掂量了一下自己的积分,还是买了件保暖的道具往孟思清怀里塞。 孟思清一怔,抬眼去看他,迟星曙不是那种擅长做好事的人,被这一看,立马咋呼道:“我是看你都快被风吹走了一样,为了不影响我们行程才给你买的!” 孟思清盯着手里的道具,面色古怪,半晌道:“谢谢。” 他跟着还嘀咕了一句:“要是你是我哥哥就好了……” 迟星曙没听清,回了一句:“你在说什么?” “说你傻。” 冷成这个傻样还要关心别人。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你说谁是狗嘴呢?” “谁应谁是!” 是个屁的哥哥,谁和这傻子说话谁倒霉。 两人吵闹间,顶上忽的蒙上一层阴霾。孟思清心里一咯噔,不祥的预感升起。 迟星曙仰头,只能从树缝里窥见些许人似的身影,他没来得及疑惑完,倏然记起那帮在前线来势汹汹的羽人。 他们已经攻破王城、追进黑森林里面了?! 这赶尽杀绝的架势让迟星曙身上冷意更甚。 孟思清猛地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很大。 “我们得找个地方躲起来了。”【】 235、第235章 德兰格希 34 羽人并不是一味在天上飞,黑森林植被茂盛,还时不时有妖雾弥漫,雨天更是两眼一抹黑,要抓人,只能下来走。 森林里要说躲,其实也没什么地方躲,尤其是对上这种连草都要戳两下的追捕。 迟星曙和孟思清兜兜转转半天才找到一个藏在石壁下的旮旯窝,一钻进去,水带着草屑把两人浇得满身狼藉。 迟星曙冷了个哆嗦,他顾不得脏,趴在地上想看清外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树影间,羽人正兴致勃勃地谈论着这次追捕,他们貌似隶属哪个支派,上面下了命令,说谁杀的人多谁赏的多。 他们是玩家,有道具傍身,一趟下来已经杀了十几个了。 迟星曙听得嘴巴都在颤,他缩了回去,孟思清把自己团成一团,表情凝重,不自觉地啃着大拇指的指甲,出血了都毫无察觉。 迟星曙跟他相处几天也知道了这是他紧张的一些小习惯。 莫名的,迟星曙听着身边人刻意压低的呼吸,心里平静了下来。 虽说孟思清总在一些关键时候救两人于水火之中,可他也是才刚上高中的年龄,人还瘦弱,以前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迟星曙说:“孟思清,他们快搜过来了。” 孟思清以为他怕,犹豫片刻还是安抚了一嘴,“我在想办法了,大不了咱们凑凑积分,买个好点的道具逃出去。” 迟星曙想,孟思清挺好的,最开始他还以为这会是个棘手难缠的小孩,没想到一路上不仅没麻烦他,还帮了他很多。 “孟思清,刚才在路上,你是不是说,要我是哥哥就好了?”迟星曙小声问道。 孟思清身体一僵,别扭起来嗓门老大:“你现在还有闲心想这些?!” “孟思清,”迟星曙喊他,“我们这个副本收获也不少对吧?一路走来我就在想,德兰格希和羽人究竟有什么渊源要自相残杀到这个地步?为什么德兰格希毫无招架之力?” 他在孟思清的注视下笑出声,“我也有认真在通关好不好?虽然在这方面没多有天赋就是了……” “虽然这些羽人看上去没什么大事,但我确定我当时在王宫后面看到的那些尸体一定有异常,没准王城现在已经疫病泛滥了,更别说现在是羽人的天下了,所以最好你不要回去王城。你要不往旷野去吧,羽人入城,也许旷野那里就没多少人看守了。” “还有那个公主,看上去不是羽人的样子,羽人却对她言听计从,身份恐怕不一般吧,她还是公主诶,王宫里估计也有不少羽人的卧底,还是那种位高权重的……没准羽人的恩怨还跟王室有关呢!” 孟思清心里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了,他讷讷道:“你说这些做什么?” 迟星曙:“哎呀你听我说……我们在王城收集那些信息的时候,我听到那些人唱过一首歌,大概就是将德兰格希有多么让人幸福吧,可是这首歌一定不是给我们唱的,也不是那些跟我们一起去招工的人唱的。” “所以我想德兰格希招架不住羽人还有个原因,就是他们过于傲慢吧……自以为是的幸福,根本就没把我们放在眼里。明明是世世代代生活的国家,可真当它遭受了劫难,好多人都弃城逃跑了,要不然也不会派这么多羽人来铲除后患。” 听到迟星曙絮絮叨叨半天跟交代后事一样,孟思清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他蠢,可他这次笑不出来了,他放下手,目光从那些越来越靠近的羽人转到迟星曙身上。 迟星曙唇线上扯,笑得很难看,“还好我们这些天也是干了点正事的,信息整合下来,总会有玩家需要的,你要是碰上其他玩家,这些消息就能当做交涉的筹码。” “迟星曙,你真傻。”孟思清说。 迟星曙是个暴脾气,平时肯定要怼回去了,可这一回他脑袋一歪,还是笑着道:“也许吧。” 孟思清认真说:“其实你头发不丑,回头补上色一定很好看。” 迟星曙声音低下去,“我知道。” 孟思清抓住他的手,“迟星曙,你不怕吗?” “我不怕……” 骗人,明明手都抖成这样,表情难过的也像是要哭出来。 “他们要过来了,孟思清,我去引开他们,你找准时机逃跑。”迟星曙声音颤得厉害,“我们两个总得有个人活下去。” “迟星曙!”孟思清沙哑的嗓子喊出这声像是尖叫,“你没必要为了我这么做,也许我们现实世界还是仇人,为了仇人、为了仇人……” 一只手落在他脑袋上,轻缓陌生地揉了揉。 “你还只是个小孩啊。” 迟星曙静静地望着他,“不怪你。” “迟星曙……” 孟思清只抓住了一片衣角。 黑森林里的雨越下越大,德兰格希的雨季总是这么不讲道理,像是要把这片林中一切罪恶鲜血都给洗净。 羽人听到动静就追着迟星曙去了,孟思清很久才找回了身体的感知,他摸了摸手里的东西,是迟星曙那会塞给他的保暖道具。 孟思清从石壁下面钻出,他忘了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里的,当他再抬眼,已经站在王城脚下。 他身后是旷野,身前是满目疮痍的德兰格希。 …… 项知河不知道自己被丢到暗牢里的哪个角落,身边没有那三位大公,只有一个染了疫病快死掉的人。 虞忆去找燕凉通风报信了,项知河难得有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他面无表情看着那个因为疫病在地上痛苦蜷缩的人,没有避让也没有远离。 可这个人先开了口,嗓子呕哑难听,“你不怕我吗?” 项知河慢一拍回神,靠在冰冷的墙上,语气淡淡,“怕什么?” 那个人笑了笑:“怕我把病传染给你啊。” “你传染不了我的。”项知河从他言语中品出点不一样的意思,有了开口的兴趣,“你什么时候被关在这的?” 地上那个人没吭声,很久,久到项知河都要眯眼睡过去了那人才道:“三年吧、还是五年?我记不清了,你也知道这里没有窗户,我只能靠他们给我送的饭菜来算时间……不过他们已经好久没给我送饭菜了。” 他那嗓子笑一声,跟把别人的耳朵往地上磨了一道似的,“我快要死了。” 项知河:“能关在这暗牢深处的都不是普通犯人,你是犯了什么罪进来的?” “我没犯罪。”地上的人虚弱地喘气,“我只是一个被抓进来的,用来、用来……” 他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顿了顿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你说。” “很久之前,王宫里混入了一个外来者……” “之所以叫外来者,是因为她顶替了王宫里某位权贵的身份,她不属于德兰格希,她来到德兰格希是因着几百年前的渊源。” “她为了摧毁德兰格希潜伏了二十多年,终于到了收获成果的时候……” 那人自顾自打断,“诶,说到这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德兰格希怎么样?你喜欢它吗?” 项知河一个才入副本不久的玩家,哪谈得上对这个王国有什么感情,“不喜欢也不讨厌。” “噢。” 那人拖着身躯,挣扎着如同一株破土的野草贴到了墙面上,和项知河视线齐平。 “你说你不怕感染,那我靠近点没事吧?” 项知河道:“随意。” 那人道:“我继续说了,你知道德兰格希西部有个废弃的矿场吗?开设之初,上任国王对外的说法是找黄金,可是黄金哪有那么容易找啊,没过多久就荒废了。等到我们现任国王继位几年,那矿场居然重新开工了,但是工钱很少,又累又苦,离家还远,所以去那里工作的都是些找不到工作的、被抛弃或者不愿意为贵族老爷们办事的奴隶……” 项知河:“德兰格希的奴隶,从出生就是奴隶吗?” 那人被他问得一愣,“是吧。” 他又肯定了一下,“是。” “一个人是奴隶,祖祖辈辈都是奴隶。” 项知河:“西部矿场后来又关停了,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这就是我要说的了。那个矿场在重新运营了两年就发生了坍塌事故,当时里面被困了很多人,但是一个没救出来。你猜得到原因吗?” 项知河摇摇头。 “那个外来者,借着矿场坍塌一事,对外说死了大批人,其实里面很多人是被她私自抓走了,剩下的,几个孑然一身的老汉被她收买了,虽说是收买……但那些人前脚刚到王城后脚就被灭口了。” “那些被抓走的,大多是奴隶,家里无权无势,就算有心怀疑也无能为力,基本都被一笔抚恤金打发了。” 那人说:“外来者抓了人,没人再去在乎矿洞里面有谁,反正对她来说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蚂蚁,随便一踩都能碾死一片。” 项知河:“你是被抓的矿工?” “算是吧。”那人继续道,“我们被抓来后一直被关着,那时我们都很害怕,不知道以后将来会面临什么。直到前几个月,我们当中有些被抓走,回来的只有尸体。” “那些尸体真惨啊,每具都受了很多折磨,死了也不得安息,被堆在同一间牢房里发烂发臭,最后被老鼠一点一点分食。” “再是过了一两个月,我们中有人开始生病,你看,就是我这种病……又陆陆续续死了好多人,快死光了,就轮到了我。” 黑暗里,那人胸膛起伏急促,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将脖子拉长,高高抬起下巴,拼命地去汲取一点氧气。 “就在昨天,她把暗牢里死了的人都清理了,看我还有一口气,就留着了,估计想让我来吓吓你这种新抓的囚犯吧。” 项知河:“你说的这个外来者,是王后吧。” “哈哈,你知道啊。” 地上的人一边咳一边笑。 “你撑了很久。” “对啊,我撑了很久……因为我还有个心愿没有完成,我不想死。” 项知河突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啊……” “我叫约拿。”【】 236、第236章 德兰格希 35 “他往这边逃了!快追!” “该死的,一只小虫子还妄想玩弄我们!” “他是德兰格希阵营的玩家,不要轻敌,都准备好道具,以防掉入陷阱。” …… 陌生却充满恶意的声音仿佛蛇信子刮过后颈,迟星曙动了动脚,把自己更往荆棘丛里缩,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他身上都被倒刺刮出大大小小的口子,在雨水的冲刷下火辣辣的疼,可迟星曙眼都不敢眨一下,生怕泄露了过重的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中陷入一片死寂,迟星曙哆哆嗦嗦从荆棘里爬出,原先他蹲着的地方已是满地的血。 就算他花费了不少道具身上还是被那些玩家留了几个血窟窿,索性不致命,他还有一口气能行走。 迟星曙抹去脸上的雨水,每走一步身上的痛楚就多一分,他踉踉跄跄地扶着树干,脚下血迹蜿蜒,很快又被雨冲刷干净。 还好,下雨了。 他该往旷野那里去了,孟思清还在等他…… 骨碌碌,骨碌碌。 一阵不明显的动静叫迟星曙浑身一僵,他停住脚步,因为抬头,脊骨发出点细微的吱嘎声。 雨幕里,羽人的翅膀高高扬起,如同天然的雨伞遮蔽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 ……轮椅? 迟钝的大脑开始运转,他总觉得这画面眼熟,直到看到轮椅后面一处小小的轮廓,是个木屋的影子—— 他怎么会遇上那位公主!? 轮椅上的女人面色苍白,一双眼沉沉的,充斥着森然的情绪,瘦弱的骨骼更为她添上一层诡异的病态。 “小老鼠回来了啊?” 女人幽幽吐息,寒意霎时包裹了迟星曙。 “我还以为抓不到你了,没想到你居然这么乖巧地送上门了。”公主语气带上点怅然,却说,“好事啊。” 迟星曙再怎么蠢也知道对方对他恶意满满,他嘴唇动了动,碍于疼痛还是没能吐出一个字。 “你是想质问我为什么和羽人在一起吗?”公主像是在考虑该不该回答他,“你都这么惨了,那我还是让你死个明白吧,我本来就是羽人呢,一直以来都站在羽人阵营,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能通关主线。” “至于我为什么没有一些羽人的特征……这个我不太想说呢。” 迟星曙吃力地和她对视,“你们的主线是什么?我都快死了,不能告诉我吗?” 公主笑了笑,“也不想说。” 迟星曙张了张唇,还没问出口的疑问被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打断。 来的竟然是刚刚迟星曙摆脱的玩家,他们被雨浇的也十分狼狈,眼里的杀意却丝毫没有被浇灭。 他们已经杀昏了头,连一点属于现世的人性都被汹涌而来的积分冲垮了。 “公主!?竟然是公主!真是太巧了能在这碰上您!” “我们刚刚在追杀一个逃跑的玩家,您有看到他……哈,我们追的就是您面前这个人!” “公主,您是要抓这个玩家还是——” 那些玩家兴致勃勃地问道,自以为把那份忌惮和恐惧藏得很好。 “既然是你们先发现的,我就不夺人所好了。”公主说。 “谢谢公主!”玩家们兴奋至极。 迟星曙眨眨眼,他想动用一个道具,却发现自己的手脚麻木生疼,连握稳武器都做不到。 被那些玩家带走时,他听见一声似有似无的轻喃。 “真是遗憾呢。” . “我还以为他能有多大的能耐,没想到碰上林皎就哑火了,我还没打爽快呢!” “这叫什么来着,以卵击石、不自量力!” “呼,林皎是排行榜上的玩家,她要是想留下他我们也没办法——幸好她没插手,不然浪费了我们那么多道具还抓不上这个人,我得气死了。” “啧,都被打成这样了还留着一口气呢?斩草除根,要不……” …… 疼。 好疼啊。 迟星曙从来没有这么疼过,他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动了,眼球呆板地望着灰蒙蒙的天。 天怎么越来越暗了…… 是快要到晚上了吗? 孟思清应该以及跑远了吧。 还好。还好。 那小孩是【恶魔】啊,应该能保全自己吧。 迟星曙想咧嘴笑,可肌肉牵动一丝浑身都痛得他要哭了,他也哭不了,哭也很疼的。 刚刚他还装得一副深沉样子和那个公主对峙,没想到什么都没问出来,还被对方悄无声息地压制住了,他真的又蠢又没用…… 迟星曙想缩起来,那样似乎可以让他安心点,可他动不了了。 迟星曙有些难过。 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从进副本以来,他要么稀里糊涂地被别人带通关,要么就靠抱着燕凉他们的大腿,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学的聪明一点呢,为什么总是在给他们拖后腿…… 事到如今,总算是做了点有用的事,他保护了一个小孩,要是燕凉知道的话会不会夸他那么一两句,或者是笑骂他蠢? 燕凉…… 你现在在哪里呢?应该已经找到通关的关键条件了吧?是不是快要通关了……要是你知道我死了,会难过吗…… 鲜血从腹腔上涌,淹没了迟星曙的口鼻,仿佛把他冲刷进了一片铁锈味的海,海无边无际,里面淌的是沸水,要把他浑身皮肉都给烫化了。 好疼啊,终于要结束了吗? 可是……还有…… 他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去做。 是什么呢、是什么呢? 他应该记得的。 越来越沉的天幕下,迟星曙听见自己脖子上的骨骼发出一声扭动的脆响。 啊,他想到了。 他还有一个喜欢的人没有表白呢。 …… 【系统播报:编号0012玩家死亡。】 …… 抓自己的是德兰格希阵营的玩家。 小白看了眼拴在自己脖子上的锁链,那起码是个a级道具,能够让他暂时失去使用道具的能力,连身体都变得软绵无力。 这个副本收纳了上千个玩家……活得越久的越是实力不俗。 他是真栽了……可能连活路都没有。 正想着,背后忽的一阵剧痛,那帮捉了他的玩家毫不留情朝他被剖去翅膀的创面踹了一脚,本就血肉模糊的地方变得更加脏污。 “羽人真是恶心。”那玩家不忘啐一口。 小白木着脸,痛得发不出声。 他只能尽量转移注意力,这些玩家停在了黑森林的某处,其中一个玩家正奋力挖着坑,听他们言论,似乎是收到一个支线任务,要求他们让死掉的民众有个归处。 他们无法把尸体带回德兰格希,所以想给尸体搞个坟墓…… ——“这么多尸体一个个挖坑挖到明年都挖不完,干脆一个大坑把他们都埋了,他们不是一个国家的吗,也算是在地下团聚了,哈哈哈哈。” 于是现在,他们准备把尸体都丢进那个坑中。 他们团伙人很多,有人去找尸体,有人挖坑,还有人看守着小白…… 丢进坑里的尸体大多都是被羽人一招头身奋力、或者被贯穿了胸膛,偶尔那么一两具死的太惨的,不难看出生前还遭受了番虐待。 基本上,都死不瞑目。 这能算是归处吗? 他们的支线任务肯定是要失败吧。 小白眼里映照出那个坑的模样,起先里面还被雨水搅得一池黄泥,慢慢的,尸体越堆多,坑里的血肉都黏腻地挤在一起,发出难言的恶臭。 “砰。” 又一具尸体被随意丢在小白脚边,然后被抓住了脚踝拖行。 这具貌似死前格外的惨,衣服被血浸得看不出原样,身体上也全是被捅的窟窿,泥水灌了进去,像是要把残存的一点血肉都绞烂。 小白心口一刺,莫名的觉得这个死者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小白不明白自己心里浓烈的悲伤从何而来,他看那几个玩家要把尸体丢进那个大坑,挣扎地站起身来,跑到坑前,想要再看清那具尸体的脸。 有玩家还以为他想要逃跑,往他膝弯处踹了一脚。 小白狼狈地摔在地上,其余玩家哈哈大笑起来。 地上的人对他们的嘲笑恍若未闻,只是曲起腿,继续踉踉跄跄地爬到了坑边。 被丢下去的尸体有着年轻的面庞,头发不知道是天生红的还是被血染红的,乱糟糟的黏在一起,五官皱着,死前像是遭受了莫大的痛苦。 旁边的玩家忽然又说了一句,猫哭耗子假慈悲。 哭? 小白摸了摸脸,发现泪水已经流到下巴。 为什么? 这难道是他以前认识的人吗? 小白的泪越流越凶,他呆呆的看着那具尸体和其他碎块混在一起,然后又被掩埋,就像最底层的、已经看不到的泥巴一样。 坑要满了,那群玩家准备用泥填上了,小白猛地惊醒。 他觉得自己应该要做点什么的,至少不能让这具尸体就这样躺在这种痛苦肮脏的地方,至少、至少要有一个干净的坟墓吧?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那群玩家嫌他碍事,拽住他的脖子上的链子往外拖,期间还往他背后的伤处狠狠踹了几脚。 小白眼睁睁看着坑被黄土覆盖,尸体也一点一点的看不见影子。 他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237、第237章 德兰格希 36 想在王宫刺探情报的不只是燕凉一个。 系统播报中的几百号玩家仿佛一夜之间现出了影子,还没靠近议事的主殿,几波玩家已经明里暗里开始过招。 燕凉没加入他们的打算,暂时躲在暗处旁观。 系统的死亡播报一条接着一条,燕凉远远望见守卫森严的主殿,心里生出一丝异样。 他在这里蹲守这么久,还没看到有哪个德兰格希阵营的玩家接近了主殿,基本中途就夭折了…… 像是一张早有预谋的网罗。 燕凉反思起自己这个探查的决定是否可行,暝很安静地陪在他身边,没出声打扰,正如他在副本前做好的打算,除非燕凉真处于极端危险或是走向和通关路线截然相反的道路,他都不会干预。 忽的,暝睫毛颤了颤,目光朝森林的方向看去,被什么骤然牵动了心神。 “怎么了?”燕凉察觉到暝的情绪有几分不对。 暝摇摇头,“没事。” 他这话才落下,一抹熟悉的黑影就落到燕凉跟前,虞忆从中探出一张苍白的脸,乍看有些惊悚。 对方能从项知河身边离开,想也不想是后者出了点状况,燕凉直言道:“项知河那里出事了?” 虞忆简单说了下情况,末了补充道:“那个王后,我没记错的话是方琴汝,你们在一个末日副本里见过的。” 又是个老熟人。 燕凉立刻将她跟秦问岚给的那份塔罗组织的资料联系了起来,“她是塔罗组织里的【女皇】,现下也在首都活动,能匹配到不稀奇。听你的说法,她还没回忆起什么么?” 虞忆:“嗯,她对项知河的称呼是大法官。” 燕凉:“项知河在监狱里有受苦么?” 虞忆:“王后暂时还没对他动手。” 燕凉了然:“行,我之后过去找他。” 话到此处,燕凉看了眼手上的红线道具,在昨晚已经失效了,之后找人恐怕有些困难…… 燕凉抬头想问问虞忆项知河的位置,结果面前的空气清明澄澈,哪还有一点虞忆的影子。 嗓子里的话生生噎住,燕凉道:“……他还是挺在意他的。” 暝:“毕竟两辈子,哪是想淡就能淡的。” 燕凉看了看他,笑道:“也是。” 时间已经过了中午,主殿还是没什么动静,但仅仅是这个上午,德兰格希阵营的玩家已经锐减到两百以下,想也不用想,除了这边被拦截的玩家,死的多半是在黑森林里单独行动的。 “也许从一开始,进入黑森林也是个圈套。” 燕凉瞥到几个德兰格希玩家和羽人玩家互殴,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暝:“怎么会这么想?” 燕凉:“我最开始起疑是因为伯森在遗书上说在森林里看见了羽人的存在,所以猜想他们可能对黑森林早有涉足……” 在德兰格希大部分民众的视角里,羽人就是个突然冒出来的外来种族,一上来便胆大包天地跟国王要权,要不到则抢,迫使德兰格希的人民国破家亡、流离失所。 可通过这些天收集到的线索和一些细节观察,羽人显然是蓄谋已久,且不说共通的语言,这几日的屠杀足矣见得两方的深仇大恨。 “此前,德兰格希市面上流通的书籍资料都毫无羽人的记载,但战争那几日羽人用兵神速,攻破德兰格希后便迅速占据了王城,他们的营地一定就在附近,甚至可能就是旷野对面那片山头里、世世代代驻扎,并且对德兰格希很是了解。” “至于德兰格希,不仅矿产业不发达,对地理勘测也不上心,在战备方面更是拉胯。我们现世有句成语叫居安思危,就算德兰格希安稳了这么多年,历代国王居然丝毫没点相关的意识……” 一步步看着德兰格希从繁盛到顷刻覆灭,比起一些感慨,心头那股强烈的违和感从未褪去。 “不,”燕凉梳理了一番思绪,脑中突地闪过灵光,他推翻了前一句结论,“问题出在的就是统治者上。” “羽人攻城至今,我考虑的都是战争中两方的优劣势,现在想想问题完全不在上面。” “德兰格希对羽人的了解稀少、对周遭地形的陌生、对战争的薄弱准备、包括德兰格希人民的软弱无知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就算王后这些年在宫中独揽大权做了手脚,也绝不会有如此大的影响……” “是代代相传的治理才导致德兰格希如今一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空壳。”燕凉冷静分析道,“这个朝代有王后搅局,曾经也会有无数个王后,甚至会是王座上的那个人。” 日积月累的影响下,没人在乎为什么不发展矿产业和勘测,没人疑惑一个真正幸福平和的国家为何有被轻易踩在脚下的奴隶,没人对德兰格希更远的历史好奇,没人认为战争会降临在自己生命里,没人明白羽人为何敌意这么深,没人去思考为何故土轻易易主。 “刚进副本听的那首歌谣,我还记得。” 燕凉说着,轻轻哼唱起那段悠扬的调子。 【祂曾亲吻过这里的土地……嘿,德兰格希……我们都在传扬你的美名…… 无论你走到哪里, 请你不要忘却德兰格希。】 初听如同描述童话里的梦想乡,实则不过是一道朦胧的、遮住空虚内里的面纱。 如今,德兰格希人自以为是的把不曾涉足的黑森林当做一条危险却充满生机的逃亡之路。可羽人上位后毫不犹豫地往黑森林追杀,半点没把那些危险恐怖的传闻放在眼里,犹如瓮中捉鳖,游刃有余地进行杀戮。 真正危险的黑森林,是传闻里的黑森林。 真正的德兰格希,不是歌声里的德兰格希。 暝认真听完他的讲述,眼里多了层温柔,“你看清了德兰格希。” 他又笑:“我就知道,哥哥总是这么厉害。 “咳咳——”燕凉耳朵控制不住有些烫,“没有,我只是综合了一下线索。” 暝:“你很喜欢我叫你哥哥。” 燕凉:“你叫我什么都很喜欢。” 暝:“那,哥哥。” 燕凉:“嗯……” 要不是时机不对…… 心头匆匆掠过一个想法,软绵的触感就落在他唇上,一碰即分,燕凉下意识要追过去。 两唇摩挲,呼吸交融,暝轻轻道:“哥哥,想接吻。” 燕凉甘愿受这一秒的蛊惑,霎时把其他抛在脑后,他手压在暝的颈侧,动作稍稍强势。 因为心头总是记挂着事,也总是在四处奔波,两人在床上以外接吻很少,不过也许男人在这方面无师自通,比起开始的磕磕碰碰,燕凉技巧已经十分不错了。 软舌交缠,黏腻缱绻。 一吻毕,暝舌根都有些发麻,他趴在燕凉肩头喘气,两只手臂紧紧搂着他。 两人静了静,暝小声道:“哥哥。” 这一声,带来不仅是耳热,还有些心头沉甸甸的一阵刺痛。 “嗯。”燕凉应了应,他摸着暝的头发,“你在难过。” 燕凉道:“从刚才情绪就不好对吗?” “我还以为我藏的很好,怎么看出来的?” “直觉。” “我难过是因为……” 是因为想到了你将会难过。 暝说不出口,燕凉没逼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腰。 两人没有温存太久,不管是不是圈套,燕凉还是打算去主殿看看,他至少得对羽人中之后的计划有个大概认知。 燕凉:“你在这里等着,我一个人过去。” 暝:“好,注意安全。” . 孟思清抓住了一个疑似玩家的人。 对方鬼鬼祟祟躲在城墙外,目光一直落在城门上,好似观察,又不太像。 孟思清想不了太多了,他拍了拍那个人的肩膀,先是坦然告知了对方自己是个玩家,在发现对方只是略表惊讶后就把迟星曙说的那些话陈述了一遍。 被抓的西蒙还是一头雾水,可他来不及问,这个瘦弱得一看就是未成年的玩家又失魂落魄走了。 那背影孤独萧索,还带了点决然的意味,让西蒙说不出什么挽留的话。 无知无觉中,孟思清再次停在了黑森林的一处边缘,最开始他就是和迟星曙从这里进去的。 孟思清按照他们原先的路走。 走着走着,他跑了起来。 泪水朦胧了他的视线,被雨打湿的山路不好走,他跑的跌跌撞撞,一身狼狈像极了那晚他和迟星曙负气掉到泥坑里的模样。 迟星曙告诉过他自己的编号。 孟思清知道他死了。 黑森林里太冷,他要去给他收尸。 ——“诶——老大,那边有个小鬼,像是德兰格希逃出来的。” 孟思清动作一顿,狠狠摔了一跤。 林间,孟行之本就有些烦躁,听到这话眼神都没有施舍,从嘴里随意地吐出了两个字:“杀了。” 听到记忆里熟悉的声音,孟思清没能从地上爬起来。 羽人动手的时候,孟思清是想反抗的,可他手抬到半空,视线也落到那个发号施令的人脸上,眉目一如记忆中冰冷。 也如记忆里一般舍弃他。 孟思清放下了手。 他太过瘦弱,身躯倒在地上的时候连灰尘都没溅起几粒,跟那句“杀了”一样轻飘飘的。 “迟、迟星曙……” 对不起。 孟思清颤着嘴唇,最终还是没能发出声音。【】 238、第238章 德兰格希 37 王宫主殿,十几个羽人争执不休,主位上坐着位雍容华贵的女人嘴角噙笑,眼神却冷淡地旁观着他们的混战。 燕凉身形轻盈利落,稳稳地停在一处阳台,建筑设计得太花里胡哨的优点显现出来了,总有些被忽略的角落非常适合埋伏起来搞一些小动作。 这个角度能把主殿内的情形一览无余,燕凉微微侧身,从他们面红耳赤的对呛里提取出关键的信息。 争来争去,问题还是出在如何处置德兰格希的民众上,有羽人认为现在权力尚未稳定就派出大批兵力去赶尽杀绝,万一德兰格希还藏着后手,他们得吃大亏,不如先稳固王权再徐徐图之。 反方则是觉得趁着德兰格希兵力溃散,赶尽杀绝才是上上策。 王后说了一句话堵住了他们的嘴。 “国王还没有下落吗?” 一群羽人霎时跟被掐了脖子似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憋出句:“快有结果了。” 羽人内部党派很杂,但坐在权力最高层的也就那么几位,如今王后占了主导权,他们自然得想尽办法讨好,还没派人手前就信誓旦旦表明自己一定最先帮王后抓到国王,结果这么大半天,谁都没揪到点线索尾巴。 殿内的安静没有持续多久,一个被挤在角落的羽人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此刻她踏出了一步: “今早我看到几位士兵身上腐烂,躺在病床上痛苦不堪,应该是感染了德兰格希这次突发的疫病。” “我们族人虽体魄强健,但也是血肉之躯,还望陛下重视这次疫病。毕竟,比起杀尽德兰格希的人,同胞的生存更为重要。” 燕凉目光停在这名羽人的脸上。 是秦问岚。 才说在现世说要合作,副本里就站在了对立阵营。 王后和秦问岚对峙,蓦地绽开一个笑,“你说的对。” …… 之后王后就是说了一些防范疫病的注意事项,然后吩咐把所有染病的尸体放到广场集中火化了。 这活需要大批的人手,于是王后遣回了黑森林里的一些羽人,原本城内浩浩荡荡的屠杀也缓和一些,纷纷关注起自身有没有染病了。 燕凉没再听到什么消息,回去找暝,顺便去救监狱里的项知河。 有他前车之鉴,燕凉事先做了充足准备,避开了王后设下的一堆陷阱,来到了暗牢深处。 “我还想将计就计,你这是半点没给我发挥空间啊。”项知河被找到时还略表遗憾。 “能有什么发挥空间,”燕凉毫不客气损他,“等王后想起你,副本都通关了。” 项知河轻啧,“但我还是有收获的。” 燕凉:“什么收获?” 项知河抬了抬下巴,跟他示意了一下倒在角落的人,说不上来有什么感慨,“我还以为交还遗书的任务无异于大海捞针,没想到……命运还真是眷顾我们啊。” “遗书?”这情况属实在燕凉意料之外,“他是约拿?” 听到自己的名字,角落里的人动了动。 “他染了病,快死了。” 项知河起身,还是打算扶对方一把,完成支线任务对他也算有利,干脆好人当到底了。 被扶起的人艰涩出声:“你们……都认识我?” “是少爷的朋友吗?” “不是,但欠他一个人情。”暗牢不是个适合说事的地方,燕凉道,“先出去再说。” 久违的光撒在身上,约拿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或许是从燕凉和项知河一路的沉默想到了某种可能性,他不敢再问下去了。 把人带出王宫后,燕凉酝酿着措辞,他很清楚爱人的死讯会带来多大的打击,过往的画面不合时宜地浮现在脑海里,明明只是个普通npc,他完全可以把遗书丢了就走…… “我们无意间闯入了南部那个废弃矿坑,在里面发现了伯森和你往来的书信和一封遗书。” 开口的竟然是暝,他轻轻握住燕凉有些发抖的手,目光沉静,仿佛只是一个讲述故事的人,不带任何主观色彩。 “我们从他的记录里得知了你,遗书中有许多信息于我们有用。为了回报他,我们一直在留意一个是否叫作约拿的人。” “就像小河说的,可能真是命运眷顾吧,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见到你。” 燕凉拿出了信件和遗书。 约拿像是出神好久才接过,他抬起头,似乎想擦干净脸对燕凉笑一下,可是他的脸已经腐烂了,一擦除了疼,还有一袖子血。 他努力地又擦了一遍,血更多了。 “抱歉。”约拿低低地说了一句,擦不干净脸,他只好尽可能地让自己的手干净些。 “没事的。”除了信,燕凉还拿出了那个在伯爵庄园里找到的娃娃头和画,“我们逃难的时候捡到的,大概是缘分吧。” 娃娃头和画一如记忆里那般滑稽丑陋,约拿忍不住笑,笑着笑着又哽咽起来。 “是小时候我为了让他开心做的这些,那时候不懂事,让你们看笑话了。” 燕凉:“没关系。” 约拿认真地看了会信件,最后是遗书。 他的身体一直在抖,仿佛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在项知河的搀扶下支撑住。 遗书被一点一滴的水渍浸湿,像是从某个隐晦的地方刮了阵小雨来。 “有火吗?”约拿问,若他脸还是完整的,一定满是歉意,“他给我写了点话,可能只有用火烧一下纸才能看完整。” 他吞下喉咙里的痒意和锈味,“抱歉麻烦你们,我想我可能没有能力再去找点火了……” “我这有。”项知河摸出个类似烛台的东西,本来是某个副本得来的驱鬼道具,平时单纯用作光源也可行。 约拿没问他从哪变出来的烛台,只是努力拿稳纸,将其悬在烛台上,在火舌快咬到时又谨慎拿开。如此反复,纸张背面发烫,惊奇地冒出一行行字来。 “诶……这是他特地找来的特质墨水,只有受热才能显出字形。” 约拿尽可能让自己语气轻松点,“很贵呢,以前他偷偷传一些信给我的时候,可舍不得用这么多了。” 他看着信,泪水不停地落,可他还是努力让自己发出声音,好似这样能缓解一分痛苦。 约拿看向项知河:“朋友,你还记得吗?我在牢狱中说还有个心愿没完成,现在我要去完成那个心愿了,我真的很感激你们。” 约拿在和他们告别,“真的,谢谢你们。” 三人目送着他往黑森林的方向远去,项知河问:“你要去矿场吗?” “对,我的心愿啊,就是和他死在一起,至少、至少也要死在离他近一点的地方……” 明明路都走不稳了,约拿仍死死捏住了那几张信,太多年的囚笼把他的身影压得孱弱狼狈,轻易地便被森林的雨幕吞没。 …… 【致约拿。 这封信会到你手中吗?我不知道,但是我快要死了,要是不写下这封信,连最后一点说话和你说话的机会也没有了。 我一直都知道我不是个很好的人,自十岁那年母亲去世,父亲再娶,我就被彻底冷落了,我试图用各种方式重获父亲的注意,到后面甚至做了很多令人讨厌的事,比如往我继母喜欢什么,我就弄坏什么,还经常捉虫子放在她那些香水里,最后父亲忍无可忍,把我锁在房间里锁了一天。我不服气,想从窗户逃走,结果没抓住绳子,摔断了腿。 约拿,你就是那时候来我身边的,你每天都认真地帮我换药,还陪我说话,给我从外面带来很多新鲜的玩具,每次父亲责备我的时候你都会安慰我,学着给我做好吃的。 除了母亲,你是对我最好的人,我年少混账不懂事,背地里嘲笑你献殷勤献错了地方,想起来我真要给自己几拳。 一直以来我都很感谢你的陪伴,这种陪伴有时候让我会生出一点害怕,你叫我少爷,我却没什么能回馈你的东西,我常常在会不会有天你跟母亲一样离我远去? 我记得我十七岁那年喝醉了酒,在花园里,你悄悄吻了我,我其实是知情的,高兴的很想抱住你,告诉你我也喜欢你。 可我是个太别扭的人,说不出什么情话,也没能给你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让你一直委屈地跟我玩那些拙劣的地下恋情。 来矿场后,我第一次离开你这么久,我好想你,我不敢让你知道,怕你太担心我直接来矿场了。这里什么都没有,还有灰尘呛进口鼻,我胸口难受,总是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我舍不得你受苦。 对不起约拿,我太在意那些权力地位,明明从年少时就不曾有过,长大了居然还不自量力地妄想,害你只能离开庄园。 最后一封信不是故意说那些伤你的话的,你不要来我身边,我不想拖累你。幸好,矿场坍塌时,我想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约拿,挨饿的感觉好痛苦,我困在这里,每天只能躺在床上,我强迫自己睡觉,在睡梦中死去大概会轻松一点。有时候我分不清梦境和现实,还以为自己是十八九岁的年龄。 那大概是我人生最幸福的日子了,我们会半夜偷偷跑出去,躺在德兰格希的旷野里,风是温柔的,星星很亮,在群山的注视下我们光明正大地相拥。你是个害羞的人,总不肯吻我,我就偷偷装睡,这样你才会靠近我,然后亲我的眼睛,对我说你好爱我。 我也爱你啊约拿,真的,我很爱你。我曾经以为爱就是要占有,是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可后来每当我在矿场的夜里惊醒时,想到你得跟着我一起挨过这么难熬的时光,我就舍不得了。你辞职后,我抽出时间回去了一趟,问了你的好友,得知你去了一个裁缝店算账,我是偷偷去看了你的,那天晚霞真美,光落在你的脸上,像是在代替我吻你。 我很少哭,你知道的,我这么好面子的人哪能哭,哪怕觉得自己要死了我也不愿意哭,可是一想到你,想到我再也无法见到你我的眼泪就控制不住。 约拿,我舍不得你。可是我已经明白我们这辈子的结局了,这样也好,我不是个值得相伴一生的人,你以后一定会遇上很好很好的人,比我的爱多百倍千倍,你们会有个美满的家。 约拿,想到你陪伴我的那些日子,想到你成为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一部分,我便也能安息了。 你要幸福啊,约拿。 伯森绝笔。】【】 239、第239章 德兰格希 38 傍晚的时候,燕凉去回收了架在神殿前一天的监控,他放的位置隐蔽,监控沉默忠实地注视着神殿的一切。 燕凉从头回放,暝没看,项知河靠他更近些。 即便羽人查的频繁,神殿还是进出了不少人,尤其像是那种属于后面的地方,燕凉反复检查了好几遍,他问项知河,“你觉得有谁可疑么?” 项知河是见过国王好几面的,可以说他的观察力是来自于暝,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但有些人只要从他眼里过了一遍,再有什么伪装都瞒不过他眼睛。 项知河摇头,没发现什么异常,“要国王是个玩家,怕只有排行榜上前一百的人有些高级道具能混过去了。” 首都如今人才汇集,能匹配进来的前一百可能真不少。 孟行之、秦问岚,他们都是羽人阵营的,系统为了平衡玩家水平,肯定也往德兰格希阵营塞了几个不好对付的。 燕凉揉了揉眉心,虽然心底生疑,但没有更多确切的线索,只能作罢。 这时,一只修长的手轻轻点了点监控,暝道:“神殿的人太密集了,伤患也多,最容易爆发大面积的疫病,作为普通人,他待在这里不安全。另一方面,羽人里一直有玩家,难保不会有些厉害的手段找到他,无论国王是什么身份,他都会尽早离开。” 他的话提醒了燕凉,“的确,他可能在我们放监控前就离开了……不过,既然暗道通往神殿,里面的牧师多半知道点什么。” “怕就怕他们的嘴难撬——”燕凉话音一顿,目光转向旁边一脸无所事事的项知河,“我记得大法官是由神殿推举出来的,神殿的人员应该都认得你。要是你去问,没准能问出点东西来。” 项知河答应的爽快,“行,那你们在这等我。” 三人目标太大,他一个去比较妥帖。 项知河走后不久,神殿门口的嘈杂吸引了燕凉的注意,似乎又是羽人和牧师起了冲突,几具尸体被运了出来,远远的能瞥见一点血肉溃烂的模样。 晚风裹挟着浓烈的铁锈味吹来,燕凉出了会神,对国王的行踪还有点耿耿于怀,“我在想,浴池会不会是国王迷惑王后的一种手段,顺便把我们一起给圈入套了。” 暝:“嗯……这么想倒也没错。” 燕凉头一歪,下巴枕在暝的肩膀上,享受着难得一刻的安心,“唉,那也只能顺着入套了,我找不到别的有用线索。” 暝摸了摸他脑袋,燕凉的发质偏硬,长起来后总是乱翘,他常在对方睡着的时候会打理一下,好让发丝不会经常乱飞——至少战斗的时候不能影响视线。 还是绑起来比较方便一些。 暝已经养成了随手收集发带和发圈之类的习惯,燕凉虽然跟他说在犹豫要不要剪短发,但暝知道他心里会更偏向于留长发。 燕凉长相是偏冷峻凉薄的,眉骨稍稍一动便给人锋利的压迫感,很久很久之前,他在某个夜里冥思苦想许久做过了自己要留长发的决定,希望长发能让他五官显得柔和些许…… 事实证明这是个非常正确的决定,起码人们对他第一印象是暴君的言论减少了。 难得回忆点往事,暝笑起来,“无论如何,我相信你的选择都是对的。” 燕凉:“那也别太相信我,万一哪天阴沟里翻船了。” 暝:“没关系,还有我呢,随便翻。” 燕凉抱住他的手臂,“那我就全靠男朋友了。” 软饭,香。 老婆软,更香。 项知河出来的时候便是一副你侬我侬亮瞎单身狗眼的场面,他在风中站定一会,向来作为三好学生的他觉得自己这会应当手上点根烟。 燕凉沉浸在老婆的香气里无法自拔,还是暝先看到项知河,朝他道:“小河。” “嗯。”项知河矜持了一句。 然后他等了半天,没再等到半点别的问候。 抬眼,燕凉埋在暝肩膀上仿佛进入沉浸式冥想,跟吸猫吸晕了一样。 “……” 项知河眉心一跳,冷漠开口:“问出来了,他们说昨夜国王刚到就被护送走了,和国王一起的还有些亲卫,从小路下的山,之后朝那走就不知道了。” 果然。 燕凉温吞吞地从暝身上直起腰,“既然是下山,多半是往旷野去了,羽人入城松懈了防线,原本最危险的地方反而较为安全。” 项知河轻叹:“谁能想到羽人抱着杀光杀尽的决心呢?” 他接着问燕凉:“下面你打算怎么办?去旷野找人?” 燕凉:“去旷野也只是我的一个猜测,但国王应该已经到了个还算安全的地方。不管怎样,我们要是跟上国王,再来回一趟德兰格希就难了,我还想留一会,有些事我需要弄清楚。” 项知河:“如果说还有什么没解决的,除了羽人与德兰格希的渊源,就剩下黑森林里的那间木屋了。” “嗯。”燕凉道,“我想那个小矮人,和王后有关系。” 项知河挑眉,略表疑惑。 燕凉:“之前在公主殿里听女佣随口提过一嘴,说王后和森林里的巫婆有交易,巫婆给国王下了诅咒才使得国王身体越来越差。” “那个小矮人,口口声声说有个姐姐,还擅长调香制药,因为身体畸形疑似被族人驱赶……副本里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燕凉缓缓道,“既然无法接近王后,我想尝试从矮人那里入手。” …… 如今的黑森林说是天罗地网也不为过,燕凉还没自大到自己能在一群实力莫测的玩家眼下行事,正想着买点道具做准备,当夜便送来了一个绝佳的机会—— 有德兰格希阵营的玩家组团夜袭王宫。 派出去的羽人被紧急撤回了大半,整个森林边缘都似乎为之一轻。 三人迅速抓住了空当潜入林中。 . 被水浸泡了太久的土地很是泥泞,每走一步仿佛被什么恶心黏腻的存在吸附住。蒸腾起来的水汽混杂了种诡异的腐臭,贴在人的皮肤上,像是一点一点地要把人蚕食。 “哈……” 蒋桐深深地喘了口气,厌恶地瞥了眼地上的尸体,抹干脸上的血,往森林深处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隐隐出现了光亮,但这并绝不是一个令人放松的信号,蒋桐提起心,浑身的肌肉再次紧绷。 出她意料的,光亮来自一个木屋。 蒋桐面无表情地盯了会,她记忆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对自己有几斤几两再清楚不过,这多半不是她能应付的情况。 正欲转身离开,骨碌骨碌的滚轮声轻轻的、好似往她心头碾过一般。 蒋桐猛地回头。 木屋里朦胧的光笼罩着轮椅上的女人,对方的轮廓朦胧、静谧、安宁……熟悉。 “雨停了啊。” 叹息声与多年的梦境重合,蒋桐退了几步,匕首从指尖的颤抖中脱落,无声无息嵌进泥地中。 视野有些模糊,蒋桐艰难地抬起手,摸到了自己的眼泪。 ……林皎。 她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蒋桐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心心念念许多年的人,居然能在副本中遇见。 她以为对方早就死在了最初的副本里,第一次回到现实世界的时候她就去找过对方的踪迹,一无所获。 幸好…… 幸好。 看样子,林皎也像是德兰格希的阵营。 也许……她可以尝试相认。 太多澎湃的感情汇聚在心口,让蒋桐生出一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紧张,她拨弄了一下让自己不太适应的短发,摸到些许黏糊糊的东西。 是刚刚她杀人时溅到的血。 蒋桐动作一僵,慢慢把手放下了。 也许这并不是一个好的时机。 ——“公主殿下,您怎么在外面。” 明明是清朗悦耳的少年音,林皎听到后脸却沉了下来,她转动轮椅,对上还没她膝盖高的梅林,嘴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雨后的空气好,呼吸起来舒服些。” 梅林丝毫没察觉她眼底的冷意,忙不迭点头,“也是,多呼吸点新鲜空气有助于您病情恢复。” 林皎淡淡道:“您有事找我么?” 梅林搓了搓手:“是这样的,您昨天抓的那几个人……” “都玩死了?” “不、不是,还有个羽人,他翅膀没了,但生命里还顽强的很,我今晚打算先让他试试新药……” “嗯。”林皎对此兴致淡淡,哪怕梅林嘴里的羽人是她这个副本的“同胞”,“死光了再说。” 梅林谄媚一笑,“您说的是。” 暗处,蒋桐死死捏住了地上的匕首,好半天没能站起来。 “对了,暗处的小虫子。” 林皎进门前丢下一句话,“帮我解决掉。” 梅林连声应好,感受到林皎气息消失在身后,他的笑立马垮了下来,目光阴恻恻地环视了一圈周围。 他喊来了蜂蜜。 角落里的黑影听到呼唤霍然起身,一阵地动山摇后,猴子般的熊脸看向了蒋桐的方向。 “呵。” 蒋桐握紧匕首,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了,某一刻她恍惚又回到那一年的夜晚,得知林皎在赌场被人打成重伤的时候。 那般痛苦。 那般……无能为力。【】 240、第240章 德兰格希 39 晚上十一点,木屋仍旧灯火通明。 抵达附近时,燕凉浑身被露水染的湿漉漉,加上裤脚被泥巴糊了个透,他心情颇为糟糕。 “奇怪,”项知河道,“之前我们来的时候附近那头熊的气息很浓郁,现在却淡了很多。” 一团黑雾倏地在他身边凝聚,虞忆声音隐隐透出来,“屋里多了些人,小心。” 项知河点点头,“好。” 燕凉从自己沉甸甸的裤脚上收回视线,“我们两分开靠近,暝先留在这,有什么异常先以保全自己为主。” 项知河比了个ok的手势。 木屋门还没上锁。 林皎面前铺开了一张格外具有现代科技感的悬浮地图,上面散布着上千上万个小红点,密密麻麻的如同蚁巢,代表了军队里每个羽人的位置。 作为公主,林皎自然也被分配了相应的支线任务,她和王后达成了交易,王后负责坐镇王宫,她则辅助黑森林里的羽人对德兰格希的逃难者进行逮捕猎杀。 今晚王城似乎有什么情况,不少红点都折返了。 林皎没有多管闲事的打算。 时间有些晚了,她该去睡觉了。 多年前林皎因为一场事故落下了病根,导致身体不太好,在王宫时她又不小心感染了疫病,用了个b级的恢复道具才慢慢好转,现下还有些病气残余的虚弱,需要充足的休息。 林皎拖动着轮椅,喊着下属将自己抬上楼。 她的命令并没有得到回应。 林皎的心沉了下来,她意识到木屋静的可怕,梅林还在地下室不知捣鼓什么,四周唯剩下风嘶哑地吹。 有人潜了进来。 她放在木屋周围的感应道具竟然没有响起警报。 难不成是高级玩家? 林皎想再喊一声,恰好她这晚派来跟她一起的那名玩家出去了,要真是…… ——“别动。” 一把刀横在了林皎的脖子上。 青年的气息比洗涤后的森林更为冷清,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林皎身后,目光充满警惕和审视。 “公主殿下,没想到王后竟然把你藏在了这。” 林皎认出了这道声音,面色微变,“是你。” 燕凉淡淡道:“真是荣幸公主还能记得我。” 竟然又遇上这个麻烦的角色。 林皎暗骂,她读不了燕凉的心声,拿不准他清楚多少,“我是被迫的……” “公主不必试探我,我呢也只是想跟公主做个交易,能和平解决的事情我一向很乐意去做。” “什么交易?” “我想知道羽人攻打德兰格希的原因,以及公主您为什么在这处木屋里。”燕凉说,“同样的,您有什么想问我的,我会尽我所能回答。” 林皎悄然捏碎通讯道具,按捺住喉咙处涌上的腥甜,面上放松般笑了笑,“只要这样?” “只要这样。” 此时,项知河从门口大摇大摆走进来,“解决了。” 解决了? 解决什么了? 林皎笑容凝固,暗暗咬紧了牙根,又来一个她读不了心的玩家,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头? 林皎道:“我答应你,不过既然是交易,先生这把刀的位置有些不妥吧?” 燕凉轻笑一声,从善如流地放下刀,开了个想要的话头,“公主是听了王后的话头来这避风头,还是无意造访这里?” 末了他补上一句,“公主可要想清楚再说话。” 林皎缓缓吐出口气,挂上温和的笑容,“你说的对,我是要仔仔细细想清楚,不过在此之前还不知道这位先生怎么称呼?我是林皎。” 项知河戳穿她的心思,“你是在拖延时间等谁么?” 林皎笑容险些没挂住,“外面的羽人不是都被解决了吗,我还有什么可等的?” 燕凉的刀敲敲她轮椅的靠背。 林皎咬牙切齿:“……王后叫我来的。” 燕凉:“屋内那个小矮人是跟王后是什么关系?” 此话一出,林皎明白他了解的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多,她只能盼着自己那位“盟友”能快些来。 “她们在设定上是一对畸形的姐弟,姐姐和弟弟都被割了耳朵。但弟弟因为过于丑陋怪异被族群驱赶了,居住在黑森林里。” “国王生的病是这对姐弟造成的?” “是。” “羽人的过去你清楚么?他们为什么仇恨德兰格希?” “那是个很遥远的故事,你需要给我些时间理一下头绪。” “两分钟。” 林皎:“……先生您未免太苛刻了些?您不是说这是交易么?总该让我有发言权吧?” 燕凉皮笑肉不笑,“那您请。” 林皎:“你们的主线任务是什么?木屋主人和你们有过什么纠葛?” “主线任务是逃离德兰格希,至于纠葛……呵,木屋主人出来了,您可以问问他。”燕凉目光投向刚从地下室爬上来的梅林。 对方那张狰狞怪异的脸因为愤怒更为扭曲,活像一滩溃烂的水滴鱼。 “你、你们……”他颤抖地抬起手,一副要指着他们痛骂的模样。 项知河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学了燕凉一招,把匕首压在人的脑后。 刀锋淬了夜晚的寒意,梅林身躯一抖,生生把喉咙里的话吞下了。 项知河:“想清楚再说话。” 燕凉眼神轻轻扫向梅林:“公主很好奇我们之间有什么纠葛,你说呢?” 梅林憋屈道:“都是误会……” 偷鸡不成蚀把米这种事迹哪是能光荣张开嘴的,所幸其他人也不是很想听他絮絮叨叨些没用的细节,燕凉把话题带回了两族之间的渊源上。 “公主可以继续回答我刚刚的问题了。” 林皎视线时不时瞥往门口,“你应该听说德兰格希的在初代君王统一前的一些事吧?” 燕凉笑道:“公主说自己知道的就好。” 其实这也不能算是什么辛秘,两方人马甚至说得上是没利益冲突,各取所需、皆大欢喜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林皎恨毒了这种受制于人的境地,自从她迈入副本、获得读心的能力之后,哪哪不是奉为座上宾,仿佛曾经煎熬不堪的日子都远去了。 燕凉却像是重新把她拽入了过往的深渊里。 “……几百年前,羽人是这片土地上最大的部落之一,不少小部落都受其庇佑,任其差遣。”林皎说,“但总有些支派不甘受羽人……” 才开了个头,林皎忽的闭口,燕凉敏锐察觉到风声变动,霎时捏紧了一堆道具,刀也悄无声息地架回了林皎脖子边。 “啪啪啪——” 不紧不慢的巴掌声响亮整个木屋,巨大的黑影从门外缓缓踏入,凝缩成个似人非人的身形,“讲的真是精彩啊,林小姐,怎么不讲下去了?” 林皎一咬嘴唇,“孟行之,收起你那副玩笑的嘴脸。” “哈?我凭什么听你的。”长发男人拍完掌,一副费解的表情,“我还以为你遇上什么难缠的事了,没想到是跟我的老朋友会晤。” 他道:“嗯……我记得燕先生是个还不错的人吧?你完全可以放宽心跟他交流。” 而后,孟行之没有理会林皎的怒视,他和燕凉冷淡的视线交汇,“又见面了,燕凉。” 熟悉的面孔配上羽人的耳朵和翅膀,让眼前人看上去越发邪性。 燕凉扯了下嘴角:“孟行之。” 孟行之:“我们两个倒是十分有缘呢,燕凉,看起来这次你在德兰格希阵营?真是遗憾,我还期盼着我们两个能多来几次合作的机会呢。” “机会?眼前不就是机会吗。” 燕凉轻笑道,“我想系统既然安排了这么多玩家进入副本,总不能只给一边活路吧?我想我们的任务应当没什么冲突,能互惠互利不是最好么?” “孟先生了解我,应当知道我对打打杀杀的也不敢兴趣,能和平解决的事情我愿意坐下来好好谈谈。” 孟行之眯了眯眼,他的确不想和燕凉有什么武力上的纠葛,尽管对方在排行榜上落了他十几名,那也只是少了个副本的差距。 在“诺亚方舟”上为了对付他自己可谓损失惨重,孟行之虽然随心所欲惯了,但不是傻子。 “我接受提议。”孟行之说。 …… 两方——准确来说是燕凉和孟行之谈得还算融洽,项知河在一旁听得有些疲倦,这些故事说来说去都是熟悉的桥段: 被羽人掌控的其他种族联合起来推翻其统治,以领袖为初代君王创造了德兰格希,大半的羽人被驱逐,留下的少部分被奴役,成为了德兰格希最早的一批奴隶。 受驱逐的羽人在早期势单力薄,不敢引起德兰格希的注意,只能龟缩在群山之中,甚至连高一点的建筑都不敢建造。 且他们为了避开德兰格希开辟的商道只能频繁迁徙,森林里危机四伏,时不时的山洪泥流更是让他们处境艰难。 终于,有羽人忍受不了这样的生活,开始割去自己引以为傲的翅膀和耳朵,藏进了德兰格希生活。 这样的做法虽让少部分羽人回归了正常生活,却让他们身体一生活在痛苦之中。 于是羽人酝酿起一个百年的复仇计划,正如燕凉所推测的那样,卧底在德兰格希一点一点侵蚀王权,而剩余的羽人尽可能发展壮大。 而今他们复仇成功了。 听故事的途中,项知河放下了匕首,梅林自知被放了一马,忙不迭往地下室跑去。 要说他在这间木屋里最有安全感的地方,非地下室莫属。 梅林离开后,项知河注意到了地上的血印子。 他的视线跟着血印子抵达了地下室的入口。 刚刚梅林出来的那几步,血色尤其深。 项知河动了动身体。 梅林在地下室做什么?【】 241、第241章 德兰格希 40 “燕凉。” 项知河到青年身边附耳,“地下室不对劲。” 孟行之的故事也恰好讲到了尾声,听到项知河的话耸耸肩,意思是他不想管这件事。 不过…… “燕凉,我讲了这么多,我只想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你是羽人阵营,面对主线任务占领德兰格希,你认为要怎么通关?” “孟行之,目前我还没见过哪个副本把一个阵营的玩家送出去后,还留另一个阵营的玩家在这苦苦过关的。” 燕凉站起身,比起初见时,他似乎又高了点,冷淡的眼神压下来,全然褪去了少年人的那点青涩。 孟行之面色不变,“你是觉得两个阵营的任务是相辅相成的?” “看你怎么理解了,”燕凉说,“我可以去地下室看看么?” 孟行之:“请便。” “等、等一下——” “燕凉!” 突如其来的呼声打断了室内诡异的平静,一个满身是血的人拿着把刀劈开了守卫的拦截,步伐踉跄地走到了燕凉前,“燕凉——” 她身后连忙跟上的羽人有些紧张,似乎在为自己没有守好门而懊恼,“少族长,我们……” 孟行之:“嘘。” 他不想听一些没用的解释。 熟悉的声音让燕凉下意识扶了一把,等看清来人后他还有些意外,“蒋桐姐?” “是我。” “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发生什么了?” “不……血大部分是一头熊的,我身上只有一些外伤。”蒋桐说,“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们,我还以为要等到这个副本结束了。” 项知河适时递上不知从哪抽来的毛巾,蒋桐道谢后迅速把脸擦了个干净。 “小桐——我没看错吧?真的是你吗?” 温柔的呼唤让蒋桐浑身僵住。 尽管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对上林皎那张柔和熟悉的脸还是免不了恍惚一阵。 燕凉:“你们认识?” 蒋桐艰难地弯了下唇角,“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老板吗?是她。” 燕凉点头:“原来如此,这种重逢的机会真是难得。” 蒋桐苦笑。 林皎拧着眉,对她身上的伤势很是关心:“小桐,是不是谁欺负你了?我这里有恢复药剂,你……” 蒋桐打断她:“不碍事。” 她又看向燕凉,“我跟着你们。” 燕凉察觉到了蒋桐情绪的异常,不过他瞥了林皎一眼,没多问:“好。” “小桐……” 林皎想操控轮椅,一只手却从后方伸出来,按在了她的靠背上。 孟行之稀奇道:“你不是能读心么,怎么不看看她心里在想什么?” 林皎表情阴沉,一字一顿,“孟行之。” 孟行之:“诶,在呢,你不会怨我答应和燕凉的交易吧?他就是燕凉啊,我跟你说过的,不好对付呢。” 他迫不及待道:“快和我说说,你在他身上读出什么想法了?” 林皎听他提到这,心情更是难堪,“他和他朋友我都看不透。” 孟行之:“唔,用了道具?” 林皎:“不知道,孟行之,你还不把手放开?我跟你合作可不是让你来管教我的!” 孟行之:“那个叫蒋桐的是你什么人?你担心成这样?” 林皎忍无可忍,掰动着轮椅,“放开!” 孟行之静静审视了她一会,突然松开手。 因为惯性,女人摔在了地上,轮椅都险些碾到身上。她盖的毯子掉落一旁,空荡荡的裤管失去了支点,贴在了那双萎缩畸形的腿上。 “林皎。” 孟行之揪住她的头发,迫使她扬起头,方向对着黑洞洞的地下室入口,“是不是我纵容你太久,才让你觉得自己能有跟我叫板的权力?一个读心术而已,我缺这点助力?” “孟行之……” 没能对视,林皎无法摸准他想法,心里霎时漫延出恐慌,却也夹杂了几分恨意,“你个疯子!” “是,我是疯子,那又怎么样?”孟行之掐住她脖子,丢破布般把人甩到轮椅上,“你最好认清自己有几斤几两,林皎。” 警告完,孟行之看向发出动响的地下室,联想到林皎的异样,愉快地笑道:“林皎,你的老相识可是燕凉那边的人,你做的事,可能让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了噢。” “闭嘴。”林皎说完这句话就沉默了。 …… 梅林在地下室捣鼓着自己的药。 昨天他送给了林皎几罐新研制的药水,作为回报,林皎帮他抓了几个逃难的人,其中还有一个是被翅膀被割了的羽人。 他这次的药有些猛,除了羽人,其他人都抗不住,没多久就死了。 至于羽人,开始还反抗得厉害,折磨了一顿才听话。 “哦,又一项伟大杰作的诞生!”梅林举起一支药剂,煤油灯下泛出幽蓝色的光泽。 他沉浸在沾沾自喜里,丝毫没察觉出危险的靠近。 地下室的地板淌满了血。 新的、旧的,叠加在一起,像是一块黏腻稠密的肉块表皮,散发出溃烂的气息,有如实质般堵住人的口鼻。 地下室有着泾渭分明的两块区域,一面是梅林的制药台,一面是生死不明的、如同破布般的人。 他们倒在地上,胸膛几乎没了起伏,血还在从他们身上榨出。 ——“你在做什么?” 梅林吓了一跳,差点把手上的药剂打碎。 “没、没什么。”梅林强作镇定地转过身,对上燕凉探究的眼神。 燕凉指了指角落里的人,“他们都死了吗?你搞的鬼?” 梅林争辩道:“他们都是心甘情愿献身的!” 燕凉道:“跟我说假话的后果不用我强调吧?” 梅林急了:“真的跟我没有关系!他们都是公主抓来给我的!” “我证明,他说的是对的。” 蒋桐在燕凉身后轻声道。 几人说话的空当,项知河检查起地上的尸体,他们死因从表面看不出什么,可当他的手摸到腹部位置时,意外觉得空。 空…… 仿佛一层薄薄的肚皮下面什么也没有。 尸体僵化,尸斑显著,人已经死透了。 不做什么犹豫,项知河屏住呼吸,剖开其腹部。 碎肉血浆突地喷发,恶臭紧随而出,饶是他做好准备都差点吐了出来。 尸体的胃袋里大概还有些残余的药剂,洒在地上,如同一滩蠕动的活物,表皮还浮起了密密麻麻的小气泡。 他是内脏全部腐蚀溃烂而死的。 其他人被恶臭吸引了注意,蒋桐正要走过去,一股极为轻浅的力道拽住了她的裤脚。 “嗬……” 低低的声音连道重点的喘息都盖不过,蒋桐倏然一顿,朝脚下看去。 不料这一看,她浑身发冷。 “小白?”蒋桐艰难地、不可置信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音节。 “老、老大……” 被血泡透了的人呲开牙,大概是想露出一个温和点的笑,不曾想张开嘴便呕出大滩的血。 蒋桐连忙跪下去,着急地抱住他,想也不想便摸出了一管初级恢复药剂往他嘴里灌。 “疼……疼。”小白从喉管里痛苦地发出嘶鸣。 “他胃里还有药剂没消化干净,药剂恢复了一些就被腐蚀掉了……得要高级道具。”燕凉蹲过来想要帮忙。 但小白的掌心放在蒋桐的手臂上,用微弱得可以忽视的力道推了推。 “不要……不要喂给我道具,老大,不要救我,别救、嗬——我的伤、啊、啊要用很多积分才能救回来。” 小白嘴里不停流着血,他的眼眸藏在沾血的发缝里,熟悉的怀抱让他忍不住掉眼泪,他说: “我不会喝下、喝下那个药剂的,不要救我,我的命不值得……” “就让我好好的,跟你说会话好吗。” 小白死死攥着蒋桐的衣袖,雨般的点点湿润在他脸上化开,和他的泪融在了一起,烫得比他腹腔更疼。 “老大,别哭,是我对不起你,没能帮你做些什么,最后还让你这么难过……” “还有燕凉,我、我也对不起你,我没能给迟星曙收尸……我对不起他……” 燕凉怔住,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想再问小白一次,可这刻猛然的情绪冲击让他只能无意义地张了张嘴。 室内剩下些许孱弱的哭嚎。 小白生命的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在了流泪上,他说,迟星曙死了,脖子断了,身上全是被捅出来的窟窿,死前肯定很难受,被人随便埋在了一个大坑里。 他说自己好想小黑,说小黑死掉了,那是他最好的朋友,他终于又可以去见他了。 他把积分都转给了蒋桐,临死前还喃喃自责自己没能多存点。 蒋桐感受到手下的身体越来越凉,地上积起的血水越来越温热,浸过她的膝盖,然后又慢慢流开,余下一层冷得刺骨的东西裹着她。 “燕凉——” 暝略微感应到里面的情况后便赶了过来,他没去看地上的惨状,直接抱住燕凉,把他带离了地下室。 “蒋桐姐。”项知河叹气,“我帮你把他抱出去吧?” 很久,项知河才得到一句轻轻的回应—— “好”。 木屋内,林皎听到一点动静便急忙迎了上去,“小桐,我……” 然而她撞上的是背着尸体的项知河,他身后才是满目空洞的蒋桐。 “小桐。”林皎重新摆出委屈的姿态,“你听我说,我不知道他们在地下室……” “林皎!!!” 蒋桐抬眼,眼眶已是猩红,“你以为我没听到吗林皎!是你帮他抓了那些玩家!是你作践他们的命!是你害的他们死无全尸!他们都是玩家!你们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他们!” 林皎静了一秒,面上温柔又无措:“小桐,难道你要帮着外人对付我吗?” 蒋桐扶着墙,弓起的腰仿佛被风折断的苇杆。她又哭又笑,恨命运真是在捉弄她,朝思暮想的人杀了她最亲近的朋友。 “外人、外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皎:“小桐,我是有苦衷的,我只是一时糊涂了,所以才……” 蒋桐轻笑两声,泪水和血水沾着她的发丝,“林皎,我们再见面就是仇人了。” 林皎咬住舌尖,声音变了个调,“你要杀我!?你忘了当初是谁救了你的命——” 话到此处她猛地止住声,她慌忙道:“小桐,我不是故意。” 蒋桐声声泣血,每个字喊出来都像刀割着心肺,“我答应过他们……我会保护他们……欠你的,我会还你,仇我也会报!” “蒋桐……” 林皎眼睁睁看着她决然的背影消失在林中,心口撕开一阵抽搐的剧痛。 她发出了尖锐的哀嚎。 孟行之冷眼旁观着她再一次摔在地上。【】 242、第242章 德兰格希(完) 饱含黑森林气息的风刀子般刮在人身上,寒意急急往骨髓里钻。 踏出木屋,燕凉也恢复了些许理智,他往暝身上卸下手臂,动作稍顿,改为拉住对方的手。 孟行之带来的羽人围在木屋前蠢蠢欲动,大概不怎么想放过他们。孟行之懒懒抬了抬手臂制止他们,语调一如既往的散漫: “燕凉,你要国王活吗?” 这话问得狂妄,好似燕凉一句“要”他就能随意决定国王生死。事实上燕凉清楚他这话的含义,若两方任务真的具有相辅相成性,促成另一方通关主线也是在帮自己通关。 “要。” 他答了一句,带着暝消失在夜色里,落在后面的项知河和蒋桐紧跟上了他们。 避开孟行之的耳目后,暝开口道:“跟我来,克莉丝娅在前面接应我们。” 燕凉嗓音低哑:“克莉丝娅?” 暝:“嗯,她预知到了一些境况,我在外面等你们的时候她找了过来。” 一旁,蒋桐叫住前面的人。 “项知河。” “怎么了蒋桐姐?” 项知河的背被尸体上的血濡湿了,额角有发丝因为沾了血黏在一块,全然没了往日的风采。但他眼神仍旧平静,无悲无喜,在某一瞬既像燕凉,也像是暝。 蒋桐一时忘了下言,项知河耐心地等着她。 “……你把尸体放下吧。”蒋桐竭力抑制鼻头的酸涩,“辛苦你帮我把他带出来了,我想给他好好安葬。” 燕凉和暝也停了下来,四人很快挖好了一个简单的土坑。 蒋桐把小白的脸擦干净,看了他好一会后,亲手把土一点一点填上。 她落泪是无声无息的,跟她的哀恸一起悄然掩埋,等再走上路,她像是又成为了别人眼里可靠强大的蒋桐。 …… 暝带燕凉走的路有些眼熟,正是那条通往矿山的捷径,思及前两天前匆匆瞥过的马车,一切都能说得通。 ——“您来了。” 路口的女人提着灯,远远便打了声招呼,她还是一副流浪诗人的乔装,口吻已经换回了燕凉熟悉的淡漠。 她这份恭敬先是对着暝,随后端详了燕凉片刻,“燕先生情况看上去不是很好。” 暝:“马车在用?” “国王在。”克莉丝娅说,“给您留了一匹马。” 昼的印象里,暝是会骑的。 暝点头,找到那匹马,问燕凉:“可以上去吗?” 燕凉:“试试?” 暝简单跟他说了下技巧,燕凉在脑中模拟了遍,撑住马鞍后侧,踩上马蹬,一气呵成。 暝翻身坐在他前面,拉住了缰绳。 偶有树顶梢有未干的雨水滑落几滴,一行人在道上走得意外平和。 蒋桐因为身上有伤进了马车内休息,项知河则坐在马车外头,和藤原雪代并肩着驱车,还剩四个npc则是挤了另几匹马。 “克莉丝娅小姐,路上的羽人是你清理过了么?”项知河礼貌询问。 “嗯。”克莉丝娅道,“木屋里出了什么情况?” 项知河略过了小白身死的事,挑了些重点的信息串着之前收集的线索一块讲,后方的npc越听越心惊,其中一个小子戴维频频看向前面共骑一马的燕凉和暝,那般卓越的相貌,但凡见过眼都难以忘怀。 戴维记得他们。 听到项知河谈起木屋里的矮人时,戴维沉浸在回想里,乍一听两个稍熟的字眼,嘴巴没个把门便把话吐了出来,“原先那个木屋是不住矮人的……” 四下寂静,戴维捂住嘴,懊恼自己乱插嘴。 “请问您知道之前木屋住的谁么?” 前头飘来冷冷清清的声音,是燕凉。 “其实我也不知道那是谁,”戴维一紧张小动作就多起来,可他忘了自己没了一只手,摸空后些许讪讪,“是个伐木工吧,那是前几年的事了,我丈人想省些钱去黑森林里找柴木过冬,迷路了,我去找的时候路过了栋木屋,应该就是你们口中的那栋。” “我那时见的木屋没你们口中那么干净漂亮,木屋主人应该是个伐木工,搞得到处邋遢极了,木屋门口堆满垃圾呢,路过没把我熏死。” 戴维絮絮叨叨了几句,见燕凉等人一副思考的样子立马噤声。 “谢谢,帮了大忙。”燕凉道。 这样一来,木屋的违和之处也有了解释。 矮人鸠占鹊巢,和王宫里的姐姐互打配合,一个行凶,一个帮凶,把一国之君搞得不人不鬼的。 真相浮出水面,一切都在落幕。 燕凉抱住暝的腰,把下巴搁在他肩上,眼中涌现出浓浓的疲惫,“克莉丝娅守株待兔逮着国王了?” “应该。” “还好她抓到人了,不然又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燕凉眼皮子开始打架,说完这句话就栽在暝的颈窝里。 马悠悠地前行,暝感受到颈窝处多了点湿润。 他们谁都没提迟星曙的死,仿佛不提便少几分难过。 但哪能轻易忘怀呢。 人心非顽石,燕凉虽性情凉薄,可就算是块冰山在这么久的相处中也会化开几分,他对迟星曙是上了心的。 暝没有打扰他,只是把手覆在燕凉的手背上,力所能及地给予一些安抚。 【现在是副本第十五天24:00,系统将播报双方阵营存活人数。德兰格希阵营幸存者为138人;羽人阵营幸存者为159人。】 天光破晓,队伍绕了条远路抵达了一处靠近山脚的密林,他们已经脱离黑森林的范围,有大片的阳光从树缝里照进来,落在身上让人久违地感受到一丝暖意。 项知河和几个npc去王城探路,意外回来的早。 “今天巡逻的羽人撤掉了很多,”项知河若有所思地看向燕凉,“应当是你昨天跟孟行之那番话起了效果。” “我也没诓他,”燕凉拧了拧有些酸软的筋骨,“这个副本待的时间太长了,大家都在急。” “是好事,我们要去旷野的另一头,”克莉丝娅下了马,“但保险起见,这些东西我们都要舍弃,徒步过去。” 燕凉:“是国王指明了逃离路线么?” 克莉丝娅没来得及回答,马车上下来了蒋桐,紧接着是个陌生的面孔。 燕凉终于见到了这位国王的本人。 如项知河所描述的,一张蜡化的人皮贴着一副骷髅架,好在眼睛浑浊却平和,否则跟恶鬼也差不了多少。 国王接过话头,音色刺耳,“之前在旷野那头有开辟商道,商道通往离德兰格希最近的邻国,开采到一半时我生了场病,王后执政时叫停了。” “那条商道差一些就到了邻国的土地,我曾有兄弟姐妹在那国做生意,我们可以暂时得到庇佑。” 话到此,众人毫不拖沓地继续前行。 旷野中草长莺飞,明明是接近冬季的时节,昂然的生机却叫人心惊。血和尸体在日夜的洗涤里被埋进泥水里,连味道都淡得极快。 一如德兰格希顷刻的消散。 “我听说过您跟王后曾经感情甚笃。”燕凉和国王走在一条水平线上,“事到如今,您恨她亲手促成的这一切吗?” “恨……”国王说,“恨没用。” 国王眺望着巍峨的群山,“在很早之前我就知道她是羽人,可她是我表姑的亲生女儿,若我承认了她是羽人,岂不是大半贵族里都有羽人的存在,意味着德兰格希一直处在外族的掌控下。” “为了顾全大局,我只能忍下,可我没想到她心狠到那个地步,她给我下了慢性毒药,我越是想的多,毒性发作的越快。” 国王自嘲地笑了下,“我是个懦弱的人,也许从一开始就不适合坐在这个位置上吧。” “若她不是羽人,她会比我更适合做德兰格希的君王。”国王怅然,“听说她如今也成为了羽人的首领……” “她把一切都算好了,”国王说,“你猜王后为什么停止这条商道?” 燕凉:“难不成,商道会威胁到羽人的部落?” 国王:“哈,你这么快就猜到了?要你能当我的臣子,绝对能和项知河一样成为我的心腹。” 燕凉:“您过奖了。” 他们在旷野里从日升走到了正午,眼看国王要撑不住了,可算踏在了废弃的商道上。 又是半天时间。 好在这条商道修的巧,专挑了平缓的路段,两边树木郁郁葱葱恰到好处地给予着阴凉。 燕凉见到了羽人的部落,离商道的位置确实不远,只隔了个小山头,稀稀拉拉的泥胚房子没多少羽人在了。 “难怪当时她急着要我多喝药……”国王怔怔望了会,失魂落魄地返回原路。 太阳快落山了。 他们走到了商道尽头,跨过了一片草地后站到一处陡峭的悬崖上,悬崖外是金灿灿的天。 夕阳的余晖撒在邻国种植的大片花卉上,一座与德兰格希截然不同的王城被金边勾出了轮廓。 从悬崖边下去,就是新的土地了。 “燕凉。” 燕凉回过头,只见国王朝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较比前两次的平和很是陌生。 “我们下次见。” 等燕凉察觉出不对,国王的身影已经化成粒子消散,整个世界的色彩随之散去。 【主线任务完成。】【】 243、第243章 各方试探 【主线任务完成,奖励积分4000。】 【恭喜您在本次副本中解锁隐藏事件[旷野旧事],奖励积分1000。】 【恭喜您在本次副本中解锁隐藏事件[王后与矮人],奖励积分800。】 【恭喜您在本次副本中完成支线事件[爱人的遗书],奖励积分1000。】 【恭喜您在本次副本中以“孤军奋战”形式完成支线任务,奖励积分1200。】 【您总共获得积分31400,剩余积分14200。】 【检测到您在本场景中表现优秀,获得a级道具“黑森林之梦”,打开仓库可查看介绍。】 【黑森林之梦】 介绍:黑森林会祝福它喜欢的孩子。 品级:a 用途:你可以向它许愿收获一个道具,什么等级的道具都有可能哦。 “许愿么……” 燕凉看着系统背包里占了一格子的深绿色光团,躺在床上出神。 “在想什么?” 暝端了早餐过来,他在尝试做一些偏向日常的餐点,这次做的是煎蛋吐司,还有两杯热好的椰奶。 “在想之前被我忽略的商城抽奖,积分攒了不少,但商场的售卖道具都不合我要求,” 燕凉起身到桌边,暝的吐司还配好了炼乳,光是闻着便叫人食指大动,他把其中一杯椰奶递给暝,边吃边道,“我那把刀虽然用着还算顺手,可对上有些玩家的s级道具还是不够。” 他清点了一下自己目前的道具:安得的连衣裙、二代病毒、至阳之体、小柔的镜子、山羊颅骨、冰山水、替身人偶…… 都是偏辅助类型的多,他用的少。 暝捧着椰奶,“可以试试,抽奖一般有保底机制。” 燕凉:“那先试个十连抽吧。” 等待的间隙,燕凉顺手把【黑森林之梦】也给用了,系统界面探出了两个选项,一是攻击类,二是辅助类。 燕凉选择了攻击,与此同时转盘也停了下来,七个谢谢惠顾,一个c级道具,一个a级道具,还有个未知。 【剩余积分:9200】 【您成功向黑森林之梦许愿了!黑森林会赐福于您,恭喜您获得a级道具:“黄金匕首”,打开仓库可查看介绍。】 【黄金匕首】 介绍:它曾被黄沙掩埋了无数岁月。 品级:a级 用途:可穿透b级及以下的防御道具。 有时候刀的确不如匕首方便,这匕首还能穿透防具,算是个偷袭利器了。 燕凉看了眼背包里的匕首,形如器名,鎏光溢彩、锋利非凡,除了有点太亮眼外没什么其他毛病。 【您成功进行了十次抽奖,恭喜您获得c级道具“小纸条”,a级道具“愚人歌”和未知道具“权杖”。】 【小纸条】 介绍:学生时代的你有没有和同桌传过小纸条呢? 品级:c级 用途:写上你想要传达的讯息(限十字内),心中默念你想要传递的玩家。(使用次数剩余:5) 【愚人歌】 介绍:等到时机,它会出现在有缘人手中。 品级:a级 用途:吹响它,会指引一切忘记归处的灵魂回家,会让一切苦痛的灵魂安息。 【权杖】 介绍:一件旧物。 品级:未知。 用途:未知。 燕凉先是端详了一会名为“愚人歌”的道具,是只外形漂亮、纯白色中还透着点橘粉色斑的唐冠螺,大小刚好能托在掌心。 而显示“权杖”那个背包格子则是灰色的,跟一些网络游戏里未激活的道具页面很是相似,连形状也看得不甚清楚。 总觉得后面两个道具跟普通道具不太一样。 燕凉关上系统界面。 有缘人,旧物。 奇怪的描述让他有些在意。 不过一个a级道具和一个听起来也挺厉害的未知道具,他五千积分花的不算亏,这次还拿到把匕首,勉强合他心意。 下个副本再攒点积分来抽奖……看看还会不会有什么意外收获。 不知不觉盘里的食物已经空了。 一张面巾及时地递到了燕凉眼前,他眨了下眼,旁边传来暝温和的声音。 “好吃吗?” 暝趴在桌上,一只手支着下巴。 椰奶已经喝完了,玻璃杯上偏折出一道粼粼的光,不偏不倚落在燕凉一只眼睛上。 他的睫毛很长,被光线染上薄薄的金色,偏浅的瞳孔仿佛滴入了一轮太阳,澄明璀璨、不可思议的神圣。 暝微怔,见太阳缓慢融化,又如冰雪消散似的……那双眼对他露出温柔来。 “怎么走神了?”燕凉笑道,“我说好吃,你听到了吗?” “好吃的话我以后再学着做点别的,”暝道,“昨天晚上下过雨,今天是阴天,气候还算凉爽。要出去逛一逛么?” 听暝这么一说,燕凉捡起一点过往的感知,对飞逝的时间有了些微实感。 他抬眼将城市的一片死寂收入眼底。 快到九月了。 “好,我记得附近有一片湿地公园,我们去散步吧。” …… 三级场景给予玩家的空闲时间非常丰富,甚至称得上一句慷慨。德兰格希副本是燕凉待了四天后才触发的,除去在副本里花的十几个小时,他还有二十五天时间来解决剩下的一个副本。 如果没有一些乌七八糟的人找上门来的话,燕凉都可以把这段日子当做度假了。 两人在公园转悠了一上午,回到酒店便注意到门口多了一批人,各个西装革履,阵仗颇大,仿佛接下来要出席一场隆重的酒会。 早先项知河察觉不对下了楼,现在在跟这帮人的领头者交谈。 燕凉拉住暝停在远处观望了一会,意外的在里头瞥见一个熟悉的面孔。 是他在德兰格希酒馆内见过的佣兵老大。 其余的倒都是生面孔,燕凉正琢磨着他们的意图,暝忽的扯了下他袖子,示意他往天上看。 一头棕褐色的隼展翅高旋,像是巡视领地般势头凶猛,几次低空掠过,要探视什么东西似的。 燕凉:“这头鸟之前我们也见过,是项知河他们招惹了【恶魔】之后。” 鸟的出处明了,眼前这帮人的身份昭然若揭 是塔罗组织。 恰好项知河那边交谈完了,领头者转过身,果不其然是方琴汝。她和第一次见面没什么大变化,妆容妥帖、西装衬得她沉稳干练。 如今的她绝不是靠一个“市长夫人”的虚名可以定义的。作为塔罗组织的【女皇】牌持有者,听起来挺中二,可能在副本里以【女皇】自居的,除了不知天高地厚的二傻子,就是真有点实力的大佬。 依照方琴汝在排行榜的位置,显然是后者。 此次她出面,估计想起了在副本里见到项知河这个老熟人了,看样子是来谈什么重要的事。 这个副本涉及玩家太广,且范围以首都为主,一结束多方便蠢蠢欲动,大街上扬起的灰尘都比往日更有人气了些。 隼低低盘旋了几圈,不知往哪出飞去了。 组织里有个人在此刻凑近方琴汝低声说了些什么,方琴汝微微扬眉,流露出异色。 燕凉很快明白她这抹情绪的来源。 一行车队及时停在了酒店门口,堵住了塔罗组织等人的去路,秦问岚先下了车,深紫色的卷发配上她身上零零碎碎的机械化部件,仿佛从未来某个光怪陆离的纪元中踏出。 “别来无恙啊,方女士。”秦问岚上前跟方琴汝握手,义眼轻轻转动,把对方带来的人底裤都给扫描了个干净才罢休。 方琴汝得体笑道:“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遇见秦队长。” “没想到……是啊,的确没想到。”时间宝贵,秦问岚也懒得兜圈子,“方女士来找燕凉的?” “我们是老朋友,本想着见一面叙叙旧,不巧的是他出门了。” 方琴汝其实没有与燕凉树敌的念头,过了这么多副本,她曾经那点嫉恨早已按耐下。而今在首都,虽然【恶魔】惹事在前,可人现在也死了,她全然能撇清干系,何况为此得罪一个顶尖玩家,不值。 她来找燕凉,一是象征性的赔罪一番,二是打探消息,再看看有没有值得合作的地方。 秦问岚的出现完全在她意料之外。 不过想到燕凉会出现在首都、面前的秦问岚还一副要给人撑腰的架势,恐怕自己还是低估了燕凉的能力。 思及此,方琴汝的笑容真诚了不少,秦问岚的态度就是她背后势力的态度,她没必要和其过不去。塔罗组织是聚集了一些实力不俗的玩家,可在国家这座庞然大物前仍旧渺小如蚁。 秦问岚应方琴汝的话:“原来如此,那我在这等他,方女士要和我一起吗?” 方琴汝摇头:“既然燕凉不在我也不多叨唠了,有时间再来拜访,下次见,秦队长。” 说完她就领着塔罗的人浩浩荡荡走了。 他们离开不久,燕凉带着暝走进了酒店前厅。 “多谢秦小姐帮忙。”他先是道谢。 塔罗和调查总局两方人见面属实意外,但秦问岚的态度无疑让塔罗的人消了几分心思,燕凉也乐得不跟他们见面。 秦问岚:“举手之劳,让我比较惊讶的是你居然还认识【女皇】,她向来心高气傲,难得见她妥协一次。” “以前在s市的副本中见过,不熟。”燕凉客气道,“秦小姐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吧?天气炎热,我们上楼详谈。” 燕凉叫来其他几名玩家,一同围坐在客厅。秦问岚首要说的,是关于【德兰格希】副本。【】 244、第244章 副本前夕 谈及“德兰格希”,室内静默了片刻。 秦问岚的义眼转动了一圈,明白了他们情绪低沉的原因。 副本一直都如此残酷,在你自以为有能力保护身边人时,又捉弄般让你无计可施,眼睁睁面对他人的死去。 她也曾以为自己迟早能带领队友杀穿这个该死的副本,把幕后凶手千刀万剐。 事实证明她太天真了,哪怕她拿到排行榜的榜首,她也难以窥见一二真相。她总想着往前冲,可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越来越危险压抑的副本,到最后,她那些队友永远留在了副本中。 如今,独身一人是她最好的选择。和燕凉的合作也仅仅是因着暝身份的特殊性。 思绪回笼,秦问岚缓缓道:“参与这次副本的玩家共有一千名,仅有两百九十名生还,死亡率近70%。综合首都其他玩家反馈,首都区域三级副本的平均死亡率高达67%,较比二级副本的56%上升了近百分之十。” 燕凉:“有统计过一级副本的死亡率吗?” 秦问岚:“一级副本平均死亡率达60%,预估全国剩余玩家八百万人左右。” 八百万人。 这个数字叫人心惊。 秦问岚继续道:“目前总积分排行榜上共有十八位华国玩家,通过官方联系,已有十位抵达首都。” “十位……”燕凉脑海里浮出一张疯狂的笑脸,“秦小姐说的这十位里,有没有一个叫孟行之的人?你应当在副本里也见过他,我听羽人称他为少族长。” 秦问岚:“我之前联系过他,但他并没有合作的想法,不过他也表明过会来首都,想要来收他弟弟的遗物。” 燕凉了然。 “对了,来之前西蒙找到我。他说他在游戏里面碰见你们了,让我对你们表示感谢。”秦问岚说,“不知道你们在游戏中发生了什么,他安分了不少,打算再过一个副本便回意国。” 秦问岚没打算长篇大论,交代完一些事后便是带燕凉去调查总局再做一次身体数据的测试,这才是她此行的主要目的。 如她所料,测试显示各项数值都涨了近两个百分点,较比她和其他日常进行训练的玩家多了十倍不止。 “你可以多来我们场所训练,”秦问岚提议道,“兴许不仅在副本里提升,日常也可以。” 燕凉自然应允,他的确需要系统的训练来加强某些技能,例如近身格斗、枪械的使用。 秦问岚无疑是顶尖的老师,十天的时间,他身体的数值报告又涨了零点二个百分点。 …… 三级场景第十八天, 从训练场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正值夏末,外面下了场热气腾腾的大雨。 燕凉先是冲了个凉,出来后桌上已经摆了几道色香味全的家常菜,都是暝这些天的练习成果。 暝虽然没有进食的需求,但也会端来一点米饭陪着燕凉用餐。他吃的很慢,等燕凉差不多吃完也放下了碗筷。 饭后是难得的闲暇。 雨打在落地窗上劈啪作响,客厅里只开了盏小夜灯,电视里放着一部怀旧的港片,背景乐悠悠环绕,人的心仿佛也跟着安宁下来。 暝躺在燕凉腿上,专注于电影此刻的高潮,侧脸安静温柔。 燕凉仿佛从这一刻望见了他想要的以后。 影片的尾声,男女主角接了个青涩的初吻,但是此后分别,走向各自的人生。 是个略显遗憾的结尾,却是世上最常见的结局,暝侧过身,仰头看着燕凉的下巴,对方碰巧也在此刻低下了头。 四目相对,暝先开了口: “燕凉,做吗?” 燕凉愣了一下,喉结滚了滚,因为他这一句话浑身肌肉都紧绷起来,“想要?” “你不想吗?” 暝起身,但动作微妙地撑开燕凉的膝盖滑入其间,跪坐在地上,稍稍抬起下巴。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后燕凉连忙摁住他肩膀,“别,脏。” “不脏,”暝的牙齿灵巧地咬到一小块冰凉的铁链,他慢慢下扯,语调含糊诱哄道,“我还没做过,让我试试吧?” 燕凉劝了几句,直到命脉被拿捏住,没话了,手指收拢,额角青筋凸起。 空调兢兢业业地运作着,青年却出了一身薄汗。 燕凉的喘气重了许多,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隐隐有些耐不住,他摸了摸暝的额头像是安抚,随后便扯起人,抱在腿上细细从对方的锁骨吻到胸前。 地上落了一件衣物。 屋外瓢泼大雨,屋内情人缠绵。【】 245、第245章 普通男高的不普通生活 1 【所处三级场景:城市(2/2)】 副本名字:一名高中生的生活 任务背景:你是一名普通的高中生,每天过着按部就班的生活,却不知从哪日开始,身边频频发生怪事…… 副本主线任务:顺利结束高考 任务提示:本副本为单人沉浸式副本。 …… 燕凉,十八岁,一名普通的高三生,就读于杳市第七中学,无父无母,每天过着学校读书、烧烤店打工、家里休息三点一线的生活。 二月份,燕凉结束了为期一月的寒假工,提前一个晚自习回到学校上课。 教室内哀嚎不断,将要开学的惨淡心情仿佛阴云般笼罩在每个人头上,班主任老何端着他掉漆的保温杯走进来,开口便是一年两度的那套“收心”说辞。 下面静了一静,又发出嗡嗡的动响。老何见这帮学生们自以为小心地交头接耳,知道他们一时半会还静不下心,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说了句自习后就踱步出门了。 经验之谈,他大概只会在放学的时候回来了。 教室里声音一下子大了不少。 “燕哥!!!救救救!!!你寒假作业写完了吗!”前桌转过头,一脸火烧眉毛的表情。 燕凉停下笔,从桌肚里摸出一沓卷子,前桌一边感恩戴德一边瞄了他桌上的草稿纸一眼,“不愧是燕哥,已经开始复习大业了!” 并不是。 燕凉垂眼扫过稿纸上的一个个数值,他是在算开学之后的生活开销。 前桌没得回应也不尴尬,他已经习惯了燕凉的沉默寡言,初见还以为是个bking,没想到bking用一张冷脸将作业倾囊相授,这能叫bking吗?这叫义父!!! 给完作业,燕凉拖着下巴凝望窗外星星点点的夜景出神。 他个子高,一向坐在教室最后几排,因着成绩还不错,每次月考后都能自己挑位置,他就喜欢角落里的,平时补补觉什么的方便。 杳市在南方,冬夜的风湿冷锋利,教室年久失修,燕凉靠的这扇窗合不拢,一年四季冷的热的风都从缝隙往里灌。 上个学期堵在缝里的纸已经不知道被刮哪去了,风刀子往燕凉脸上割,把他冷白的皮肤吹得有些红。 燕凉暗叹了口气。 他晚上还是得去原先那个烧烤店打工了,希望老板还缺人手,他那点存款可不够他活到高考结束。 放学后燕凉直奔烧烤店,老板和他也算是老主雇了,知道燕凉情况,虽说高三生下了九点多的晚自习也就两三小时能工作,但架不住燕凉那张脸的招牌效应,老板爽快地开出一个月一千五的工资,周末另算。 杳城这些年发展的快,物价跟着疯涨,一千五只勉强够伙食费,可这是燕凉能找到的最好的工作了。 燕凉心里迅速算了算,加上存款,倒是也能撑到七月份。 工作就这样定了下来。 解决了一桩心事,燕凉回家的脚步都轻快不少,他坐上地铁到城中村,再七拐八弯穿过窄巷,抵达了一座在这片区域里再寻常不过的握手楼。 脏污的墙面、贴满小广告的狭窄过道和经年散发怪味的下水道,“城中村”的破败总是相似的。 燕凉从学校到家路程是三十分钟,因为跟老板谈工作耽搁了些时间,现在已经将近十二点。 油光满面的男人们嘴里叼着烟,毫不讲道理地横了几张桌子在逼仄的楼道里,空气里很快弥漫开劣质香烟的气味。 女人们依附着他们,零下几度的天气下身上还挂着吊带,仿佛要靠着桌上的骰子点数来给自己御寒。 燕凉的经过总是惹人注目的,他穿的白净,长得又好,和这方腐烂天地格格不入。 女人们爱调笑他,男人就跟着骂他小白脸、兔儿爷,有时候假惺惺地问他要不要学抽烟,吞云吐雾可比学习爽的多,还把女人推给他,一副大方分享的作态。 燕凉习惯性忽视,回到打理干净的家中,赶着时间洗漱睡觉。 今天和往常也没什么不同。 燕凉在睡着前如此总结。 …… 这就是燕凉,一个普通的、贫穷的、帅得惊天动地的高中生的平凡生活。 . 早上七点半,燕凉踩点进了教室,朗读声已经开始了,老何在走廊上迎着冷风雷打不动地进行着新一学期的谈心日常,前桌鬼鬼祟祟拿着书本挡脸,把寒假作业还给了燕凉。 “燕哥,大事件,咱班今天要来个转学生。” 前桌瞪着眼嘀咕道,“看上去挺不得了的,殷雪今天早上送作业,回来的时候觉都不睡了,直呼有个长得牛逼的帅哥要转来,一身名牌,往那一杵跟小说男主模板似的!” 见燕凉眼睛从书本上挪开、抬起,前桌还以为他感兴趣,挤眉弄眼的,“要我说啊现实里真能这么牛的人比大熊猫还稀有,当然燕哥你除外,肯定是殷雪又犯花痴……” 燕凉轻咳了一下。 前桌立马狗腿道:“燕哥,你感冒了啊?我这里还存了点感冒药你要不要——” 前桌终于转过眼,猝不及防对上掉漆的保温杯,浑身一震。 老何的脸在热水后有一种朦胧的惊悚,他慈祥道:“杜思远,出来一下。” 杜思远顶着一张要哭不哭的脸去面对寒风了。 转校生啊…… 燕凉转了转笔。 高三下学期的转校生,挺稀罕。 燕凉所在的班级是年级上的重点理科班,理科一千四百名学生,班上最差都是前两百名,能顶着压力转来的估计是个厉害人物。 不过这些都跟燕凉无关。 他只盼着能顺利上完高中,然后离开这个城市,日后找一份体面的工作,过得好一点。 前桌的消息没有错。 上完早读的课间,老何领着个长得跟天仙下凡似的人来,眉眼冷清,唇红齿白,裹着围巾,穿着身修身的羽绒服,别人冬天跟肿着一样,他愣是有种挺拔的劲儿。 高三时间紧张,老何让人报了个名字,就安排座位下去了。 转校生说,他叫“暝”。 燕凉随手在草稿纸上写了这个字,铁画银钩,字跟他人一样锋利内敛。 暝,好奇怪的名字。 这种名字能上户口本吗? 暝身形高挑,一米八出头的个子比燕凉矮点,在南方却很是出类拔萃了,老何扫视一圈,指着燕凉旁边的位置问他坐不坐。 燕凉之前是有同桌的,一个胖胖的小男孩,是靠关系塞进来的,高三时家里给他安排了出国,这下半个学期没来了。 暝点了点头,表情平静,走下来时落了几眼在燕凉身上,轻飘飘的,没什么情绪。 南方不怎么看得到雪,燕凉却觉得这新同桌跟片精致脆弱的星型雪花落在他旁边似的。 新同桌性格大概也跟雪花一样冷,他刚来还没书,老何的意思是让燕凉跟他共一天。 然而新同桌看都不看燕凉,趴下兀自睡了,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态。 也行,燕凉想,事少的同桌让他自在。 第一节课就是数学,老师是个一天到晚都卡着痰的老烟民,揣着一沓皱巴巴的卷子让学委发下去小测,在一众鬼哭狼嚎里用“烟嗓”痛心疾首地表示自己是“为国为民”。 卷子发到新同桌睡着的脑门上,他总算是动了动,燕凉余光扫到他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了几支笔,样式有点眼熟,他在前同桌小胖的手里见过,洋玩意,几百块一支。 新同桌先是在试卷顶上签名似的写了个字,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又睡回去了。 前桌转过头,对着燕凉眼睛抽筋似的,燕凉看他口型是:这人牛逼啊。 数学老师在教室里转着圈监考,几次路过暝旁边,停了停,欲言又止的模样。 最后还是没有多说什么,不只是他,上午来的所有老师态度都相似。 高三的生活沉闷压抑,转校生的到来本是新鲜的调剂,何况暝这种相貌身份,只是那副冷漠的态度让人望而生畏。 加上他跟燕凉这座有名的大冰山坐在一起,两人简直能形成南极圈,在冬天冷上加冷。 新同桌的出现并没有给燕凉生活带来什么影响。 下了晚自习他便开始自己新学期的打工生活,那张脸被烧烤店的死亡光线一照仍旧卓越,帅得不像话。 七中虽是重点高校,隔了几条街却还有普通高中和职高,燕凉在这里打了两年工,很多人都认得他,冲着他那张脸也愿意用撸两根炸串的时间欣赏。 冷风里的烧烤店门庭若市,老板一打量周围生意惨淡不少的竞争对手,表情神气起来,高兴地给燕凉发了个小红包。 燕凉的工作时间是到十二点,这会学校边的几条街已经空了,只有寥寥加班完的打工人行尸走肉般晃过。 老板用余下的食材烧了菜,给燕凉打包了一份。 末班车的点已经过了,燕凉准备到校门口扫辆车抄小路回去。 他手机用了几年加载很慢,等待的间隙燕凉稍稍放空,目光掠过熟悉的景物。 ……不,也不全然熟悉。 一个身影立在公交站台前,路灯在此刻成了秀场的灯光把人照得清新脱俗,仿佛下一秒就要出现一个女主上演偶像剧般的对白。 不过燕凉觉得这很诡异。 他再次确认了时间是晚上十二点不是中午十二点,末班公交早过了,他新同桌如果在站台是为了等车还要等六个小时。 “哈喽~欢迎使用菠萝单车!” ai女声在空荡荡的长街回响,站台上的男主角抬了下头。 燕凉骑上车。 他的路线要经过暝。 燕凉对较为熟悉的人都比较冷淡,更别谈不熟悉的,他没什么热心肠,只想着快点回家睡觉。 暝却叫住了他。 “喂。” 一听就知道叫谁。 燕凉犹豫地刹了车。 “我记得你,你是我同桌。”暝追着燕凉走了几步,不紧不慢的,优雅地跟走红毯一样。 燕凉心道他要是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明天他就跟老何申请换座位。 他不想跟脑子有病的坐一起。 随后,暝一语惊人道:“你能送我回家吗?” 燕凉:“……?” 燕凉匪夷所思,燕凉怀疑地看了眼暝光洁的脑门,燕凉终于指了指自己的座驾,“你可以骑这个。” 暝:“我不会。” 燕凉:“那你打车。” 暝:“我手机丢了。” 燕凉:“怎么丢的?” 暝:“我摔了一跤,手机掉学校人工湖了。” 天才啊。 燕凉做梦都没想过这种丢手机方式。 怕燕凉不信,暝抬了抬手,袖子上是多了些划痕,手掌也磨出些血迹来,跟上好的工艺品有了块碍眼的瑕疵一样。 好了,他现在很适合去演偶像剧的救赎桥段,受伤后可怜兮兮的跟小狗般等着女主领回家。 那自己身份就是女主? 想象一番后的燕凉:“……” 燕凉还是觉得怪,“你怎么会这么晚出来?” “睡过头了,”暝顿了顿,“学校太黑了,出来没注意。” 听起来竟有那么一丝合理。 燕凉:“……这样吧,我打电话帮你叫车?” 暝摇摇头,“不喜欢陌生人的车。” 燕凉:? 这什么臭毛病?不喜欢陌生人的车难道喜欢我屁股底下沾染无数风霜的共享单车? 还有我就不是陌生人了?我们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吧…… 暝见他面无表情,慢吞吞地补充道:“送我回去,给你一千块辛苦费。” 燕凉往前挪了半个屁股,声音温柔道:“您请上车。” …… 菠萝单车来到了一片它没见过的干净街区,燕凉带着口罩,眼角被寒风冻得发红,暝则闷在他脑后的兜帽里,一手抓着他衣角,半点苦都不吃。 燕凉:“是这里吧?” 在菠萝单车不断“即将超出运营区域”的提醒声中,吹来的冷风小了。 暝:“是。” 燕凉打量了一番面前幢幢独栋别墅,暗啧几声,心道还真是个大少爷。 “谢谢你。”暝不太熟练地下车,在某一瞬他和燕凉靠的很近,淡淡的、清幽的、像是种花在淋了雪后的气味缠了燕凉几息。 也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洗发水,挺好闻的。 也许是对方没有想象中惹他反感,燕凉难得有想说几句的欲望:“少爷,你是第一次坐着这种车吧?” 暝小幅度地点了下巴,“嗯。” 他又说:“不要叫我少爷,难听。” 嘿,矫情成什么样了。 “那叫你什么,”燕凉语调懒懒的,下一句话题又跑偏了,“像你这样的富二代,难道没有专人接送吗?” 暝说:“我一个人住。” 一个人住啊…… 这不会就是传说中的:我不需要钱,只需要很多爱……吗? 燕凉一个穷鬼无法理解,他瞥了眼时间,一点多了。他朝暝摆摆手,准备回家。 暝还没走,他看着燕凉:“你直接叫我暝就好了。” 回答的是燕凉前一个问题。 反应弧这么长? 燕凉莫名乐了一下,“行。” 暝。 奇怪的名字。 但是好听。 燕凉想, 新同桌是个不错的人。 让他一小时血赚一千,特别不错。【】 246、第246章 普通男高的不普通生活 2 清晨六点多,睡眠不足四小时的燕凉幽幽爬起,还没怎么清醒就听见对门的小情侣抱怨起停水的事。 老楼的高层停水是常有的事,燕凉生活了这么多年早就有了提前囤水的习惯。 他脱下了自己的老头衫,用冷水草草洗漱完可算是精神了。 早饭燕凉煎了两个卖相一般的鸡蛋往速食面包里夹,肚子里艰难地多点热气,聊胜于无。 六点四十五,燕凉准时准点出门,隔壁小情侣的抱怨从停水到楼下响到两三点的打牌声。 他们刚搬来不久,对未来的斗志几夜就被消磨了,现实有时候泼的不是冷水,是冰雹,能把人砸的头破血流。 天还有点灰蓝的暗,燕凉打着手机灯下楼,下了几层后他意识到些许异样。 每层楼道的平台上都有面密不透风的墙,上面经常张贴各种小广告,新旧交替很快。燕凉一向不怎么在意,但今天他发现每面墙上都多了张暗红色的a4纸,红的像刚泼上去的血。 广告每层都有很正常,但每层的位置都精确在同一个地方就不太正常了。 强迫症贴的? 燕凉的灯在纸上晃过,眼尖地瞥清了顶端几个大字:社区公约。 ……他们这老破小的地方也能称作社区? 燕凉还是停下了脚步,直觉驱使他搞清楚这是个什么玩意,别不是以后限水限电了。 ——【社区公约】 亲爱的住户,您好!在管理处的深思熟虑下,特制定本《社区公约》。本公约旨在帮助每一位居民更好地相互理解、相互友爱、共创和谐美好的幸福生活。请您务必仔细阅读,并且严格遵守以下每一项条款(此句加粗)。 请记住公约是为了保护您在社区安全幸福的,违背公约管理处将无法保证您的安全幸福,且管理处不会承担任何责任后果。再次恳请您将公约放到与性命同等的重视上(此句加粗)!祝您生活愉快! 1、社区是您的家,也是大家的家,为了彼此着想,夜间1:00至早上6:00时若无特殊情况请不要外出,在家也需要保持安静,不要吵到你楼上楼下的邻居。如要外出,请保持绝对的安静,在楼栋内不要和任何人讲话。 2、本楼栋共有八层,一共103名住户,请牢记你的邻居是谁,如果发现不属于你邻居的面孔出现在你邻居的房中,你无法确认对方是否为楼栋中住户时请及时上报给管理处,交给管理处处置,请不要擅自对其处置,更不要和其对话。(管理处位置标注于本公约右下角) 3、接上条,若您要带人回家暂住,请提前向管理处申请,只有通过申请的人才能带回家。暂住您家中的人也务必遵守本公约。 4、不要和他人发生争执。若有分歧请联系管理处。 5、人类是长着一双眼睛、一双耳朵、一个鼻子、一张嘴巴的面孔的物种,经管理处调查,本楼栋并无特殊人群。 务必记住人类是长着一双眼睛、一双耳朵、一个鼻子、一张嘴巴的面孔的物种,您是,您的邻居也是。确认自己是人类最好的方式是照镜子。 6、接上条,发现和该人类特质不相符的生物时不要和它发生冲突,请及时联系管理处,但不要在夜间1:00至早上6:00时联系,这期间您最好选择回房,并且不要给任何人开门。 7、接第5条,如果您在镜子里发现自己出现不属于人类的特质,请您及时联系管理处。 8、如果实在是夜间遇到麻烦需要求助管理处,请记住,管理处有派遣人员于夜间1:00至早上6:00时在楼栋内进行巡逻,巡逻人员通常一轮班有两人,每隔一小时会换班换人,五个小时内是不同的十人,他们身穿莹黄色工作服,不会主动找您说话。巡逻人员会严格遵守制度,您务必认清他们后求助。若中途碰见其他人、或是其他荧光色衣服但自称是巡逻人员的人,请遵守条款1。 公约是尽最大努力维护您的利益,遵守以上条款,您才有安全幸福的生活,祝您一切顺利! (管理处地址:13栋架空一层。) 有点奇怪…… 燕凉退了几步,公约上每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让他心生悚然,他脑中掠过邪教一类的组织,连忙打了个报警电话。 接线人员耐心听完了他的描述,随后温柔地告诉他:严、格、遵、守。 其余的,不在他们管辖范围。 燕凉一头雾水地离开楼栋,途径另一栋时他放慢了脚步,一仰头,看到墙上用白漆新刷了个硕大的“13”。 架空一层……就是地面一层。 燕凉记得这以前是个棋牌室,牌坊还是老式的霓虹灯,如今却被一块简简单单的木头牌子顶替了,上面是粗糙的三个字“管理处”。 管理处已经开了门,曾经“麻将”“棋牌”等贴纸还在上面留了点印子,似乎转让许久了。 可燕凉前天还路过这。 玻璃门后是一层遮光帘,也遮住里面的光景。 燕凉盯了一会猛地回神。 时间到了七点,他要迟到了。 早上的地铁只有学生,燕凉看着一个个跟鸡啄米似的坐着,脑子被传染一样涌上眩晕。 可能是他昨天睡太少了。 今天的燕凉迟到了五分钟,老何对偶尔没赶上的几分钟还挺宽容,恰好他要找燕凉问话,直接拉着人问起近况。 他是知道燕凉难处的,助学贷款也申请了,可燕凉什么都得靠自己,话到最后老何也只能叹息。 燕凉倒没什么感觉,他应付完老何后在位置上坐了好一会,同学们的朗读声一点一点灌入他耳朵里,他像是被人从水里拉了起来,所谓的《社区公约》不过是窒息时的幻觉。 他的新同桌也迟到了。 比他更晚一点,早读都快结束了,对方才拖着一个看着就没装什么东西的书包坐到燕凉身边。 有了昨夜的交集,新同桌貌似对着他多了点人情味。 暝从兜里摸出新手机,示意了他一下。 嘈杂的、真实的世界回归了。 因为一千块转账是响的。 然后暝便以一个和昨天相似的姿势趴桌上了,下了早读后班长带他去拎了教材回来——不过那些教材没什么用,他们的课早在高二全讲完了,现在已经进入三轮复习了。 连着两天早上第一节课都是数学,铃声一响,大家半梦半醒,都不太愿意从桌上起身。 数学老师操着熟悉的烟嗓唉声叹气,“还有一百多天就高考了,你们这成绩让我十分忧心哇!” 听到成绩,大家瞬间挺了下腰杆。 有胆子大的已经发问了,数学老师连连摇头,“全班五十八个人!这么简单的卷子,都是基础,就两个上了一百四,你们可长点心诶!” “只有两个上一百四也就算了,还有人考十分!”数学老师那烟嗓都因这一声吼清润了。 卷子发了下去,老师让他们先自我检讨番。 燕凉拿到卷子,刚好一百四十,是他正常水准。 试卷再次发到暝的脑门上,前桌转过身,眼睛抽筋地更厉害了。 燕凉跟着他视线一瞧,好家伙,暝脑门上的试卷是鲜红的十分,十分是来自前几道选择题和一道半对的填空题,大题白的能给别人再做一次了。 直到下课,暝才有转醒的架势,数学老师走过来敲了敲暝的桌子,暝耷拉着眼皮跟他走了。 第二节课过半,暝被放了回来,这次是语文课,他没睡,视线的方向是语文老师写的板书,但表情是空白的。 刚开学,语文老师打算再给他们过一遍课文。 燕凉没什么文学细胞,所有科目里最差的就是语文,这会听的有些昏昏欲睡。 忽的,他听到身边的人小声问:“枇杷,好吃吗?” 枇杷? 燕凉眉头轻动,努力撑起一丝眼皮。他想问暝是怎么突然想到枇杷的,恰好语文老师此刻念了句: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她讲到的是《项脊轩志》。 暝以为燕凉没听到,凑近了一些重复道:“枇杷,好吃吗?” 燕凉:“你没吃过?” 暝摇头。 燕凉:“我们这里要等五月才有。” 暝:“那到时候你可以买点枇杷给我尝一尝吗?” 有了前面一千元的铺垫,燕凉自然应允,再说几个枇杷也不贵,记忆里他吃过的,是甜的。 窗上那条总是合不拢的缝隙刮进来了冷风,暝吸了吸鼻子,“忘记问了,你叫什么名字呀?” “燕凉。燕子的燕,悲凉的凉。” 燕凉扯了下窗户,他力气重,窗缝强行摩擦出尖锐的响声,缝隙肉眼可见小了一些。 室内一静,很快又恢复如初。 暝说:“凉风的凉吗?我记住了。” “嗯……”燕凉第一次听别人这么回应,心里涌上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看了看还是合不拢的窗,再看新同桌有些红了的鼻尖,笑叹一声,“唉,你可别感冒了。”【】 247、第247章 普通男高的不普通生活 3 暝也就那节语文课支棱了一下,后面还是一副倒在桌上没骨头的做派,直到下课前桌问燕凉去不去吃饭,暝才被惊醒了似的,拿起书包往外走。 七中是不禁止学生午饭晚饭外出的,这也是校门口一条小吃街红火多年的原因。 只是外面吃难免比食堂贵上一些,七中作为重点高校,食堂的饭不难吃,燕凉大多时候是在那里解决的。 前桌也清楚燕凉的情况,不过偶尔邀请他这么一顿,燕凉会应下。 跟着他们的还有前桌的同桌,班里一个较为沉默的小透明。 三人吃的是关东煮,这种热腾腾的食物在冬天很是受欢迎,排了挺长的队伍,前桌憋不住话匣子,鬼祟地探头探脑一番后低声道: “这个叫暝的转校生来头挺大啊!我们班不是学校要拿出去当宣传的吗,校长自降升学率也要把人塞进来吗?” 他同桌小透明声音低低的:“也不一定成绩差吧?可能他除了数学,其他成绩还不错。” 前桌:“其他成绩得多好才能补数学这个窟窿哇,那可只有十分呢!我看他上课一直都在睡觉……” 小透明突发奇想:“可能他给学校捐了栋楼?” 前桌:“诶,你说他有这种实力干嘛不出国啊,还来咱学校受苦受累的,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我去年一个学期就累瘦了八斤!” 小透明想了想暝一天八节课睡七点五节课的精神状态,“大概是,体验生活吧。” “到我们了,点餐。”燕凉没参与他们的讨论,让老板下了把粉丝再加配了菜。 热腾腾的关东煮上桌,前桌火急火燎给自己塞了个丸子,嘴里还不忘跟燕凉八卦:“燕哥,我今天听见你跟转校生说话,看上去你们关系还挺好的啊!” 当时后面两人嘀嘀咕咕的,他没听太清,隐约冒出几个词也只分辨出了“枇杷”,还以为他们在讨论课文。 燕凉:“不太熟,昨天帮了他一点忙。” “噢,”看得出来燕凉不太想聊这方面的话题,前桌挠了挠头,脑子里倒是记起另一件事,“你们考不考虑住校啊?” 如今他们班上走读和住宿的各占一半,前桌是走读的,却是无可奈何走读的,他家离校远,路上要耗近一个小时。 没办法,学校老宿舍条件太差了,冬冷夏热,空调还总坏,班里一众家长对孩子给予厚望,哪敢让人在高考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 但老何今早一到却说寒假的时候把宿舍翻修好了,除了墙没糊,设施都换新了,照顾到有些学生熬夜苦读,晚上还不断电断水。 听起来很诱人,毕竟省点路上的时间还能多睡一会呢。 消息是在燕凉来之前公布的,燕凉听了心里没什么波动,他要打工,住宿什么的完全实现不了。 只是…… 那则怪异的《社区公约》不合时宜地浮现在脑海里,刚被关东煮热暖的身体都冷却了不少。 吃完饭,燕凉回教室午睡了一小会,暝踩着上课的铃声进来,脸被冻得发红,离得近了,身上的寒气也飘了过来。 他在外面待了很久。 暝坐好后摸出书,这节是物理课,燕凉看到他桌上摊着的“英语”,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可能,真的是捐了栋楼进来的吧。 暝注意到燕凉的目光,脑袋一偏歪了歪,本来平静如死水的眼神也有了变化,一点点的疑惑,配上那张冻红了的脸,有点……傻。 燕凉轻咳了一声,“你拿错书了。” “哦,”暝说,“没关系,反正我都不想看。” 燕凉点头,不多说什么。 理解,他要有钱他也任性。 一天的时间眨眼过去,燕凉赶着上班,注意暝今天是醒着的,应该不会睡过头了。 到了烧烤店,燕凉麻利地穿上工作服,一边削着土豆一边琢磨起《社区公约》。 公约上的条款遵守起来并不难,若是个普通公约也就罢了,真正让燕凉在意的是字里行间反应出的信息。 要是楼里混进了不法分子还好说,可偏偏强调什么人类特质、还不许人晚上交流。 楼栋下面开的那几个棋牌室第一个不乐意的吧? 如燕凉所想,等他十二点多回去的时候楼下那帮男女还在吆喝,如往常一样要彻夜狂欢的架势。 燕凉上了楼,公约仍张贴在那,明明白白告诉他早上看到的一切不是幻觉,他看了下时间,步子不自觉快了些。 进门前,隔壁的邻居张叔恰好应酬回来,喝得烂醉如泥倒在门口,看到燕凉的身影嘿嘿的笑了一下。 燕凉心头一动,他和街坊邻里几乎不熟,不过张叔和他一样都是在这住了十几年,算是能说上两句话。 “张叔,”燕凉说,“要我帮您跟婶子说一声吗?快一点了,婶子可能睡着了,不知道您回来了。” 狼狈的中年男人努力辨认了一下眼前人,听到对方的话下意识迷迷糊糊地答:“嗝……你婶子是个心狠的,我要这样进门她准能骂我一晚上。” 燕凉:“可管理处不是发布了社区公约吗?一点之后待在外面会有危险,婶子总不能让您真出什么事啊?” “什么、什么社区公约?”张叔听不懂了,“管理处,嗝,我们这还能有管理处?” 咕哝完,张叔眼一阖,发出震天鼾声,直接睡着了。 燕凉锁上门,若有所思。 他都打电话报警了,警察却叫他遵守,显然是对这情况有所了解,可真涉及这种人命关天的事,靠个小广告似的公约就打发了,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燕凉注意着时间,一点半前便洗漱完躺上了床,他一天又是读书又是打工的,通常累的沾床就睡,半夜地震也吵不醒他。 然而今天他倏地惊醒了。 毫无预兆的,他甚至没做梦。 手机时间显示两点二十,他睡了不到一小时。 燕凉扯了扯被子,准备接着睡。 滴答—— 滴、答…… 有水声。 似乎是从厨房里传出来的。【】 248、第248章 普通男高的不普通生活 4 滴、答…… 滴……答…… 滴水声时急时缓,像是贴着燕凉的耳膜敲打,毫无规律的节奏很是折磨人,他彻底没了睡意,爬起来,身体接触到空气里的冷意起了层鸡皮疙瘩。 燕凉住的地方一厅两室,空间不大,厨房是从客厅里切出来一个隔间。他做饭完有检查一遍厨具的习惯,少有这种粗心情况。 难道是漏水了? 燕凉趿拉着拖鞋去厨房。 中途路过卫生间,他本能往里面看了一眼。 [确认自己是人类最好的方式是照镜子。] 猛地,这句提醒惊雷一样炸响在燕凉脑中。卫生间的镜子是正对着门口的,借着手机微弱的光线,镜面映出个朦胧的人形。 燕凉捻了捻手指,收回目光,专心致志找起滴水的源头,可他在厨房转悠了一圈,水笼头都是干的。 滴、答…… 水声还在继续,清晰的、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一瞬如磐钟震荡,让燕凉有些头昏脑涨。 他抬起头,终于找到了水声的源头。 ……是天花板漏水了。 燕凉叹气,一时半会对此没招,要等白天找人来修理。 他回床上,强迫自己入睡。 滴答。 滴答。滴答。 燕凉一夜辗转反侧。 五点多的时候他又醒了过来,之后便睡不着了,索性刷了几套题,等到天亮了一些就出门。 睡得不好燕凉也不想做早饭,他对自己的厨艺有自知之明,吃完估摸心情会更糟。 一夜过去,楼栋里好像没发生什么大事,昨夜倒在门口的张叔也不见踪影。 难道公约只是唬人的? 燕凉拎着肠粉发散思维。 ——“燕凉?” 惊喜的呼喊紧跟着地铁门打开的提示音,来人毫无客气地一屁股坐在燕凉旁边,后者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 “燕凉,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你隔壁班的。叫童云,之前我们在数学竞赛上见过的!”少年长着张清秀可人的脸,笑起来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 “不记得。”燕凉很不给面子。 但童云不恼,继续兴致勃勃道:“你上学也是坐这条线路啊,之前都没怎么见过你?” 因为他起得晚啊。 燕凉面无表情地想,嘴上敷衍道:“偶尔坐这条线。” 骗人。 童云从高一在数学竞赛上见过燕凉一面就开始喜欢他,调查过燕凉的各种喜好并尾随过他,知道他就住在偏远的一处城中村,总是踩点到学校。 要不是他班主任非要求他们提前十分钟到校早读,他肯定能每天“偶遇”燕凉的。 “哦,”童云又关注到燕凉手上的打包盒,“你早饭吃的什么呀?” 燕凉:“你话有点多,公共场合保持安静。” 童云愣了愣,被心上人怼的感觉并不好受,当即他眼眶红了。 “对不起,”他小声道。 燕凉闭上眼补觉,意识浮浮沉沉的,到站后直至学校里童云还跟在他身后,等燕凉有些烦了他才开口:“燕凉,很抱歉打扰你,我下次会注意的。” 燕凉还能说什么呢,无关紧要的人他不想多做纠缠,可有可无地点了个头后他拐角进了食堂吃饭。 童云原地望了他背影好一会才不舍地走了。 虽然他就在燕凉隔壁,但燕凉除了下课少有出教室,他只能每次趁着吃饭看上几眼。 “燕哥,今天这么早来啊。” 前桌跟燕凉打了声招呼。 “嗯,起得早。”燕凉从抽屉里捞出英语字典来背。 真是个难得勤奋的早晨。 老何提前几分钟端着保温杯到教室,他下发了一份表格,想要住校的可以登记。 前桌唉声叹气地填表,“坚持!坚持!再坚持一段时间就可以解放了!” 班上七七八八的人都选择住校,燕凉随意把纸放在一边,撑着下巴看自己的新同桌面对表格发呆。 真的很像个小呆头鹅。 燕凉:“你要住校么?” 暝的家离学校有多远他是知道的,学校有供给单人间,住宿费虽高,但对暝应当不是问题。 “不知道。”暝思考了一会,“好像住不住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反正他在哪边都是一个人。 燕凉:“你不嫌回家麻烦吗?你说讨厌坐陌生人的车,昨天回家时坐地铁么?” 暝:“不麻烦,昨天买了辆车,雇了个司机,回家二十分钟。” “……” 燕凉有点仇富了,“行。” 他怎么语气听起来不好? 暝沉吟半晌,问他:“你想要我住校?” 偷听的前桌差点喷出一口水。 燕凉半天无话。 脑回路有点清奇了,小呆头鹅。 燕凉反问:“我怎么会想要你住校?” 暝想了想,“不说。” 燕凉:“为什么不说?” 暝:“你会不好意思。” 前桌怀疑,“你俩……” 燕凉:“纯属污蔑。” 暝:“你不住校吗?” 燕凉:“不住,我得打工。” “噢。”暝大概没想到这茬,“你在哪打工?” “校门口的‘一绝烤串店’。” “烧烤好吃吗?” “……这个也没吃过?” “以前和一个长辈住,她没带我吃过这些,我是前几天来杳市后独居的。” 燕凉心想,难怪不大聪明的样子,原来是刚出温室的娇花。他道:“烧烤,好吃的吧。” 他不知道暝的饮食习惯,不过大多数人觉得好吃的东西该是对胃口的。 暝轻轻地“嗯”,看样子是想尝一尝的。 正式开始上课后时间过得很快。 傍晚时候外面下了雨夹雪,细细密密的寒意如钝刀子割肉,冷得人骨头里都是疼的,雨雪一直持续到深夜,街上的人早早赶着回家了。 天色不好,大部分门店已经打烊了,烧烤店的老板观望一会,“小凉啊,我们今天也差不多关门吧。” 燕凉手冻得快没知觉了,闻言说好,准备脱下工作的围裙。 雨里却在这时候走来个人,撑着把黑伞,白色的羽绒服衬得他像堆雪。 燕凉动作顿住。 来的是暝。 送上门的生意老板不可能不做,一边笑脸欢迎,一边示意燕凉继续工作。 虽然隐约察觉暝花钱会大手大脚,可当他堆满三个烧烤盘后还有要加的架势,燕凉忍不住问:“一个人吃?” 暝答非所问,“你是不是要下班了?” “快了。”燕凉说,“如果你这单后没客人的话应该下班了。” 暝:“那你下班陪我吃。” 燕凉哑然。 老板在旁看得笑呵呵,“你是小凉的同学啊?” 暝:“嗯。” 燕凉:“老板,他这顿我付了。” “感情这么好,”老板搓搓手感慨,“小凉你是咱员工,不收你钱。” 燕凉没说什么,只是在老板给他打包完后扫了付款码。 “要去哪吃?”燕凉瞥到街边停了辆车过来,他没见过的牌子,但外表一看就挺贵,多半是暝的车。 暝:“离你家近点的地方吧?吃完我让司机送你回家。” 燕凉回忆了一下,“那就去月泉公园吧,那里有条回廊,冬天会关雕花窗。” …… 月泉公园是个古色古香的园林式公园,平时很受欢迎,今天因着天气倒是冷清了下来。 烧烤店生意好除了燕凉的一小部分原因,更多的是老板烤串技术是真应了他店名“一绝”。两人带的烧烤装了满满当当的三个纸桶,焦香四溢,色泽诱人。 暝第一口吃的羊肉串,辣的嘴巴烧红。 燕凉瞧他眉毛都皱起来了,下一秒又啃了口,直到手里的那把羊肉串空了,脖子更是红了个透。 燕凉先是憋了一下,在暝冒着水汽的眼神望过来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笑,“你真是……” 暝张着嘴,泪眼模糊,“?” 燕凉:“你吃不惯辣怎么还硬吃啊。” 暝默了默:“我以为烧烤就是辣的。” 燕凉:“我叫老板一些放了辣椒一些没放,你尝尝不辣的,喏,在另外一个烧烤桶里。” 暝仔细品鉴了一番,“好像没有辣的好吃。” 他问燕凉:“你怎么不吃?” 燕凉:“看你吃比较有意思。” 暝抿了抿唇。 “诶,别生气啊。”燕凉看出他情绪不对,连忙补救,“我是在夸你。” 这可是朵娇花,金子做的,得罪不起。 “你明明是在笑话我。” “哪敢啊同桌,我很真诚的。” “真诚地笑话我?” “哈哈哈哈……” 燕凉再次破功,他笑得十分开怀,歪在一边的扶手上。 暝看了看手里的烤串,挑了个辣椒粉洒的最多的,往燕凉嘴里一塞。 “咳咳咳——”燕凉猝不及防被呛着了。 暝眼睛弯起了起来,“你也吃不了辣。” 他是第一次在燕凉面前笑,原本冷清到有些阴郁的眉眼一下子化了开来。 燕凉突然发觉暝的面容并非天生冷峻的,笑起来时甚至称得上有些温柔、有些慈悲,那双眼睛映出他,像是只看得见他。 反驳的话在嘴边又吞了回去,心跳声轻易盖过了外面的冷风呼啸,燕凉别过头,路灯的光线把雪和雨照得纷纷杂杂,万物如同沉寂的幕布,唯有两处呼吸喧嚣。 他寻思着,“同桌,有没有觉得今天是个好天气。” 暝随他的目光一起,不理解但是尊重道:“你对天气的判断好独树一帜。” 燕凉:“娇花,你这人讲话真有意思。” 暝略感迷茫。 娇花? ……谁???【】 249、第249章 普通男高的不普通生活 5 暝送燕凉回到城中村时已经过了十二点。 这片区域的路灯年久失修,夜晚伸手不见五指,燕凉走到巷口时手机最后一格电量也告罄,周遭陷入黑暗。 燕凉只能摸着墙走,心里盘算着该换个手机了,电板一天比一天差,他今天都没拿出来看几眼。 渐渐适应黑暗后,燕凉加快了脚步,他家直走百米还要拐个道,照平常那几家棋牌室早早开了张,会亮半宿的彩灯,这夜却出奇的静。 因为天气么? 燕凉呵出一口气暖了暖手,往常那些中年男人们可是风雨无阻的,这点毛毛雨甚至都不足以让他们支个棚。 难不成是管理处特地来警告过了…… 少有的安静让燕凉感到有一瞬的陌生,方寸之间,只有鞋底和地面摩擦的沙沙声响。 忽的,眼前多了点莹莹的光,仿佛某种猛兽在夜晚亮起幽红色的竖瞳,燕凉的心猛地提起。 他说不上来自己怎么一副草木皆兵的状态。自从看到那则公约开始他一直心神不宁的,似乎稍有不慎将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过了拐角,燕凉眼里映出那光的来处。 是某个棋牌室的招牌还闪着灯——准确来说只有招牌上的一个字亮着灯,还因为电压不稳明明灭灭。 “跃跑棋牌室” 跑。 跑… 像是要印证这个字一般,长长的巷道里突兀地多出了一道脚步声。 喀拉,喀拉。 一步一步,轻而缓。 灯闪得更快了。 跑… 跑…… 那脚步声近了,燕凉忍住狂跑的冲动,但步子已经开始加快。 喀拉、喀拉喀拉, 喀拉喀拉喀拉喀拉喀拉喀拉。 那个声音近在咫尺,像是从他的背后——不。 一个人出现在了燕凉面前。 短暂的呼吸间,燕凉确认刚才的脚步声来自后面,但是人出现在了他前方。 黑暗中能辨认出是个瘦高的轮廓,穿着荧光色的橙色马甲,温和询问道:“同学,你需要帮助吗?” 声音像是个年轻男人。 不等燕凉开口,他自顾自继续道:“你是住在附近的学生吧,我想你可能好奇为什么今天这些棋牌室没有开张。唉,社区不是下了规定嘛,要求大家在晚上一点后最好待在家里,那些人总是不听话,只能提前警告他们回去。” “同学你这么晚还在外面是迷路了吗?我带你回去吧?快一点了,你在外面待久了不安全。” 燕凉立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回应男子。 ……这么黑,对方是怎么看出他是学生的?他记得自己没有背书包、也没有带什么代表学生一类的东西。 就一口咬定他是“同学”? 不对劲的称谓。 男人还欲再说,燕凉抬起有些僵硬了的四肢走过他,目不斜视地往深处走去。 到了自己家楼栋下,燕凉视线慢慢往身后转了一圈,没有脚步声,也没有穿橙色马甲的男人,刚刚的一切如同他冻出来的幻觉。 燕凉挨着家里的铁门准备开锁,可见程度受限,他几次都没插准锁眼。 又一次空了,但不是他没对准。 燕凉不知怎么,蓦地想起了公约中的内容。 《社区公约》第八条: “……管理处有派遣人员于夜间1:00至早上6:00时在楼栋内进行巡逻……他们身穿莹黄色工作服,不会主动找您说话……若中途碰见其他人、或是其他荧光色衣服但自称是巡逻人员的人,请遵守条款1。” 条款一:“1:00至早上6:00时……如要外出,请保持绝对的安静,在楼栋内不要和任何人讲话。” 就算时间还没有到一点,公约中还有第六条:“你无法确认对方是否为楼栋中住户时请及时上报给管理处,交给管理处处置,请不要擅自对其处置,更不要和其对话。” 那个男人穿的不是莹黄色工作服吧? 莹橙色跟莹黄色的确有些接近,这个公约是肯定了他们这个地方没有色盲吗? 门终于开了,燕凉看了眼钟,时针堪堪指向一点,他放下工具包,手心一片湿冷。 工具包是为了修补厨房顶上漏水的…… 燕凉本想着找人来修,可他一天到晚不着家的,哪有工人半夜还上门。 只能自己修了,以前也不是没干过。 燕凉先去卫生间洗了个手,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看了眼镜子。 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很正常,没问题。 燕凉去阳台上抬三角梯。 阳台的空间极为逼仄,在燕凉小的时候防盗网就已经是老旧退化的模样了,墙上的瓷砖也有开裂的迹象,但燕凉几乎每天要来这挂几件湿衣服—— 他在这能看见管理处的一个角。 然而这个发现并没有让燕凉感到安心,相反,正是因为他常常能看到,所以对管理处悄无声息顶替了棋牌室这件事耿耿于怀。 公约让燕凉警惕,管理处的存在同样让燕凉不适。 就在燕凉出神之际,他眼皮子底下的管理处中走出个人。 他第一次见里面的工作人员。 燕凉去摸旁边的灯,想要把底下的人照得更清楚些。 结果显然是不行的,他住六楼呢,底下没光,阳台上的灯也不是探照灯。 燕凉轻啧,专心去补天花板了。 又是折腾到了两点,躺在床上后燕凉先是静了静,再三检查没有乱七八糟的声音后安然入睡。 …… “嗒。” 出口被堵住的水珠如有生命般滑了个怪异的弧度,在另一处落下,只是它这次落到的是抹布上,软绵绵的撞击并未惊醒屋内的主人。 …… “你黑眼圈好重。” 前桌如此评价道,他眼睛一眯,“半夜偷偷摸摸干什么去了啊燕哥?有小秘密了!” 燕凉捏着眉心,英语单词一个没看进去,干脆关上书,往墙上一靠,“第一节课化学小测,你还有闲工夫关心我呢?” 说到化学,前桌脸色一拉,很快又捧着猥琐的小表情道:“燕哥待会记得帮帮我哟!” 燕凉懒得跟他计较,扫过旁边空荡荡的一张桌子,心想他同桌上学三天迟到两天,比他还狂呢。 化学小测结束后,老师刚喊了收卷子,暝就从后门溜到了座位上——也不能说是溜,那一张冷脸又毫不含蓄的姿态,简直是在大摇大摆地挑衅老师。 前桌还在紧张地跟燕凉对答案,先是傻眼般看暝坐下,随后心里涌上羡慕嫉妒。 他也好想这样精准地错过化学小测! 暝把化学试卷塞进桌肚,照例盯住空气发了会呆,接下来的流程便是趴下阖眼睡觉……可这次暝转了下脑袋,脸对着燕凉的方向,一双眸子黑白分明。 澄澈、单纯、清明,像张白纸。 “你没有睡好吗?” 暝说。 其实暝看着是挺乖巧的那一类。 燕凉没由来地想,嘴上答道:“差不多吧,睡得不怎么深。” “不说我,” 昨天的夜晚给两人关系拉近了些,燕凉有些话不自觉问出口,“你整天上课打瞌睡是没睡好吗?” “也不是。”暝说,“很无聊啊。” 燕凉想了想,“冬天上课睡觉容易着凉。” 暝:“那我不睡觉了,燕凉,我们要不要逃课呀?” “……” 燕凉跟他对视半晌,才知道他不是开玩笑。 之前的感想收回,暝这脑袋瓜里装的东西就跟“乖巧”沾不上边。 燕凉挑了挑眉,“我们学校逃课罚的很严。” “那我肚子疼,”暝装模作样捂住腹部,“我要去医务室。” 燕凉…… 燕凉叹为观止,“你装的像点呢?” 最后燕凉还是带着演技奇差的同桌去跟老何请假了,所幸娇花这个名头还算到位,风一吹跟地里的小白菜似的要倒了。 前桌刚要问燕凉一道题,转头发现已经人去位空。 “不能吧?” 前桌震撼,“燕凉还能陪人上厕所?” 前桌没想到这个“厕所”一上就是一上午。 有燕凉作陪,老何还是放心地给暝批了个病假,毕竟燕凉是大多数老师眼里的那种勤奋刻苦的好学生,就是性格冷了些,他能有心陪同桌看病,老何很是欣慰的。 “校长给我留了一间寝室。” 出了教学楼,暝突然说道。 “嗯?”燕凉扬了个调子,“你的旷课难道是回寝室睡觉?” 暝:“不是我,是你。” 燕凉沉默,好一会儿开口道:“所以你带我旷课是为了给我时间补觉吗?” 暝坦诚:“对。” 燕凉感慨:“同桌你人挺好。” 校长给暝留的自然是单间,开学那会暝还招人给自己打扫了一下,该铺的床铺了,可能用上的生活用品都放上了。 那时暝是想哪天他不想回家就在这里将就,没想到第一个将就的会是他认识三天的新同桌。 燕凉本是抱着参观的心思,没想到暝是真让他睡。 “算了吧,”燕凉开玩笑道,“我认床。” 他不愿意,暝也不强求,点了点头,又从角落里拖出个电脑,“那要不要看电影?” 燕凉选了个喜剧片,见暝很快入神,那副认真的样子好像真只是为了逃课来看个电影。 他心思一动,“暝。” 对方望过来。 “看电影的话,要不要去影院?”【】 250、第250章 普通男高的不普通生活 6 燕凉挑了部时下最新的科幻片,排的还是春节档,影院在离学校最近的一个商场里,过去要二十分钟的路程。 “外面有些冷,要不要戴个围巾。”暝从衣架上拿下两条吊牌都没拆的围巾,转头问燕凉,“你喜欢哪个颜色?” “绿色的这个吧。” 燕凉眼神扫过两件除了颜色一模一样的格子围巾,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不过他们都是男的,应该——没什么? 去地铁站还要走一段路,两人拿着假条过了保安那关,丝毫没有逃课的心虚。 久违地,燕凉在冰冷的空气里感到了放松,他在日常奔波里少有如此惬意的时刻。 可惜这份惬意没有持续多久—— 空荡荡的站台上只有燕凉和暝两个人,地铁刚在他们两人面前呼啸而过,他们只能等待下一班。 等候时间显示四分钟,燕凉站了会,问起暝以前在哪生活。 “在首都。” “怎么会想来杳市?” “来处理一些事。” 事?什么事?一个高中生能有什么事?处理的当口还是高三下半个学期? 燕凉莫名在意起来,这种在意好比他生活在华国却突然关心起米国今天会不会下雨,来的毫无根据。 最终燕凉把这归咎为有钱人与众不同的生活,大概吧,大概暝这种跟他不同世界的人,总会有一些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插足的事情。 “燕凉,”暝站在靠近电梯的地方,忽的道,“你来看看这个。” 他手指着承重墙,那里是个显眼的位置,通常会张贴一些警告标志或者禁止事项,但燕凉眼神轻轻过去,倏地凝住了。 【杳市轨道交通乘客守则】 根据管理处的规定制定本守则,凡进站、乘车的人员,务必遵守本守则。 1、请乘客持有效乘车凭证乘车,不得使用无效、伪造、变造的乘车凭证或者逃票。 2、站内不提供补票,请不要越站乘车。如您发现自己越站请以最快的速度下车,上到出站层寻找管理处。在管理处没处理前,请不要出站。 3、请以官方电子显示屏及广播为准,如列车提前进站时,未有播报或显示屏未显示进站,满足两者任意一条都不要上车。 4、车厢内禁止饮食。 5、站台是宽敞明亮的,不是宽敞明亮的站台请不要下车。如越过站请参考条例2。 6、不要和其他人说话。如有同行者务必看好,如对方离开过您的视线,请勿再与其对话。 7、为了乘客的安全,管理处已接替地铁人员职务,其工作人员会在地铁运行期间在站台、车厢、出站层进行巡逻,他们身穿莹黄色工作服,除开您违反条例外,不会主动找您说话。 8、不要和工作人员发生冲突,工作人员会将您的生命安全和利益放在第一位,若违反条例,一切请遵照工作人员指示。 9、如您实在遇到其他麻烦需要求助工作人员,务必认清他们后求助。若中途碰见其他人、或是其他荧光色衣服但自称是工作人员的人,请遵守条款6。 守则的右下角还有标注:地铁站内管理处位于出站层服务台边。 这——怎么会? 燕凉错愕之际,地铁进站了。 暝:“你还要进去吗?” 燕凉被暝问的心里一突,才浮现起的想法暂时压下,他尽量保持面色寻常,“要的。”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明天、后天之后他都得坐车,能躲到什么时候。 “要是你不想去,我们出去打车。”燕凉认真提议道,暝和自己不一样,他有更多选择,没必要犯险。 暝看了他一会,像是想要明白他在担心什么,然后他轻声道:“别担心,不会出事的。” 暝拉住燕凉的手腕,在后者的一瞬怔愣中上了车,“也许只是一个新政策而已。” “嗯。”一切还只是对未知的恐慌,至少自己现在还没出什么事,燕凉不想把这份不安传染给其他人。 ……可暝未免太淡定了点? 燕凉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社区公约时的感觉:如果说现有的生活让他仿佛置身于一片自以为平静的湖里,公约就是从水里突地抓住来的手,白骨森森,突兀的、无声地诉说什么。 脑子很乱。 暝还拉着他的手腕,空荡荡的地铁里两人傻愣愣站着,燕凉注意起暝比他矮了小半个头,发丝细软,露出的一截后颈能看出脊骨的形状。 太瘦,瘦的让燕凉觉得有几分可怜。 “你就不觉得奇怪吗?”燕凉收起有的没的心思,盯着暝的侧脸,不放过他任何的神情变化。 暝:“是有些奇怪。” 燕凉:“会害怕吗?” 暝视线垂落在握住的手腕上,“不会。” 他接着问:“你害怕吗燕凉?” “害怕算不上,就是,”燕凉拧起眉,“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对这个规则太在意了,地铁站里人来人往,好像只有他一个因为这些规则开始紧绷起来……本能般、他明白不遵守规则会有不好的后果。 他认为该是害怕的,可实际上他并不清楚真正的后果……会是死吗?可死好像也并不是他害怕的原因。 问题就出在这,燕凉不明白自己心里的那点恐慌从何而来。 ——“想不出就别想了。” 手臂被人晃了晃,暝的声音清晰地响在耳边。 燕凉心里静了一会,感慨,“以前我以为自己心态挺好的,看来比起你还差很多。” 暝安慰他:“没关系,能跟我比说明你已经超过了大部分人。” 燕凉气笑了,那张漂亮的侧脸在他视线里待的有些久了,他没忍住上手捏了一下,手感软绵绵的,糯米团子似的。 “还挺自恋。” 暝含糊道:“你不也是。” 燕凉扬眉,两只手都去团他的脸。 明明是冬天,青年的手却是暖的,覆上来力道很轻,暝眯了眯眼,觉得还挺舒服的。 力道慢慢停了,面前青年似笑非笑看着他,带了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亲昵的促狭,“当我人工制热呢。” 暝礼貌表示:“我也给你捂捂。” 然后把燕凉冻了个哆嗦。 有了这一打岔,燕凉开始那点不舒服也消散了,列车很快到了站点,两人扫码出站,燕凉停在扣费界面,思维发散…… 如今手机功能齐全,他们也不像以前一样需要拿纸质票、再不济办个学生卡,怎么想也不会越过站。毕竟规则还能检测他们思维来发现他们坐过站吗? 可规则里面有两条都涉及了越站情况,难道有什么原因会逼得他不得不买纸票? 燕凉是办过学生卡的,很早前,他没有手机,借了邻居的手机办的,后来攒了点钱才买了个二手的,用到了现在。 之后还是把卡带在身上吧。 困难虽多,但生活还要继续。 影院对燕凉来说是陌生的,暝抱了桶爆米花,带着燕凉坐到订好的位置,这个场次没什么人,除了他们就前面一对黏糊糊的小年轻情侣,穿着不知道哪个学校的校服,也像是逃课出来的。 科幻片是很经典的烂,无缘无故的开头,固定台词一样的剧情,只有主角get的燃点。 燕凉看得昏昏欲睡,脑袋一歪,发现暝十分专注,睫毛长长的,光打下来有两片厚重的阴影。 他手指动了动,有些痒。 前面的小情侣已经忘情地相互啃嘴了,燕凉再回过神,暝的视线已经从电影上移开,落在他低下来的发梢上,“你留过长发吗?” 电影的音乐放得正响,燕凉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暝动了动唇,索性换了个话题,“你谈过恋爱吗?” 燕凉对上暝一副探究的表情,诚实道:“没。” “你呢?”他回问。 “我也没有。” “那你想谈恋爱么?”燕凉悄悄示意了一下前面的情侣,压低声音,“像他们一样?” “早恋不好。”暝一板一眼的,用上他们教导主任那套说辞,“都高三了,哪能分心。” 燕凉嘴角翘了翘,“你够分心谈十个了。” 暝反驳他,“睡觉和发呆都不能分心。” 燕凉很快认错,“是我狭隘了,睡觉和发呆都是你伟大的事业。” “有觉悟。”暝没推开他脑袋,他腰微微塌下,窝在座椅上,脸还蹭到了燕凉的发丝,“你问我想不想谈,你自己呢?高中的生活太辛苦了,好不容易解放了,难道不体验一下青春么?” “青春要恋爱才能体会啊?”燕凉笑了下,“跟你逃课出来看电影不叫青春吗?” 其实暝对“青春”这个抽象概念的理解十分匮乏,大多时候他只是听到同龄人在感慨,自己却没有有身处其中之感。 燕凉这么一说,他后知后觉地想,这就是青春吗? 见他人懵起来了,燕凉捞了个爆米花塞进他嘴里,再自己尝了个,皱着眉,“太甜了。” 你不喜欢吃甜啊。 暝嚼着爆米花,看看电影,再看看身边的人。 什么电影啊,什么青春啊,在他脑海里远去了。 他想,原来燕凉不是很喜欢吃甜啊。【】 251、第251章 普通男高的不普通生活 7 回到家,燕凉脱外套时才察觉围巾还没有还给暝,他动作稍顿,慢慢把围巾挂到了衣架上。 少顷,燕凉进卫生间洗漱。 洗完后青年照常穿着他的老头衫站在镜子前擦头发。镜子因为热气蒙上了一层雾,里面人影虚幻、水汽蜡化般垂落。 里面的人放下毛巾,离开了镜子的注视。 燕凉倒水的时候发觉顶上的渗漏问题并没有解决,还狡猾地换了个地方,水落在抹布上悄然无声,再从里面挤出脏污的一绺绺,淌了整个厨房的地板。 时间来到午夜十二点二十二,燕凉披上外套,打算去问问楼上那户防水系统出了什么情况。 这片区域的握手楼至少扎根二十年了,房子处处不合规格,可拆迁的风还吹不到这里,原先的开放商也不可能花大价钱来翻修,住户更是不乐意。 条件好了,房租肯定要涨,大部分人蜗居在这里不就图那点便宜下来的房租。 楼栋里的感应灯十个坏了八个,加上没有天窗,起太早回太晚都只能摸黑。燕凉是最能习惯这种黑的,他晃了两下手机光,三步并作一步踏上了楼。 一到楼上燕凉觉得空气都厚重了几分,嗓子眼被糊的发痒,他捏了捏眉心,喉结滚动。 燕凉也不想大晚上打扰别人休息,可他实在是抽不出别的时间了。 想着,他抬手敲响了自己家楼上正对着住户的门。 “扣扣扣。” 敲门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很响,很脆,在寂静的夜里让人的心忍不住跟着突突两下。 敲了半天没动静,人大概睡着了吧。 燕凉又敲了两下,隐约听到点什么声音,像是玻璃珠弹到地上,噼噼啪啪的。 通常来说,热胀冷缩会引发水泥钢筋的响动,就是这种声音……燕凉漫无目的地想。 燕凉继续等了会,目光扫过黑暗里各色事物灰蒙蒙的轮廓。 较比他那层楼,这层有些过分的冷清。 这种冷清不是单指声音。燕凉住的那层,每个住户门口或多或少堆放了一些东西,会是簸箕、也可能是个垃圾桶、各种已经陈旧发黑的洒扫工具……但这层楼每家住户门口清净得只有厚重的灰尘。 这层楼没什么人住。 燕凉纠结了一下就找到了理由。 也是,七八层没有电梯,人难免少一些。 再断断续续敲了十分钟的门仍旧没有回应,燕凉不禁怀疑里面到底有没有人住,他摸了下门把手,一掌心的灰。 ……燕凉再次拧眉,他拍掉手心的灰,举起手机,准备打道回府。 也是这一举,手电筒的光扫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燕凉心惊肉跳。 走廊的另一边,似乎,多出了个人影。 燕凉安慰自己还没到一点,不急—— 个屁啊。 试问一个普通高中生,在得知自家所在的区域混入恐怖分子,还因为贫穷无法逃离不得不生活在恐怖分子活动的区域——能不怕吗? 燕凉胆子再大对上一个人鬼不知的存在心里也没底。 遇事不决,还是先跑吧。 燕凉冷静地做好决定。 他当机立断摁灭手机,冷风从脚下灌入,调动肌肉的举措在此刻无端有些艰涩,只是这一会,视网膜里便有个比空气更实质的黑点不断放大、放大、放大…… 活人走路能走得这么快吗? 要是跑的话,为什么没有脚步声? 短短的间隙,燕凉的呼吸已然重了几分,他根本没地方逃,楼梯在整层楼最中心的地方,黑影那速度怕是短跑冠军都不为过。 然后这个短跑冠军,在燕凉眼里迅速聚出一个更为清晰的形。燕凉又举起手机了,至少要死也得死个明白。 ——明白凶手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靠近了、靠近了。三米、两米、一米…… 燕凉在瞬间做出了判断,“鬼东西”比他想象中的要矮、要瘦、腰背是佝偻般躬着。至于脸:皮老态地耷拉着,有褐斑,眼珠子浑浊,头发随着头皮一起诡异地下垂,稀疏的发缝就像要渗出油血交织的秽物。 是个老人。 燕凉惊愕,自己电光石火的一瞬怎么能把人看得连毛孔都这么清晰的疑惑还无从抓住,老人便在他面前停住了。 燕凉一米八八出头,老人像是只有他一半高,弓起的腰背呈现出九十度,那颗头在折了一下,几乎是向上九十度才能与燕凉对视。 “后生仔……”老人开口,声音刺啦刺啦的,难听到扎耳朵,带点闽南腔调,“哩晚上不困告,到这里来创啥?” ……是活人? 不太像啊。 没到一点、对方没有自称巡逻人员、也不是出现在邻居家中的陌生人……能对话的么? 燕凉的不作声让老人咕哝了一嘴,是方言,大意是说他哑巴似的。 老人缓缓偏头,她动作跟放慢的镜头一般,连皱巴巴的皮是如何牵动都在燕凉的眼底一清二楚,“做千噢……哩是这家的亲戚?” “阿婆,”燕凉还是选择开口,他放轻语气,尽可能让自己面色如常,“我住楼下的,他家地板漏水,把我厨房淹了。” “后生仔欸,”老人音量提高了一些,“这家侬都死光嘞,怎么有水漏到你尬哩!” 燕凉面色一僵,“死光了?我在这里住了十多年,怎么没听人说死过人?” 老人眯起眼打量了他一会,“死人的时候,后生仔哩还没出生喔!都是因为死哩人,这层楼剩老婆子我一个……” 她嘴里絮絮叨叨,瞧着也不像是有恶意的,燕凉悄悄松了半口气,“既然没人,那阿婆我先回去了。” 老人对此毫无反应,像是沉浸在这户人家如何死亡的往事中,燕凉挪动脚步,刚越过老人的身后,一股极强的、不容忽视的视线钉在了他的脑后。 燕凉掐紧手,忍着极大的不适硬生生没回头,他没敢再亮出手机光,只能一步一步、浑然不觉般往楼梯走去。 关上家门,燕凉后知后觉腿冷得有些麻木,他坐到硬沙发上,冰冷的木头再冻了他一回,让寒意渗得更深了。 屋内没有开灯,但是老化的电灯泡总有一丝奇异的电流涌动一下,蛰得里面的黑暗像是比外面要亮那么点。 燕凉打开手机,解锁了三次才成功打开,他第一个点的软件是“天气”,试图获得自己贫瘠普通的生活里的一点好消息。 比如明天天晴。 比如三月中的一天气温骤然回升,人类的体感终于从冬日迈入春天。 第二个打开的是“浏览器”,燕凉输入他们这片区域的名字,关键词“城中村”,搜索结果跳出一大片社会新闻。 他们这片治安很差,打架斗殴常有,闹出人命的也不少,燕凉翻得有些困倦,挂钟的时针压过了一点。 忽的,他手指一顿。 终于搜到了。 十九年前,他所在的这栋被随意标为18栋的握手楼,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血案,凶杀现场正对着他楼上。死的是一家三口,爸爸、妈妈、女儿。 当时正值夏天,事发三日,邻居忍受不了他家一直散发的腐臭味,没想到门压根没关紧,一拉开,从厨房到客厅铺了层血,地上躺着两个人,吊扇上还挂着一个。 更离奇的是三个死者完全看不出原样,地上的人仿佛两具拼接的破烂娃娃。 妈妈的右腿在女儿身上,女儿的左臂在妈妈身上,女儿的左眼珠子抠出来安在了妈妈的脖子上,妈妈有三个眼珠子,但是鼻子贴到了女儿的脸上。 她们有半边的脑子又交换了,每一个衔接的地方都用针线缝了起来。 而挂在吊扇上的是爸爸。 邻居当场吓得尿裤子。 后来警察破案了,凶手是爸爸,一个流水线下岗的裁缝,因失业精神压力过大,杀了妻女后畏罪自杀。 不出一周,那层楼的住户都搬得差不多了,后面甚至出了闹鬼的传闻,整栋楼的住户都不乐意待,还是降了房租,又过了两年才陆陆续续有新住户了。 燕凉一家就在那个时候搬来的,之后年年新旧租户更替,这场凶案也沉寂了下去。 两点了,该睡了。 燕凉揉着眉心,精神和身体上的疲乏如潮水涌来,明天是周六,但高三生是没有喘息时间的,他还得按时上课。 燕凉走到盥洗台前,想洗把脸。 余光里好像有什么不对。 燕凉身形顿了顿,随后前倾,他抬手抹掉了镜子上的雾,里面显出来一张面孔: 没有五官。 湿漉漉的发尾贴在脸颊两侧,包裹着空白肉色的脸。 燕凉脑子里悚然地窜出一句话: 人类是长着一双眼睛、一双耳朵、一个鼻子、一张嘴巴的面孔的物种。确认自己是人类最好的方式是照镜子。 人类是…… 人类…… 燕凉无知无觉地重复念了几遍,被擦到一边的水汽向下淌着泪,被一只手微颤地抹去。 燕凉闭了闭眼,再一次定睛瞧镜面,暗示自己一切都是幻觉,只是太晚了他意识不清加上心理作用的结果…… 镜面里的人出现五官了。 “它”嘴巴在脖子上,鼻子在眼睛上,眼球镶进了耳蜗,咕噜噜转动,从镜子里死寂地凝视他。【】 252、第252章 普通男高的不普通生活 8 暝觉得自己的同桌今天有点反常。 过去的一个星期里,燕凉偶尔会在某一节课上补觉,却绝不会一整天都埋着头,寥寥看来的几眼疲惫无神。 “燕凉,你不舒服吗?” “嗯,头疼。”燕凉嗓子沙哑,鼻音有些重。 “感冒了吗?” 暝也趴在桌上,两人蜷在臂弯里对视。 “是吧。” 昨夜在镜子前的经历过于离奇,认定自己出现幻觉的燕凉狂往脸上拍冷水,上衣湿了个透,他待了近一个小时才恍恍惚惚出来。 大冷天又是吹风又是浸冷水的,加上精神肉.体长期的双重压力,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么折腾,燕凉今早起来险些往地上栽。 前桌转过头来,“燕哥,你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啊?” “不用。”燕凉浑身骨头痛,一步路也不想走。 暝问:“吃早饭了吗?” 燕凉把脸埋回去,“不想吃。” 他露出个耳朵尖,有些不正常的红。 肯定发烧了。 暝没有照顾人的经验,但他也知道不吃饭是不行的,他靠近了燕凉一点,呼吸间带来点热气,“燕凉,我帮你请假吧,你去我那里睡觉。” 趴在桌子上确实冷,燕凉总是仗着身体好一件打底的长袖一件棉袄就完事,这会感受到暝身上的温度下意识往他那边靠了靠。 暝怕他不乐意,还补充道:“我宿舍有空调,还有新的被子哦。” 燕凉冒出个头,语气带着调侃,“你怎么跟哄小孩一样啊。” 暝好脾气道:“你就说去不去吧?” 燕凉提了个不相干的事,“你昨天把围巾落在我那里了。” 暝:“那是送你的啦,很适合你。” 燕凉:“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除了你还有谁?”暝目光落在燕凉枕在外面的几根指节,关节很红,他上手碰了碰,指腹摩挲到一点冰冷,“你身上很冷,真的不愿意去我那里吗?” 燕凉全程看着他动作,感觉心跟着一起被暝碰了碰,“我没说不愿意。” 他抓住暝作乱的手,“那就麻烦我同桌了。” …… 昨天来暝的寝室是临时起意,出于礼貌燕凉没胡乱打量,今天他被直接摁在了床上,暝十分负责地用被子给他捂了个严实。 燕凉无奈,“真没这么严重。” 暝不听,直接实际行动,先用手背贴了贴燕凉额头,然后凑近,跟他额头相抵。 一进门暝就拉上了窗帘,屋内昏暗,空调呼呼地吹暖风,衣服布料的摩擦声分外清晰。 燕凉又闻到那股淡淡的香,他心跳不争气地快了几分。 “好烫。”暝从柜子里摸出几个漂亮的包装袋塞在燕凉怀里,“你先吃点面包垫肚子,我去打热水冲退烧药。” 燕凉揣着面包愣了会,没来得及阻止他出门。 啊…… 有点新奇。 他第一次被人这样照顾。 燕凉躺回床上,被子很温暖,残留着洗涤剂的清香,他打开手机看了两眼,又放下。 他扫过室内的摆设,暝不怎么在这住,生活气息很淡,桌椅、置物架都只放了点简单用品,崭新的,连包装也没拆几个。 无论是躺在这、被人照顾,还是对一个人滋生异样的感情……都挺新奇的。 几分钟后暝回来了,他冲好药,递到了燕凉手上,“不怎么烫了,可以直接喝。” 燕凉一口抿下,“有这么个贴心的同桌我可真幸福。” 暝望着他笑,“睡觉吧。” 药效上来,骨头里的痛意减缓,燕凉意识慢慢沉下去。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暝起了身,房门被打开了。 暝是要回去上课么? 带着些许疑惑,燕凉眼前陷入黑暗。 . 滴答。 滴……答。 什么东西滴落的声音,一下接一下。 唉。他怎么做梦都梦到了楼上漏水。 燕凉在梦里清明地腹诽,梦里的他正躺在家中的床上,窗外是黑夜,挂钟显示凌晨三点。 不是个很好的时间。 人的听觉在捕捉到某种不适的声音后,会不自觉放大、专注、警觉于这种声音。这是神经系统和心理作用的共同结果,燕凉此刻便陷在这样的困境里。哪怕他捂住耳朵,或者尽可能想些其他事情,滴答的水声仍然无孔不入。 燕凉妥协了,他从盥洗台上拿了两块抹布,有意识地避开了镜子。 地漏是解决不了的,可他总得让自己过得舒心点。 所以……为什么解决不了呢? 燕凉把抹布摊开,垫到水落的位置,最大化减缓水滴砸下的响声,他在想真要解决漏水的话,意味着他得进去那个杀人现场…… 要是一个星期前,燕凉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肯定不带怕的,可经历社区公约和地铁守则后后他世界观已经被动摇了,万一楼上窝着三个鬼,他自认为没那个本事跟它们杠上。 何况他隐约察觉公约和这起案件里的死者有关。 厨房没有开灯,燕凉想的入神,没发现滴在抹布上的水渍是深色的,直到他嗅到了一点怪异的气味。 腥臭的,像是从一块腐肉身上发散而出。 燕凉回到卧室就对上自己一手的血。 有些心烦。 燕凉在这份上涌的烦躁中醒了。 四周仍维持着暝离开前的沉寂,他身上出了点薄汗,额头的温度已经恢复正常。 快到了下午的上课时间。退烧后仍有些乏力,燕凉给暝发了几条消息,没得到回应。 他去食堂喝了些粥,进教室的时候暝不在,从前桌那得知对方上午送他走后没再来了。 “怎么不多休息?” 暝踩着预备铃的响声进门。 燕凉:“我好多了,上课比较要紧。” 暝观察了一会他的面色,没多说什么。 虽然生病了,但打工还得继续。 七中高三生一周里唯一的放松时间便是周六晚上了,这天没有晚自习,不少住校生都会选择回家一趟。 烧烤店的生意比平时更多一些。 寻常要上晚自习的日子童云都被家里人勒令早些回家,今天放学早,他总算能找个借口在外面逗留一会。 他在烧烤店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点了两个小菜慢吞吞吃着,眼神时不时黏在青年忙碌的背影上。 来看燕凉的人很多,他不算起眼,心里盘算着怎么制造一个巧妙的对白。 过了人流量最多的高峰期,燕凉才喘口气,门再次被推开,冷风裹着个身影进来。 暝手上提了个包装盒,坐到离燕凉最近的那张桌子上,两人借着点单的空当小声交流。 暝:“吃晚饭了吗?” 燕凉:“还没。” 暝:“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燕凉看着包装盒忍不住笑:“上面都写了是馄饨。” 暝被拆穿也不生气,他先是拿了菜单点了一通,都是上次燕凉请过他吃的,然后道:“这个馄饨很好吃,你什么时候才能吃晚饭呀?” “等我一下。” 燕凉递了菜单给后厨,跟老板说了一下,之后坐到暝的对面,把那碗馄饨端了过来,“你怎么突然想到给我带饭?” 暝:“想到你还在生着病,就带了。” 燕凉:“你对我太好了同桌,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你也对我很好。”暝掰着手指算,“你请我吃烧烤、陪我看电影、陪我逃课、还答应给我买枇杷。” “不能这么算。”馄饨的热气往上冒,燕凉的脸在热气后带上笑意,“欸,我们干嘛要分得这么清。” 暝:“所以你不要说什么报答了。” 燕凉:“行,听咱娇花的。” 暝眯起眼,“不许这么叫我。” 燕凉装傻:“嗯嗯嗯,这馄饨真好吃。” 两人的相处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点亲昵,童云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燕凉,在后面人都看傻了,肚子里直冒酸水。 这人谁啊!!! 童云掐住筷子,把碗里的毛豆戳得汁水飞溅,他的愤怒持续没多久,前桌的几个小混混不知怎么争执起来,霎时便血气上头,砸了碗筷,把桌子掀开扭打起来。 童云被这一变故砸懵了,他位置在角落,躲无可躲,眼看有人要撞上他,一股大力扯住他衣领子把他拽到旁边。 其余客人吓得连忙跑了,燕凉没吃完的馄饨也洒在地上,他松开揪住的衣领子,对着地上的汤汤水水面色阴沉。 暝已经报了警,几人跟老板一起躲到了后厨。老板望着一地的狼藉心痛至极,“这群鳖崽子要打也别在我店里打啊!!!” 警察赶到在十分钟之后了,老板边和他们交涉边让其余员工提前下班了,接下来的生意是肯定做不成了。 “唉,馄饨……” 燕凉绝对算不上一个脾气好的人,放在平时他心情绝对糟糕到要套麻袋打人了,可暝在身边,这份暴躁就成了郁闷。 “我还没吃两口呢。” 暝:“我们再去买,我也还没吃上饭。” 燕凉应下,回头打量鬼鬼祟祟跟着他的童云,“你还要跟到什么时候?” “燕凉……”童云面上委屈,“我就是想跟你道个谢而已。” 燕凉:“哦,不客气。所以你能别跟着我了吗?” 童云气恼,恶狠狠地瞪了暝一眼转身走了。 暝:“?” 暝不解:“他干嘛瞪我?” 燕凉:“你长得太帅了,他嫉妒。” 还没走远的童云一个趔趄。【】 253、第253章 普通男高的不普通生活 9 暝和燕凉的家完全两个方向。 在地铁站告别后,燕凉在站台等车。 “列车即将进站……” 燕凉留了个心眼,抬头看了看电子屏,上面显示列车还有三分钟进站,播报提前了,紧跟着一辆列车抵达了站台。 里面空荡荡的,几个穿着荧光色马甲的人幽魂般走动。 有邪风从列车里呼啸而出,像在催促燕凉上车。 青年搓了搓手臂,无动于衷地垂下头。 这么明显的陷阱,谁上当谁傻蛋。 一个乘客都没收获的列车很快开走了,信息碎片化的时代,燕凉看了半天手机,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又一趟列车进站了,这次播报和电子屏都能对得上号,燕凉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悼念起自己的寒假报废的小电驴。 就剩一个学期了,他没想着再买台二手的,以为再困难也就三个月,没想到生活给了他一拳又一拳,大概是想把他往死里打。 燕凉坐在冰冷的座椅上,把自己气笑了。 从暝那里残留的好心情消散,他想抽烟,这个坏习惯在他高二的暑假戒了,没想过有一天还会来势汹汹,不过他只想了一秒,烟味不好闻,他同桌一定不喜欢。 回家,这本应该是个让人舒服的联想。 但对燕凉不是。 新搬来的那对情侣吵架了,这次是因为新出台的社区公约,这栋楼里总算有除了燕凉之外的人将那些条条框框重视起来。 情侣中的男生最近找了个夜班上,但他女朋友不同意,那些条款看得她怵得慌,男朋友走了她一个人根本睡不着,可要男生放弃这份工作,他们下个月的房租都付不起。 燕凉桌上是批改到最后一题的物理试卷,楼栋内的隔音很差劲,他听到女生喊了一声分手,随后世界安静下来。 燕凉给最后一题打上勾,再摸出一套英语试卷,做得行云流水。 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是这个月的补助下来了,燕凉交了房租和水电费,看着剩下三位数出神,过了会他点进网购页面,下单了两套真题卷。 时间来到深夜,对门有人出门,是男生要去上班,女生叫住他,走廊里响起隐约的哭声。 燕凉给自己下了碗面当宵夜,餐桌离门口近,他听到女生在哭诉着什么: “昨天晚上你不在我睡不着……没把公约当回事……看电视……敲门我没敢开!是……他没有眼睛!” 可无论女孩哭得多可怜,生活还是要继续,像他们这样的人是没有太多选择的,男生安慰了女生两句便走了。 燕凉有点食不下咽,女孩半夜看电视估计是触犯了《社区公约》的第一条:夜间1:00至早上6:00时若无特殊情况请不要外出,在家也需要保持安静,不要吵到你楼上楼下的邻居。 去敲她门的是被吵到的邻居? 还是没有眼睛的邻居? 那他要是昨晚去敲门,岂不是一个五官乱飞的邻居…… 燕凉在床上辗转反侧,先前酝酿的睡意在听过女生的哭诉后无影无踪,他打开手机点进浏览历史。 关于楼上那起命案还有一些模糊的报道,因着妻女死相过于凄惨离奇,事后有记者对周边邻居进行采访。 裁缝年龄四十,家中曾经就他一个人有份正经工作,下岗后只能靠妻子打零工维持家里生计,女儿才上高中,方方面面都要用钱。 邻居印象里他一直是个老好人,对谁都笑眯眯的,反倒是他妻子除了零工便是牌桌,常找邻里借钱。至于女儿则是个闷葫芦,从不跟谁打招呼。 说到裁缝是凶手、还把妻女的部分肢体互换缝合,大部分邻居不可置信,更有甚者嚷嚷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冤情。 最终记者归结于失业压力过大导致裁缝精神失常,把妻女当成流水线上的洋娃娃缝补了。 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夜半听到敲门声燕凉竟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巨大的敲击让整个铁门都在抖,燕凉丧着一张脸站定,靠近猫眼,一片黑漆漆的。 ——外面的人也在看猫眼。 燕凉心里一咯噔,退开了些。 仿佛有感应般,敲门声停了,随即一个声音凄凄尖叫:“开门!!!我知道你在听,你给我开门,求求你了!!!” 虽然变调了,但燕凉仍觉得音色有点耳熟,是对门的那个女生—— “我真的需要帮助,我的眼睛找不到了,我的嘴巴被人装到了脸上,我的脖子被我的手紧紧勒住,好痛好痛好痛!!!” “我好害怕啊,你为什么不给我开门。” “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 ——“你不给她开门吗?” 这句问话隔着些距离似的,从燕凉所处的另一个方位传来,他愣了一下,看向厨房那边。 轻轻柔柔的疑问还在继续:“你为什么不给她开门呀?她看起来好可怜噢。” 屋内漆黑,燕凉手心一瞬间沁出了汗。他判断出声音来源于厨房的窗户外,刚好是朝向走廊。 ……难道还有其他人? “哐哐哐哐!!!” 铁门再次被敲响,燕凉举起手机,看到了惊悚的一幕。 窗户上挤出一张扭曲的人脸。 额头上的眼珠子移到了眼眶的左侧尽头,静静地在黑暗里注视他。 嘴巴在脸的位置,一张一合的:“求你给我开门,我、非、常、需、要、你、的、帮、助!” 面部轮廓是对门的女生。 可门还在被敲、现在已经演变成撞击。 燕凉想象出个场景:一具身体在敲门,她拉长了脖子,把头黏在了窗上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燕凉的脸色有些发白,他在一句句高分贝的叫喊下产生了些许耳鸣,嗡嗡的响声里,思维似乎化成了脓液黏稠挤在一起。 他把手放在了门把手上。 …… …… “你问燕凉去哪了?噢,早上的时候我问了老何一嘴,他说燕凉请假了,可能是感冒没好。” 前桌的消息让暝一早上都恹恹的。 童云还过来了一趟,手上拎着个奶茶,说要对昨天燕凉的“英雄救美”表达感谢。 前桌一边起哄一边道:“帅哥你来得不巧了,燕凉生病在家呢!你要不要明天来?” 童云在看到暝的那刻重点已经不在燕凉来没来的事情上了,他眉毛一横,“你怎么会坐在燕凉旁边!” 暝不想搭理,把头一歪朝向另一边继续趴着睡。 前桌品出些火药味,不过他是个护短的,当即变了称谓:“哥们,他是燕凉同桌,不坐他旁边还能坐哪?” 童云转移火力:“还要你说!我是问班上这么多位置,为什么他非要坐燕凉旁边?!” 前桌表情淡了,“哥们,这不关你的事吧。” 童云噎住,吞吞吐吐骂出一句:“你们真是讨厌!!!” 他把奶茶重重放在燕凉桌上,气势汹汹地走了。 前桌和他的同桌对视一眼。 好莫名其妙的人。 暝戳了戳奶茶包装,对前桌道:“谢谢你帮我说话,这奶茶你喝了吧,不喝白不喝。” “我?”前桌颇有些受宠若惊,这是暝第一次朝燕凉之外的人说话,“不过这奶茶是给燕凉的吧……” 暝:“奶茶放久了不好喝,你不喝的话,就丢垃圾桶里了。” 前桌:“嘶……” 见他还犹豫,暝把手机上的聊天页面给他看。 【.】:刚刚有人给你送奶茶,是昨天你救的那个人。 【yl】:你们有谁想喝就喝吧,不喝丢了。 前桌咂舌:“不愧是我燕哥,郎心似铁啊!” 他扭扭捏捏收下奶茶,然后嘬得飞快。 暝接着给燕凉发消息。 【.】:你昨天不是说好点了吗?是不是晚上又冷到了。 【yl】:可能是。 【yl】:也可能不是。 【yl】: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yl”撤回了一条消息) 【.】:相信。 暝等了许久没有下文,他正懊恼自己是不是该装作没看到,燕凉的消息终于来了。 【yl】:我找不到我的眼睛了。 …… 晚自习暝请了假,来到了燕凉所在的城中村。 【.】:你家在哪? 【yl】:你要来我这? 【.】:我已经到了你家楼下。 隔了几分钟。 【yl】:18栋606户。 暝很快找到了对应楼层,他轻轻敲了下门,打开的缝隙里面伸出一只手,把他拽了进去。 “怎么不开灯?” 暝伸出去的手被按住。 黑暗里,青年的呼吸深重且烫,“我的脸,不能看。” 暝:“你是找不到眼睛吗?” 青年沉默片刻,“嗯。” 其实不只是眼睛。 但他不能再把他同桌给吓到了。 “吃了晚饭吗?” “还没。” “我给你带了蛋炒饭,很香哦。” “谢谢……” 燕凉道谢到一半,温凉的东西碰上了他的脸。 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听到暝温声安抚道:“没事的。” 原来那点凉是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 暝的手指从燕凉的眼角滑到了下巴,一点一点的抚摸着,带着不明显的温柔。 “别怕,燕凉。”【】 254、第254章 普通男高的不普通生活 10 燕凉睡着了。 窗帘被紧紧拉上,暝抚过燕凉青白的眼睑,落在地板上的脚步悄无声息,他走到阳台上,视线落到管理处露出的一角。 里面出来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荧黄色马甲的人。 夜色里他们遥遥相对,对面的很快撤回了目光,开始今晚的巡逻。 暝准备回房间,抬头发现过道里站了个身影,一道沙哑的声音问他:“你去哪了?” “我在阳台上吹吹风。”暝朝他走去,“怎么醒了,是做噩梦了吗?” “嗯。” 燕凉抓住暝伸过来的手,“你身上好冷。” “那你帮我暖暖吧。” 暝余光瞥到盥洗室的镜子,旁边有太阳能的显示灯亮着光,照清一片被抹开水雾的镜面。 有人轻轻地问:“你在看什么?” 暝:“……看镜子。燕凉,你去照镜子了吗?” 燕凉眼底划过一丝阴翳,“嗯,我觉得好多了,所以想看看自己状态怎么样。” 暝:“所以现在是没事了吗?” 燕凉:“是吧……你要回家吗?已经到一点,不适合出门了。” 暝:“你想我待在这里么?” 燕凉笑了笑,“你想不想?” “我想留下来。”暝反握住燕凉的手,牵着他往房间走,“你做了什么梦呀燕凉,可以和我说说吗?” “有些记不清了。” 燕凉被摁到床上,暝随手捞起一边的毯子把他裹得严实,“记不清也没关系,你病还没好,注意保暖。” 独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近在咫尺,燕凉的意识仿佛在一片温暖的海面上沉沉浮浮,他的头抵在暝的腹部,随后落入一个紧实的、密不透风的、却能让他安心的怀抱。 燕凉喃喃:“头好疼,你身上好香……” 暝有一搭没一搭理着他的头发,“大概是沐浴露的气味。” 燕凉闷笑,“你用了什么沐浴露?” “葡萄味的。” “不太像。” “那像什么?” “说不上来……我很喜欢。” 沉默片刻,燕凉道:“谢谢你来找我。之前发的消息都是我胡言乱语,我只是没睡好、加上生病了,可能脑子不太清醒,我……” 暝:“燕凉,没关系的。” “……抱歉。” 燕凉回抱住他的腰,力道很重,“你再给我点时间。” . 自暝来看望他之后过去了一个星期。 燕凉的生活好像又恢复了寻常,他睡了几个好觉,迎来了这个学期第一次正式的月考。 成绩出得很快,考完的第二天老何便喊他到办公室。 一是助学金下来的事,二则是希望燕凉在学习上有所突破。 “你这次排名年级第十五,总分662,再努努力,能冲击top院校。” 老何抱着他三年不变的保温杯,语重心长道:“钱的事你别担心,不够用了找老师,老师借你,暑假多的是机会还,不要让自己的高中留遗憾!” 其实燕凉并不怎么在乎自己的成绩,他是个没有什么梦想的人,对生活的态度更是得过且过。 但这三年老何照顾燕凉良多,燕凉也不是那种没良心的,混账话憋在心里,面上他老老实实道:“我会好好考虑的。” 教室里在热火朝天地讨论成绩,学霸们还针对最后一题进行了多种解法,把后面的黑板写得满满当当。 燕凉一边想着答应老何的事,随口问了一句暝考得怎么样。 没想到对方头一次露出有些严谨的表情,“考的数字不太好。” 燕凉凑过去一看,嚯,38。 是挺不好的。 别说在他们这种重点班,在全年级也是垫底的。老何把他叫去办公室,一叫就是一节课的时间,回来时候燕凉问他有没有挨批评,暝则是举起了一根手指。 “我说,我捐一栋楼。” 有钱人的上学方式好像跟普通人不太一样。 “我打完这个月的工暂时不打了,等高考结束后再找份暑假工。” 燕凉很少为一件事特别努力过,他这种对未来没有什么期盼的人,维持正常生活已经是难得。可是这几天,他视线偶尔扫过暝时,心里隐隐约约有个想法成形。 暝手上拿着自己得了两分的数学卷子,“你想要专心学习吗?” “嗯,想住校。”燕凉犹豫了一下,“回家太浪费时间了,既然不打工不如在学校住,反正住宿也不贵。” 他更不想在家、在地铁上提心吊胆遵守什么诡异的规则。 暝:“你住校,那我也住校。” 燕凉:“我住的应该是四人寝。” 言下之意两人也没太可能碰面。 暝:“我能住四人寝。” 燕凉:“你不要为我委屈自己。” 暝:“不委屈,我还没体验过四人寝室,不舒服的话我就回我的单人寝。” 燕凉忍不住笑,“行,可我们不一定能分到同一个宿舍啊。” 暝:“看在一栋楼的份上,应该能。” 燕凉感慨,“这就是钞能力吗?” 暝:“没错。” 听了他俩全程谈话的前桌幽怨地转过头,“燕哥,你们两背着我好上了?” 燕凉扬眉:“确实是在你‘背后’好上的。” “欸,帅哥果然和帅哥感情升温更快……”前桌故作梨花带雨之态,“我可是整整捂了三年才捂热我们燕哥的心!” 燕凉:“少贫。” 两人搭了两句话,前桌又笑嘻嘻地转回去刷题了。 初春的风从窗户缝里钻了进来,终于是到了三月中,天气回暖,阳光和煦。 燕凉转着手上笔,在心里盘算完接下来三个月的开支,他忽的偏头看暝,“待会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饭?” 暝:“好啊。” 燕凉:“有什么想吃的吗?” 暝:“食堂三楼的牛肉粉。” 燕凉:“那就吃这个。” …… 下午有节体育课,刚好和隔壁重点班一起上。 童云提前买好了瓶荔枝汽水,之前他见燕凉买过这个,应该是会喜欢的吧? 去体育馆的路上经过了一排公告栏,以往都是张贴些大同小异的安全教育,今天却有点不一样。 “这些红纸上写的都是些什么啊?” 童云好奇地凑近。 “校园呃,学生守则?”【】 255、第255章 普通男高的不普通生活 11 今天体育课的内容是练足球。 燕凉看着个高有力,被老师派去拿球。 他抄了条近道,中途路过了一排老教室,里面多是放些陈旧的器材,许久无人关顾,窗户上都盖了层蒙蒙的灰垢。 天气不错,阳光落在身上添了些许暖意,燕凉脱下外套,随意挽起袖子。 前方隐约有几个破碎的音节传来引起了他注意,是有人在弹琴。 老化的琴键被按下去的一刻生涩嘲哳,琴声断断续续,在某一刻终于成了一段沉闷的小调。 燕凉从窗前走过,脚步顿了顿,又倒回几步。 弹琴的人背对着窗户,只有一个模糊的、单薄的轮廓。他坐在一架颇有年头的立式钢琴前,透进的光柱里微尘浮动,画面朦胧灰暗,仿佛坠入陈旧的光影里,与窗外新生的绿意隔成了两个世界。 燕凉心里莫名一悸。 为什么……这个后脑勺有点眼熟? 而且春冬之际,这人怎么穿了身夏季校服? 不远处传来哨声。 燕凉没再停留。 他们这节课学习的颠球,高三放松的时间难得,老师给他们分了组后就随他们去了。 燕凉心不在焉踢了会球就在观众台上找了个位置坐下,过了会和他同组的殷雪也跑了过来,脸上染了点薄红。 燕凉虽冷淡,但接触过他的人都知道他不难相处,殷雪算是跟他说得上两句话,不过少有特来找他的时候。 “燕同学。”殷雪搓搓手,率先开了口,看上去竟有些谄媚。 燕凉礼尚往来道:“殷同学有什么事么?” 殷雪垮下脸,“嘿,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 燕凉:“说吧什么事?” 殷雪先是一嘁,随后眼神亮了亮:“跟冰山大帅哥坐同桌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有一种‘世上居然有比我更装的男人’的感慨!!!” 燕凉:“你说的冰山确定是我同桌?” 殷雪:“不然?” 燕凉:“我同桌跟这两个字不沾边。” 殷雪:“哈?” 燕凉:“我们关系很好,你别想挑拨离间。” 殷雪嘀咕道:“冰山和冰山,难道负负得正?” 燕凉睨她:“所以你是有什么事?” 殷雪掩饰般咳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你不是说你跟他关系好嘛,能不能让他同意一下我的微信好友申请!” 说到此处殷雪还双手十合,“拜托了燕凉,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燕凉身体后仰,“怎么,你喜欢他?” “帅哥谁不喜欢?不过……”殷雪话音一转,恳切道,“我真的很需要他为我提供一些灵感!” 燕凉疑惑:“什么灵感?” 说到自己感兴趣的领域,殷雪眉飞色舞,“就是小说灵感啊!你不觉得暝简直是天选男主吗!有钱有颜有身材,还是个冷脸冰山,放校园文里可以完美当选f4!” “当然,”她还温柔地哄了哄,“燕同学你在我眼里也是值得当选的存在噢!” 燕凉一阵恶寒。 两人谈话间暝已经完成他那组的任务走了过来,他恰好听到了殷雪后面两句话,迷茫问道:“什么是f4?” 殷雪压根没注意谁问的问题,兴致勃勃回答:“就是校园四大男神啊——” 然后她便对上暝居高临下的视线。 “嗯?”暝看她一眼,很快转到燕凉身上,“我吗?” 燕凉轻笑,“对啊,我的同桌当之无愧。” 暝:“可她刚刚还说了你。” 燕凉:“那就我们当之无愧。” 暝忍不住笑,朝殷雪道:“谢谢你夸奖。” 殷雪:“不、不客气。” 她已经在心里尖叫。 啊啊啊啊啊——如此冷脸萌!!! 反差!这就是反差!必须写进去—— 还有燕凉!每天一副寡淡的模样,没想到对着冰山同桌另有一副嘴脸!呵! 殷雪正要翻个白眼,那边两人不知聊了什么,暝拿出手机看了过来:“抱歉,我不怎么看微信,请问哪个是你的申请?” 殷雪惊喜,顾不上控诉燕凉,忙找出自己的账号,“暝同学以后我还能找你说话吗?放心我不会打扰你的!只是偶尔、偶尔有一些问题想要咨询一下!” 暝:“可以。” 殷雪暗暗比了个耶。 体育课时间过半,童云气喘吁吁地跑进了场馆,心下埋怨起怎么今天偏偏是跑步,不说八百米,六百米都让他腿软,半天才缓过劲来。 当看场馆里稀稀拉拉的人时童云有些慌,燕凉该不会提前回教室了吧? 好在他目光一转,坐在观众席上的三人进入视野,他们不知聊什么聊的正欢,主要是殷雪在说,燕凉答,暝偶尔搭腔。 ……又是他。 对着暝,童云目光冒火。 而遭他敌意的暝敏锐察觉到了,倒也不怎么在意,回应着殷雪的问题,“以后去做什么没想好,应该是继承家业吧。” 殷雪:“可恨的资本!!!” 燕凉:“求包养。” 殷雪犀利:“燕凉,你不对劲。” 燕凉:“谁跟钱过不去?” 殷雪改口:“也是,求包养加一。” 童云坐在观众席后些地方恨恨看着三人背影,手上的荔枝汽水捏的喀拉作响,不曾想汽水不堪重负,“砰”—— 水汽飞溅,在空中呈抛物线状,正中燕凉后背。 浑身一凉的燕凉:谁在暗杀? 空气里弥漫着荔枝淡淡的清甜。 在三人转过头后,童云猛地捂住脸。 “这位同学,牛啊。” 殷雪竖起大拇指,“练过的吧,怎么能这么精准!” 暝看向燕凉后背,“都湿了。” 燕凉见童云那张脸还有些眼熟,一时没细想,幽幽道:“同学,多大仇多大怨呢?” 童云脸颊爆红,连道歉都没能说出口便飞快地逃了。 殷雪:“诶诶诶同学,你就这么跑了,不要清理一下吗?” 燕凉脱了外套,湿的不巧是里衣,布料黏糊糊贴在皮肤上,他不适地拧着眉,对自己的倒霉叹为观止。 暝起身:“我带燕凉去宿舍处理一下。” “噢好。”殷雪嘴上应着,对这两人的“关系好”又有了新的定义。 不是一般的好。 是特别好。 两人走后,殷雪回忆往事感慨道:“明明燕凉以前跟谁都挺有距离感的呢……”【】 256、第256章 普通男高的不普通生活 12 “夏季校服偏大一点,你穿在身上比较舒服。” 南方的衣柜总是泛潮,尤其是在宿舍,朋友圈里常常充斥着各类对霉菌的吐槽,暝拿出的衣服意外的温暖干燥。 上面留着香,跟被子是同一个气味。 暝怕他介意补充道:“我还没穿过。” 他目光诚恳,瞳孔如打磨抛光的黑曜石一般剔透,燕凉无端想起初见他时把他比作雪,其实不是雪,是泠泠的玉,有一点暖光便显出温润。 燕凉抬起手,手指蜷缩着,轻轻蹭了下暝的发丝。 做完这个动作后两个人都愣了。 燕凉觉得刚刚挨着一丝微凉的指尖在发烫,他掩饰般咳了咳,“……我不介意。” 他拿着衣服进了厕所。 暝停在原地。 室内很静,心跳声愈发清晰。 砰砰—— 砰砰砰。 比平时快上许多。 暝想, 奇怪的感觉。 燕凉先是仔细把背上残留的黏渍擦了擦,然后展开校服,准备穿上。 背后的镜子照出他背部流畅的肌理,劲瘦、冷白、不粗犷却富有力量。 燕凉思绪飘远。 老教室里少年弹琴的画面浮现在脑海里。 回想起来处处有怪异,那些教室里面时常把桌椅堆得老高,还有一些拆下来的零件散落在地,斑驳的铁锈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伤人的利器,为了学生的安全着想,老教室通常是锁着的。 而且怎么说呢…… 那个弹琴的背影很像暝。 面对爱睡觉的同桌,燕凉一天课上下来见得最多的便是他的后脑勺,客观来说,是个挺漂亮的后脑勺,形状圆润,发丝浓密。 可暝又怎么会出现在那? 混乱的想法不过出现在脑中短短几秒,燕凉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暝正坐在桌前,支着下巴朝窗外发呆。 见到燕凉时,他眼神在他身上黏了会,燕凉打趣自己是不是很帅。暝点头,还说:“你要正式穿上夏季校服的时候就该给我买枇杷了。” “很想吃的话可以网购。”燕凉笑道,“有些城市气候暖些,枇杷成熟的早。” 暝想了想:“可以到五月的时候你陪我去买吗?” “当然行。”大少爷想要体验生活燕凉自然奉陪,“我会把这件事纳入年最重要事项里的。” 暝问:“你事项上有多少件事?” “嗯……”燕凉佯作思考严谨道:“目前就这一条,少爷还有什么别的吩咐吗?” 少爷任性地说:“想到再加。” 回到操场后体育课也差不多到了尾声,体育老师集合点了点人数就放他们回去了。 同学们两两三三往回走,燕凉和暝落在最后,前方是殷雪和她小姐妹,聊着一些明星的八卦。 到教学楼时殷雪突然“诶”了声,她摸了摸口袋,“我饭卡好像掉体育馆了。” 她小姐妹说:“我陪你回去拿。” 殷雪:“不用,我一个人去,下节课小测,你先回去复习吧!” 她急忙往场馆里跑,暝微微侧目。 临近四点,太阳暗了下去。 …… 很快到了月底,燕凉从老板那里结了账,老板心知因着燕凉店里生意好上不少,还给他多发了两百块钱。 燕凉趁着一天月假把家里收拾好,准备搬进宿舍。 他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和简单的生活用品,连个行李箱都装不满。其中最贵的一件是暝留在他这里的围巾,被他用一个袋子特地装了起来。 暮色时分,燕凉拖着行李箱正要关门。他抬头看了眼厨房的方向,漏水的地方被他放了个盆,接了根水管到水池。 他每周六回来看一次,应当不会出太大问题。 行李箱的滑轮在地上发出“咕噜噜”的响,燕凉跟暝发了个消息,对方早就要求来帮他搬家,车已经到了楼下。 “……你要去哪?” 气若游丝般的声线仿佛潜在暗处的蛇,滑腻森冷。 燕凉脚步一顿,他回头,发现是对门的女生在喊她,她倚着门,脸藏在黑暗里,脚呈内八,手指紧紧攥住了门边。 “你要离开这里吗?”她怯生生的。 燕凉没说话,加快了脚步。 不敢露脸的,没准有诈。 直到顺利下了楼,燕凉提着的心还没放下,路过棋牌室时他恍然一瞬,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下面看见那群打牌的男男女女了。 他们是真的被警告驱赶了,还是…… 燕凉不敢细想,平时一分钟能走完的巷道仿佛因他一瞬混乱的思绪被拉长。 太阳将要落山,空气里渗出凉丝丝的风,燕凉额上的薄汗被吹干了一层。 他打开手机,不过是过去了两分钟。 该死。 燕凉暗骂,真是时时刻刻不放过他。 突然, “燕凉。” 暝出现在巷道尽头。 “燕凉。” 他喊他的名字,脸上露出个浅浅的笑。 ……幻觉? 想到这个可能性,燕凉心往下沉。 “燕凉,你脸色看起来不好。” 暝的手是温凉的,覆在了燕凉脸上。 后者退了一步,表情微怔。 暝:“是行李箱太重了吗?” “没有……”燕凉怕他没听清,重复了一遍,“没有,很轻。” 暝拉过他的手腕,“那我们快走吧,你还没吃晚饭吧?回学校吃还是在外面吃?” “你有想吃的吗?” “你吃什么我跟着吃。” “有忌口吗?” “没有,但不要太辣。” “那吃点炒菜?校门口有一家馆子不错……” 城市的霓虹渐明,城中村却被高楼大厦的阴影笼罩,在光潮的冷落中显出参差不齐的轮廓,像是坟场,冷寂荒芜。 燕凉坐在车里注视着这片自己从小生活到大的地方,它们离他越来越远,好似过去一月的诡异不堪都能轻易掩埋。 …… “你的围巾。” 放下行李箱后,燕凉拿出的第一件物品是个袋子,里面的围巾被他洗过了,散发着好闻的皂角香。 暝不解,“送你的礼物要还我吗?” “礼物么?”燕凉还是婉拒,“谢谢你同桌,不过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暝:“那明年冬天我还要给你戴上。” 明年是个微妙的词。 他们余下相处的时间对应着黑板后面的倒计时,明年的冬天……遥远且虚幻。 “那我还是收下吧。” 出于某种说不清的心绪,燕凉难得厚一次脸皮。 暝没多说什么,只是帮燕凉把围巾挂进了衣柜。 宿舍是标准的上床下桌,正如暝跟校方所要求的的,里面就他和燕凉两个人,他们选了彼此对面的床。 燕凉是第一次住宿舍,可他调整地很快,收拾行李麻利,顺带给暝的桌子也擦了擦灰尘。 三四个小时后,宿舍焕然一新,燕凉进了浴室洗澡。 暝在桌上摆了面镜子,镜中人的不笑的时候看上去格外不近人情。 头发有些长了。 暝拿起剪刀,剪下了超过耳尖的一小截头发,它们甚至没有三分之一的指节长,被暝随意丢进了垃圾桶里。 镜子被扣到了桌面上。 燕凉出来了。 …… 童云最近有些魂不守舍的。 自从在公告栏看到那一则所谓“学生守则”的告示,他对自己一举一动都顾虑起来,稍有差池更是心惊肉跳。 最为糟糕的是,他听到燕凉要住校的消息。 这就意味着他以后在地铁上偶遇不上他了! 童云也想跟父母撒娇让自己住校,可他家离学校并不远,加上守则里的条条框框,让他在学校根本坐不住。 为此他还装了几天病,班主任打电话来问候了两次,话里话外都是快高考了,千万别在这时候掉以轻心。 童云成绩不算好,在本科线上徘徊,是班里的吊车尾,他自己也有压力,歇了三天后还是回了学校。 其实没什么关系吧? 童云暗暗观察了一番身边的同学,他们依旧如往常,该早恋的早恋,该作弊的作弊。 童云松了口气,他抱怨自己多心。 已经好多天没有去看看燕凉了,眼下他准备了一盒小蛋糕打算送去,理由是为上次汽水事故赔罪。 “你又来找燕凉?” 前桌对童云的印象还停留在上次胡搅蛮缠,闻言语气不是很好,“他和几个男生被老师叫去搬旧教室的桌椅了。” 前桌笔一转,故意多提了嘴,“他跟他同桌一起去的哦!” 童云轻哼,翻了个白眼离开,这回他一定要亲手把蛋糕送给燕凉。 蹲不到人,童云把蛋糕放回位置上,前去解决生理需求。 厕所的位置在走廊另一头,路过楼道时,一道隐约的哭声吸引了童云的注意。 他憋着尿意,悄悄从上方探头看了眼。 似乎是一对小情侣在闹分手。 七中对情侣抓得不严,在校园里偶尔一些偏僻的角落里也会有一两对黏糊在一起的身影。 童云生出点好奇,把头继续伸了伸。 这一伸,竟发现女生是他眼熟的人: 燕凉班上的殷雪,上次他们体育课打过照面。 学习委员也偷偷早恋吗?还为情所伤,哭得这么伤心? 他们声音太小,童云只能听个皮毛,大意是男生成绩不理想,以后跟女生肯定不在一个城市,但女生又舍不得男生。 男生的角度背对着童云,只能看到一个脑袋。 不是燕凉就好。 童云心说。【】 257、第257章 普通男高的不普通生活 13 和人一起下课回住处的感觉很新颖。 暝观察其他人或多或少带了书回去复习,自己也装模作样捞了两本教材塞在臂弯里,燕凉捏着两张卷子,见他这架势没忍住笑。 出了教学楼,燕凉看到不少男生勾肩搭背,他有模有样地学着臂弯一伸,轻轻揽住暝的肩。 在对方略感迷茫看来时,燕凉笑吟吟道:“有点冷,凑近一点。” 暝没说话,但是往他的方向靠了靠。 夜色里的学校笼罩进了一层薄雾里,灯似乎有些暗,光线惨白,像是在愈发低冷的空气里镀上了霜。 起先燕凉说冷只是开玩笑,现下他真觉得有凉气从下方往上窜。 他们的宿舍楼较为偏僻,是这两年新建的,住的人比较少,燕凉和暝两人走的是条林荫小道,前后都没有了人,再绕了个弯能看见学校的人工湖。 湖水静默,在路灯下发散开一点淡淡的、有些油腻的绿光。 湖边的柳树似乎还滞留在冬日的阴影里,枝条干瘪地耷拉,倒映在水面仿佛一团堵住下水道的头发。 兴许是前阵子遇到了些不合常理的怪事,燕凉脑海里蓦地闪过些零碎的片段,还伴随着前桌低哑的讲述。 高二那年,杳市的冬天迎来一场寒潮。 刚结束了月考,前桌杜思远嚷嚷着对答案,要燕凉跟他一起去食堂边吃饭边聊。 学校的人工湖占地面积大,串连不少小道,学生会图方便抄这些近道。但寒潮后的路不好走,地面罕见的结了冰,杜思远一个兴奋,脚底打滑,摔进湖里。 为了学生安全着想,人工湖不深,最多到腰。杜思远摔进去却不断往里扎,仿佛陷入了什么泥潭里,望着燕凉一脸惊恐,手脚挣扎,喉咙却发不出声。 燕凉拽了他许久才把人扯上来。 之后杜思远生了场大病,一个星期后才好转回校,用破风箱似的嗓子跟燕凉描述当时的感受。 他说水里有人在抓住他的脚,水好像变得很深很深,他踩不到实地,每次沉进水里都看到了很多影子在他脚下扭动。 灌进嘴里的水成冰坨子一样压在他胸腔里,凉的、重的、还有股怪异的腥甜,像是吞进了黏糊糊的海藻,以至于杜思远好长一段时间都觉得肚子不太舒服。 可杜思远检查过,自己除了着凉发烧没其他毛病。 冬日的衣服沾水极沉,加上人在惊恐的状态会生出些错觉,那时的燕凉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后来杜思远又不知从哪听来的一件事。 四年前,七中发生了一起学生自杀事件,恰逢校长升迁,才把事情压了下来。 学生自杀的地方就是这处人工湖。 ——那学生为什么自杀。 那时的燕凉顺嘴问了一句。 ——估计是压力太大吧…… 杜思远打了个哆嗦,然后严肃地说出自己的结论。 ——我认为水里缠住我的肯定是他的怨气!!! “手机就是掉在这里。” 耳边,暝的声音拉近了。 燕凉猛地醒神,发觉自己手上的力道收紧不少,暝整个人都像要被他搂在怀里。 他的发丝清爽柔软,蹭在燕凉的脸侧有些痒。 燕凉松开手,怔然片刻,笑道:“对,记得你第一次跟我说你手机掉到里面的时候,我还说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暝没反驳他,自己也笑了一下,“是挺傻的。” 宿舍, 燕凉习惯性先洗了个澡,出来后便是打开台灯刷题。 暝捧着带回来的两本书看了会,不自觉移了移身体,目光落到燕凉的背上。 线条流畅,削薄却不瘦弱。 燕凉虽然家境不好,但学习成绩优秀,相貌卓越,平时也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哪怕第一眼让人倍感疏离,仍免不了对他心生好感。 燕凉在学校应该很受欢迎吧? 以前收到过情书吗? 不对,现在应该很少有人会写情书了。 那表白的短信呢? 或是一些匿名的礼物? 比如…… 那个总是来找燕凉的男生是喜欢燕凉么? 男生也可以喜欢男生吗? 情爱方面一向是暝的知识盲区,同性之间更是。 暝摸出手机,他对电子产品并不热衷,平时趴一上午也不见得拿出手机捣鼓两下。他不甚熟练地搜索“男生和男生”,打字到一半下面便弹出许多相关词条。 暝换了个姿势,挨个点进去看。 但他没想到有些网页视频会自动播放。 “男生和男生当然可以谈恋爱,男生之间的爱和女生不同——”宛如机械般的念白突然响彻寝室。 “啪。” 手机嚯地关上。 思路被打断的燕凉:“……?” “暝?”他不确定喊道。 “……嗯。” 细如蚊声的回应。 燕凉憋着笑,“你在查资料吗?” “嗯。” “你好奇男生之间谈恋爱?” “嗯。”暝顿了顿强调,“只是好奇。” 燕凉放下笔,调子拉长,“这样啊……” 他没继续问下去,暝盯了几秒熄屏的手机。 空气静了下来。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屏住,悄然转过身—— 他的目光便与促狭的眼神相交。 燕凉反坐在椅子上,一张脸对着他,唇线弯起,笑得十分得逞,还有点不明显的温柔。 暝缓缓朝向另一个方向,仿佛根本没有看燕凉的意图,他说:“我该洗澡了。” 燕凉乐不可支,“我的好同桌,你怎么突然对同性恋感兴趣?” “……那个隔壁班的男生总是偷偷看你、还给你送礼物,是不是喜欢你?” 暝又问,“燕凉,男生喜欢男生,会很奇怪吗?” “不奇怪。‘喜欢’是个体的自由意志,在没有触犯道德和法律底线的情况下其他人都无权力干涉和置喙,这种情感发自本心,有些人喜欢男生,有些人喜欢女生,只是喜欢的性别不同,仅此而已。” 燕凉耐心道:“同样的,不喜欢也是。童云喜欢我,我不喜欢他。我没有权力命令他不喜欢,但我有权力拒绝。” 暝认真听完,“那……燕凉,你会喜欢男生吗?” 燕凉怔了怔,用玩笑似的口吻道:“也许。” 厕所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燕凉靠在椅背上,笔尖悬在空中良久。 他会喜欢男生吗? 燕凉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准确来说,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喜欢谁,青春期荷尔蒙的躁动似乎都被日复一日单调疲乏的生活耗尽。 在暝出现之前,他以为自己会保持着这种乏味直到高中生涯结束……也可能不会结束,会伴随到他大学、工作,乃至一生。 暝看着是冷漠浅淡的,轻飘飘地落在他的世界,却成了鲜明的一笔。 唉。 唉唉。 燕凉并不想对两人之间的关系考虑太多。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有了牵绊意味着割舍会变得痛苦,他一个庸碌的小人物,伤筋动骨的代价太昂贵了。 他们现在这样就足够了。 至少别人谈论年少青春的时候,燕凉也有那么几次值得回味的瞬间。 等时机一到,天涯海角各自奔波,时间永远是最好的良药。 彼时燕凉没想过,感情尚且不讲道理,何况已然情窦初开的心。 暝出来后,燕凉已经恢复如常。 十二点时,寝室内熄了灯。 高三的日子说慢也慢,说快也快,日子如掌中砂砾般流逝,越想握紧越是抓不住。 换季时流感肆虐,班上不少人中了招。 殷雪三天都没来上学,前桌忍不住念叨,说没了她收作业都觉怪怪的。 他暗恋殷雪,燕凉看得出却没想点破,后者悄悄透露过自己有个男友,说破了不过徒增难过而已。 今天轮到前桌值日,他丧气地交了作业,和同桌一起下楼去扫地。 燕凉目不斜视,继续默背单词。 …… 童云的蛋糕还是没能送出去,那天要么是老师拖堂,要么是燕凉不在教室,最后那块蛋糕进了自己的肚子。 清早,童云唉声叹气不到一会,猛地打了个喷嚏。母亲絮絮叨叨给他带上口罩,说他奶奶生病住院了,自己得和他爹去照顾几天,不在家,要他饿了点外卖,晚上记得锁好门窗。 童云嘴上嗯嗯嗯的,心里却在捣鼓小九九。 早饭童云是在食堂吃的,他买了几个热乎乎的小笼包,慢吞吞从学校的人工湖边走过。 湖里的水不知道多久没疏通了,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臭气,嘴里的小笼包嚼着嚼着不仅没滋味,反而让童云有些作呕。 童云绕过一处假山,正要吐槽学校不干人事,扑面的腥气更甚,他定睛一看,湖上竟然浮着个东西,像是衣服一类的。 童云不知怎么心跳快了起来,他缓缓凑近,烂臭味更似淤泥般堵住了他的口鼻。 包子咕噜噜滚在了地上。 童云瞳孔骤缩。 浮着的不是衣服,是个人!!! …… 早读才开始,楼梯间跑上来一个人,他拼命喘着气,胸腔里还发出有别呼吸的呜咽。 他是从后门进来的,连站在后面的老何都没注意到,摇摇晃晃地走到燕凉身边,拽着他想要说些什么。 老何在后面笑呵呵地说:“杜思远,今个儿很活泼啊。” 结果杜思远一转脸,泪水淌了满脸。 他说,殷雪死了。【】 258、第258章 普通男高的不普通生活 14 殷雪死的第二天是清明假期。 这天下了点小雨,天色沉沉,学校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色调里。 人工湖连夜换水,雨滴在湖面漾开圈圈涟漪,柳树抽出新芽,迎风抖落丝丝缕缕草木初生的气息。万物复苏,合该是一个美满的初春。 是啊,合该。 “……前几天月考,是她高三以来第一次考进了前十,拿到成绩的那天她脸上明明满是笑容,她一定付出了很多……明明只剩最后几个月,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杜思远说着说着哽咽起来。 压力太大,自杀。 这是学校给出的答案。 老何去看了监控,画面里殷雪是独身一人走到湖边的。她望着湖水站了几分钟,随后头朝下一栽,水花四溅,再无声息。 警方调查了不少跟殷雪亲近的人,甚至燕凉都在昨晚接到了电话,被询问殷雪是否遭受过威胁。 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的死亡毫无征兆,除了自杀,似乎再也找不到合理的解释。 “那湖一定有问题……”杜思远神经质般的咬住指尖,霍然抓住燕凉一截衣袖,“燕哥,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我也掉到过那个湖里,里面有东西拽着我!” 燕凉揉了揉额角,他一晚辗转难眠,眼底布满血丝,“冷静点,杜思远,你等我再问问一个人。” 杜思远一怔,“谁?” 昨夜燕凉已经去要了殷雪男朋友的微信,今天早上好友申请才通过,他本就打算问个清楚,偏这时候杜思远约了他和暝出来。 “……你好。” “我叫燕凉,是殷雪的朋友。” “警方说她是自杀……你有什么头绪吗?” 殷雪一直把这段恋情捂得很严实,甚至她亲近的好友都不知情,燕凉也只是无意撞见过一次。 燕凉将通话点了外放,里面传来男生断断续续的啜泣。 “前几天我跟她吵过架,跟她提了分手,我真的没想过会这样,殷雪怎么会做这种傻事……都怪我,是我太混蛋了……” 燕凉:“不是你的错,你应该比我更了解殷雪心性有多坚定,我想其中可能还有隐情……节哀。” 电话挂断,杜思远神情恍惚,“殷雪她有对象?” “嗯,谈了两年。” “……她是跟对象分手了,为情所伤么?” “也许这是一部分的原因。” “殷雪她,不是这样的人……” “我们又对她了解多少呢?” 杜思远没说话了,可从表情上能看出他仍是无法接受。 燕凉轻轻叹气,指了指放在桌上另一部一直亮着屏幕的手机,“你不接电话么?” 电话是杜思远他妈打来的,清明节一家要去祭祖,杜思远偷偷跑出来一趟要把他家人给吓坏了。 和杜思远分别后,燕凉和暝回了学校。 放假后的校园空荡寂寥的,两人挤在一把伞下,暝能清晰地闻到燕凉衣服上的皂角香,他眼睫微垂,“你认为殷雪不是自杀的吧?” “是……我想去人工湖啊看看。”燕凉说,“你先回宿舍吧,我很快回来。” “你劝走杜思远,也要劝走我吗?”暝下颚微微绷紧,眉眼间透出一分执拗,“你知道我不会放心你一个人去的。” 燕凉深深看他一眼,答应:“好,我们一起去。” 湖面看上去没有丝毫异常,两人走到监控死角,燕凉脱下外套,听暝嘱咐了他两句便跳下了水。 刺骨的寒意一瞬间席卷了全身,燕凉身体晃了晃,他适应了一会,才慢慢去感受湖水是否有怪异。 可除了冷,再无其他。 燕凉屏了口气,沉进水里。 岸上,暝的眼神一错不错地紧盯着水面,那里面含着的情绪与面对燕凉时不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茫然。 茫然,他在茫然什么? 要是燕凉在一定会追问,可惜暝的这份情绪稍纵即逝,只余下满心的担忧。 “哗啦。” 燕凉探出水面,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捋。他面色惨白,朝暝摇摇头。 …… 杜思远不死心,回去后找了不少相关资料发给燕凉以求证明那湖水有古怪,燕凉安慰了他两句,却闭口不谈那些带有灵异色彩的事件。 真正让杜思远心灰意冷的是殷雪母亲在朋友圈发的一张截图,上面是殷雪给自己小号私发的一段话,字字句句都在诉说自己的苦楚。 她说和父母关系不融洽,学习总是无法达到预期,社交也常常搞砸,和男友的感情也走到了尽头,这个世上似乎没有什么值得她留念的了。 连燕凉看到这段话时都有些犹疑。 紧接着他思绪一转,翻阅殷雪和他的聊天记录,不甚熟练地打开对方曾经发给过他的一个链接。 这是个轻博客网站,许多志趣相投的同好会在自己的圈子里发布图文作品。殷雪时不时会发布一些脑洞和文章,主页显示有上千粉丝。 燕凉找到她最新的留言回复,竟然是在身死的前两天! 【作者】回复:谢谢大家喜欢这个故事!!!我已经在码下一章了!明天晚上记得来看哦~ 【作者】回复:今天吃到了很好吃的鸡排,所以加更一章!!!马上到结尾了,我和大家一样都期待他们会有一个完美的结局! 【作者】点赞过的内容: [谁懂?高考后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百篇我产品的镇圈神文!!!我已经码住了六十八篇,速来助力主播完成大业!!!] “……” 她笔下的故事快迎来结局了、她在无数读者一起期待最终的圆满; 她寒窗十几年的苦读马上要开花结果;她时常明媚张扬地和所有人打招呼;她会因为吃到一块好吃的鸡排而感到满足; 她的朋友圈里甚至置顶着一张全家福,她揽着父母的肩笑得幸福喜悦…… 怎么会呢? 殷雪怎么会呢? 她一生便这样草草落幕吗? 燕凉趴在桌上疲惫地阖上眼,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靠近他,随后温暖的毯子将他裹得密不透风,空调发出嗡嗡的轻响。 梦里,燕凉仿佛又回到在镜子里看到自己五官错位的夜晚。 他想自己这辈子永远忘不了看到暝说自己在楼下等候他的那个瞬间。胸腔溢满了某种情绪,排山倒海般挤压着他的躯体,骨骼都为之摩擦、扭曲,发出愉悦的脆响。 像给予苦旅者的甘霖、亦或是朝圣者聆听的福音,连畸异的一张脸都像是为此有了意义。 是幸福吧,那该是称之为幸福吧? 他满心欢喜地去开门,却踏进了一处陈旧腐烂的站台,冗长黑暗,催命符般的脚步声在他耳边回荡。 列车呼啸而过,恍若追赶他而至,燕凉不愿动,那脚步声盘旋在他周围,仿佛有无数隐形的蛇纠缠住了他,凶狠地啃食他血肉。 燕凉一步踉跄,踩空进一片深水里,他再次泡进了人工湖里,与白日不同的是无数只手将他往下拖,一张青白的面孔在水底浮现。 燕凉以为那会是殷雪。 但他没想到是自己此刻最想见到的人。 那般可怜、脆弱、温柔的面容,静悄悄凝望着他,看向自己时总是带着笑,如圣人一样悲悯,在死前都要为他用吟唱似的语调祈祷。 燕凉松了挣扎的力度,任凭污水涌进他的口鼻。 怀抱……是温暖的。 . “燕凉、燕凉。” “你做噩梦了吗?” “别怕。” “……你睫毛好长。” 燕凉摁住在自己脸上作乱的手,起身时身上下滑的毯子被一只手接住。 室内暖融融的,暝的笑容在灯光下晃了晃,有那么一刻燕凉觉得咫尺的距离变得很远很远。 “为什么……” 为什么抓不住呢? 这样的疑惑还没来得及发出,燕凉发现自己的掌心仍覆在暝的手腕上,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像是一种独特的慰藉。 抓住了。 “你还在为殷雪的事忧心吗?” 暝不知什么时候把自己的椅子拖到了他身边,毯子被盖到了两个人腿上。 “我看了杜思远给我发来的资料,这让我想起我居住的地方也发生了一些事故…兴许是这样,才……” 燕凉顿了顿,“你相信世上有鬼吗?或者是某种影响人认知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力量、磁场……” 他说起这话的时候浑身渐渐紧绷,暝感觉摁在自己手腕的力道不断加重、收紧,他转了转手臂,安抚般回握住燕凉的手。 “我信。”暝道,“你说的我都相信。” “你太纵容我了……” 燕凉慢慢趴在桌上,把玩着暝交握过来的手指,尽可能用玩笑似的语气道,“万一一切是我的妄想呢?所做的一切都会看起来很傻,我……” 我是不是会像个疯子? “不傻。”暝声音轻轻的,很好地平静了燕凉的不安,“我只是想陪着你。” 他说:“我以前没有朋友,燕凉,你是唯一的,你不要抛下我。” “好……”燕凉应着,五指一点一点穿进暝的指根,像是小时候常见同龄人用“拉钩上吊”定下誓约,幼稚里又带点说道不明的郑重。 “我不会抛下你的。”【】 259、第259章 普通男高的不普通生活 15 “现在几点了?” “凌晨三点。” “我是不是影响你睡觉了?” 燕凉搓了把脸,歉意道:“以后可以直接把我叫醒。” “没有影响我,只是你做噩梦了,让我有些担心。” 暝倒了杯水递给燕凉,又端着电脑过来,“你睡着后我去查了些资料,想着可能会对你有些帮助。” 电脑桌面上放着几个显眼文件,每个下面都有标注年份和事件,暝指着其中一个道:“我认为最有可能引起人工湖异常的是四年前一件命案,一个学生跳湖自尽。” 燕凉打开文件,里面将事件的始末和时间点罗列得清晰明了。 暝的侧脸近在眼前,认真分析的模样让燕凉的心神不自觉柔和下来。 “燕凉……你在听吗?”暝注意到他有些走神。 “嗯,”燕凉说,“在听。” 四目相对,有什么东西似乎在无声无息中发酵,燕凉没发觉自己的眼神柔和到有些烫人,暝抿了抿唇,微微偏头,避开视线交接。 不知道谁的心跳声先快了起来,带动另一个,心口像是落了只蝴蝶,青涩地扇动了一下翅膀,留下微弱的痒意。 突地,电脑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不合时宜的广告弹窗跳了出来,燕凉干咳一声,嗓子有些哑,“同桌,你还记得我们当时在地铁站看到的那份乘客守则吗?我怀疑……” 在暝平静的凝视下,燕凉缓缓说出自己的猜想:“我怀疑有某种鬼神一类的东西,将我和身边人都——” 都? 燕凉脑中猛地灵光一现,他赫然起身就要往外走,手刚碰上门把手时堪堪止住。 暝见他动作,不着痕迹收回了探出的指尖,“燕凉,你是觉得学校也多出了类似地铁上看到的那种规则吗?” “是——”燕凉放轻声音,“所以我想那规则里一定不会允许学生半夜外出。” 殷雪是因为触犯了哪条规则招惹了湖里的冤魂才身亡的吗? 规则。 亡魂。 燕凉从没有深究过两者间的关系,明面上说得很清楚,规则是管理处为了保护人类安全和利益诞生的,像燕凉这种接触到一点非正常的现象的,自然而然能理解出规则是为了躲避鬼怪的杀害。 可是,如果有些亡魂早就存在的话,那不该是从一开始便立下规则吗?还是说管理处没有察觉……不,不对,在没有规则前并无什么灵异事件,规则和鬼作祟像在同一个时期发生的。 所以这更像是鬼,苏醒了……随后才引来了管理处的管辖。 鬼。苏。醒。了。 这四个字念起来有股毛骨悚然的意味。 但凡是片土地上就死过人,从暝方才的查阅也看得出历史久远的七中出过不少事,要真一个个苏醒,哪怕能树立起无数条规则,也不可能确保每个同学的安全。 就像殷雪…… 她到底是做错了什么呢? 燕凉坐回椅上,僵硬的姿势显出几分颓然。他跟暝简单说了下想法,对方安静听完,温声道:“你想的没有错,趁这两天假期,我们到处找找哪里有规则张贴。” 暝说:“快四点了,你该好好休息了。” …… 暝整理的档案里让燕凉在意的有两起案子,第一起是和人工湖相关。 四年前,杳市七中死了个高二的学生。 重点班的,听说还是年纪前几名,性子闷,单亲家庭,外头还有几十万的债务。 据死者的同学口述,死者生活境况十分凄惨,从没吃过早餐、午饭和晚饭常常用馒头果腹;冬天天冷,死者没穿过棉袄,身上是各种春秋的衣服叠加起来,他没有保暖的鞋,以至于冻得脚肿上不了体育课。 可有人在家长会上见过一次死者的母亲,三十岁出头的样子,化了妆,穿着长裙子,对人笑眼弯弯的,光鲜亮丽,漂亮极了。 和死者完全不像是来自同一个家庭。 这种割裂让人感到怪异、不安和害怕,许多同学猜想死者是不是遭受了什么虐待。可死者就像是沟渠里滋生的苔藓,孤僻湿冷,一触碰,那种肮脏便如密密麻麻的虫蚁爬上了身。 所以他的自杀既是意料之外,又像是意料之中,认识他的人或许乍一听到会惊讶,却也没有多少怜惜。 那样的人……死了? 他们大概会先这么感慨一句,然后理所当然地想: 也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吃不饱也穿不暖,没有朋友,性格更是糟糕透了。这世界上应当没有谁在乎他,所以他也不在乎这个世界,死掉是一件合理的事。 他们看他,就像看着路边死掉的陌生流浪汉,看着一根被人踩烂的狗尾巴草,看着一片被填满的野水塘。 在他们的观念里,这些事物活着和死了没有分别。 那个学生的名字,甚至都没有被提及,他们说起他,用过于一致的口吻道: 噢,他啊…… …… 第二起燕凉有所耳闻。 事情发生时距今才两年的时间。死者来自学校特设的国际班,是个有钱人家的孩子,长相阳光、性格开朗大方,似乎和身边每个人都有着不错的关系。 高三尾声,他已经拿到了心仪院校的offer,马上要开启另一端崭新的人生,他收到了许多祝福,朋友圈里挂满了感谢和少年的春风得意。 ……以至于, 他的死亡突兀而令人震撼。 他是自杀的。 从学校后方一栋废弃的教学楼上一跃而下,被人发现时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像是睡着了。 他的死在学校引起一片哗然,因为他朋友很多,喜欢他的人也很多。 校方调取了监控,他死的时间是在下了晚自习后,孤身一人从国际部走到废弃教学楼,监控捕捉到天台的一角,他就站在那里,大概有两分钟的时间他在发呆,随后没什么犹豫地跳了下去。 关于他的死猜测很多,有人说他在楼里遭受到威胁了,有人说他家里出现重大变故了,还有人说他是情场失意,或是心仪的院校又拒绝了他……众说纷纭,惋惜良多。 他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死后也没有父母亲戚来学校,尸体被医院敛收,骨灰至今不知撒向何处。 他有着惹人艳羡的生平,死后却发现一切似浮萍,轻易被风吹散了。 …… 清明假的第二日,燕凉去往学校公告栏。 中途他注意了一下国际部、人工湖和废弃教学楼的位置,呈三角状,其中国际部离人工湖最远,那边学生下课常往另一个门出去,少有走这边弯路。 国际部那起事件看起来和人工湖毫无干系。 燕凉问起身边的人:“同桌,你最开始有没有考虑去国际部那边?” 暝低头看着脚下的路,“不想学英语,对国外也没有兴趣,所以没有考虑过国际部。” 燕凉:“为什么想来我们班呢?” 暝:“因为我问校长,哪个班最安静……”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眼看快到了公告栏边,燕凉心骤然悬起,他已经瞥到了一块红色的痕迹,那跟城中村楼栋里写着《社区公约》的纸张很像很像…… 近了、近了。 没错,就是这张纸—— 可是为什么有一半被撕掉了!? 燕凉瞳孔微缩,死死盯住了只剩下一点开头和一点结尾的暗红纸张,中间被撕开的缺口歪歪扭扭的像张怪物的嘴,对燕凉极尽讥笑嘲弄。 燕凉定了定心神,强迫自己去看那些许残留的字迹。 ——《杳市七中学生守则》 亲爱的同学,欢迎加入杳市七中!本学校是杳市知名重点高中,拥有顶尖的师资力量和出色的教学环境,旨在为所有学生提供最好的教学服务!但同时,为保障同学们的身心健康和学业顺利,请各位务必仔细阅读,并且严格遵守以下每一项条款(此句加粗)。 1、早上7:00至晚上9:50的校园可正常进行教学活动,但…… (以下内容被撕毁) ……xxxx进入教学楼、图书馆! 8、本校废弃的教学楼“逸夫楼”已拆毁,所以不存在废弃的教学楼。如果有发现任何疑似“逸夫楼”的场所请勿进入!迅速远离并前往校内管理处说明情况! 9、接第8条守则,无论任何人邀请你前往废弃的教学楼,请一定要拒绝他,并及时上报给管理处! 守则尽最大努力维护同学们的利益,遵守以上规定,同学们才有安全舒心的学习环境,祝各位一切顺利! 右下角标注:杳市七中管理处位于西大门保安亭旁。 明明今天风和日丽,阳光照在身上该是暖融融的,燕凉却如坠冰窟,手脚发凉。 “暝……”燕凉听见自己问,“你有没有看到那边有栋楼,墙上裂开了很多口子、还爬了一些藤蔓、大门是锁着的、嗯……还有、还有,顶上有‘逸夫楼’的标记?” 他逐渐语无伦次。 身边人声音一如既往的轻: “没有啊。” 燕凉僵硬着继续问:“我看见了,我觉得有些奇怪,你要和我过去看看吗?” 身边人笑着答:“好啊。”【】 260、第260章 普通男高的不普通生活 16 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看到”废弃的教学楼? 脑中控制不住的回想如同浇头冷水,骤然冲垮了燕凉心安理得的认知,他拼命地想翻出某些确切的记忆片段,往常的一切却如同雾里看花。 似乎……偶尔的余光里,朦胧的线条勾勒出一个蛰伏在校园角落的庞然大物。 想不起来了…… 燕凉再次看向那座废楼,他眼珠沉沉,一种无形的、怪异的网将他视野里的一切重塑,脏兮兮的水泥墙如橡胶泥般软化、变形、挤压…… 耳蜗里倏地一阵刺痛,嗡嗡的耳鸣席卷而来,神思混沌的同时还伴随着晕眩,燕凉险些站不住。暝适时伸出手扶住了他,裸露的肌肤上沁着凉。 燕凉恍惚间加重了力道,指缝间的触感愈发濡湿滑腻……让人想起水底黏糊糊的藻。 错觉吧大概…… 是因为自己手心有汗么? 燕凉一点、一点转过头,颈骨摩擦发出咯吱的轻响,他问暝:“同桌,你能理解上面的文字对吧?” 他一字一句咬的似气音:“我刚刚邀请你进逸夫楼了?你为什么不拒绝我?” 空气凝滞半晌,暝说:“我不在乎这些。” “不在乎?” “你别不把它们当回事啊,这关于你的命啊……” 燕凉音量骤然拔高,语气里也隐隐藏了怒意,“你怎么能贸然相信我?万一我精神不正常害了你怎么办!!!” 然而对于他罕见的发怒,暝仍旧平静、温和,甚至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安抚,以至于那双黑得过分的瞳孔,将燕凉的愤怒倒映得几分扭曲丑陋。 燕凉在他眼睛里看到自己的那刻怔住,他退了一步,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声音低了下去,“你怎么这样啊……” 暝轻轻地去碰他遮挡自己的手,“我不关心管理处,我只在乎你的想法。没关系的……” 他语气笃定:“就像在那栋楼里一样,无论什么困难我们都可以一起解决。” 没关系的…… 燕凉心底有个虚虚的鬼影叫嚣着跟暝的声音重叠。 他不害怕你、不害怕意味着他不会离开你……毕竟你也不想独自一人承受这些。 哎呀,他真好,会包容你的所有,他陪在你身边,你就可以一直、一直看着他…… 迷乱的、蛊惑的低语盘踞在燕凉脑海,心头那一点点青涩的悸动不断放大、但又因着不知名的缘故染上了一丝邪恶的色彩。 一只很漂亮的、用来装白水晶的罐子,才放了几颗白水晶,便掺进了一颗黑色的,于是此后无论再放多少白水晶,折射出来的光也透着阴翳的墨色。 燕凉睫毛颤了颤,他低下头,掩下那一点挣扎出的湿润,“管理处也该看看的,我们一起去……” 暝静静看了他一会,点头,“好。” . 学校内的管理处外表看起来跟保安亭很像,唯一不同的是没有窗,墙壁高窄,人在里面仿佛也会被箍得细细长长。 燕凉上去敲门,比周遭凉上许多的邪风从门缝后渗了出来。 “吱嘎”,门开了。 一个邋遢颓废的中年男人探出头,粗砺的嗓音似经久生锈的齿轮:“这里是管理处,什么事?” 燕凉:“你好,我是这里的学生,贴在公告栏的学生守则被撕掉了,能重新贴一张或者给我一份么?” “哦,”男人浑浊的眼珠滚动,有一种类似打量死物的麻木,“进来吧。补办、拿走守则,需要登记。” 他侧身让开了一些门缝。 门内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为逼仄,让燕凉意外的是里面很空,中央摆了一套长了霉菌的桌椅、角落里堆了几个大纸箱,再加顶上悬着的一个白炽灯泡就是全部。 空气中的气味冰冷沉闷,男人动作迟缓地在桌上翻找了一番,终于从一沓文件的底下抽出了一张纸,递来时还抖了些许灰尘。 燕凉拿到手,灰尘抹去,竟然是一张崭新的红纸,上面油墨似乎都还没干。 他草草扫了眼,发现条款比公告栏上贴的那张多出了两条,还没来得及细看,男人此时说话了,“来,登记。” 桌上摊着本发黄的手册,有点像老式的记账本,燕凉落笔时发觉自己是在第一页、第一行写下的名字。 之前没有人来过这办事么? 燕凉写下自己的姓名、年龄、班级还有联系方式,内容平平无奇,看起来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登记。 暝站在燕凉身侧,忽然道:“除了这份校园守则,还有其他地方的吗?比如宿舍或是图书馆这种地方会有规则么?” 男人眼珠转动,别有深意地落在他身上,咧开嘴道:“有啊,不过有些地方规则收集的并不完整,即使是规则也不代表全部。” “你知道的,”他字句黏连,一丝恶意被藏得极好,“规则都是通过无数牺牲换来的,可是牺牲还远远没有停下不是么?” 燕凉脸色难看,“还有人会死?” “说不定呢。”男人话里没有丝毫怜悯。 暝说:“能把其他地方的守则给我们么?” 男子瞥他一眼,到纸箱子边翻找起来。半晌,他抽出两张纸给暝,态度敷衍道:“没什么事拿了快走。” “有事。”燕凉开口,“我看见了那栋废楼,要怎么办?” “呀哈?”男子腔调转变得奇怪,他高声反问:“你看见了?然后主动来这?” 燕凉:“不然呢?” 男子闷声不吭从抽屉里拿出个小瓶子,大概只有燕凉的拇指粗,白炽灯照见里面一抹暗红流动。 “喏,喝了。” 瓶口打开,丝丝缕缕的香混杂着腥味涌入鼻腔。燕凉皱起眉,腹腔霎时因这股香翻腾,他压下这股莫名的反胃,“喝了它就能好?” 惨白的灯光下,男人坑坑洼洼的脸上拉起一个笑,“除了喝下它,你没有其他办法摆脱那些幻觉了。” 燕凉:“这里面的液体是什么?” “谁也不知道,但它可稀有的很,我这里可就十支,”男人露出脏黄的牙,“你是第一个需要它的,作为奖励我送你一瓶。” 燕凉:“还要买?” 男人比了根手指,“不讲价,十万一瓶。” 他舔了舔嘴角,“我自己都舍不得喝呢。” …… 燕凉把瓶子举过头顶,太阳光线下那一抹暗红形似血管。 暝:“你打算留着之后喝么?” “嗯,”燕凉收好瓶子,开玩笑道,“十万一瓶,金贵着呢,我可舍不得因为一点幻觉就花出去十万块。” 暝笑笑,“你现在体验过了,觉得管理处怎么样?” 燕凉沉思,“和我想象中很不一样,我以为这至少会是个管理化、制度化的组织,类似于警察局,可进去后发现……” 暝接上他的话,“发现连保安室都不如?” 燕凉叹气,“是啊……” “那接下来想去做什么,要先看看规则吗?”暝展开手上两张纸,“我这里一份是学校宿舍的、一份是食堂的。” 说到规则,燕凉表情冷了下来,“这份守则比公告栏上的多了两项条款,我怀疑是在殷雪死后加上的……” 规则是用牺牲换来的。 燕凉没忘记那个男人说的话。 眼下多想无用,他沉下心,仔细阅读起这份守则来。 ——《杳市七中学生守则》 亲爱的同学,欢迎加入杳市七中!本学校是杳市知名重点高中,拥有顶尖的师资力量和出色的教学环境,旨在为所有学生提供最好的教学服务!但同时,为保障同学们的身心健康和学业顺利,请各位务必仔细阅读,并且严格遵守以下每一项条款(此句加粗)。 1、早上7:00至晚上9:50的校园可正常进行教学活动,但若无特殊情况,禁止学生上课时间在外游荡。 看到这条时燕凉眉头微拧,“幸好当时我们逃课时去跟老师要了假条。” “呀,”暝小声说,“还好你有先见之明。” ……2、同学间需要友好相处、文明交流,但要保持合适的距离。本校拒绝早恋,如若被抓到后果自负。 3、尊师重道是美好的品德,请勿顶撞、辱骂老师。 4、走读生如无特殊情况请勿在夜晚11:00后逗留校内,住校生也需要及时回到宿舍。夜晚11:00至早上5:30为宵禁时间,请勿离开宿舍。 5、上课时,你的老师一定是穿着白色衣服的,如果看见穿着其他颜色衣服的老师不要回答他任何问题!保持沉默直至下课后联系管理处。 6、请及时关注气候变化,本校师生皆对冷暖有正确的感知,如若发现夏天穿冬季校服、冬季穿夏天校服的学生请不要靠近,并及时联系管理处。 7、请勿在晚上10:00后进入教学楼、图书馆。逗留在里面的学生如发现时间已过请尽快离开。 8、本校废弃的教学楼“逸夫楼”已拆毁,所以不存在废弃的教学楼。如果有发现任何疑似“逸夫楼”的场所请勿进入,迅速远离并前往校内管理处说明情况。 9、接第8条守则,无论任何人邀请你前往废弃的教学楼,请一定要拒绝他,并及时上报给管理处。 10、请不要独自在人工湖边停留超过两分钟。 11、人工湖每天都会进行清理,如果你在湖里看见藻一类的植物,无论您是否有同伴,请迅速远离并上报给管理处。 守则尽最大努力维护同学们的利益,如若违反任意一条后果概不负责!遵守以上规定,同学们才有安全舒心的学习环境,祝各位一切顺利! 右下角标注:杳市七中管理处位于西大门保安亭旁。【】 261、第261章 普通男高的不普通生活 17 城中村一条巷口前停靠着一辆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卡宴。 又是雨天,巷道里坑坑洼洼的地面积满了污水,难以言喻的臭味弥漫开来,加剧了沟渠里窸窸窣窣的响动。 燕凉一手撑伞,一手扶着暝跨过一片水洼,“你应该在车上等我的,这里一下雨就没落脚的地方。” 暝轻巧地避开落下来的一串水珠,“没关系,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待着安全些。” 18栋藏在住房的深处,阴雨蒙蒙里如同一副发霉的棺材。 本是极为熟悉的场景,燕凉踏入楼道的那刻却有些许陌生感从心头生出。 有些冷。 燕凉拢了拢风衣,暝穿的比他更单薄些,一件薄薄的衬衫勒出了细窄的腰线。 燕凉心想, 待会收拾衣服的时候得让他加件外套。 上楼时燕凉检查了一遍墙上的《社区公约》,和之前看到的没有什么变化。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以备不时之需。 快到六楼时燕凉听到些吵闹的动静,在这栋楼里是少有的。他从转角缓步而出,眼前的一幕让他心头一跳。 一群裹着丧服的人影簇拥在窄小的门前,他们的嘴张张合合,有些脸上饱含悲伤,有些则是沉浸在口水喷溅的谈论里。 是燕凉邻居家死了人。 谁死了? 燕凉脑中浮现起一个月前张叔烂醉在门前的模样,好像从那时起,他没再见过他了…… 离那道门近了,燕凉闻到些许类似香灰的气味,房里传来女人哀戚的哭声,还有孩子憋不住的啜泣。 他记得张叔有个刚上小学的儿子。 “……造孽哦,娃儿还这么小!男人咋个就从楼梯上滚下来了嘞!” 穿丧服的一个人拍着大腿感慨,“这要俺家婷婷咋活!” 婷婷是张婶的小名,她年纪近四十,听说以前小时候去了不入流的小诊所打针,一针扎错了神经,导致一只脚坡了干不了,又是初中学历,来杳市找不着工作,只能接点手工活,平日家里全靠张叔撑着。 这些人七嘴八舌感慨了一番张家的境遇,其中一个觑了下路过的燕凉和暝,侧过身,压低声音道: “我听说!这楼里邪门的很呐!喏,看到刚刚过去的那两个娃娃不?他们进的那家门,正对着的楼上,好多年前死了全家!” “……那娃娃正对着的那家人,住了小两口,还没领证嘞!女的前段时间疯了,说楼里有不干净的东西,把自己的脸都抓烂了,现在还在精神病医院待着——” “我觉得,没准姓张的不是自己摔下楼,是被鬼推的!不然哪有人摔一下就把自己摔死的?” 听的人有些怕了,“你不要乱讲这些……” “不管咋说,在这楼里待着都没好事,等这几天丧事过了,咱叫婷婷快点搬走!” …… 后面的燕凉没再听了,他合上家门,抬眼对上暝关切的目光。 “我没事,”手心渗出的黏腻慢慢褪去,燕凉喉结微动,“只是有一点点意外……” 暝点头表示理解,帮他打开了客厅的灯。 城中村住房的采光几乎都很差劲。燕凉家里就两个窗户,一个靠走廊,一个在房间,偏偏阳台正对着另一栋楼,白天不开灯屋里暗沉沉的,几乎看不清什么。 灯一照,燕凉下意识注意厨房的方向。 很静,没有任何滴水声。 长时间渗水的天花板周围已经滋生了霉菌,而正下方的桌案、水槽干燥清净,燕凉检查片刻,的确没有水再渗下来了。 这是发现人不在家放弃了? 燕凉捏了捏眉心,心下没有半点松口气的庆幸。 他把用来盛水的锅碗瓢盆收拾好,回客厅打开冰箱,里面放了堆烧烤店老板送的饮料,“要喝点什么吗……暝?” “嗯?” “我在这。” 暝从阳台上探出头来。 他看着燕凉的动作,说:“橙汁有吗?” “有,我放凉一会,现在的天气不适合吃太冰。” “听你的。” 冰箱门“啪”地盖了回去。 燕凉这次回来除了查看厨房情况,主要还是想收拾些换季的衣服带去学校。 四月中,离高考只剩一个半月了…… 燕凉一边收拾一边思索着接下来的安排,隔壁突然响起的哀乐打断了他的思绪。 张叔出殡了。 唢呐凄厉,锣鼓沉闷,人群模糊的哭喊如同无形的潮水漫进屋内。 燕凉把行李箱扣上,心口仿佛压上了什么,四肢浮起稍许刺痛,很快痛意麻木,让他有些头晕目眩。 不适感如附骨之疽。 他有些分不清真假了。 …… 殷雪多半是因为违反了规则死的。 楼栋里违反规则的人死的死疯的疯,学校里的学生自然也逃不过。 夜深人静时燕凉会想……如果他早一些注意到规则,把规则的内容告诉殷雪,对方是不是就能活下来了? 越是想,胸口的沉闷越甚。 睡不着时,他会望着暝的床铺发呆,对方总是平躺着,睡得十分板正,有时会面向墙壁蜷缩起来,燕凉的目光在模糊的黑暗里能轻轻勾勒一下他小小的发旋。 偶尔的时候,暝也会面向自己,他睡相静谧平和,淡色的唇紧紧抿着,手垂在胸前,安静得仿佛一枝刚摘下的桔梗花。 燕凉心脏的某处仿佛因着这个联想柔软起来,甚至凹陷下去,带点酸胀。 他珍惜着这种难得的注视。 清明假期后,学校紧锣密鼓地安排了考试,一天天减少的倒计时如达摩克利斯剑般悬在每个学生头顶。 就算是燕凉,能分出去的心思也极少,每天睁眼闭眼就是刷题,暝闲来无事常常帮他改卷子,一天下来也说不上几句话。 这次回来上课后燕凉特地注意了一下任课老师们的穿搭,他们切切实实每天都是身穿白色衣物的,可是这些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燕凉又有些回忆不起来了。 那栋废楼的身影仍在他视野里挥之不去。 就在燕凉以为自己要一直这样假装忽视时,一次小测结束后,童云挡在了他和暝回去的路上。 少年的脸色看上去很是差劲,眼下青黑,嘴唇发白,走路漂浮,说话时身体还在不明显地颤抖,“燕凉,我、我有事找你!” 怕燕凉拒绝,他忙补上一句,“我不是故意来烦你的!我是因为你们班那个殷雪……” 燕凉本就寡淡的表情更冷了,“你想说什么?” 童云一咬牙,“我怀疑殷雪是因为早恋被抓死的!” 燕凉眯了眯眼:“你为什么这么怀疑?你看了那份校园学生守则?” “对、对,校园学生守则!”童云眼中迸发出光彩,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燕凉你也觉得那个守则有问题对吧?我跟我同学说他们满不在乎,还说什么遵守规则就好了!没人一个人认为不对劲——以前学校明明没有这种规定的!” 燕凉:“你看见殷雪和男朋友被抓了?” 童云:“我没看见!但是有天!有天我在楼道里看见她和他男朋友在闹分手!虽然动静不大,可我还是听到他们一点争执,我怀疑还有其他人听到了!他们打了殷雪的小报告!” 燕凉拧着眉思索。 不应该啊…… 如果真是触犯了这条守则,那为什么殷雪的男朋友没事? 一定是除了这条、殷雪还有其他触犯规则的地方。 “燕凉……”童云咬了咬唇,再唤了他一声,“我最近因为这些守则一直吃不好睡不好,我好怕一不小心就遇难了……你能不能、能不能……” “陪我说说话”几个字还没吐完,燕凉突然道:“你看见过那栋废楼吗?” “啊?” “那栋已经拆迁的逸夫楼。” “没有啊……”童云脸上露出一点茫然,随后慢慢地变成不可置信,“守则上说的那个楼?燕、燕凉,你看见了?” “是啊,”燕凉面无表情,“我看见很久了。” 童云着急,“那得赶紧去管理处!燕凉你去过了吗?” “他去过了。”暝插进他们的谈话,“燕凉的意思是,他意识的混乱程度比你更差一些,安慰不了你。” 童云磕磕绊绊:“没、没事,我也可以安慰他,我,我……” 他声音渐渐微弱,半天“我”不出个所以然。 “我建议你请假回家待着,如果你家没有规则束缚的话。”暝若有所思地端详了他一会,“你现在的精神状态很容易被‘污染’,到时候不知不觉违反了规则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新的名词让燕凉微微侧目。 童云傻眼,费劲地理解着他的话:“那燕凉呢?燕凉比我状态更差,是不是也得……” 暝:“他身边有我,我会照顾好他的。” 童云又一次气鼓鼓地离开了。 燕凉笑了下,“这算是你对我的诺言吗?有你在我出不了事?” 暝几分认真道:“我没有开玩笑。” 燕凉佯作要把头往他肩上靠,作小鸟依人状,“我当然知道,我同桌一向对我最好了。” 他垂眸掩下深思。 暝对规则像是十分了解……【】 262、第262章 普通男高的不普通生活 18 杜思远这次月考进步很大,出成绩这天兴高采烈叫上燕凉和暝一起去食堂。 正巧燕凉也要跟他说说规则的事,答应了下来,顺带问暝:“去吗?” 虽说暝跟燕凉的关系一天比一天好,但两个人除了节假日几乎没怎么一起吃过饭,尤其是中午,暝总是有什么事要忙。 “你们去吧。” 暝果然是婉拒了。 燕凉点头,“行。” 杜思远带着他的小透明同桌一起,想起这次月考排名由衷佩服道:“不愧是我燕哥啊,这次都冲进前十了!下次是不是得勇夺前三的宝座了!” 他想要一副哥俩好地搭上燕凉的肩,不曾想两人身高悬殊,他自觉踮起脚太过难看,只能退而求其次揽住自己的同桌了。 燕凉兴致不高,“这次是考得还行,下次就不一定了。” “害,谦虚了啊燕哥!” “我跟你们两个说件事。” “什么事……嗯?学生守则?” 杜思远手上多了份燕凉专门打印出来的规则,除了《学生守则》还有《食堂文明公约》、《宿舍规章》。 “这个啊……” 杜思远脸上表情空白一瞬,而后露出个大大的笑容,“谢了燕哥!不过我早就看过了!” 燕凉眉心拧起,“你看过?” 杜思远说:“对啊,殷雪的死不就跟这规则有关嘛。” 燕凉脚步停住,他仔细分辨着杜思远脸上的表情,那是和朋友待在一起特有的放松、嘴角还带点笑意,一点悲哀未有流露。 像是觉得…… 违反规则死亡是在寻常不过的事。 小透明同桌悄悄抬眼,“思远?” 他朝燕凉努嘴,那口型道:是不是被刺激到了? 杜思远的脸上看不出异样:“怎么啦?” “没什么,只是想到前些天殷雪走了你很难过,看来你已经调整好状态了。”燕凉说完扯了扯嘴角。 “殷雪死了我的确难过,可这是她违反规则应得的下场。”杜思远叹气,颇为惋惜的模样,“再说了,人始终要朝前看嘛,高考在即,我也分不出心思再想其他了。” 燕凉暂且压下心头的惊异,继续问道:“你什么时候看到的这些规则的?” 杜思远挠挠头:“就,前几天放假的时候……” 燕凉眼神微凌:“你来过学校了?” 杜思远:“啊,嗯……嘶,我是来学校干点什么来着,奇怪,我怎么有点想不起来了……” 燕凉的心随着他的话渐渐沉了下去,他说:“殷雪既然触犯规则……那你知道她具体触犯的是哪些规则吗?” 杜思远:“你不是说了,她谈恋爱嘛。” 许久,燕凉应道:“大概吧。” 比起其他规则,《食堂文明公约》好规避得多,最重要的两条是注意入口食材和不要进入后厨区,其他的则是一些文明用餐礼仪。 燕凉打了两个菜,挑挑拣拣吃得很慢。较比他杜思远可以说是风卷云残,往常他总是会剩点饭菜,吃的也慢吞吞的,还会嚷嚷是对胃友好。 燕凉有些吃不下了,嗓子眼仿佛堵了团湿重的棉花。 但规则里有一条“光盘行动”。 他最后撑了几口,眼见白条条的青菜扭成带血的肠,进到口中活了般蠕动黏腻。燕凉勉强张了张嘴,说自己去趟卫生间。 关上隔间门,燕凉站了一会,蹲下身去扣嗓子眼,他手隔着肚皮按到了胃部的位置,那处的肌肉隐隐痉挛。 …… 冷水泼到一张苍白的脸上,滴滴答答地滚进了衣领里。燕凉给杜思远发去消息让他先走,自己则在镜子前站了会,态度漠然地审视镜面中与他长相一模一样的人。 他的精神状态属实不怎么样,唇色发白、眼珠黯淡,眼下的青黑挂了一个多月都没什么消褪的迹象。 空气里响起微不可察的轻啧,几分钟后,燕凉从食堂侧门离开。 回去后路过了学校的小卖部,燕凉总感觉嘴里还有点怪味,他脚步一拐进店,打开了饮料柜。 架子上的荔枝水巧妙地和一瓶包装熟悉的橙汁贴在一块,燕凉仅仅思考了一秒,就把两个一起捎上了。 付钱的时候燕凉看到前台货架上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价格偏贵,燕凉没什么犹豫地拿了两块。 他想暝中午可能吃的也不多。 …… 暝依旧是踩着点回教室。 窗边的青年一手支着侧脸,一手转着支圆珠笔,春日的阳光给他的发尾渡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辉,他皱眉思考着什么,眉骨下压,睫毛如蝉翼般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暝放轻了呼吸。 燕凉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他,轻轻地看过来,“回来啦?” “我给你买了橙汁,在家的时候看你还挺喜欢的,”他话音一顿,“不过是常温的,等天气热点再试试冰一点的。” 暝坐下,两人衣角碰了碰。 “谢谢。”暝摸到橙汁微凉的瓶身,他朝燕凉露出个浅浅的笑,“我喜欢这个。” “谢早了,你看我。” 燕凉笑得比暝更欢一些,他放下笔,把两只手揣进外套口袋,抽出来时已经攥成两个紧紧的拳头,“猜猜哪个手里有东西。” “你好幼稚呀燕凉,没猜到怎么办?” “你猜嘛。” 暝伸出指头,蜻蜓点水般戳在燕凉右手,“这个。” “这个嘛……”燕凉拉长语调。 暝手指晃了晃,在即将戳到左手时又迅速撤了回去,肯定道:“就是这个。” “唉!”燕凉佯作遗憾,手腕一翻,却是块包装精美的巧克力。他笑着道,“恭喜暝同学猜中!这块巧克力归你了。” 他把这块巧克力放在暝的掌心,下一秒,他左手摊开,也是一模一样的块巧克力。 燕凉深沉道:“这块是作为猜中的奖励。” 两人对视片刻,蓦地笑作一团。 “不过,燕凉……”暝目光平静道,“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脸色好像比之前差点。” 前桌还在认真听课,燕凉叫暝靠过来一些,在手机上打了会字,大概描述了一遍杜思远的异常。 暝就着他的姿势,敲了两个字:“污染”。 两人靠得太近,老师的视线已经扫过来了几次,燕凉干脆拿起草稿纸唰唰写下问题,当他把纸推出去时,这种陌生但干得非常利索的动作让他愣了愣。 就很像……小学生传纸条。 暝倒是认真地写下回答,虽然他成绩只有两位数,但字写得飘逸凌厉……燕凉发现他们两个字迹出乎意料地像。 奇妙的缘分。 燕凉心想,紧接着他尝试读懂暝的文字:规则是为了规避遭受未知存在的迫害,污染则属于“迫害”的一种。就像规则里常说的后果自负,这种“后果”包括死亡,也包括污染。 不同的是,“污染”只要你进入未知存在占领的区域便会产生,一般来说只是轻度的,就像童云。中度污染譬如你能看见“废楼”。 重度污染是个关键转折点,通常是违反了规则、被未知存在攻击导致自我意志崩溃,被未知存在入侵了,看似遵守规则,实则成为了对方的“信徒”,会出其不意地做出一些引诱他人违反规则的举措。 这还有个更为贴切的说法,“同化”。 燕凉:这种还能恢复吗? 沉默在彼此的呼吸中蔓延,暝写下两个字:不能。 燕凉拳头攥紧,一时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 暝继续写道:其实他还有原来的记忆,只是被同化后他不会产生人类的感情。所以,他对你的一切情绪都是出于伪装。 ——燕凉,你可能是他接下来的目标。 暝顿了顿,终究没把“离他远点”四个字说出来。他垂头看着一张纸上两种风格相似的字迹,不知怎么心底有些难过,再抬头,燕凉有些泛红的眼角让他胸口烧起一种能称之为“疼”的感知。 燕凉也只是十八岁的年纪,他情感虽薄弱,却不是没有。殷雪和杜思远与他有三年的交情,说不上亲近,可他们相继出事他做不到无动于衷。 “我不明白……”他低喃了半句。 燕凉不明白为什么出事的偏偏是这两人,偌大的学校,为什么其他人毫发无损的模样——真的能每个人做到遵守规则吗?他记得班上也有谈恋爱被老何叫走约谈的—— 燕凉抬起头,从每个人麻木、疲惫的脸上闪过,奇特的色彩在视网膜里艰难地聚拢,那些面孔在他眼中展现得出奇的一致,他们都有两个眼睛、两只耳朵、一个鼻子、一张嘴…… 啊、啊、啊? 大家有这么像吗? 朦胧间有个念头一闪而过,燕凉拼命地想抓住,可他抓的有失偏颇,脑海里浮现出的是那家里对门的那个女孩。 记忆的场景中,他们为数不多的见面裹上了一层怪诞的雾。 她、张叔、殷雪、杜思远…… 下一个会是谁? 暝么? 燕凉呼吸加重,他不自觉地抓住了暝的手,力道大到把对方的皮肤攥得发白,然而暝什么都没说。 他去看他,他见他眼里浮现出淡淡的悲悯,好似过往有许多个瞬间燕凉都捕捉到了这种情绪。 不是关切。 是悲悯。 为什么? 人为什么会有这种情绪? 燕凉有一瞬间遍体生寒。【】 263、第263章 普通男高的不普通生活 19 “暝……” “你会弹钢琴么?” “嗯?你有…想听的曲子吗?” …… 两人放学后来了学校礼堂大厅,这里进门放了一架三角钢琴,因为太久没人碰盖了一层灰。 “燕凉,想听什么?” 暝坐在琴凳上,他肩背挺拔,衬衣整洁干净,丝毫褶皱都没有,看上去如玉般细腻剔透。 就像殷雪最开始说的…… 暝就像一个故事里闪闪发光的男主。 燕凉敛下眼底难明的情绪,嘴角扯了扯,“弹个你会的就好。” 暝想了想:“我之前有自创过曲子,叫《灰》,你要听吗?” “听。” “我第一次弹给别人听,要是不好听你不要笑我。” “……好。”燕凉想自己应该表现得惊喜一些,可是他一牵动脸上的肌肉,眼里的酸涩就像要溢出来了。 暝的弹奏已经开始了。 最初是单调的音节。 《灰》,光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昂扬的曲子。 那双修长的十指在黑白琴键上轻巧地跃动,仿佛自琴声里流淌出沉郁的色彩笼罩大厅。 压抑的前奏、逐渐透亮的高潮,燕凉以为是悲转乐,却从音符里体会到一种平静的悲哀。 仿佛旁观了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盛大筵席,燕凉静静守在暝的身后,他视线停在暝一截洁白的后颈。 一个突兀的想法出现: 暝的头发是不是剪短了一些? 《灰》结尾的小调回归单薄,不再沉闷,但随着一个又一个音跳出,燕凉心脏似是被狠狠攥住。 他听过这段…… 在好多天前的旧教室。 灰尘从钢琴上尽数抖落,燕凉听见自己轻的不可思议的声音回荡在寂寥的大厅: “……为什么创作了这首曲子?” 暝的回答轻描淡写:“过去的某天,想弹就弹了。” 燕凉:“以前有什么痛苦的事吗?” 暝:“不算痛苦。” 不算痛苦,那是什么? 燕凉觉得自己此刻一定笑得比哭难看,“很好听的曲子,但是让人有点难过。” “那我再弹一首快乐点的吧?” “不……” 意识到失言,燕凉补了句,“有些晚了,我们快回宿舍吧。” 他转身,不知怎么有些没站稳,身形晃了晃。指尖在掌心留下了出了发白的月牙印,燕凉听见暝叫住他。 “燕凉。”暝说,“不等我吗?” 一只手抓住了燕凉的拳头,一点一点把他五指撑开,最终掌心相贴,十指相扣。 “我要是说以前很痛苦,你会心疼我吗?” 燕凉缓慢地看向暝,他对上他的视线,一双素来平静、偶尔带了点温柔的眼竟然也会有朦胧的水色。 暝问他。 “我说我以前好痛苦,你会心疼我吗?” 燕凉恍惚一瞬,另一只手本能般想去给暝擦眼泪,他刚伸出来,一滴眼泪砸在他手背,滚烫的,如同火焰里迸溅的火星。火星又像是要烙进他心里,在心脏上留下一个恒久钝痛的疤。 他抱住暝,两个人薄弱的肩骨相撞。 “对不起。” “对不起……” 暝靠在他的肩膀上,感受着独属于燕凉的体温,他又落下几滴眼泪来,明明他以前不知道痛苦是什么,现在清晰地明白自己尝到了痛苦的滋味。 痛苦痛苦。 痛的。苦的。 …… 《宿舍规章》被燕凉贴到了宿舍门背后以便时时提醒自己。他又翻出了暝上次给他整理的资料,对其中一件凶杀案重新重视了起来。 这起案件要追溯到更早的时候。 八年前,一个高二的学生在宿舍第五层跳楼了,可他没立即死亡。他中途挂到了外面的树上,树枝插穿了他的腹部,他在上面流干了血死的。 案件配图久远,从马赛克般的画质上能看出死者以一个极其畸形的动作被串在树枝上,因为发生的时间是在夜半,所以到了早上才被发现。 死者剩了半口气,在救援感到前没了声息。 案件介绍完是死者简单的生平,出生于一个小康家庭,家庭和睦、成绩尚可、学业压力也并不重,生活甚至说得上幸福。 可他跳楼了,毫无预兆。 在高二开学后跟学校申请了住校后,他某天从五楼没半点犹豫地跳下,据同学所说,那段时间他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任何冲突、跟同学正常往来会说说笑笑。 然后他跳楼了。 怪异的是,他父母没有闹事,领了赔偿金就再也没出现了。 燕凉把这个案件也拎了出来。 包括前两个关注的案件,这三个案件都有明显不正常的地方。燕凉怀疑这些自杀的学生都是遭到规则影响,例如宿舍规则里最硬性的一条:禁止晚上11:30后离开寝室。 燕凉手指不自觉叩了两下桌面,他试图理清规则的底层逻辑,首先,明面上看规则是保护人类的、让人类规避危险。而危险来自于类似于“鬼”这种未知存在,鬼——按照惯有的说法,应当是人生前遗留了怨气死后成了鬼。 燕凉十分怀疑自己家那边的《社区公约》是为了躲避他楼上死的那一家人。 譬如提及的五官异常,这种错位行为很像是那个裁缝把他妻子和女儿乱缝在一起的行为。 而其他规则如果是为了不惊动鬼、躲避伪装的鬼也说得通。 至于地铁站的规则该也是为了躲避那里的某只鬼——至于学校,他收集的这三个案件所处的地点:人工湖、废楼、宿舍……都和规则挂钩。 学校到底出过多少事? 燕凉微不可察一叹。他不可能把每个案件刨根问底,他暂且放下对死者本身是否受规则影响的疑问,转而追究起另外一个不合理之处。 这些死者家长的态度。 太平静,太风轻云淡,要不是其中有两家人明确跟孩子关系不错,燕凉光听案件本身肯定会以为这些父母为了赔偿金孩子的死都不顾了。 一个人还好,两个人这样就有些奇怪了……燕凉怀疑剩下那个身世比较凄惨的家里人其实也出了问题。 思及此,燕凉脑中浮现起殷雪的模样,女孩性格可以说是阳光明媚,平时在班上也有玩得很好的同学,作为学习委员她不骄不躁、就算收作业时有拖欠也很是好脾气地说待会来收。她和燕凉都有来往,在班上人缘可以说是十分的不错。 所以那时殷雪去世的消息传开来时…… 燕凉忽的坐直了点身体。 班上的人似乎……没那么悲伤? 兴许有一刻他是感受到一点悲抑的,燕凉一边回忆,眼前仿佛里闪过老何僵住的笑脸、杜思远的泪水、杜思远同桌颤抖的肩膀,还有……好像没有了? 哀痛在他们心里稍纵即逝么? 想到某种可能,燕凉的睫毛一颤,仿佛是有什么恶心的植物在心头迅速蔓延——似是只要他没关注的东西顷刻变得陌生。 这像是拍照,镜头对准了燕凉,包括离他近一些的事物、例如落在他肩上的花、他随手拿住的水杯,都会聚焦的十分清楚,可是离他远一些的画面全部被虚化了。 燕凉躺在椅子上,暝在后面已经睡下,他把台灯亮度调到最低。 小时候,很多人都会觉得世界是围着自己转的,尤其是在不懂电视剧的拍摄原理下,看到里面的主角,想象自己也在被人记录着,其余人都是配合自己的npc、世界是为了自己构建的。 哲学上有种观念很贴合这类想法,叫做“主观唯心”。 人人是自己故事里的主角,这没错。 但世界本质是客观的,长大后的燕凉已经做不到将自己定义为“中心”,可事到如今,他竟然生出荒谬的认知—— 好像离开自己身边某个范围,一切都像是提前搭建好的景布,死板、陌生、人如同设定好的程序的npc,自己的所作所为会影响他们、乃至整个世界的发展。 他是……主角? 燕凉惊出一身冷汗,他迫切地朝暝望去,然而今天发生的事历历在目,他能肯定之前在老教室看到的身影是暝——他和暝虽然相处不久,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绝对没错! 暝现在……是鬼? 燕凉知道不该自欺欺人下去了,其实暝在他面前从来没有遮遮掩掩什么,就算对方真是鬼,这些日子以来的相处做不得假。 难怪对规则那么熟悉,难怪对他说不要怕,难怪听到他说有鬼时能那么淡定,难怪总是不见踪影…… 燕凉趴在桌上,枕进臂弯里苦笑一声,他想到在钢琴边那个惨兮兮的拥抱,竟然分不清是心疼暝还是希望对方能可怜一下自己。 燕凉试图接受他对一个鬼有了好感的事实。 暝说以前痛苦,一定是过得很不好吧,要不然怎么成为鬼了?他对什么都像是淡淡的,是不是以前遭了虐待和迫害失去了活着的欲望? 他是怎么死的?死的时候会痛吗?他以前也在这个学校读书吗?是他学长?他弹钢琴弹得那么好,以前也是个很受欢迎的人吧? 燕凉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没想过暝会在他面前会掉眼泪,回忆起那个画面心脏也跟着抽疼了。 唉,他果然还是心疼他。【】 264、第264章 普通男高的不普通生活 20 夜凉如水,老化褪色的废楼悄悄蛰伏在静谧的黑暗里,空洞的大门如同一张深渊巨口,无数隐秘的视线从中窥探—— 燕凉的意识不断下坠。 四肢湿、重、沉……他像是回到了落入人工湖的那一刻,密密麻麻的藻类从四面八方裹来,把胸腔勒得喘不过气。 为什么睁不开眼? 他是在做噩梦吗…… 窒息感在胸腔上涌,冰冷蔓延到四肢百骸,直到—— “诶,你怎么睡在这啊?” 少年清朗的声线像是要在厚重的尘埃间撑开一束小小的阳光。 燕凉艰难地抬起眼皮,一个小小的光圈晃在他视野上方,光圈下照出陌生少年的轮廓。 燕凉试图再看清一些,但画面恍若高度近视般,一切在眼里都是彩色的光斑和色块。 你是谁。 疑惑生出,但燕凉发现自己连嘴都张不开,他身体如同被封进了石雕,僵硬地躺在一处脏兮兮的地面上。 他听见少年继续小声的嘀咕,“这可不是一个好睡觉的地方。” “啊……你怎么不说话啊?” “你动不了吗?” “好吧。” 少年的轮廓晃了晃,然后一双极冷的手臂架住了他,把他往一个方向拖。 少年还乐颠颠道:“嘿嘿,我妈从小就说我力气大。” 燕凉感觉自己被背了起来。 少年柔软的黑发扎在他脖子上,有些痒痒的,一股淡淡的、清幽的,仿佛一枝花淋了雪的幽香,温柔地缠了上来。 好熟悉,应该在哪闻过? 混沌的大脑不允许燕凉思考太多。 少年人的身躯单薄却有力,只是他体温太低了点,燕凉有种自己趴在冰块上的错觉。 他把他背到楼梯口,似乎是想下楼。 要去哪? 视野摇动,厚重的空气随着下楼逐渐清透,燕凉闻到了草木干涩的气息,他像是被人带离了某个铁皮盒子般闭塞的场地,来到了外面。 学校熟悉的一草一木让燕凉些许迷茫,随后他该是被放到了一处躺椅上,少年在他面前蹲下来,说:“你看起来好特别。” 特别……? 燕凉听过很多夸自己长相的,但特别这种夸法还是第一次听。耳边少年接着道:“你躺在那里超级显眼的,跟电灯泡似的,会发光。” “噗。”少年说完兀自乐了一下,“电灯泡好难听啊,还是把你比作太阳吧,像个小太阳啦……” 少年皱了皱鼻子,“像太阳,所以把周围都照出了颜色。” 奇怪的比喻。 少年:“为什么我以前没见过你呢?你也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吗?长这么帅,我应该会有印象啊?” 一点凉凉的,试探的触感印在燕凉的侧脸。 “唔,你睫毛好长,皮肤也很好、嘴唇看起来就软,鼻子嗯、怎么哪哪都长这么好看呀?” “你要是早点出现就好啦,”少年玩笑般开口道,“那样我就追你啦!我还没追过人呢,追你肯定很难吧?” 他叽叽喳喳的像只小喜鹊,“唉,虽然你不能动,但你别害怕噢,这个世界嘛总是有些很难让人理解的事,你睡一觉就好了,明天可能会有点着凉,不过那都是小问题,记得请假好好休息噢。” 真吵啊。 燕凉想,心里却奇异地没有一丝反感。 说到后面,少年尾音放软,“……你真的不用害怕啦,我不是什么坏人,我不会伤害你的,只是如果不待在你身边,我怕有些东西会伤害你。” “我多说点话,你可能就不那么害怕了。”少年抱着膝盖,音色不如开始那般雀跃,他轻声说,“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来这的,不过还好你碰到的是我。” “今晚的月色真好……” 少年突然叹气道:“我总觉得好像忘了点什么东西……像是做了一个长久的梦,虽然记不清做了什么,但是大概是个美梦吧?灵魂也会做梦吗?” 少年喃喃道:“真不愿意醒来啊。” “不过醒来就看见你啦,算是意外之喜吧!” 燕凉心口莫名有些酸酸胀胀的。 东方将明,少年直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要走了,你睡会吧,等睡醒了就当做了个噩梦吧?后会无期啦。” “还有,早安,祝你今天一切顺利。” 他的轮廓在晨雾里渐渐模糊。 废楼的巨口倏地将他吞噬。 有那么一刻,燕凉迫切地想要伸手去抓住少年,可他什么都做不到,他怔怔地看着那比雾还要薄弱的影子消散,心口霎时像被剜走了一块。 晨光里,燕凉再次沉沉睡去。 …… 后来燕凉是被来值日的学生发现的,据学生所说,他脸上还沾了新鲜的露水,估计躺这很久了。 燕凉赶着时间回了一趟宿舍。 暝不在,室内静悄悄的。燕凉在门口站了会,有种“独居”的错觉。 暝放在寝室里的东西很少,桌上只有几本书和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品。 和自己这边泾渭分明。 燕凉再看向自己的床位,上面被子齐整,完全不像是睡过的样子,反而椅子随意晾在一旁,桌上摊着乱七八糟的草稿纸。 燕凉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他跟老何请了下早读的假,把桌上的草稿纸一张张收拾好,期间他扫过上面的字句,都是他昨夜整理线索留下来的。 废楼、废楼…… 逸夫楼在学校的历史很短,当年刚建成就出了起事故,一楼的墙体开裂,砸伤几个教职工,所幸没人死亡。 之后学校找承包商追责,没过多久这栋楼就被空置了下来,荒废八年左右才被拆毁,留下一片荒地。 跟废楼有关的案件只有一起,是那个来自国际部的学生跳楼了。 燕凉摸到椅背,不合时宜的暖让他怔了瞬,他搓了搓指腹,一片凉意。 燕凉迟钝地坐到椅子上,干躺在石椅上太久让他腰眼酸胀,身体像是也被夜里的凉风侵蚀。 寝室没有开灯,外面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的折射变得黯淡,昏暗死寂无声蔓延。 青年的肩膀一点点塌了下去,快到一米九的个子挤在不大的空间里竟看上去也有一丝孱弱。 燕凉试图想点别的,比如他怎么会出现在废楼,他记得自己当时还在桌前整理文件,然后太过疲惫趴在桌上歇了会……不、逸夫楼不是幻觉吗?他怎么会真的出现在逸夫楼? 和他说话的到底是谁? 难不成就是那个跳楼的国际部学生? 啊……是他吧,过去同学对他的描述是开朗、热情、很受欢迎……所以就算是成了鬼也这么善良吗?还把他从楼里送出来?楼里藏着什么危险吗? 燕凉把脸埋进掌心,他深深吸了几口气,尽量忽略某种不适和刺痛。 …… 进教室时是下了早读的课间,燕凉一眼便注意到了自己座位边空荡荡的,桌上和抽屉干净得有些异常。 暝虽然不听课,但桌肚里通常会放些空白的卷子和笔,昨天他有拿走这些东西吗? 燕凉头疼得更厉害了,眼皮子狂跳,仿佛在预兆什么不好的事将要发生,他一入座喊了下杜思远,“暝没来吗?” “燕哥……你在说什么啊?” 前桌转过头,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暝是谁?” 这句话仿佛让燕凉浑身血液僵住,他动了动唇。 “暝……你不知道吗?” “这个学期新来的转校生……” “你……昨天不是还见过他吗?” “就是,我的同桌。” 杜思远打断他:“你在说什么啊燕哥?小胖没来后你不就一直一个人坐吗,哪来的同桌?” “……呵。”燕凉掐紧了手,“没事,可能是我压力太大……” “就是说嘛,我还以为我记忆出现混乱了呢。”杜思远依然在牵动嘴角,燕凉盯着他,单只看他一双眼,丝毫笑意也没有。 恰在这时,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穿得红红火火走了进来,他依旧是以干咳几声开头,操着口烟嗓叫他们拿出前天晚上周测的试卷,今天讲题。 燕凉随意把试卷摊着,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他撑着额头,想要打开一点窗户透透气,手刚刚抬起,听到台上数学老师道: “这道题啊,我们班只有燕凉同学做出来了,还是用一种非常巧妙简洁的方法,燕凉啊,你要不要上来跟同学们讲一下啊。” 燕凉扫了眼卷子,正准备起身。 …… ……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哪里不对? 仿佛一刹有数不清的蚂蚁自周围蜂拥而上,啃咬着身上每一寸骨肉,疼痛砭肤钻心。 燕凉猛地抬头看向数学老师,那仍是记忆里熟悉的那张脸,红色的衣服却灼灼地刺着眼。 《学生守则》第五条…… 上课时,你的老师一定是穿着白色衣服的,如果看见穿着其他颜色衣服的老师不要回答他任何问题!保持沉默直至下课后联系管理处。 燕凉沉默地垂下头,不发一言。 “燕凉?”数学老师的面色有一瞬不正常的阴沉,不过很快他又恢复正常,干咳一声,“我们燕凉同学有点害羞啊,那我继续讲吧……” 桌上的卷子已经攥得皱了。【】 265、第265章 普通男高的不普通生活 21 四月底,南方的气候隐隐浮躁了起来,惨白的月光刺破云层,支离破碎地洒在冰冷的水泥路,勉强勾勒出教学楼巨大、沉默、如同墓碑般的轮廓。 宿舍里,属于暝最后一丝痕迹也消失了,干干净净像是从未有人来过。 燕凉洗完澡,目不斜视地坐到自己的床位前,桌上放了一个简洁的斜挎包,里面放了手电筒、电池、手机、还有那管从管理处拿来的药剂。 闹钟上的数字缓慢跳动,眼看要朝二十三点逼近,燕凉站起身,拎起挎包朝宿舍外走去。 大厅里,宿管阿姨的头始终垂着,听到有人这么晚离舍她也没动,如同一片没有灵魂的纸人。直到燕凉的身影隐没在夜色里,她才头骨扭动,嘎吱嘎吱地像在扭一个生锈的齿轮。 …… 燕凉成功进入了废楼。 他站在浓稠的黑暗里,脚下踩的是坚实的地板,月光渡在窗户上像一层霜,透过脏污的玻璃面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味、霉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铁锈和腐烂物混合的腥臭。 燕凉心中关于废楼是“幻觉”的想法有些动摇,可他一时想不明白除了幻觉还有什么能说通:别人眼里看不见的逸夫楼、校史里已经拆迁的逸夫楼会出现在他视野里,还看得见……摸得着…… 整个世界仿佛一夜之间天翻地覆,一切的构造在燕凉眼里都变得陌生,像是面包切开来里面是一个盘子;人切开来没有五脏六腑,而是大坨的棉花……属于脑子的地方放着一个坏掉的心脏…… 燕凉驱散阴暗、狂乱得些许怪诞的、触角般冒出来的思绪,他打开手电筒朝着逸夫楼高处走去,中途他路过之前碎裂的墙体,上面和外界通了一个大口,现在已经被爬山虎堵得严严实实,那翠绿的叶子偶尔被风吹动,噼噼啪啪,一片一片……仿佛没有眼珠的眼眶。 逸夫楼不算是专门用于教学的,里面通常是各种实验室、杂货间、器材室、以及几个用来给学生自习的大教室。 燕凉打算先去顶楼看看。 那是国际生跳楼的地方,兴许能见到他……的鬼魂。 逸夫楼有一种异样的空寂沉闷,明明窗户安了不少,燕凉却感觉自己被困在一个巨大的铁皮盒子里。 楼道里,只有他脚步与尘土间细微的摩擦生响。 沙、沙、沙…… 回音,像是被什么吞没了? 燕凉手电筒倏地向下晃,强烈的白色光束把纤尘分毫毕现,一股微弱的……但无法忽视的窥探也被照见了。 没有风,可纤尘突兀地跃动了一下,燕凉眉心一跳,目光紧紧扫向了一片照不清的黑暗……涌动的、活的,像雾。和他大概隔了两三层的距离。 燕凉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致,他加快脚步,在踩到第十几阶梯时又快速回身。 “雾”更近了…… 燕凉走到一层空旷的地带,那种窥探仍没有散去,不知何处来的视线有如水蛭般悚然地黏在他后颈。 旁边有窗,借着月光,那团雾在爬行……接近他…… 在燕凉警惕的注视下,它……变得更清晰了一点。 不再是模糊的、像雾气一样的,而是一个……扭曲的、不成比例的、如同蜡化般的人形轮廓,它静静地从“雾”里一点点“滑”出,没有面容、没有衣着,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黏稠而森冷的“存在感”。 随着它一点一点的逼近,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一股难言的气息幽幽地弥漫开来。 燕凉浑身的鸡皮疙瘩竖起,本能疯狂叫嚣着逃离,腿上却似坠了千斤重…… 它近在咫尺……那股死亡的、冰冷的气息更重了,蜡化的头部缓慢流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耸动出来…… 一张脸,一张像是由水汽强行凝聚的脸诡异地显现。 薄弱的,潭中倒影般。 燕凉瞳孔骤缩。 一个声音响起来,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更像是一种冰冷的意念,如同老旧录音机卡带般的撕扯,针刺般扎进燕凉的脑海深处。 “是你……是你啊……” “我记得你……” “我不是说、后会无期吗?” 混杂着灰尘的水腥气丝丝缕缕地缠了过来,还掺了些许黏腻到令人作呕的腐香,黏稠滑腻贴住他战栗的皮肤,“……为什么……还要来?” “为什么……” “要进来?” 它语气执着、不解、还带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恶意,完全无法跟昨天背他出来的少年吻合! 可燕凉就是能确定它是昨天的人! 这张脸,很陌生,透着死人的苍白,青黑的、如同霉菌般的尸斑盘踞在脸侧,可仍然能看出生前是一副好相貌,笑起来应当是阳光俊朗…… 他就是那个国际部的学生,林送! 燕凉强压下心头不适,他面部轻微地颤动,独属于活人的热气生在唇齿:“你是那个国际部的学生——你是,林送。” “啊……”林送模仿出似人的吐息,沉甸甸的,像是含着冰渣子,“林……送……我的、名字吗?” “原来……我叫……林送。” “忘了好久了……” “你特地来……找我……吗?” 最后那“吗”字轻微地上挑,带着一丝细微的迷惘……和隐秘的期待? “是,我是来找你的。” 燕凉太阳穴狂跳,和林送对话这短短几秒让他有些难受……是身体上的难受,血管里仿佛有什么在钻,明明他感受到的是冷,血液反而要沸腾起来。 林送整个身体“噗”地似从水雾里钻出,他穿着一身燕凉熟悉的旧校服,下半身是虚化的、像浮在了雾气中。 他的黑发贴在死白的额角,黑洞洞的眼眶如同两个戳穿的窟窿,“找我……做什么?啊……我想起来……这楼、不能进的……对吧?” “你——为什么……要违反……规则?” 这句话音刚落,空气霎时稀薄,两侧毫无预兆地爆发出冷锐的压力,燕凉的骨骼都因这巨大的挤压发出嘎吱响。 林送一张脸疯狂扭曲,嘴巴一张一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让燕凉血肉鼓胀,剧痛沿着每一根神经蔓延,燕凉眼前发黑,脖颈几乎要被某种压力碾断,“呃……我……” “我来,见你。” “啪。” 压力猝然消失,燕凉脚下瘫软,跪在地上痛苦地捂住脖子,撕心裂肺地咳。 林送的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茫然,他缓缓的、机械般低头,看到燕凉直不起腰的模样,他怔怔往雾里一缩。 窟窿般的眼窝里流出了血,林送蹲下了身,这好像对他来说是个极其艰难的姿势,他的脖子一折,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曲着……他摔死的时候把脖子摔断了。 “对……不起……” “对不起……” “你不、该来的……” “不……是我……不该……” “我……送你……走……” 林送的手碰到了燕凉的脸,那种冷若万年不化的寒冰,燕凉身体下意识抖了一下,林送立马把手缩了回去。 燕凉脸上也有泪,不知是因为太疼还是别的什么,他扬起头。月光下那张锋利的、总是保持淡漠的脸流露出一丝脆弱的悲意,他喉咙嘶哑道:“你身上,怎么有暝的气息……” “暝……”林送听到这个名字时愣了下,“是谁……?” 好耳熟。 但是,想起来怎么会很痛。 他的脖子……好痛。 眼前闪过无数个场景……他和朋友告别、他爬上逸夫楼……校园里的一草一木在眼底飞速掠过…… 从楼上跳下来……好快……脖子断掉了……好痛……不过,没以前痛。 林送麻木道:“暝,是谁?” 燕凉手掌撑住地,粗粝的砂石刮出淡淡的血沫子,他摇摇晃晃爬起来,“我同桌……我室友……” “我喜欢的人……” “喜欢的人?”林送罕见的咬词清晰,脖子上的伤好像不是很疼了,听到对方这么说,更多的、排山倒海的……一股极致的痛意碾住了他全身。 他不是成了鬼吗…… 他不是已经没有心跳了吗? 为什么会喘不过气? “我喜欢他……” 大颗眼泪掉在地上,燕凉说:“对不起,我以为你会知道有关他的消息。贸然打扰你,违反了规则,你想要杀了我就来吧,我随便你处置……” 林送表情是空白的,如同一具提线木偶,木偶流着骇人的血泪,张开嘴:“我不……杀你……你走吧……” “……谢谢。”燕凉囫囵擦了把脸,“还有昨天的事,谢谢你。虽然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林送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废楼是……意志……” 意志? 燕凉捕捉到这一个词,他想继续问下去,但眼前人太过悲伤的模样让他无法再开口了。 林送说: “还好……你碰到的人……是我。” “如果是其他人……记得……跑……” “对了……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燕凉。燕子的燕,凉风的凉。” “我知道了……” 燕凉。燕凉。 啊……他脖子又开始疼了。 林送目送青年的身影朝楼梯口跌跌撞撞走去。 那人一次也没有回头。【】 266、第266章 普通男高的不普通生活 22 为了避免夜半回去违反宿舍的规则,燕凉在废楼门口的长椅上枯坐了一夜,等到早上六点才浑浑噩噩游荡到卫生间洗了一把脸,直接去教室了。 燕凉往桌上一趴就是一上午,往日老何亲切的面容也笼罩上了层虚假的阴云,他翘着嘴角,皱起的褶子如同老树皮上深刻的纹路,整个上午,那精确无误、分毫不差的笑容都黏在他脸皮上。 针尖般刺进骨肉的寒意,让神经末梢无法抑制地抽动,燕凉指甲无意义地剐蹭着桌角的木屑,浅色的瞳孔里倒映出黑板的虚影,空茫茫的没有焦点,并不真切。 他在放空。老师的讲课声、同学的低语、树叶沙沙的摩挲、尖啸的风……都渺远、模糊,隔着层厚厚的屏障,仿佛一个玻璃罩外的世界。 燕凉趴在桌上,那是个和暝有些“相似”的姿态,长腿委屈地蜷着,小臂交叠,构造出一个狭小的、足以将他整张脸深埋进去的安全区。 他倦怠地阖眼。 暝不是人……这一点燕凉毫不怀疑。 但他翻了暝留下的那份死者档案、甚至还查了更多、包括附近学校建成至今的死者,没有一个信息能和暝挂钩。 范围不能只放在学校。 燕凉眉心隆起深深的折痕,可除了学校,他能去哪查呢?关于暝的过去他的了解一片空白,连住所,都仅有关于那片别墅区的模糊记忆。 在这种与所熟悉的一切的深刻隔阂里,一种冰冷的、饱斥怪异的想法,似是阴冷黏湿的蛇类钻进了燕凉的脑海。 其实…… 其实暝早就做好准备了吧? 做好准备抽身……做好准备离开他身边,连那首哀戚的钢琴曲、那句搏他同情“你会心疼我吗”都像在嘲笑他的一无所知,把他被触动的心脏剜得血肉模糊。 骗子——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浓重的情绪如同烧起的野火,顷刻把他烧得体无完肤,被愚弄的愤怒、无处着力的抓狂——皮下的血管似乎要因为这份猛烈的痛苦爆裂开来,它在跳动,撞击……席卷成一个狂暴漩涡,带着粉碎和湮灭的力量,将燕凉的灵魂凶猛地下扯—— 指甲猛地抠进掌心,尖锐的疼让燕凉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他像刚被从水里打捞的落水狗,粗重又难受地喘息起来…… 伴随着耳边学生们爆发出兴致勃勃的高呼,五一假期到了。 教学楼大门仿佛骤然拧开的闸门,学生们洪流般裹挟着对假期的渴盼汹涌而出,嘈杂的欢闹敲打着耳膜,燕凉身处其中,明明是同一方向,又带了分格格不入的迟缓。 日光刺目,燕凉举起手里的书抵在额前,他轻轻眯起眼,无形的沉重压在他肩头,以至于他废了好大的劲才能让自己直起腰。 五月啊…… 车辆穿梭在城市的街道上,窗外的风景像失焦的老照片流动,最后框住了城中村破败腐烂的一角。 燕凉照旧回了家,本就沉闷死寂的楼栋比记忆里更加凄清。他漫无目的地在熟悉的空间里辗转,最后停在了厨房前。 严重发霉的天花板并不能给人带来多少好心情,燕凉机械式地完成洒扫的工作,他朦胧的意志指引他该给自己做个午饭,可当看到那双熟悉的手按在锅盖上抑制不住抖动时,燕凉又缓慢地放弃了这个念头。 尘埃燥热的街道上……似有似无的,一种甜熟到几乎腐烂作呕的瓜果气味在弥漫。 鼻翼微不可察翕动了一下,燕凉把视线投向被苍蝇环绕的几家水果摊贩,泡沫箱里,金黄的果实被细密的绒毛簇拥,饱满得像快要炸出汁液,黏糊糊地挤占了燕凉的视网膜。 这个季节,枇杷熟透了…… 燕凉手上多了沉甸甸的一袋,甜到些许腥臭的气味缠进他口腔,触须般要探入他喉管。 燕凉忍住胃里的翻搅,拿了一个枇杷剥开,汁水滴落,在地上迟缓地蜿蜒。 他面无表情地把枇杷放入嘴里。 好酸…… . 夜半,十二点。 无星无月,黑暗浓稠得如同糊上了恶心的胶状物。属于燕凉的宿舍还亮着小夜灯,一张张卷子堆叠,复杂的符号麻木地在脑海里灌过,燕凉停下笔,酸胀的后颈让他精神有那么些微的懈怠。 就在燕凉起身之际,门外——传来簌簌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人在拖着脚跟走动。 燕凉一刹紧绷起来。 深更半夜……什么东西? 《宿舍规章》里严重警告了禁止学生宵禁后外出,连走廊都不能去,发出声音的难道是……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直觉尖叫着,别管!别看!捂住耳朵!保持安静!!! 可是,可是万一呢……万一会跟暝有关呢?燕凉知道自己这种思维快到了要疯魔的地步,校园里怪异这么多,跟暝有关的极少极少……可是,万一呢!? “吱呀。” 铁门拉开一条缝,微弱的动静被黑暗吞噬,燕凉从门缝后谨慎地调整好姿势,往外看去—— “呜……呜呜……” 孱弱的……压抑到极点的啜泣声,断断续续从风里吹来,恍若一片脆弱无助的枯叶,能被轻易碾碎。 竟然有些耳熟。 燕凉僵硬地转动眼球,视线移到一个在黑暗里能勉强看出人形轮廓的身影。 因为哭泣耸动的肩膀瘦小且干瘪,燕凉几乎瞬间知道了他是谁,杜思远的同桌……不怎么爱讲话的小透明,他的宿舍也恰好是跟燕凉隔了一个寝。 小透明扒着窗台,他以一种踉跄的姿态爬了上去,坐在那里,背影似一根能被轻易折断的竹竿。 理智叫嚣着不对劲,他现在应当立刻关上门!把所有的、宿舍以外的东西通通抛掉……但是! 燕凉听到他低喃的那一刻心神震动! “这个世界……变了……” “好可怕……都不对劲了……” “什么规则……怎么突然要遵守规则?” 燕凉脚下生了根般,催促着他把这些话听完,随后,他眼里染上诧异,对方要跳了!!! 半秒的迟疑都给不了燕凉,瘦弱的男生从窗台一跃而下——恰在这时,异变突生。 男孩被一个快到只有残影的“人”抓住了! 那个“人”直接徒手把男孩拎了上来。 然而男孩似乎已经晕了过去,“人”把他甩到地上就不再管了……不,它也不能准确称之为人,跟之前遇到的林送形态很像,是一片影子,明明黑暗已经浓稠异常,燕凉仍能看清“它”的身形,边缘模糊,如同滴入水中的墨。 影子抖动,像是转了一圈。 它没有眼睛,但是燕凉能肯定。 ……它在看自己。 作出判断的瞬间,燕凉就要合拢铁门,然而影子比他更快,身形里弹出一“条”跟触须类似的东西,橡皮似的拉长,卡住了即将拢紧的门缝! 影子看起来是软的,可是夹在门缝时燕凉清晰地感受到如钢铁般的阻隔,他拧眉,当即要加大力度,那个影子里传递出一个…… 温和,清越,堪称柔软的男声。 “你好。” 那只伸来的触须滑动了一下,淡得几乎难以捕捉的冷香渗进了燕凉口鼻,就在他晃了一下神的功夫,宿舍门被触须拉得更开了,小夜灯清冽的光从屋内泄了出来。 走廊里的黑暗退开一些,触须缩了回去。 然后——燕凉眼睁睁看着,一个真正属于人类的身形,突兀地从影子里“踏”了出来:皱巴巴的老校服,柔软的黑发,还有一张乖巧清秀但充斥着死白的脸。 竟是一个外表年轻的学生。 黑色完完全全挤占了他的眼球,没有一丝留白,本该是骇人的模样,可在那种黑硬生生让燕凉分辨出一种……平静? 没有恶意,没有怨念,传达出一种尘埃落定的平和。 和暝,特别像。 然而燕凉认为他的眼熟另有原因,脑海中闪过某个碎片化的景象,他眉头微微下压,“你是……李穗安?” 那个八年前在宿舍跳楼的李穗安? “诶?你认识我啊。”李穗安歪了下脑袋,不过歪过头了,透出非人的怪异,“很久都没有人这么叫我了。” 燕凉此时竟不知如何开口,他喉结上下滚动,那一晃而过的冷香让他迫切地想要开口,“你身上……” 李穗安疑惑地与他对视,倏然展开一个笑,那笑容在他脸上显得脆弱无害,“我身上的味道,你在哪里闻过吗?” 许久,死寂的空间落下一个薄弱的音节。 “嗯。” 李穗安道:“那我想,可能是跟你那个室友有关吧?” 燕凉霍然抬头,指甲陷进肉里,他下颚绷紧,极力让自己的声线平稳道:“请问,你是知道些什么吗?我不懂为什么所有人都忘了他的存在……只有我……只有我……” 然而李穗安摇摇头,“我知道他,只是因为我一直在这里‘看’,所以能记住他,可他为什么消失,我也不清楚原因。” 燕凉忍不住往前一步,“那请问,为什么所有人不记得他了……”你却能记得? 李穗安的目光静静落在他即将跨出宿舍门的那只脚上,他笑容扩大了一丝,“是啊,好奇怪,我怎么记住他了?我也不是很明白呢。” 阴冷黏腻的风从燕凉脚底灌入,他退了回去,莫名和李穗安保持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燕凉:“不清楚也没关系,打扰你了,谢谢你回答我……以及救了这个男生。很晚了,我先睡了,晚安。” 李穗安掩下遗憾,面上乖巧得体,“晚安啊。”【】 267、第267章 普通男高的不普通生活 23 之后一夜无异动。 直到假期返校,燕凉没再见过李穗安,对方的出现仿佛只是因着“拯救失足少年”如此一个善心的举措。 清晨,下了早读后燕凉主动喊了下小透明,男孩木讷的面孔转了过来,无声地表达疑惑。 燕凉先小心试探道:“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男孩摇摇头,一个字不肯多说。 燕凉看了眼杜思远空着的位置,其他人都各干自己的事,没人注意到这边。燕凉斟酌着用词,低声道:“前天晚上,我看到你坐在走廊的窗台……” 说到这,该懂的人自然会懂,但男孩还是直愣愣地凝视着他,漆黑的瞳仁照不进光彩。 燕凉:“……你是不是有什么困难,比如感觉这个世界不怎么真实?和以前不太一样……” 男孩脸上始终没有表情,那态度,让燕凉有种被当作一个无理取闹的精神病人之感。 燕凉语气低了下去,强撑起来的笑意也渐渐消褪,“……你也觉得那些规则……不太合理……么。” 听到“规则”这两个字,男孩终于像有几分触动,他说: “遵守规则而已,有什么难的?” 这句话叫燕凉浑身血液冻结了般,他嘴角拉平,冷着脸的模样比恶鬼还要恐怖些许。 燕凉探出的身体收了回去,骨头摩擦给他的动作蒙上一层滞涩感,他忍不住攥紧拳头,大脑里有数不清的靡靡低语,字字句句都在嘲讽自己。 这是一个……圈套。 一个李穗安给他设下的圈套。 他要是信了,踏出寝室一步,等待他的就是万劫不复。 林送的话在耳畔拉响警钟: 【还好……你碰到的人……是我。】 【如果是其他人……记得……跑……】 显然,他要比燕凉更清楚鬼怪的真面目,毕竟他对燕凉出乎意料的善意……哈,谁知道呢? 燕凉冷笑,也许是因为自己这张还不错的脸,也许是因为那人生前还保留了一点良善……总归,谁都不该轻信。 连暝也是这样。 连你也是这样。 燕凉又把自己圈了起来,牙齿在唇上留下深深的白痕,力道一松,白瞬间被红色的血迹覆盖。 压抑的……痛苦的一声呜咽低低地响起,如水滴入海,在学生和老师昂扬的互动里微不足道。 放学的时候燕凉拿到了上周测评的成绩单,560分,高中三年从未有过的成绩,在即将到来的高考前这个数字鲜红刺目。 照往常,老何肯定已经把他喊去办公室了解如此失常的情况,可没有,什么都没有,连最紧张成绩的杜思远都闭口不谈。 年级榜单上一个个数字化成意义不明的符号挤进了燕凉意识中,像一群嗜血的黑虫,莽撞地啃食每一分触及的血肉,嗡嗡嗡……要把他颅骨捅穿了…… 这样的剧痛让燕凉本就糟糕的情绪陷入谷底,但他除了脸色差了些,没有表露任何不适。 . 明朗的夜,校园里的虫鸣此起彼伏,有星星的天空总是比沉沉的黑色幕布让人安心些。 燕凉不知不觉打着手电筒走上了去往体育馆的路,路上路过的一排老教室里,他曾听过暝的“鬼魂”弹奏《灰》的尾声。 那点轻弱、断断续续的音节,后来那个含着眼泪却赤诚的拥抱…… 不过几个月的事,却似是隔了整个世纪般遥远。 燕凉漫无目的地回忆着,等他回过神,已然停在了那间放着钢琴的老教室前。 他垂头扫了眼门锁,抬手,眼都不眨用手电筒的后部砸了上去,在脆弱的塑料壳留下个凹槽。 吱嘎。 浑浊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燕凉面不改色,目标明确地走向那架老式的钢琴,它背靠布满裂痕的白墙,棱角处处有磨损的痕迹,钢琴盖子半开半合,有些琴键也不知所踪。 燕凉在钢琴边站着,睫毛微垂,眼眸里情绪难明。 大概是一分钟……还是十分钟? 他如同一座沉默的雕塑,在后人撰写的史诗里应当哀切、悲痛、满怀深情凝视着爱人生前的虚影。 雕塑伸出了手,指尖悬在某个看上去完好的琴键上。 “哆——” 沉闷而突兀的嘶鸣,仿佛锯子拉动朽木。 指腹的触感十分陌生,像是按下了一个被酒水泡发的木塞,软塌塌地下陷,回弹迟疑,发出粗糙的音色。 燕凉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音乐细胞,艰难的出身不允许他考虑其他与生存无关的东西。 不过应当是没有的,譬如暝弹奏的曲子,除了判断好听与否,他兴许是说不出其他东西的。 ——“啊呀,你会弹琴吗?” 有点耳熟的男声就这样轻飘飘插了进来,和老教室里的漂浮的灰垢异样地相融。 燕凉警惕地往声源处望去,不曾想来者是李穗安! “是你……” 李穗安巴掌大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如同一个无意途径的同学和燕凉攀谈,“是我,怎么了吗?” 面对燕凉有如实质的锋利审视,李穗安外表维持着一种微妙的无害,“看来……你都知道了?真聪明啊燕凉,我就知道这个圈套困不住你。” “燕凉,你是叫燕凉吧?我听过你室友这样叫你。” 燕凉戒心更甚:“你想做什么?现在我没有触犯任何规则吧?” 李穗安眼眸平静,“放心,我不会害你的,随便逛逛而已,宿舍太无聊了。” “所以,你会弹钢琴吗燕凉?” 燕凉避开他的对视,淡淡道:“不会。” “我会哦。”李穗安表情多了点死人不该有的神采,“要不要我弹给你听啊?你有什么想听的曲子吗?” 他边说着边靠近钢琴,燕凉不动声色的后退,暗自揣摩着这只厉鬼憋了什么坏水。 燕凉:“你随便弹吧。” “那给你弹个我拿手的吧,《时间煮雨》怎么样?很适合我们这个……不,你这个年纪。” 李穗安体贴似的询问,燕凉别过头,“随你。” 明明是鬼,李穗安却洁癖得不行,他吹了吹琴凳和琴键上的灰,坐在上面时还嘟囔道:“少了一些琴键呢,弹起来会不会怪怪的?” 他先是随意拨弄了几下,钢琴年久失修,琴键的音色基本变了个调子,李穗安说:“可能不是那么好听哦。” “嗯。”燕凉没看他,只是抱臂望着窗外。 李穗安黑瞳不满地转动,最终还是把注意力放回了钢琴上,手指动了起来。 琴音响起,首先闯入耳朵的是石子般的粗粝感,呕哑嘲哳,堪称灾难。燕凉轻轻蹙了下眉,手电筒的光随他视线落到李穗安的背影上。 燕凉便愣住了。 光柱里灰尘四起,又意外的像某种偏爱的照耀。李穗安的背影透露出一种专注宁静,那瘦削的肩胛骨每一次凸起如同单薄的蝉翼,黑发乖顺地遮住青白的后颈。 像…… 太像了…… 本应清透柔婉的旋律在瘫痪的钢琴中流淌成了某种破碎的轰鸣,可隐隐约约的,仿佛那种为那份被时光遗忘的荒芜哀悼。 燕凉心在下坠,不停地下坠……然后又被无形的丝线牵拉起来,悬在半空,冰冷的窒息感潮水般淹了上来,他几乎想要落荒而逃,胸腔里一个陌生的怪物疯狂呐喊…… 为什么。 为什么? 哪那么多为什么,他总是在想为什么,他自以为痛苦太多,所以忘了暝也曾小心翼翼地说“痛苦”。 一曲毕了,李穗安很是不满意,都怪这个琴太旧了,要是大礼堂那个琴他肯定弹得更好,啧,燕凉该不会嘲笑他吧? 他一转头,对上手电筒的光反射性地缩了一下,那是属于人类的本能—— 然而下一秒,燕凉把手电筒放下了。 李穗安诡异地体会到对方是在为他着想……错觉吧? 雾蒙蒙的尘埃间,身为鬼的李穗安仍能看清燕凉的模样,青年的条件实在是很优越,放在学生时代想必会成为很多人的“白月光”吧? 嗯,白月光,很好听的词。 他喜欢月光,那比灼痛他的太阳温柔太多了,在死寂的夜里是唯一长伴他的光。 李穗安死了太多年了,这个词对于他来说还挺前卫的,可是第一眼看见燕凉的时候,这个有点陌生的词就被他安在了对方身上。 燕凉的情绪很寡淡,至少他观察他的这两天,哪怕被污染侵蚀地痛苦至极也少有表现出来。 像在此时,李穗安还是读不太懂他的情绪,不过和刚开始那种凛冽的眼神不太一样? 好奇怪。 难道自己这么难听的曲子打动了他? 那这人是不是太没有艺术细胞了点? 李穗安胡思乱想间,听到对面的青年开口了,主色清越,尾音稍哑:“你死的时候……” 燕凉话音卡了卡,“不……算了。” 问他的死干嘛? 李穗安些许茫然。 “我的死怎么了?” “……” 燕凉没说话,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觉得自己刚刚的问题问出来才是真的傻。 问别人死时痛不痛苦? 呵…… 挂在树上流干了血死的,除非没有痛觉,否则谁不觉得是人间极刑?光是这几个字就足够惊心动魄了,万一惹怒了面前这只鬼,还没问出是不是暝,自己就先死了。 “我要回去了。”燕凉说。 “哦,你觉得我弹得好不好听?” 李穗安无不恶意地想,这人肯定会因为害怕他,自己乱弹一通都会说好听吧? “好听。” 燕凉走出门时答道。 “很好听。”他再次说了一遍。 李穗安愣住了,他目光去追随他,青年在白天被太阳照得闪闪发亮,在夜晚也得月光青睐……不,他更像是月光本身。 明明近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 268、第268章 普通男高的不普通生活 24 五月初,随着高考愈加临近,过于密集的考试似乎松了松,燕凉在压下那种濒临崩溃的情绪后成绩也提了上来,日子陷入诡异的风平浪静里—— 唯一的变数是李穗安,他已经好几个晚上来找燕凉了,也不干什么,就是面对面在宿舍门口寒暄,一般是他找话题,譬如: “今天考试难不难啊?” “你们物理老师是秃顶,他戴了假发。” “我看到你在上课睡觉了噢。” “数学满分你考一百四十九?你的脑子怎么长的。” “你谈过恋爱吗——” “没有。”燕凉抱着臂倚在门框上,对于李穗安的碎碎念念意外的平和,不过他那分毫不跨出门槛的姿态维持着最后一道警惕线。 这场景看上去很是诡异,李穗安倒不在乎,他是鬼,可没有累不累一说。 至于温和……当然是李穗安装的,他生前就废话多,一副小白兔的样貌常常被同学调侃,一开口比喜鹊都更聒噪。 这点和暝很不一样。 燕凉心想,有时候他也会动摇,怀疑自己的猜测是不是有失偏颇,但对方身上的香……熟悉的背影,哪怕不是暝,也多少和暝有点关系。 以及,他想知道为什么李穗安会毫无征兆地跳楼。 所以他默许了李穗安的接近,虽说这接近他也没搞明白是为什么,但为什么太多是徒增烦恼,燕凉被污染干扰的大脑受不起这种无意义的负荷了。 “你没谈过恋爱啊,我也没谈过。”李穗安还挺好奇,“那你是不是喜欢那个‘暝’啊?你怎么确定自己喜欢他啊?” 见燕凉不作声,李穗安也没有放弃的意图,“我以前都没见过同性恋,喜欢同性和喜欢异性有什么区别吗?” 燕凉答了:“没喜欢过异性。” 他又说:“喜欢这种感情本质上没区别。” 李穗安:“你说的好深奥,让我想想,其实我也没喜欢过谁,要是以后有机会喜欢一个人的话,无论是谁我肯定第一想法是对他好……嗯,这就是本质一样吧!” 燕凉眼神落在他脸上,半晌应了句:“嗯。” 李穗安:“你看起来‘性冷淡’,懂得还挺多。” 燕凉轻轻“呵”了句,“乱说的。” 李穗安:“你会忘了暝吗?” 燕凉这次的沉默有些久了,“不知道。” 谁都遗忘了暝,哪怕是现在的自己都无法确定……也许在不久的以后他也会被这个怪诞诡异的世界吞食? 那便是他生命的尽头吧。 他不愿意接受被同化的自己…… 不愿意接受遗忘暝的自己。 在此之前他会拼尽所有了结生命。 李穗安似乎感知到一点他波动的情绪,似懂非懂地“哦”了下,他又问,“那以后你想去干嘛呀?有什么梦想吗?” “没有。”燕凉自认为是个贫瘠无趣的人,他的处境撑不起太远的理想,对触手可得的东西也兴致缺缺。 他是个没有根的人…… 有意识起燕凉就这么觉得了,世界在他眼中如川流,什么都勾不起他的牵挂,于是像浮萍,随波逐流,没有归处。 李穗安念叨:“那你会孤单吗?” 孤单,是个于燕凉来说很奢侈的词,人要感受孤单,至少要先对“被环绕”有渴望,但燕凉以前从来没有这些情绪。 以前…… 燕凉突然回头望了眼空荡荡的室内,这些天他一直有意避开暝的床位,这一眼却只看得到那张床位。 暝的身影曾经在桌前、在床上、在盥洗台,时而忙忙碌碌,时而单纯好奇他在做什么……这里像是独属于他们的“温巢”。 原来自己也是“被环绕”过的。 “……会。”燕凉笑了一下,“我会孤单啊。” 李穗安眨了眨眼,像是看到一个被铜墙铁壁包围的人对他说,自己也会有软弱。不知怎么的,他也有点难过了,尤其是燕凉这个笑,怎么有人笑起来比哭还更哀痛? “……不懂。”李穗安语气闷闷的。 燕凉眼神暗了暗,他说:“你以前快乐过吗?” 资料里写了李穗安以前家庭幸福,在学校人缘也还算不错,从这几天相处看来是个容易满足的人……这样的人,应当更容易体会到“快乐”吧? 李穗安在燕凉若有若无的引导下陷入往事……以前“快乐”吗? 成为鬼的李穗安,少有回忆以前,那些记忆在死时便如同玻璃碎裂一般,零零碎碎地扎进在混乱成泥浆的思维里。 遇到燕凉的这几天,才是他罕见清明的时候。 快乐吗? 该是快乐的,在人类许多不成体系的定义里,“笑”是表达快乐的一种方式,李穗安想说“快乐”,但话到嘴边说不出口。 燕凉还在专注地看他,那份平静与李穗安不一样,至少李穗安能从这种平静里发掘出点异样的耐心。 燕凉真的好像月光……清冷干净,咫尺天涯。 月光会对谁有偏袒吗? 李穗安从这一瞬独一无二的照耀里生出一丝……和之前“快乐”不一样的感觉,失去味觉的舌尖上尝到一点幻觉般的甜。 所以,李穗安肯定道:“我现在,是快乐的。” 燕凉怔然,“以前呢?” 李穗安想了想,“很假。” 假……是什么意思?燕凉思绪跑偏,难不成是个隐藏的抑郁症患者?他委婉问道:“你之前,有没有遭到过什么创伤?” 李穗安坦然:“没有啊。” “那有没有什么拼尽全力还完成不了的愿望吗?” “也没有。” “……”燕凉看他没动怒的迹象,继续问道,“那你为什么跳楼?” 李穗安不确定,“想跳就跳了?” 燕凉:“……” 敢情这么多天白忙活了。 燕凉:“很晚了,我也该睡觉了,晚安。” 李穗安突如其来敏锐,他眯起眼:“你想问什么?” “没什么。”燕凉顿了顿,堪称温柔道,“晚安。” “砰。” 铁门合上,李穗安的身形不受控地雾化,他盯了会面前的铁门,像是要透过这一层阻隔看到里面的燕凉,被黑色占据的眼瞳再次染上了些许非人的质感。 最终,他似一滩黏稠潮湿的水汽蒸腾干净。 …… 五月中,往年这个时候燕凉该穿短袖了,可眼下无论室内室外,他都罩了件不薄不厚的外套,身处阳光炙烤下都出不了一丝热汗。 冷…… 燕凉很早之前就关注到自身的失温,不仅如此,他的味觉也出现了问题,酸甜可口的东西进了嘴里只剩下苦味,其中肉类尤甚,腐烂怪异的腥经久不散,有时候哪怕闻到都让他一阵作呕。 那次试探后,李穗安兴许是察觉出什么,不再来了。但燕凉无暇关注他,除了“吃”方面,夜晚的梦魇常常伴随着极其狂乱、刺痛的低喃降临,它们在念叨着什么,燕凉听不懂,可那些东西执着地徘徊不散。有什么被打碎、在顷刻间以他看不懂的序列重组…… 尖锐的耳鸣成了世界的伴奏,燕凉在适应时常痉挛的手脚和时不时抽搐一下的心脏…… 他的记忆好像差了很多…… 镜中人尖瘦的下巴长了点胡茬,被胡乱地刮去还蹭了点血丝,然而刮胡茬的手没有因为痛意停下,再往上方一点,素来沉静的眸子如同陈旧的玻璃珠般渡上灰垢。 昨晚一切后,燕凉拖着余韵拉长的步调倒在床上,他睁着眼,试图枯等天亮。 睡着了反而比醒着难受。 他太久没睡好了,疲惫过头的身体不断跟他发起警钟,你该睡了、你该睡了、你该睡了—— 精神仍摇摇欲坠地强撑着。 燕凉翻过身,眼神突地落到了对面的床位。 他思考了一会,这里以前睡着谁来着? 嗯? ……这里以前有睡过人吗? 十分钟后,燕凉抱着单薄的毯子爬上了空荡荡剩了木板的床铺,躺了片刻他觉得腰背硌得难受,可是一种奇异的心安环绕住了他。 空气里好像浮起一丝若即若离的香…… 燕凉用毯子紧紧裹住自己,高大的身形一下子萎缩了大半,他贴着墙面,仿佛这样就能挤进某个温暖的怀抱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青年眼皮沉沉地盖上,他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没动,除了偶尔紧蹙的眉…… 梦。 是梦吧? 青年趴在桌上,脑袋陷进臂弯里,这是他常用的姿势,似乎这样就能让仿佛被寒冰刺痛的身体好受一点。 燕凉闭着眼,只盼着这场梦赶快结束,他习以为常地等待那些低喃光临……像块日渐腐烂的死肉,只能忍受着苍蝇和蛆虫愈发频繁的光顾…… 等他成了一具骷髅,大概会好受一点。 然而,低喃没等来,取而代之的是雨水撞玉般清冽的声音。 “燕凉,你身体不舒服吗?” 温凉的肌肤贴到了他露出的小半个额头上,竟多出了令人贪恋的暖意。 “你怎么这么烫?”那声音染上了些许关切和着急。 烫吗…… 可他明明觉得好冷。 “是不是发烧了?肯定是你昨天洗完澡没穿外套,还没到夏天呢,总是穿短袖很容易着凉的。” 身边响起一连串动静:拿水杯、打水、跟前桌借感冒药…… 燕凉沉重如尸布的身躯躺进了一个算不上暖的怀抱里,晃动的视野出现了个漂亮温柔的侧脸,然后刺鼻的药水淌入了口中。 甜的…… 比往常吃的所有食物都要甜。 ——“庭有枇杷树树……” ——“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讲台上传来语文老师的娓娓诵读,她格外偏爱这篇课文,哪怕在教学大纲里作为不重要的部分也总要提及一番。 两人偷偷摸摸的小动作并没有遭到打扰,身边人一边给他喂药一边还道,“枇杷,我还等着你带我买呢,会是什么样的味道呢?” 眼前好像只是一堂平平无奇的语文课,他的同桌担忧着他生病,和他悄悄说着与学习无关的闲话。 还好这是梦…… 还好他不会狼狈地掉眼泪。 “怎么一直趴在我身上,不愿意离开吗?”那人笑个不停,却没有推开他,“你怎么这么粘人啊燕凉。” 我粘人吗…… 所以你讨厌我,要离开我吗? 我可以不黏人的…… 你一声不吭就走了,连个让我改正的机会也没有吗? 你讨厌我吗? 我可以远一些的…… 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好想回到你的身边。 . 天光大亮,燕凉从梦中醒来。 他脸上一片茫茫的空白,冰冷黏湿的水渍紧紧从眼睑蔓延到脖子下,毯子一角也湿漉漉的,像是也窥见他梦里的情绪中。 他昨晚似乎,做了个美梦? 燕凉动作艰涩地爬起来,行尸走肉般站到了镜子前,衣服有些空大的过分,挂在身上空荡荡地像是遮住一副剩了骨架的躯壳。 已经过了早读时间,闹钟响过几次没再响了。 燕凉游荡到另一个人床位前,那麻木失焦的眼底似乎要倒映出个人影来,可什么都没有…… 果然是他的梦吧? 他已经疯成这样了吗? 梦里幻想出一个同桌对他体贴给他拥抱…… 他凭着残存的生存意志跟老何发去请假的消息,呆愣愣地在椅子上坐了会才拿着毛巾去洗脸上的泪渍。 啊…… 疯了。 . 五月底,气温攀升至三十度,燕凉把外套底下的t恤换成长袖。 最后一次摸底考,试卷上的每个符号在眼底如蝌蚪般弯曲游动,从拿到试卷到上交试卷,燕凉没有拿起过笔。 因为一天吃不上几餐,燕凉账号里的余额还算富足。他试卷交得早,食堂饭菜还未准备齐全,他翻搅的胃也隐隐有些抗拒,干脆来校外了。 路过“一绝烧烤店”时,燕凉步伐莫名停下了,老板热情地招揽客人,烧烤的焦香飘了出来,让燕凉极少的产生“饿”的感知。 他走了进去,老板对待陌生顾客一样往他手里塞了几个盘子,乐呵呵道:“同学随便点哈,点好了放那边。” 燕凉的脖颈如同生锈的机械运作,迟缓地压了下脑袋,他潜意识极力压制着每个手指的抽动,每一次夹东西都像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还好现在人不多,否则他这跟镜头放慢的动作不知得排队到猴年马月。 老板看不到他异样似的,“同学要辣椒吗?” “……”燕凉在思考,某个词呼之欲出,伴随着一些快速虚化远去的声音。 【你吃不惯辣怎么还硬吃啊。】 【我以为烧烤就是辣的。】 “不辣……”燕凉嘴唇开合,“不辣的。” 他吃不得辣…… 烧烤端上桌,慢慢两大盘。是两个人的分量,燕凉恍若未觉,只是一串一串麻木地往嘴里塞,早已萎缩的胃部因为负荷不了太多开始抽痛,不过这种痛算得上对他温柔了…… 燕凉还是吐了,刚回到宿舍他就蹲在了马桶前。因为喘不上气浑身冒冷汗,久违地打湿了衣服。 他趴在水池里漱口。 因为体力不支只能一只手撑着一只手去接着水,哪怕水成了猩红色燕凉也没停下。 忽然,他看了眼镜子。 他问里面的人是谁。【】 269、第269章 普通男高的不普通生活 25 管理处。 单调的白炽灯高悬在天花板上,发出毫无温度的光,墙壁灰黑,剥落了些许墙皮,加剧了空气中陈旧浑浊的气味。 青年坐在桌前孤零零的铁椅上,瘦削的身影被强光笼罩着,仿佛随时都要融化。头发凌乱地遮住了前额部分,他脸色白得如一张纸,嘴唇微微张着,但干裂得不见光泽。 一个形貌邋遢的中年男人站在青年眼前,一手撑开他的一只眼,另一只手拿着手电筒将光束直直照进他涣散的瞳孔。 但青年眼都没眨一下,似乎对外界的刺激毫无反应。 “看起来情况十分糟糕啊同学,这大热天裹这么严实,还觉得冷?” “……冷。”青年发出微弱的音节。 邋遢男人继续问:“其他的呢?” “……东西,难吃。” “味觉出问题了。”男人点点头,“有什么很明显的幻觉吗?” “……废楼。”青年每回答一个问题似乎都要慢半拍,“我看得见……废楼。” 男人直起腰,倒吸一口冷气,似乎是在琢磨问题的棘手,他在紧窄的空间里来回踱步,鞋底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青年的眼神突地闪过黯淡的光,“管理处,没办法吗?” “你不是第一次来管理处吧?” “……嗯。” “有药剂吗?有药剂记得喝,没有的话我这里十万一瓶……呃,这个价格真没办法。除了药剂,只能对你进行一些心理……辅导。” 阴影下,青年的嘴角讽刺地抽动了一下。 “药剂会让这些幻觉消失吗?” “会。” “我不想喝,万一把他一起忘了怎么办?” “那你记得他是谁吗?” 好久,青年垂下一双空洞的眼。 “不记得。” …… “无论如何,遵守规则。” 这是男人最后的告诫。 考试结束的这天晚上没有自习,燕凉拖着破布般的躯壳游荡在校园里,疲惫与混乱彻底碾碎了他的思绪。 最终,他停在学校那片巨大的人工湖前。 凉湿的风扑面而来,冷意如同刀子一点一点执着地撬进骨缝里,燕凉木然地注视着湖面,深沉的湖水在路灯下晕出一片厚重腐烂的绿。 他视线停顿的有些久了,平静湖底,某种沉寂的存在因为这份长久的“凝视”悄然骚动,它们掺进浓重的绿里,细微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燕凉的视角下,幽绿的湖水只是散开一丝丝的涟漪,仿佛只是被风轻轻吹拂,但残存的直觉告诫燕凉这绝非寻常,不过…… 算了。 不重要。 都不重要了…… 燕凉挪动着身体朝湖水越靠越近,水底的存在快要摁耐不住兴奋,它们用仅仅彼此能读懂的呓语传递着: 人类……人类……寻死的人类…… ……好香……养料…… 死……快死…… 养料……人类……死亡…… 重复而迷乱的私语在燕凉的到来下越加沸腾……可似乎惊动了它们缠绕深处最为特殊的意识。 所有意识的传递骤停,潜伏在绿意里的它们不可抑制地抖动了一下,暴露出一种更深层的,快要凝固成墨汁般的绿。 一直注视水面的燕凉自然没放过这一丝异动,但他毫无反应,那张瘦脱了相的脸被冰冷的发丝黏着、包裹着,在生存意志摇摇欲坠的边缘里,终于流露出一种纯粹的绝望。 在脚尖悬空的那刻,燕凉想了很多,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可一秒、两秒……大概半分钟的时间,燕凉始终没更进一步。 一阵燥热的风刮来,燕凉身形晃了晃。 他缩回脚,退了一步,脸上的绝望被无声掩盖,覆上习以为常的漠然与空洞。 随着拖沓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远离,那些窥探燕凉的阴影开始……蠕动?它们如一群密密麻麻缠绕在一起的黑虫,贪婪地朝青年的方向耀武扬威…… . 燕凉路过了学校的大礼堂,还未到关门时间,大厅里泄出明亮的暖光,崭新的三角钢琴在这份光里泛着温润矜贵的微芒,那是和老教室中全然不一样的…… 老教室? 燕凉因着脑中突兀闪现的念头而疑惑了一瞬,他还去过老教室吗……那里也有钢琴? 啊…完全没有印象了。 像是被什么线牵引着,燕凉不由自主地转向礼堂,一步步走向那架漂亮优雅的钢琴。 他在琴边站定,干瘦的手指划过琴键,疲软的四肢却好像不足以让他按下一个音节。 倏然,燕凉抬起头,眼底滑过迷茫。 有……琴声? 一个个模糊不清的音节,断断续续钩织成陌生又熟悉小调,缥缈哀戚,同时也残破不堪,仿佛要倾诉着一种悲苦…… 燕凉环顾四周找不到出处,目光下落。 从钢琴里发出来的? 可琴键没有动。 幻觉吗?又是幻觉? 燕凉没有动,他缓缓抬起手按在左胸口的位置,心脏在掌心下规律地跳动,和他平时侵袭他的窒息不一样。 那里在抽着疼,每一个音符都像化成了冰冷的钢针往上面刺。 莫大的悲恸因着这一点虚幻的琴音铺天盖地涌来,将他淹没。直到琴键上滴落了一点水渍,燕凉才僵硬地往脸上摸了一下。 他在哭。 然而,这种悲恸没能持续多久。一种不合时宜的泥水气味夹杂在空气里,灌进他的鼻腔—— 神经骤然拉紧,某种根植体内的警觉驱使他朝气味涌来的地方看去,眼神似乎都因此褪去麻木,透出一分锋利。 门口多出了点什么—— 那是……难以名状的形体,似乎是由藻亦或是水苔之类的堆叠而成,它在不断蠕动……聚集…… 暖光下,燕凉清晰地看见由它不断扭曲,竟是形成了一个细长的人影,没有五官,没有衣服,湿漉黏腻……“它”无声地盯住了他,饱含恶意,水腥气刀刮一样似有似无地逼近。 一种最原始的恐惧霎时攥紧了燕凉的心脏! 危险,极度危险! 跑……跑!必须得跑!!! 生死关头,燕凉全身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屈膝发力,如箭离弦般冲着礼堂侧边的长廊扎去! 灯光在燕凉身后极速倒退,耳边只有自己粗重撕裂的喘息,昏暗的长廊好像因着这场追逐变得格外冗长。 “哧啦……哧啦……” 令人头皮发麻的滑腻蠕动声还在逼近,腥腐的气息紧紧贴在后背,几乎要喷薄在他的后颈上! 快!再快一点! 燕凉甚至没有多余的空隙回头,他浑身的血液都要因着逃亡而烧了起来,前面的光越来越稀薄……他到了尽头的楼道口,立马扯住惯性前冲的身体,几大步在楼梯间飞快穿梭。 猛地,燕凉推开一扇厚重的大门,里面是某个用来给学生发言的会堂。 燕凉反手把门压上,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狠狠地把追上来的怪物扇了一道,随后他半秒不敢耽搁,直冲着礼堂另一端的大门跑去。 他身形在层层叠叠的座位间矫健得出奇,绷紧的背肌宛若蓄势待发的猎豹——燕凉嚯地撞开门,进入了另一条走廊,那股挥之不去的水腥气淡了些许,但危机仍没有解除! 他得想,他得想想怎么摆脱…… 大脑在死亡的威胁下高速运转,礼堂复杂的构造清晰地在脑海里成形,思绪久违地清明了起来,燕凉转过身立刻朝一个方向跑去—— 那是设在另一处的电梯,目前应该在运转! 燕凉用尽全力奔跑着,直到看到一处凹陷的空间——红色醒目的标识撞入眼中!电梯停在了一楼,他现在是二楼,电梯上来很快! 按钮被狠狠拍打,燕凉转头便看到那个阴魂不散的怪物身形不断放大,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嘀。” 宛如天籁的提示音让燕凉醒神,由不得他思考什么,燕凉撞进电梯,千钧一发之际合金门悍然合上! 二楼,一楼…… “嗬、嗬……” 剧烈运动后的肺部像是要爆炸,燕凉艰难地爬了起来,调动着力量准备再一次冲锋。 之后该去哪?他现在的体力撑不了多久……宿舍几乎隔了大半个校园…… 电火石光间燕凉想起了废楼,他该是去过那里的……在已经被遗忘的记忆里,他是去过的,否则他怎么会对一个幻觉似的存在生不出警惕? 就好像……那里待着十分安全一样。 死寂的校园里,青年掠过重重树影奔向那栋仅在他眼里存在的“逸夫楼”,那义无反顾的姿态仿佛投入的不是野兽的巨口,而是什么温暖的庇护所。 进入逸夫楼的一瞬间,燕凉再次回头,追逐他的怪物该是意识到了他想要去往何处,竟真的慢了下来,甚至隔了段距离就不再动了。 燕凉没有即刻松懈,他眼睁睁看着怪物缓缓地“化”了开来、如同未干涸的沥青般诡异地吸附在地上,随后蠕动着退散,才放任自己脱力下坠。 他赌对了。 燕凉瘫软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大脑一片空白,体力消耗空的虚脱感让他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眼前阵阵发黑。 月光钻过开裂的墙体温柔地拂了进来……【】 270、第270章 普通男高的不普通生活 26 静默,长久的静默。 这份静默是燕凉安心的前提,连日的疲乏和疼痛让他再也承受不住,所有感知如潮水远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悄然流逝,在青年毫无所觉的呼吸间,一滩沥青似的浓液有意识般朝着他这个方向极其迟缓地流了过来。 ——那怪物居然去而复返!!! 那滩浓液越积越多,逐渐拉长凝聚,正是先前追逐燕凉的怪物模样,水腥气霎时弥漫开来,但燕凉察觉不到危险的靠近,依然深陷昏睡当中…… 奇怪的是,怪物在距离他半米的距离时不动了。 比起先前有如实质的杀意,此刻的怪物周身有种异样的平和,若是燕凉现在醒着,他一定能感知到怪物散发出难以言喻的情绪波动…… 它从身体里延伸出一只类似于“手”的存在,然后朝燕凉伸去,在即将碰到燕凉的侧脸时,后者睫毛颤了颤,是要醒的征兆…… 怪物的“手”停在半空。 可等燕凉睁开眼,他又没有任何反应,好像仍然陷在梦中,眼前是空茫茫的一片。 然后,怪物听到他用虚弱、温柔的声音问:“暝,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怪物愣在原地,由“藻”构成的脑袋似人般歪了一下,像是在表达疑惑。 燕凉静静笑了一下:“五月份,快过去了吧……时间过得真快,属于枇杷的季节已经快过去了,要是现在去给你买,大概会是那种熟到有些发烂的味道……唉,你要是早一点来就好了。” “不过也不用太遗憾,其实……枇杷,也不是很好吃。” 说到这的时候,燕凉五官皱了起来,仿佛要表达出当时尝到枇杷时的心情:“我尝了几个,好酸,大概你不会喜欢的。我之前还以为是甜的呢……可能是因为太久没吃,所以记错味道了。” “对不起、之前答应带你一起去买的,我食言了……你不要生气……生气了也不要走那么快,你能多陪我一会儿吗?” 燕凉温柔的语调里夹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最近把自己弄得一团糟,饭……吃不下,总觉得冷,睡不着觉……学习成绩也下降了很多……我知道这不应该,我不想这样的,我想努力配得上你,想要有能力把你想要的都给你……想要……” 燕凉眼神愈发悲伤:“你还不知道我的心意吧,暝,我喜欢你。” “被男人表白,你会被吓到吗?” “不要觉得我恶心,你要是不喜欢我,我就离你远远的……但是你能不能不要离开啊?我们当朋友,当有过几面的陌生人……可不可以?” “前几天我做梦,梦到你了。梦到我们还是同桌,我发烧了,你怪我晚上睡觉前不多加件外套……是不是因为我不听话你才走的?我以后会听话的,你说什么我都会做的,我也会好好吃饭、好好学习……我已经想好了,你在哪里我就考哪个地方的学校……” “暝,你会不会怨我把我给你忘了?每次想到关于你的事情,就好像有个很讨厌的人要把我脑海里关于你的东西都给偷走……我不敢想你,我怕我会更快把你给忘了……想起你的时候头好疼……” “暝……以前我太自大了,我总以为自己一个人就能过好,遇到你之后我才知道我很没用。我会软弱、会害怕、也会孤单……我好累,我、我是不是马上又看不到你了……我……” 燕凉面容上满是痛苦的挣扎之意,但最终,眼皮还是无力地闭拢。 他面前这团怪异的生物,在听完他说的话后,从属于脑袋的地方里发出怪异的腔调: “……好奇怪……人。” “奇怪……我……不舒服……” “被……撕开了……一样……” “不……舒服……不舒服……” 怪物不安地扭曲着形态,如一块毯子包裹住了燕凉,在腐腥气味的冲击下燕凉难受地拧紧了眉头,但最终还是困意占据上风。 等出了废楼,燕凉以一副疲软的姿态被怪物放在了背上,它一路往宿舍的方向去,黏稠湿滑的身躯在路上留下了蜿蜒的水痕。 宿管和路遇的学生对这很是惊悚的场景没有半点反应,怪物遵照记忆里残片找到燕凉所在的寝室,整个过程还在似懂非懂地反复咕哝几个词: “外面……会……着凉……” “不能……着凉……” 它笨拙地把燕凉腿上床铺,给他盖好毯子,哪怕在睡梦中青年的眉头也未曾舒展,那种沉甸甸的悲意压在他身上经久不散。 怪物那无法完全构成的“眼睛”部位,似乎正凝视着这张脸。它伸出湿漉漉的“手”,极其小心地试图去触碰燕凉紧蹙的眉心。 它的动作那作带着一种生疏的笨拙的轻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在模仿记忆中某个模糊的片段。 指尖——如果那一小块凸起能被称为指尖,在即将触碰到燕凉皮肤的一刻停住了。浓液滴落,在枕边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怪物似乎被这滴落的液体惊了惊,猛地缩回了“手”,整个身躯都向后缩了一下,发出一丝细微的,如同水流搅动青藻的咕噜声。 “……不……能……”它含糊地喃喃,像是在告诫自己,“……碰……会被……讨厌……” 它重新安静下来,只是“目光”依旧停留在燕凉脸上。在那空洞的、非人的注视里,似乎翻涌着比深潭更复杂的情绪—— 困惑、焦躁、不安、痛苦。 同时伴随着一些被燕凉那番绝望呓语强行唤醒的……极度陌生又熟悉的碎片画面。 它无法理解“暝”是谁,无法理解“喜欢”和“忘记”的含义,但燕凉话语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像无形的丝线,缠绕在它混沌的意识上,勒得它发疼。 夜更深了,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虫鸣。 怪物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守在床边,像一滩被遗忘在角落的,丑陋且肮脏的玩偶。 它偶尔会轻微地晃动一下,调整着形态,确保自己的身躯不会碰到或是弄脏其他东西。 它懵懂地认定了脑中唯一清晰的念头:青年会冷,不能着凉。 还有那尚不能理解的模糊渴望——它想多待在他一会儿。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即将刺破黑暗。 怪物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沉睡的青年,粘稠的液体开始无声地流动、收缩……从人形坍缩回一滩。 它沿着来时的路径,悄无声息地滑向门缝,直到彻底渗入走廊的阴影中。 不知过了多久,它抵达了人工湖边,像一条来岸上短暂栖息的蛇,再次滑入水中时顷刻被黏稠的绿淹没。 而床上,燕凉在晨光中翻了个身,无意识地抱紧了被子,仿佛在梦中感受到了什么冰冷却熟悉的存在。 他的眉头,似乎比之前舒展了一点点。 …… 燕凉在宿醉般的头痛中醒来。 浑身湿冷粘腻,但眼前熟悉的陈设显然不是他以为的破旧废楼。他猛地坐起,昨夜混乱的片段涌入脑海:礼堂、人工湖、追逐、昏睡……之后的一切通通是空白的。 他的记忆有差到这种地步了吗?还是说……废楼里的东西送他回来的? 从学生守则上燕凉能大致清楚废楼里存在着什么,他也隐隐有和对方交集过的印象,不过全然忘记了过程。 他只是本能认为对方应当对他没什么恶意……但关系有好到送他回宿舍的程度吗? 燕凉揉了揉眉心,不作多想,然而当他准备收拾床铺时,目光扫过枕头——上面有一小块颜色稍显绿的痕迹,像是什么水液滴在上面干涸了。 他谨慎地闻了闻,一股残留的腥气在鼻间泱开,很淡,他似乎在哪里闻过。 燕凉陷入沉思…… 昨天带他回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 燕凉的情况并没有因为这一夜的奔波好转,管理处的邋遢男人跟他说过他已经步入了“重度感染”中,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他还苦苦支撑着不被同化。 燕凉要清醒的唯一方法只有药剂。 和他一开始所想的一样,管理处设立的侧重点在于记录“危险”、规避“危险”,对于受污染者本身能做的少之又少。 好在燕凉一开始也没抱什么希望,在他眼里规则和管理处是同时怪异地出现,两者都意味着他平静的生活将要天翻地覆…… 麻木之余,燕凉在对这个世界滋生恨意。 爱与恨相生,两种都是浓烈的情绪,曾经的燕凉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没有爱自然也说不上恨。 可他对暝产生了爱…… 偏偏对方又给他带来了痛苦。 他无法对暝有恨,于是这种强烈的抗拒转移到了这个将暝带临又剥离的世界。 五月的最后一天,燕凉从一家校门口新开的雪糕店里买了一个冰淇淋,香芋味的,紫色的冰淇淋球上面撒了糖豆、插了一根巧克力棒,看起来甜腻可爱。 燕凉尝了一口,比中药还重的苦味在口腔里炸开。 他面不改色地吃完,准备回学校,就此当作午饭。 下一秒,他视线从公交站台掠过。 燕凉的脚步停住了。 那里站了一个人。 短发,个子高挑,皮肤白净,五官清冷,眼神沉静。 在春末夏初的热意里,如一捧沁凉的雪。【】 271、第271章 普通男高的不普通生活 27 燕凉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一步。 “滴——” 车鸣乍响,一辆货车竟迎面疾驰而来,燕凉惊觉自己已然站在了马路中央,他踉跄退了一步,浓重的汽油味与他擦肩而过。 耳边司机的骂骂咧咧在逐渐远去,心脏在胸腔里震若擂鼓,冷汗瞬间浸透了燕凉的后背,凉意顺着脊骨一路攀爬。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货车的影子消失在眼前,他再次望去,对面的公交站台空无一人。 又是……幻觉? 心脏一阵窒息般的绞痛。 燕凉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站台依旧空空荡荡。阳光刺眼,将柏油路面晒得发亮,也无情地照穿了他心底那点不切实际的期盼。 刚刚那个人…… 燕凉心里生出一股强烈的预感,他退回人行道边缘,不再犹豫,扭头朝学校奔去。 混乱的画面在他脑中疯狂闪现:空荡荡的站台、男生清晰的身影、礼堂里回荡的琴声、废楼里诡异却能带来一丝安全感的黑暗、还有……老教室的旧钢琴前朦胧的背影…… 熟悉的建筑在眼前掠过,“逸夫楼”破败陈旧的轮廓仿佛一个拙劣的投影,沉沉地压进视野。 燕凉在昏暗的大门口前站定,森冷的风正源源不断从黑暗深处涌出,把他浑身激得战栗。 再次抬脚踏入其中,他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在走廊和楼梯间焦躁地打转,鞋底和粗糙的水泥地面摩擦,发出激烈空旷的回响。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图,甚至还用嘶哑的嗓音低吼道:“如果你在里面的话……能出来见我吗?” 废楼里那些蠢蠢欲动的污染似乎被他狂妄的态度触发了,脑内那些盘踞已久、奇异而狂乱的呓语骤然拔高,如同无数根钢针刺入神经! 剧烈的眩晕和恶寒让燕凉险些站不住,他身形晃了晃,视野边缘开始扭曲、爬满畸形的色斑。连肺部都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每一次呼吸都带来胸腔的灼痛和弥漫喉管的铁锈味。 燕凉膝盖发软,他不得不扶住楼梯上脏兮兮的扶手,即便如此,他依然强撑着抬眼,急切地在死寂的空间里搜寻着任何一丝异动…… 然而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无处不在的低语还在脑中横冲直撞,燕凉喘息片刻,跌跌撞撞下了楼。 既然不在这,那他就去别的地方找。 下一个地方……下一个地方……老教室! 燕凉凭着本能冲出了废楼,老教室位于校园的林荫小道后,他穿梭其间时耳边已经能捕捉到几声蝉鸣。 在排排教室里,他立刻锁定了其中一间,那上面的门锁还残留着被暴力破开的痕迹,燕凉目光在上面停留一瞬,随后,木门吱嘎一声轻响。 燕凉来到钢琴前,久久未动。 规则里并不涉及钢琴,他并不知道钢琴能不能吸引来…… 燕凉舔了舔干涩的唇,剧烈的喘息让他肩膀不住地起伏。他伸出手,生涩地用指腹去触碰琴键,暗哑沉闷的音符跳了出来—— 老教室里回荡起破碎得不成调的琴声。 不知弹了多久,燕凉手指无力地垂下,他开始反思自己的那个狂妄的猜想是否正确…… 他怀疑那个被他所遗忘的人,不止是以一个人的形式出现。 燕凉努力想回忆起更多细节来佐证,但稍一深想,脑中刺痛加剧,燕凉拼命地想要抗拒这种感觉,最终只能狼狈地伏在地上干呕。 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燕凉从地上爬起,一步一步踏入阳光下,灼热的光芒却没有给他带来丝毫暖意。 他应该相信自己的本能……无论如何……他都不想放过任何一丝找到“他”的可能…… 可他真的能找到吗? 如果离开是对方想要的呢? 这个念头在燕凉心里乍现。 对啊……也可能是对方根本不想见他…… 视野里的水雾愈发浓重,一股比污染还更糟糕沉重的痛意压得整具躯体直不起腰来,燕凉把脸埋进掌心,在绿意盎然的林荫里,极力压抑着悲泣。 …… 燕凉拖着灌了铅的腿回到了寝室,桌上摊着一些被写得乱七八糟的试卷,计算混乱、字迹漂浮,全然不复之前的得心应手。 他重重地把自己摔进了椅子,随机又像被抽掉了骨头,整个人前倾,额头抵在了桌面上,用手臂圈住了自己的脑袋。 这是唯一一种能让他得到短暂的安心的姿势。 在这种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闷里, 门被敲响了。 燕凉揉着胀疼的太阳穴去开门。 来人一副乖巧温和的面容,但是皮肤在阳光下显出了异样的青白,好似下一秒要如同雾气被阳光蒸腾消散。 燕凉眉心压了压:“……你是谁?” 李穗安满是遗憾道:“果然不认识我了吗?” 燕凉观察了一会他陈旧过头的装束,沉默半晌,“你是八年前在宿舍自杀的学生李穗安。” 他手机上还留着一份关于校园里这些年死者信息的文档,认出李穗安不难。 “对我只剩下这个印象了吗?”李穗安看起来有些伤心,“我还以为你至少会记得我是个好人……不,好鬼呢。” 想到对方或许会是那个人的可能,燕凉语气放轻了一点:“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李穗安没有立刻回答,他身体往旁边缩了下,似乎想避开一点门缝里透进来的阳光,声音轻缓:“单纯想来看看你不行吗?外面太阳好晒,能邀请我进去坐一下么?” 燕凉侧身:“进来吧。” 四人寝内只有燕凉一张床位上占满了东西,其他三个位置空得只余下灰,乍看过去有些许被遗弃的、另类的孤独感。 燕凉把自己的座位让了出来,他则拉了对床的椅子。 李穗安主动开口道:“你还在找那个人?” 燕凉扯了下嘴角:“我看起来很狼狈是吗?” 李穗安说:“不狼狈,就是有点惨兮兮的。” 燕凉并没有被他的话安慰到,他肩膀微微塌陷,太久没剪额发已经长过眉毛,有些扎眼,“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算有那么多的执着,却什么都做不了,到头来只是一味的自我感动和折磨自己罢了。”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穿过窗外投向更远的地方,“等高考结束了,我就会离开这里。” 这话像是说给李穗安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这样啊。”李穗安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青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早已死去,心脏也停止了跳动,可在听到青年这句带着深重疲惫和诀别意味的话时,左胸腔那个早已冰冷空洞的位置,竟传来一阵迟滞钝重的痛感。 那痛感如此陌生,又如此清晰。 李穗安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试图让自己看上去多一分淡然,就像跟之前和朋友“嬉笑打闹”一样,“你想去哪个城市呀?” 燕凉:“北方吧,离这里远点好。” 李穗安愣了愣,“你不想回来了吗?” “也许吧。我想,也许一切可能都是我自作多情,‘他’的离开有可能是自己主动的选择,我还傻傻地揪着不放,未免也太招人烦了点。”燕凉自嘲一笑,“这座城市也没什么值得我留念的……干脆走远一点,都忘了吧。” “离开,也好。”李穗安迎着他的目光,那双纯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如一片沉寂的死水,“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人……执着,痛苦,最后,要么被污染吞噬,要么带着一身伤痕离开。” 其实没有,燕凉是他见过最特别的一个,他也只关注过燕凉。但是……比起看见这个人痛苦下去,李穗安成为鬼后满腔的恶念里,竟然也萌生出一点小小的希翼。 如果,他是那个燕凉要找的人,无论自己有什么苦衷无法出现,在看到对方如此悲痛的情形下,哪怕再不舍,也希望对方放手。 可他又不是那个燕凉要找的人…… 怎么也会不舍和难过。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李穗安身上,那青白的皮肤仿佛真的在光线下变得有些透明。 “时间不早了,”他轻声说,字句飘忽,“我该走了,太阳……太晒了。” 李穗安没有等燕凉回应,他径直走向门口,途经处似乎留下了一点浅淡的、混杂着鬼的森冷腐烂的、奇异的香。 那青白透明的身影迅速被阳光吞没,仿佛一个不真切的梦。 寝室里再次只剩下燕凉一个人。 嚯地,他起身翻找起抽屉。 想要的东西很快出现在眼前,那是个跟拇指大小差不了多少的小瓶子,里面装了某种颜色极深的液体,似是流动的血。 燕凉打开瓶口,丝丝缕缕掺了腥气的香流淌而出,和刚刚李穗安留下的香味意外的重合了! 燕凉死死盯住了这一管被称为“药”的东西,心里掀起滔天巨浪。 他终于明白这种香、李穗安身上的香—— 分明就是来自于“他”的身上!!! 只不过就像一朵花溅上了其他东西,气味难免会变了些,但仔细闻去本质还是没有变! “药”来自管理处——管理处表明喝了药所有负面症状都会减弱……这意味着“他”和管理处脱不开关系,而李穗安会是“他”的某个身份吗……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272、第272章 普通男高的不普通生活 28 燕凉再次步入管理处时,邋遢的男人正躺在他那张干瘪的木椅上,两只腿高高架在桌沿上,好不悠哉快活的模样。 他电脑里正发出一阵阵压抑的男女喘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在做什么事。 燕凉脸色淡漠,动作干脆地把手中的东西押在桌上。 男人见他进来也不尴尬,只是一脸萎靡地给那些白花花的画面摁下了暂停。 “哟,精神气好了不少嘛。” 男人眯起眼打量燕凉,调侃颇带点意味深长,“喝药了?感觉怎么样,是不是灵台清明,世界都变得美好不做作了?” “……” 燕凉把手掌移开,男人口中的药赫然出现在眼底。 男人挑眉:“哦?没喝?那是……谈恋爱了?” 燕凉忍下心头翻涌的躁意,“请问,您知道这药是从哪来的么?” 男人:“能从哪来的,上面发下来的呗!” 燕凉:“能联系上面吗?” 男人:“联系可是要至少三天的审批流程,就看你等不等得起喽!” 燕凉眉头紧锁:“不能再快一点吗?” “只会慢,不会短!三天能联系上,已经是顺利的喽,总局那边可个个都是日理万机的大忙人!”男人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同学,你是想做什么?” 燕凉:“我想知道那些药剂来自哪,它闻着很像人血。” 男人咧开嘴,“哈!真是有意思的猜测,但很可惜,我也不知道。这要是人血,那被取血的人可真是惨,活生生的血库啊!哪怕一滴血价值千金,也得有命享用!” 燕凉狠狠掐了下自己手心,尖锐的痛感试图驱散脑海路那个可怕的联想——“他”被当作血库的可能性。 燕凉声音发紧:“你见过谁喝过这血吗?” 男人摊手:“除了你可还没人光顾过管理处呢!” “难道整个校园的人都被同化了吗?”燕凉说这句话时难掩疲惫,“他们真的没有恢复的方法吗……你们不打算管管?就任由这个世界变得面目全非……” 然而男人的话让他霎时钉在原地。 “很重要吗?只要活着就够了,要是管理处人人都要管,你猜到最后是管理处先疯还是那些人能变回你嘴里的‘正常’?” 男人眼神幽深,“你说,如果这个世界人人都是怪物,你所以为的正常,还能算正常吗?” 当你身处于一群异类之中,你的“正常”,恰恰是他人眼中最大的“异类”。 燕凉哑声:“你说的对……” “还有什么想问的。”男人又恢复了那副闲散的模样,仿佛刚刚的尖锐只是错觉,“作为对你这个‘唯一’异类的欣赏,我可是知无不言喽!” 巨大的虚无攫住了燕凉,他恍了恍神,“暂时……不想问了。” “嘿,怎么又消沉下去了?不如跟我一起看个片,新上的题材,可带劲了!” “谢谢,不用了。” 燕凉撞开门,手心一片濡湿。 皮肤被迎面而来的热风激起战栗,他觉得更冷了,五脏六腑都像是从冰水里浸泡了一遍再硬生生塞进他的躯体。 燕凉冷得有些走不动路,在拐过一个花坛时艰难地坐了下来。 异类…… 燕凉自嘲地勾唇。 是啊,可不就他一个异类吗…… 他开始分不清自己如此执着于找到“他”,究竟是源于喜欢,还是仅仅迫切地想要从“他”那里寻求一丝认可? 两个异类报团取暖……不,异类从来只有他一个…… 好不容易重新建立起的信念再次摇摇欲坠,燕凉蜷缩在花坛边,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试图汲取一丝细微的暖意。 …… 夜晚燕凉照常回到寝室。 一打开灯他便察觉到些许不对劲,原本干净的地面在灯光下反射出水亮的光泽,像是粘液干涸留下的湿痕。 燕凉立刻关了灯,打开手电筒,仔细分辨着水痕的轨迹,发现是从门缝下开始渗入,一直绵延到他桌子前。 他迅速检查门锁,完好无损,没有被撬动的痕迹。 燕凉脑中飞快掠过近来还有印象的人和事,跟他接触的人实在少之又少,谁会带着这样古怪的湿痕进入他宿舍? 总不能是有人拿了个拖把专门进来拖地吧? 若是怪物的话就说得通了……燕凉随即想到了来自人工湖里的那只水藻怪。 他把地上打扫干净,拖把头上隐约能闻到一点淡淡的水腥气,证实了燕凉的猜想。 这下轮到燕凉有些困惑:“它”来找他做什么?宿舍应当属于李穗安的地盘吧?鬼怪之间还能随意串场子的吗?他原以为会像小说里常见的那样各自划分地盘,互不干涉。 隔天上课的时候外面下起了暴雨。 燕凉特意绕了点原路经过人工湖,湖面被暴雨疯狂催打,里面的幽绿翻涌如浪,宛如活物。 这次他站了很久,什么也没发生。 但是午间他发现寝室桌上多了些石头,形状漂亮、颜色雪润,乍看如同打磨好的碎玉。 地上的湿痕又出现了,石头自然也是湿的,应当是刚从水里拿出来的,有些许与初夏不相符的凉。 燕凉坐到桌前,陷入沉思。 这算示好吗? 之前追杀他,现在来给送这些石头,那只怪物到底是怎么想的?还是说这是种另类标记猎物的方式? 燕凉把后面的猜想排除了,怪物没必要用这种方式标记,毕竟都能找到他住处来了。 那只剩下第一种可能。 燕凉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好,世界都诡异成这样了,他难道还能指望一个追杀过他的怪物良心发现么。 最终,燕凉把那些石头都放在抽屉里的一角。 周六傍晚的时候燕凉去了趟图书馆,他感觉自己状态好点了,想找点闲书先看看——哪怕这会离高考只有五天。 图书馆也毫不意外的拥有相应的规则,昨天他去管理处时邋遢男人跟他说过,是新复苏的鬼怪,它在学生当中比较出名,甚至形成了一个怪谈传闻,叫作“狸子小姐”。 燕凉对此有些印象。 狸子小姐原名“明狸子”。 十年前,学业还不像现在这么繁重、有些条件也相对宽松一些,高一高二有周末,明狸子家境不太好,学校特许她周末在图书馆帮忙赚取一些生活补贴。 有个性情古怪的男生暗恋明狸子,在表白被拒后,某个周六夜晚在闭馆后偷偷藏在图书馆里,在明狸子整理档案的时候将她杀害了。 之后有传闻说,如果在闭馆后还逗留在图书馆内,小心明狸子把你当成那个变态男报复哦! 燕凉打算借完书就离开,看上去并没有触犯任何规则的嫌疑。 服务台前放了几个高高的电脑,燕凉正准备拿出学生卡做电子登记,电脑后传来女孩温柔的声音。 “您也喜欢看诗集吗?” 燕凉一怔,书是他随意拿的,恰好三本里一本是爱尔兰诗集,一本则是关于华国古代诗词。 目前来说,这种短促的语句更容易让他阅读。 出于礼貌,燕凉答了一句:“还可以。” 女孩从高大的电脑屏后面探出头来,长发披肩,皮肤白皙,杏眼清润,笑起来时有两个不起眼的小梨涡。是个称得上漂亮的女孩,但让燕凉在意的是她的装束—— 和李穗安身上那件老校服是一模一样的款式,有些岁月沉淀的脏,和那张干净明媚的面孔格格不入。 她是,明狸子。 “我也很喜欢哦。”明狸子接过燕凉的学生卡,“我以前特别喜欢收藏诗集,很多版本现在都找不到呢。” 燕凉沉默了一会,尝试接话:“那些书现在还放在家吗?” 明狸子遗憾道:“没有呢,很多都烧掉了,就算有留下来的没好好保养,应该也很容易碰坏了。” 燕凉:“那真是可惜。” “是呀,不然你想要我还可以借你呢!”明狸子很快操作好登记事项,笑眼弯弯地把学生卡还给燕凉,“办好了同学,七天内记得归还呀。” “谢谢。” 燕凉抱着夹杂了几缕霉味的书,撑起伞,把下了两天的暴雨隔绝在外。 …… 三本书被燕凉堆放在桌边,他此时表情与出图书馆时的那种平静大相径庭。唇抿着,眉头皱着,视线紧紧锁在手机屏上显示的那份死者档案里。 已知: 两年前,逸夫楼,林送,坠楼死亡。 四年前,人工湖,鹿生,溺亡。 八年前,宿舍,李穗安,坠楼死亡。 十年前,图书馆,明狸子,遭仇杀死亡。 每个人死亡的地点都对应着校园里一处的规则,换句话说,规则几乎可以说是为了他们而诞生的。 同样的,也是他目前接触到的校园里所有现身的鬼怪。 重点是……几乎每一个鬼怪都对他展现了善意! 燕凉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在看到所有箭头都对准自己时难得说不出话。 他又不是人民币……不,冥币,怎么鬼见鬼爱的?!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隐情。 燕凉沉思半晌,将“他”写在了另一张纸上,随后开始排除法。现在只剩食堂规则对应的鬼怪没有现身了…… 但“他”不太一样。 燕凉依稀感知到,“他”常常待在自己身边,哪里都随自己去过,并不像是食堂里死去的那位。 隐隐约约,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快要将所有散乱的事件串联在一起。【】 273、第273章 普通男高的不普通生活 29 在食堂发生的唯一一起命案,也是自杀。 在五年前,一个女生往自己的餐盘里投毒,当场没了命。 女生名叫白溪,因为过于出色的长相和“出格的叛逆”在校园里小有名气。出身中产家庭,父母离异,她和双亲的关系并不好,连家长会都是秘书代为出席。 白溪性格骄纵,据同班同学所说,浓妆艳抹、逃课旷课是家常便饭,她还经常跟隔壁职高的一群小混混纠缠在一起。因夜不归宿和在校园里“行为恶劣”被学校通报批评许多次,是同学眼里不折不扣的小太妹。 所以,她的自杀在多数人眼里是一种为博眼球、自作自受的闹剧。 …… 燕凉有些天没来食堂了。 他前段时间食欲不振,没课的时候总在校外游荡。熙攘的人潮似乎能稍稍减轻一点他畏寒的症状,饥饿的时候就随便买点面包勉强果腹。 来食堂,燕凉倒也不是为了找白溪。他现下有了些头绪,身体也略有好转,自然得尝试恢复日常的饮食。 然而世事往往如此,越是刻意寻找的越是不得,放下执念,想要的反而出现在眼前。 陌生女孩坐到眼前时,燕凉并没有什么反应。他兀自盯着餐盘里的食物,筷子挑挑拣拣,半天才夹起一块肉入口。 女孩就是这时候说话的:“食堂的饭已经难吃到这种地步了吗?” 燕凉动作一顿,抬起了眼。 青白的皮肤、红棕色的直长发、完全和校服两模两样的jk制服、乱七八糟堆叠的饰品、还有夸张的眼妆、殷红的唇……幸而本身五官精致,整体看上去只是艳丽过分了些。 燕凉立刻认出了她——五年前在学校投毒自杀的女生,白溪。 “看你表情,好像很意外我的出现?” 白溪用手拖着下巴,脑袋轻轻晃着,“我还以为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呢。毕竟我每次注意到你的时候,你总在往规则不允许的地方钻……没想到你还能活到现在。” 燕凉默不作声,继续尝试解决餐盘里的食物。 白溪对于他的冷漠也不恼,“你是学校里第一个能脱离规则、甚至抗拒规则的人,真是稀奇呢。虽然我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他们要专门制定这种规则,明明大家看起来都——” 都什么? 燕凉刚升起探究的心思,白溪话锋一转,带着点狡黠,“看起来我有一些你想要的信息。” 燕凉放下了筷子,“你知道些什么?” “要我告诉你也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白溪眼睛一亮,“你带我去看看夜景吧?我好久没有去外面看看了……” 燕凉注视她半晌,开口:“你想怎么看?” 白溪冥思苦想片刻,“骑车带我兜会风吧!你会骑车的对吧?” 燕凉说:“可以。” 他跟老何请了晚自习的假,又和骑电动车上学的同学借了车,带着白溪出了校门。 要坐上后座时,燕凉示意白溪等一下,他瞥了眼对方只到大腿中部的裙子,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夜色沉沉,白溪心不在焉之际眼前多了一件薄款的冲锋衣,她微怔,听青年道:“晚上气温比较低,穿上吧。” 白溪笑起来,“看不出来你还挺怜香惜玉的嘛。” 燕凉没应,他清楚自己跟怜香惜玉够不上关系。 他是……爱屋及乌。 白溪坐上后座,跟燕凉保持了一个适当的距离。 城市的夜幕已然降临。电动车汇入车流,穿行在光影交织的河流里。两侧高楼耸立,巨大的玻璃幕墙映着霓虹,流淌出光怪陆离的色块。 路灯连成金色的珠链,远处商业区的巨型广告牌闪烁着,光影在燕凉脸上明明灭灭。 晚风带着都市特有的喧嚣与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得人衣袂翻飞,也带来一丝凉意。 偶尔,燕凉瞥向后视镜。镜中,白溪会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诶,你是不是快要高考了啊?”白溪抓紧披在身上大了几号的冲锋衣,她微微前倾,身上寡淡熟悉的冷香钻入燕凉鼻间。 前面人应道:“嗯。” “高三累吗?我听别人说高三可痛苦了,没有一天是睡够觉的,眼睛一闭一睁就是写题。我在你们年级张贴的排行榜上看见过你的名字,前十诶,每天过得肯定还更辛苦一些。” 白溪感慨完嘟囔道,“我这种差生完全不敢想象。” 燕凉远望着杳市熟悉繁华的夜景,问:“你以前经常这样出来兜风吗?” “不会呀……”白溪敏锐地察觉点什么,“你该不会是听说了别人说我什么坏话吧?” 燕凉含糊道:“算是,一些不太好的言论。” 白溪笑出声:“你也不用这么拘谨,我知道别人都会说我什么,无非就是什么仗着家里有钱为所欲为啊,总是跟一些不三不四人鬼混,更难听的还有说我不检点……” 燕凉打断她,轻声说:“我没有这样想。” 末了他又补上了一句:“我知道你做什么都有自己的想法,我只是担心你会被欺负。” 空气静了一会。 白溪突然道:“你不会暗恋我吧!” 燕凉:“……” 他们上了一座跨江大桥时,风更大了,因为白溪刚刚那惊天动地的一句“暗恋”,两人陷入短暂的无话。白溪回忆着不久前从后视镜里瞥见燕凉那副难以言喻的表情,悄悄弯了下嘴角。 她把自己更深地埋进燕凉身后的阴影,拢着自己的发丝垂下眼。 燕凉的外套给了她,自己留的一件t恤被风吹得鼓胀起来,那一截衣角在疾风中猎猎翻飞,仿佛触手可及。 白溪伸出手,指尖微微前探,眼看就要触碰到那截衣角。她的眼神却失焦了一下,如同一具短暂失去控制的木偶。 那只手无声地、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悄然退却了。 把这片区域较为繁华的夜景看完已经是四十分钟后,白溪脱下外套还给燕凉,脸上挂起一个满足的笑容:“谢谢你!这还是我成为鬼之后第一次出去兜风呢,我很开心!你要的东西我都写在这上面了……” 她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摸出了一个漂亮的胶套本,“因为成为鬼之后我的记性不是很好,所以有了写日记的习惯,也许我讲的还没日记里明白,如果你看日记不懂的话再来问我吧!” 燕凉接过日记,入手的仿佛是一块沉沉的冰,凉意直渗进皮肉。他正想要问如何才能及时找到白溪,抬起头,眼前只剩下死寂的夜色。 燕凉归还了车钥匙,晚自习还没有结束,他索性坐到位置上翻看起日记来,日记只有寥寥五篇,不过字数不少,每篇都标注了日期。 【3月30日】 成为鬼最不好之处就是记性变差了,所以我自己给自己烧了一个笔记本,特地用来写日记,以防我死后比老了还健忘。 不过我也没来得及活到那个岁数,万一我老了记性还是很好呢……嗯,再差也总比现在好吧。我前天想找以前待过的教室,发现不记得教室在哪了,昨天想要去看看自己养在卧室里的花怎么样了,但是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虽说记忆对鬼来说也许并不重要,但我是个很喜欢回忆往事的人,啊不,鬼。万一哪天连自己是鬼这件事也给忘了呢? 反正,我有预感,一定有值得让我记下来的事。 …… 【4月5日】 所以说,我还是很有先见之明的。 今天就有一件值得记录的事情。 我遇见了一个长得很好看的人。 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色盲,但是做过不少检查,报告都说我的眼睛没有任何问题,可为什么我看到的一切总是灰色的? 我死之前还去染了个头发,所有的颜色在我眼里都没什么区别,我问店员我适合什么颜色,她滔滔不绝地给我介绍了一大堆颜色,每个都说得天花乱坠。 唉,明明都是一个颜色。 成为鬼后我也确定了自己的眼睛不是真的有问题,不然我都成为鬼了,世界怎么还是灰色的。 那是我的灵魂有问题吗? 因为上帝在创造我的时候就认定我是个坏孩子,所以剥夺了我世界的色彩吗? 那有罪的应该是上帝,不是我。 我怨恨过无数次上帝(或者说是女娲?还是什么创世神之类的),直到这个人出现在我眼前。 他头发是黑的,皮肤很白,眼珠是浅浅的琥珀色……我没想到我有一天也可以说出这样的形容,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应该称之为浅蓝色?)的衬衫,一条深色牛仔裤……他腿好长呀! 我想,这个人就算是灰色的也很好看!何况是彩色的诶!我这辈子肯定不会再遇见比他更好看的人了! 他看起来不太爱说话,旁边坐着的是他同学吗?话好多哦,他喊这个人叫燕凉。 燕凉、燕凉,好听的名字。 他还说燕凉的成绩很好。我特地跑去年级榜单上看了,燕凉的名字排在前十,照片和分数都十分醒目,路过的人都会忍不住看两眼吧? 上帝给了我灰色的世界,却让我遇见一个像彩虹一样的人,一定是有着非比寻常的指引。 我要暗恋他!【】 274、第274章 普通男高的不普通生活 30 【4月26日】 比记性变差更糟糕的事情出现了。我感觉……我的意识开始变得不稳定。 脑子里会毫无预兆地闯入一些完全不属于我的“画面”和“感觉”。非常短暂,像是个故障了的电视机,画面一闪而过,偶尔模糊,偶尔清晰。 就在刚才,我明明还在看一个瘦成麻杆的学生吃完第四碗米饭。画面突然一变,我的视野扭转、拔高!我“看到”了下方格子似的教学楼屋顶,气流急速穿过“身体”,仿佛能感受到高空独特的稀薄感。 我是成了鸟……又或是成为了空气? 这样突兀的画面还有许多。 一次我正想找找今天的燕凉会在食堂的哪个地方吃饭,眨眼就出现燕凉在桌前写作业的画面,看样子还是宿舍……我敢肯定我没有进过男生宿舍。 还有,上一秒我还坐在食堂的顶楼看星星,下一秒我就出现在陌生的教室里,外面艳阳高照,旁边还坐着人…… 是燕凉,他在写作业,桌角还堆着一沓写好的卷子,我再转了转视角,发现桌上也有一张卷子,上面的红勾可多了,字迹锋利,绝对不是我的卷子! 然后一看左上角,顶端空白处写了“燕凉”两个字。 什么嘛,我在帮他批改吗? 这是我太想见他所以做的梦吗? 怎么做梦还要写题目呀! 当然我明白这肯定不是做梦,不然我一定要梦点浪漫的场面。 所以,这种感觉持续了多久?明明我觉得有一瞬,也许有几分钟?可等我意识再回来,现实时间却已经横跨了好些天,像是陷入某种沉睡一样。 最让我奇怪的是这些视角常常是围着燕凉转的,就好像我成为了他身边的某个人,他还会对我笑、对我说一些日常琐碎的事情…… 好幸福啊,要是真的能这样围绕在他身边就好了,他是整个世界里唯一的色彩,那么明亮,那么吸引我。 但有时候我陷入这种“视角”时,心脏像是被什么揪住了,沉甸甸的,好难受。 燕凉。 在你身边时为什么会难过呢?这是来自你身旁真实存在的人的感情,还是我自己的臆想呢? 唉,我也搞不明白了。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因为还是……我的“存在”本身正在发生某种我不理解的变化?这些碎片般的体验是梦吗?是因为我太想见你所以才给我这么一点贫瘠的幻象? 或者,某种共感? 和谁共感?和你身边的那个人吗?是喜欢你的人吗?我能感受到“他”时常因为见到你而心生欢喜,这和我见到你时感受到的幸福是一样的。 那你呢燕凉,有喜欢的人了吗? 你会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吧燕凉,那一定很幸福!这是我所希望的! 你的幸福也是我莫大的幸福。 【5月13日】 (这一页的有些奇怪,字迹混乱零散,一笔一划都像是极为用力,仿佛书写者极度痛苦或是挣扎。墨水洇开,形成一团团污迹。仔细辨认,能看出一些反复涂抹、不成片的字句:) …好吵…谁在说话…不是我… …冷…好冷…湖里…冷… 规则…不想伤害他… 刀…在肚子里……痛…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燕…凉……燕凉…燕凉 忘记了…不能…他… 【6月1日】 你在找我们吗,燕凉? 是因为我们伤害了你吗?可是你的眼神里为什么会带着哀痛。 你的目光总是投向那片被遗忘的废墟,那里只有断壁残垣、疯长的野草。看上去空空如也…… 你会停在那片死寂的人工湖前,那里湖水看着很冷。 夏天快要来了,但你穿的衣服却越来越多,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还会去老教室和礼堂,那里都放着钢琴。你喜欢的人会弹钢琴吗?还是说你喜欢听钢琴曲? 其实我也会弹哦,我弹的可好了,但可能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弹给你听了。 唉,真笨啦,难道你现在还没有发现吗,当我们其中一个人出现的时候,其他人是不会出现的。这次出现的是我,你当然见不到其他人喽。 所以你什么时候能往我这边看呢? 要是你也能往我这里看上一眼就好了,只要是我清醒的时候,我就会在这里等待你。能看见你的日子越来越少,我感觉自己被悲哀的情绪无时无刻笼罩,陷入沉睡的时间也越来越久了。 下次见到你会是什么时候呢?今天、明天、后天……还是永远见不到了?早知道会是最后一眼,我就再多看看你了。 你很少来食堂了,最近过得还好吗?时不时还觉得冷吗?见你好像比之前瘦了很多,是被规则困扰的缘故吗? 如果让你感到痛苦,那我不应该存在的。 我不知道有一天我会不会把这本日记交到你手里,要是你看到这的话,那我就说点俗套的祝福吧,我语文很差的,你不要笑话我。 燕凉,祝你长安喜乐呀。 . 日记到这就结束了。 日记本瘫在桌上,燕凉目光落到最后一句话上,久久没有动作。 他说不出此时的心情,只能尽可能把注意力拉回对白溪“存在”的思考上,5月13日字迹虽少却透露了许多关键信息。 譬如“湖”、“刀在肚子里”。 结合他所了解的这几人的遭遇,“湖”对应的是人工湖里溺亡的鹿生,“刀在肚子里”对应的应当是图书馆内遭杀害的明狸子。 燕凉在纸上再写下“共感”两个字,斟酌半晌,在旁边打了一个叉。 结合白溪最后一篇日记,一个人出现其他人则不会出现…… 给燕凉的感觉更像是一个精神分裂的患者,但精神分裂患者再怎么分裂始终是一个主体,可这些鬼怪显然都是不同个体、甚至有各自的思想。 问题就在这,他们是不同个体,却有共通的地方。 到底怎么才能解释得通呢? 燕凉试着用不同寻常的思维去理解,假设的确有一个东西,能分裂出不同的身体,但是这个东西只有一个思维,所以导致一次只能操控一个身体,进而其他身体无法使用…… 燕凉忽的灵光一现,他将这些鬼怪的死亡时间一一列出:两年前、四年前、五年前、八年前、十年前。 每个人的死亡时间都不一样,中间还隔着较长一段时间,这也进一步佐证了这些鬼怪生前可能无法共存。像是有个懵懂的灵魂,在这具躯体死亡之后进入下一具躯体、并且继承了记忆,成为了对方。 这个猜想牢牢攥在了燕凉心头,他顺着线索继续摸索下去,假设这个猜想成立,其他条件都必须合理。 摆在面前的首要难题是,一个“灵魂”怎么能随随便便进入他人的身体,又不是什么木偶…… 燕凉重新翻看了一遍日记,里面除了给他提供了一些信息,还有个令他在意的疑点。 为什么白溪看到的世界是灰色的?而且只能看到他是“彩色”的? 自己这种诡异的“唯一性”在规则方面也有昭示,就像那个管理处男人说的,他是唯一一个抗拒规则,并且在重度污染下还保持清醒的人。 这当中有什么联系吗? 冥冥间,脑海里钻出了一个熟悉模糊的念头,那被燕凉遗忘在过去的某个画面竟开始清晰起来。 主观唯心…… 燕凉之前升起过这种荒谬想法的。 他认为自己是——主角。 这和白溪所说的,其他人都是灰色的……完全能对上。 那么其他人可不就是木偶吗?若他身边每个人都像是一串被植入数据的npc,跟没有灵魂的死物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燕凉趁着晚自习的课间去询问了其他几个还算眼熟的同学,问他们对规则的看法。 意料之中的事发生了。 他们的说法几乎一致,认为规则是他们必须要遵守的、且遵守规则就如同“渴了要喝水,活着要呼吸”一样寻常的事。 尽管燕凉做好了准备,可当一张张熟悉的脸说出相似的台词,连脸上笑容弧度都相差无几时,他还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燕凉回到座位上,他拿起笔,笔尖无可抑制地在纸上抖了抖,洇开几滴浓墨。他将自己所想都写下,正如白溪所说的,记性不好得记录下来。 猜想成立……也只能成立,除此之外燕凉想不出其他办法了。最后他的思绪停在,这个灵魂……或者说这个能操控不同身体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下课铃响了起来。 这晚回去燕凉难得心平气和地躺在了床上,许是因为抽丝剥茧、即将触及“真相”带来了一丝隐秘的兴奋,竟然压过了那些纠缠在他耳边的怪异声音。 他有种预感,解开这个真相的同时,关于“规则”带来的众多疑惑也会迎刃而解。 燕凉闭上眼,呼吸渐渐放缓。 时间无声流逝着,日历上显示的数字从6月4日跳到6月5日。 距离高考还有两个白天。 …… 夜半。 宿舍门开了,一个身影走了进来,他不是那些怪异的藻类、也不是任何一个泛着黑气的鬼魂,月光的照拂下,他更像是一个不真切的幻想。 他的模样曾在公交车站台下,被燕凉惊心动魄地一瞥。 他有一个燕凉遗忘了的名字,暝。 他走到了燕凉的床位前,目光地在整洁的桌上逡巡。 暝目的明确拿起了燕凉常用的一把美工刀,他看着刀,短暂地失神了一会。 燕凉总是用这把刀裁一些试卷、或者一些不愿意抄写的错题,然后紧跟着和他吐槽两句出题的老师总爱出些难解的数字。 忆起往事,暝嘴角忍不住勾了一下。 然后,他拿着这把刀轻飘飘地落到了燕凉床前。 燕凉侧卧着,身体蜷缩,陷在薄薄的被褥里,是个不怎么安稳的睡姿。 月色吝啬地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从紧抿的唇线到挺直的鼻梁,再到垂落的、浓密如鸦羽的睫毛。 那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随着他平稳的呼吸轻微颤动着,如同两片单薄的蝉翼。 他的睡颜很安静,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白日里紧锁的眉头此刻舒展开来,褪去了清醒时的锐利和紧绷,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平和。 暝将美工刀在自己手腕重重剜了一个口子,血珠霎时冒出,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小心翼翼地将伤口处轻轻贴在燕凉嘴唇上。 血流如注,滑进了燕凉的口中。 青年在梦中大概是察觉到怪异的味道,眉宇紧皱,暝安抚般揉了揉他眉心。 确认了青年喝下足够多的血后,暝又温柔地给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装好了一杯水慢慢耐心地喂给他。 青年睡得很沉,对于近在咫尺的注视、口腔里残留的温热血液、空气中弥漫开的淡淡铁锈味都毫无所觉。 暝又静静看了燕凉好久。 他缓缓俯身,兴许是想在燕凉的唇上落下一个吻,但即将相触时他又顿了顿…… 吻最终还是没有落在唇上,最后一刻他微微偏移,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虔诚,吻在了燕凉额上。 这个吻轻得不可思议,仿佛一片垂落的羽毛,又或是初冬第一片融化在皮肤上的的雪花。 没有重量,没有声响。 你知道的,燕凉。 就算一千次忘记你,第一千零一次见到你,我还是会爱上你。 许久,暝直起身,阴影从燕凉脸上褪去。他指尖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极轻地将燕凉鬓角那几缕被薄汗濡湿的黑发拨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片易散的云。 最后,他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挂坠戴在燕凉脖颈上,那挂坠样式有些独特,像是个不规则的小圆柱,色泽惨白,又带了点异样的瑰丽。 挂坠冰冷地贴在了皮肤上,燕凉似有所觉地动了动,手指无意间蹭过暝的手腕。 暝停了一会,慢慢地抽回手。 做个好梦,燕凉。【】 275、第275章 普通男高的不普通生活 31 夏日天亮得格外早,外头起了大雾,给校园添了几分朦胧的沉闷。 燕凉是被一阵热意烧醒的。 他霍然睁眼,胸口剧烈起伏,浑身大汗淋漓,头发一绺一绺黏在皮肤上,衣服湿湿沉沉地裹着他,仿佛才从水中捞出来一样。 皮肤下的血管突突挣动,带着一股虚脱后的悸动。 感觉像是…… 做了个很久的噩梦。 梦见什么了? 床头正对着阳台,燕凉起身时目光便直直望进窗外,他发了好一会呆才像是找回神智般动了动手指,眉间皱起一道深深的折痕。 ……记不起来了。 与混沌神识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身体出乎意料的轻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久违的舒畅,如同一个长久失眠者终于睡上了个好觉。 燕凉垂下眼,目光落在身上。 厚重的被子严严实实铺展在床上,有些沉,热意源源不断地从中涌出。 燕凉迟钝地运转思维,试图理清现状。 记忆像是面被打成碎片又重组的镜子—— 他能想起早前在教室刷题,想起在烧烤店打工的片段,跟还算眼熟的前桌一起去食堂吃饭,想起自己坐在回家的地铁上……但这些画面都像隔着一层水幕,遥远且虚幻。 更关键的是,燕凉总感觉这中间缺了至关重要的一部分,使得整面“镜子”看起来布满裂隙,而裂隙的深处藏着他无法看清的东西。 对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燕凉拿起来手机一看: 6月5日,早上六点零三分。 明明都入夏了,他怎么还盖着秋冬的被子?难怪出了一身的汗。 燕凉记得自己并没有什么体虚的症状,往年这个时候他都已经换上薄毯,碰上天热的时候还得开个空调。 还有。 怎么快高考了? 燕凉放下手机,再拿起,反复点开屏幕确认自己没有一个数字看错。 见了鬼了。 他不是才百日誓师完? 中间这几十个日夜去哪了? 他是穿越时间了吗? 燕凉盯着手机锁屏足足几分钟,紧蹙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 不能再躺着了,他得搞明白发生了什么。 燕凉几乎是本能地,找到床脚的楼梯翻身下床。 宿舍不大,一眼能望个清楚,四个床位,都是上床下桌的格局,的确是他学校宿舍的风格没错。 但是除了他的位置,其他床位都干净空荡的出奇,整个宿舍像是只住了他一个人。 燕凉视线扫过自己床位处的桌椅,桌面整洁,两边和书架上都堆满复习资料,笔筒里插着几支笔和一盒用了一半的笔芯,是他常用的牌子。 至于盥洗处,生活用品齐全,阳台上还挂了四五件眼熟的衣服。 燕凉走近卫生间,开门,侧身,正对着一面镜子。 这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镜子里的人眼神流露出些许困惑和讶异,里面的人脸放大,几根削瘦的手指摸上了凹陷的面部肌肉。 燕凉怀疑自己复习疯了。 不然怎么记忆会出现断层,人还瘦成了这个鬼样子。 他用水泼了把脸,重新回到房间,停在桌前。 燕凉先是抬手,目的明确地去碰在右手边的那一沓卷子,粗略扫过两眼后他的惊疑更深。 字迹是骗不了人的,这是他本人写的无疑,可这错误率也太高了,他考的最差的时候都错不了这么多。 燕凉一边粗略浏览卷子一边整理,他扫过书架和右边堆起的各种习题册,熟练地将它们分门别类。 看似行云流水的动作,青年的脑中却是空白一片。他此刻似是成为了一个旁观者,意识游离在身体之外,他看着“自己”的手在动,看着物品按他习惯一件一件摆放好…… 没有任何关于“昨天是否坐在这张桌前学习、这么简单的数学卷子怎么会做成这个鬼样子、语文作文写得一坨”的具体印象。 残留的肌肉记忆骗不了人,他的记忆的确被凭空挖走了一大块。 收拾完东西后燕凉继续静坐了好一会。 至于他何时搬来的宿舍、何时辞的职这种问题更是没有答案。 高考前两天是假期,燕凉不需要去教室,手机上尝试联系了一下同学打听些近况。 但高考在即,一分钟的时间于学生也是宝贵的,消息问出去石沉大海。 在宿舍里无知无觉踱步了几圈后,燕凉倏地记起些重要的事。 比如——准考证? 这个念头点醒了燕凉,他出于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去拉开桌前唯一一个带锁抽屉。这是他从小到大的一个习惯,整理物品时通常会将重要的东西都放在带锁的抽屉里。 抽屉无声滑开。 里面的东西不多,一目了然:一个透明的文件袋放在显眼的位置,最上面那张证件赫然印着“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准考证”的字样。 看到它,燕凉紧绷的神经松了一瞬,至少最要紧的东西还在。 他拿起文件袋,准备检查一下里面的内容。可就在文件袋被移开的瞬间,抽屉角落里的几抹异样的色彩猝不及防地撞进了眼底。 那是几颗石头。 不是普通的样式,而是些许形态各异、颜色漂亮的石头。乍看如同颗颗上好的玉石,莹润细腻,在抽屉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渗出一点内敛的幽光。 燕凉微微蹙起眉,面上流露点纯粹的困惑。他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将其中一颗乳白色的石头拈了起来。 石头触感温凉,表面光滑,显然是被人为打磨过的。只有小指头的指甲盖大小,轻飘飘的,带着一种奇异的质感。 可……他什么时候有收集石头的癖好了? 燕凉非常确定,自己从未对这种东西产生过兴趣,他的爱好乏善可陈,生活基本被学习和打工充斥着,最多去跑个步、打个球锻炼一下身体。就这还得靠挤出的时间,遑论去花心思找这种漂亮石头。 “难道是随便捡的?还是说别人送给我的?”燕凉琢磨不出结果,暂且把石头放回了原位。 此外,引起他注意的还有一沓草稿纸。 在一堆重要物件里,这沓草稿纸的突兀程度不比那些石头低,燕凉立刻把它们摸了出来。 能被锁进抽屉,上面总该记了些重要的东西。 但是…… 燕凉神情微愕。 空白的? 他不信邪地翻了又翻,的确是空白的。可这沓草稿纸跟其他草稿纸并无不同,他为什么独独把它锁在抽屉里? 燕凉捏紧纸张,感受着纸张的厚度,莫名察觉出一丝说不出的异样。每张草稿纸的顶部都打了商家水印,是他常买的一个牌子,一份大概是五十张,这份明显少了很多。 被撕过? 燕凉无法确定,他打开手电筒在纸上照了又照,没看到什么字迹的残留,看来是查不出线索的。 抽屉被缓缓推了回去。 锁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将那几颗漂亮的石头和一沓莫名的草稿纸重新封存在黑暗里。 燕凉到洗手台前洗漱。 太阳出来了,驱散微凉的大雾,他的宿舍向阳,洗漱台前的镜子前恰好能折射一角橙色的霞光。 燕凉瞳孔颜色偏浅,渡上一点亮时恍若琉璃光转,偏生这会像是融不进那点光似的,连他自个都没意识到眼底的沉郁黯淡。 洗漱过后,燕凉对着镜子端详片刻,眼下是乌青的,都发黑了,说明他这段时间失眠严重;他皮肤也不知道是随了父母中的谁,属于天生晒不黑的那种白皮,可现在也透着点枯黄,该是他身体某个机能出了问题;下巴冒了胡茬,还有些地方有细小的血痕……看样子是他用手指抓出来的。 燕凉轻轻叹气,被汗湿的衣服还挂在身上强烈地昭显不适,他该去洗个澡了。 拉开衣柜,里面挂着的衣服倒还整齐: 校服和几件简单的t恤、牛仔裤摆在一角,更多的是些秋冬的服饰,仿佛还随燕凉的记忆停在几个月前的冬末时期。 燕凉的眼里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了,他脱下汗湿的睡衣,想拿一套干净整洁的t恤长裤去换洗…… “啪”,有什么东西猛地撞在锁骨上,带来一阵小小的疼痛和冰凉感。 燕凉愣了愣,这会才意识到脖子上多处了个东西,他手指微弯,从衣领里勾出一个陌生样式的挂坠。 对着镜子,燕凉将挂坠看得更清楚了,不是很繁复的造型,是一个不规则的白色小圆柱被串在一根黑绳上。小圆柱质地细腻,不过…… 燕凉拿起手机一照,搜索结果显示出一大堆白森森的手骨照。 ……他竟然会喜欢这种类型的配饰吗? 燕凉将疑似指骨的小圆柱和自己的手指每个比对了一下,最后摆在了小拇指旁边。 小圆柱只比他的小拇指小了一点点。 所以是小拇指上的骨头? 燕凉对着镜子微微前倾。 这个小骨头没什么瑕疵,细润修长,如果真是个人的手……燕凉认为他该毛骨悚然一下的,毕竟这可能是把人的骨头挂在身上! 但看久了……这骨头好像…… 也挺好看的。 比手机上显示的照片好看。【】 276、第276章 普通男高的不普通生活(完) 燕凉在寝室复习了一整天。 虽说他记忆有些断层,但大脑异常清明,加上他本就基础扎实,刷完两套卷子批改出个大概分数后,高考维持正常水平应该是足够的。 心头的顾虑消散不少。晚间,燕凉照常去食堂吃饭,途中无意间扫过校园的一角,那里突兀地空出一片,靠得近了才能注意到是块围起来的荒地,里面野草疯长,碎石嶙峋,好不凄凉的模样。 燕凉依稀记得这里之前是处烂尾工程,前几年拆迁走了,荒地搁置,他不知从哪听来的,说是新上任的校长要把这片地改成花圃。 ——会种什么花呢? 愣愣蹦出这么个想法,燕凉摇头,心想关心这种事做什么,反正再过些日子就离开了。 不过,燕凉离开时没忍住回头多看了两眼荒地。 夜色湛湛,晚风正好。 胸口一阵难以言喻的酸胀随着他的伫立愈发沉重,燕凉半天没能明白这份难过从何而来。他下意识伸手,像是要拉拢外套,然后便摸了个空。 燕凉动作一滞。 半晌,他走了。 …… 铃声猝然撕裂寂静。 ——“考试结束,请考生停止答题。” 搁下笔的轻微动静连成一片潮声,有人吐息悠长,有人按捺不住磨蹭着鞋底、有人发出轻微的啜泣……燕凉收起桌上散落的文具,眼神投向窗外的走廊。 走出考场,走廊里已是人声鼎沸,像是独属于他们的礼炮,在沉寂了十二年后轰然炸响,余韵绵长热烈。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远远地看到校门外是黑压压的一片,家长们一个个踮起脚尖,翘首以盼。 燕凉在走廊上站了一会,等人潮散了大半,他才迟缓地跟在末尾,手上拎着透明的考试袋,罩在身上的t恤空荡荡地摆动。 他先是回寝室收拾了些东西,把该卖的书一批一批放到了学校对面的废品站,随后是打包些大物件送去快递站,再将剩下的一些衣物和生活用品丢进了行李箱,刚好是塞满了两个箱子。 一切妥当后,燕凉坐上地铁回家。 城中村的夜晚比想象中安静许多,燕凉一手提一个箱子上楼,手臂因着发力,绷起流畅紧实的肌肉线条。 转角时燕凉不经意瞥到了墙上一张鲜明的大红纸,标题是黑色加粗的几个大字“社区公约”,油墨滑腻,字迹泛光。 燕凉没怎么在意,只当是社区里面新出的条款,估计没有几个住民会认真看,多半是为了应付上头的检查。 许是太久没回来了,家里弥漫开丝丝缕缕灰尘的朽气。 燕凉打开厨房时还愣了一瞬,各种锅碗瓢盆摆在案上。他没轻举妄动,而是先四处检查了一遍,天花板也好好观察了一番,无漏水迹象。 所以这个举动是出于什么目的? 燕凉想不明白的事情太多,索性把这个看起来无关紧要的疑惑抛在脑后,转而去将学校带回来的东西都摆到原先的位置上、顺带打扫房间。 完成一切后,燕凉躺在了床上,身心的双重疲惫缓慢地压在了身上,他却罕见的没什么困意,拿出自己的破烂手机刷着些无聊卡顿的碎片化新闻。 燕凉是一个有规划的人,但并不是一个有梦想的人,他对未来的生活有着简单清晰的定位,考上一个好就业的专业,找一份普通的工作,朝九晚五,碌碌一生。 他没有谈恋爱亦或是结婚的打算,没有什么想要去的城市、没有什么想要感受的生活、没有什么想要认识的人。 所以,这是燕凉能想到的生活。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偶尔的时候,燕凉也会产生一种与世界极为强烈的割裂感,他仿佛一个途径风景的旅人,会驻足观赏,却不会产生归属意识。 可是在这个夜晚。 在这么他生命里,这么渺小,又轻如尘埃的片刻。 燕凉放下手机,颈间的挂坠被他勾起,那截伶仃的指骨显出朦朦胧胧的轮廓。 看到它的某个瞬间,燕凉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起先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哭,他指腹擦过指骨嶙峋的表面,感受到一点微弱的凉意,但就是这么一点凉渗进了皮肉,钻进他流淌的血液里。 燕凉身体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些。 他认为自己不该是这样的,他或许以前的确是这么想的,认为能够吃饭睡觉、维持基本的生命特征就是他所需要的,如今却有个声音反复在心里呐喊挣扎—— 不该是这样的。 他想要改变现状、想要努力去做到一些事、想要仅仅是让学校那片荒地种下的花好看一些、想要……想要感受幸福。 可这种幸福具体是什么?幸福的意义是什么? 燕凉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寻求,他掌心拢着指骨,珍重而小心地握紧。 明明没有值得不高兴的事。 他蜷起腰,泣不成声。 …… 半个多月后。 考试结束后,燕凉就在杳市一家海底捞打工,工作强度很高,时常要两班倒。 但繁忙是情感上最好的麻醉剂,燕凉无法抽出时间思考太多,失去的记忆在他脑中占据不了太多思考。 只有偶尔一个人待着的时候,燕凉会摸一摸颈间挂着的小指骨,在悲伤袭来前先一步忙碌起来。 跟他同在一起打工的女生开始对他示好,女生也是杳市七中的,成绩不错,有信心能考上一个好一本,长得更是清秀可人,同轮班的其他人常常打趣两人。 可惜燕凉总是冷着脸,他干的是处理食材的活,平时也不需要用笑脸服务谁,每次听到连个反应都不会给。 他就如同一具被抽走灵魂的傀儡,对他人的喜怒哀乐都格外麻木漠然,有时候女生还以为是燕凉没听见,反复喊了燕凉几声才得到对方一个听不出情绪的问话——“有事?” 出成绩这天,女生如愿以偿地考了个满意的分数,高兴地和其他人报喜,燕凉瞥了眼手机上显示的数字“678”就没再看了,仿佛经历了一场普通寻常的周测。 游离之际,他在考虑该去哪所大学。 专业是他早就看好了的,理工类的,当前的热门方向,就业前景广阔。 他想去离杳市远一些的地方,也许这样身处在这里的痛苦就会减轻一些……可真想象到要离开,心脏的不适不减反增,钝刀子剜肉般让胸腔闷疼。 这一分心,剔鱼鳞的刀锋无意划在指头上,旁边一直注意着燕凉的女生轻轻一“呀”,她关心地要上来捉住燕凉的手,后者敏锐撤开,自顾自地冲洗,而后拿纸巾随意裹了一下。 女生忧心:“你这样不行的,止不住血……” 燕凉说:“回去处理,先工作。” 女生沉默了一会,挡在燕凉身前,面对青年冷淡地一瞥,险些说不出话来。 “真的不能给我个机会吗?”女生鼓起勇气道,“燕凉,我知道你成绩好,我这次……也考得不赖,虽然可能还配不上你,但是我会继续……” “没有什么配不配的,”燕凉垂眸看着还在渗血的手指,“我们不合适而已,我没有谈恋爱的想法。” 女生咬唇:“试试也不行吗?” 燕凉淡淡道:“不行,我是同性恋,喜欢男的。” 这句话彻底打消了女生的念头,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匆忙跑了。燕凉在原地站了会,发消息跟老板说起辞职的事。 最终,燕凉还是选择了杳市隔壁的一所大学。 拿到录取通知书时燕凉刚从新找的流水线岗位上下夜班,当他把录取通知书放进卧室的抽屉里时,脑中一个声音响起。 【主线任务完成】 顷刻间,无数记忆汹涌而至。 …… 【主线任务完成,奖励积分5000。】 【恭喜您在本次副本中解锁隐藏事件[祂],奖励积分2000。】 【恭喜您在本次副本中完成支线事件[找到校园里的每个祂],奖励积分1000。】 【恭喜您在本次副本中完成支线事件[什么?!竟然是学霸吗!],奖励积分1000。】 【您总共获得积分40400,剩余积分17200。】 【检测到您在本场景中表现优秀,获得a级道具“水怪的石头”,打开仓库可查看介绍。】 【水怪的石头】 介绍:它们很不起眼,但却是水怪唯一的珍宝。 品级:a 用途:丢出去,每颗石头都是水怪准备的惊喜。(5/5) · 月夜寂寥,已然废弃的城市如巨兽风化的骸骨,骸骨之中,仍有生命依附着它顽强地存活,不向命运低头。 酒店内,一处罕见的干净房间内,青年恍若惊悸般霍然从床上坐起,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鬓角。 梦里那砭骨的悲痛和空茫还死死攥着燕凉的心脏——他手臂微移,身旁的位置不明显地下陷,熟悉的温凉通过裸.露的肌肤传达了过来。 几乎是凭着本能,燕凉猛地侧身,手臂探出,倏然将身边柔软的身体箍进怀里。 日思夜想的冷香顺从地缠了上来。 燕凉的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像要挣脱出来。他低下头,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急切地去描摹暝的轮廓——散乱的黑发、白皙的脸颊、黑如墨玉的眼眸,以及微微张开,带着点干燥的唇。 失而复得般的狂喜和后怕像洪水一样冲垮了理智的堤坝。燕凉带着一丝生涩的莽撞,急急去寻求一个吻……【】 277、第277章 吻 燕凉的唇是灼热的,他的呼吸烫的惊人,和那份温凉的柔软碰在一起,如同苦旅者乍逢甘霖,渴望疯长。 奇异的温差让燕凉微微一颤,仿佛置身一片柔软绵延的大雾中,所有的焦躁和虚无瞬间被包容、抚平。 青年的吻起初是小心翼翼的,只是轻轻贴着,舌尖濡湿着彼此的干燥。他内心仍是不安占据了上风,胸口剜了大洞般的空落难以一时填满。 暝微微侧过头,迎合了这个呼吸沉重的吻。他微张的唇顺从地接纳着,偶尔会回应般地轻轻吮吸一下燕凉的下唇和舌尖。 细微的动作像电流般窜过燕凉的脊椎,他箍着暝的手臂收得更紧,吻得愈发深入,仿佛要将对方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暝冰凉的手指穿插在燕凉汗湿的发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引导着燕凉的情绪趋于缓和。 燕凉急促的喘息在他的安抚下渐渐平复了一些,但胸腔里那颗心依旧跳得又快又重,和对方的心跳慢慢重合,仿佛要隔着两层骨肉撞在一起。 纠缠间,燕凉的身体沉沉地压了下来,带着青年特有的韧性和力量感。他的膝盖无意识地顶进了暝的双腿之间,迫使对方微微分开。 燕凉的手不再满足于仅仅搂抱,它顺着暝柔韧的腰线向下滑去,隔着衣料,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紧窄腰肢下陷的弧度。 他重重地抚过,来回反复,不带狎昵,像是要以此确认对方是足够温热的、柔软的、真实存在的。 但布料摩擦发出窸窣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如同点燃引线的火星。 直到这时,暝的喉间溢出一道气音似的低吟,像是被这反复的抚摸惊扰,又像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回应。 这声音像羽毛搔刮过燕凉紧绷的神经。 青年动作猛地一顿。 他稍稍退开了一些,额头抵着暝的额头,两人的呼吸急促地交织在一起。黑暗中,燕凉的眼睛亮得惊人,紧紧盯住了身下的人。 他看到了暝微微泛红的眼尾,那唇瓣因为吮吸变得红润,墨玉般的眼眸深处氤氲起一层朦胧的水雾,里面还敛着淡淡的温柔。 暝的手已经从燕凉的发上滑到了颈间,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他后颈那处微凸的脊骨。 “燕凉。”他喊了一声燕凉的名字,唇再次碰了上来。 燕凉应了,很快在简单的摩挲中反客为主,这个吻比之前更加深入,更加缠绵情动。 他的手带着滚烫的温度,从暝的衣摆下方探了进去,掌心直接贴上了那细腻微凉的肌肤,向下、辗转,所过之处引动一片战栗。 暝身体微微弓起,他没有避开燕凉的贴近,甚至收紧了手,让两人纠缠得更为紧密。 随触碰而来的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像投入干柴的火星,瞬间点燃了空气中压抑已久的暗流。 燕凉喉结滚动,嗓子发紧,理智被拉扯得摇摇欲坠,顷刻便要崩塌。 他的吻开始偏离轨道,沿着暝后仰的下颌线一路绵延,落在柔软的颈窝,留下一个个湿热的印记。 房间里只剩下越来越重的喘息和衣料摩擦的暧昧声响,空气粘稠湿热,将两人紧紧包裹。 …… 窗外天光微弱,灼热的浪潮褪去,余下满室静谧温热的余韵。 床上两人手脚仍紧密缠在一起,燕凉侧过头,脸颊深深埋进暝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的那一丝若即若离的冷香,仿佛是维系生命的唯一氧气。 暝仰面看着天花板,修长的手指轻缓地梳理着燕凉汗湿凌乱的黑发。 他指尖偶尔划过青年汗津津的额角、微烫的耳廓,细微的痒意引起后者不满的蹭动。 两人的呼吸逐渐同步,变得悠长。 渐渐升起的朝光勾勒出床上相拥身影朦胧的轮廓,燕凉睡了大概有一个小时便自然转醒,他注视着暝近在咫尺的那一小片肌肤,上面还有他嘬出来的一个吻痕。 “醒了?”暝翻了个身,两人成了相对的姿势,他脸上挂着浅浅的笑,“你睡的时间好少。” 燕凉没说话,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颊,热的,像是被自己体温传染了一样。 “不是梦。”他说。 暝凑上来亲了一下他嘴角,“是真的。” 燕凉:“别骗我。” 暝:“嗯?那昨晚你总不能是跟个幻想在……” 燕凉没压住笑意,绷紧的表情化开了些。 他问:“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暝想了想,认真道,“技术进步了。” 这话说得燕凉耳尖有点发烫,但他面不改色地去抓暝的腰,两人又是一番搂搂抱抱,动作腻歪得紧。 燕凉突然说:“我下次会更好。” 暝噗嗤笑出来。 “今天吃早饭吗燕凉?” “吃……” “想吃什么?” “你做的溏心鸡蛋面。” “那个我做的还不熟练,可能不是很好吃。” “……想吃。”燕凉的声音含着刚睡醒的沙哑,他手臂环在暝的腰上,指腹摩挲着对方腰间的肌肤,有几分重,仿佛在确认这份触感是否真实。 暝被他摸得有些痒,“好。” “我来给你打下手,不过现在还早,我们再躺会……”燕凉说着话,目光依旧胶着在暝的脸上,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暝也在看他,眼底浮上些许跟他相似的情绪。 燕凉声音放得轻了,“这次你在副本里,记得我吗?” “不记得。”说起这次副本,暝难得眉间皱起一道波澜,“这次副本是祟的手笔。” 燕凉眯起眼:“原来是他。” 之前的“怪谈都市”副本仍在脑中残留着糟糕的印象,暝这一说提醒了他。两个副本的风格的确鲜明一致,都是擅长利用规则以及精神层面的压迫使人崩溃绝望,同时利用某种“解离”看来也是祟的惯用手段。 “怪谈都市”副本里祟将他们每个个体解离为两个互为极端的人格,而这次的“高中生生活”……解离的是副本boss?而暝扮演的就是这个角色? “单人副本我还是第一次见,”燕凉拉出系统界面重审了一番这次的副本: 【所处三级场景:城市(2/2)】 副本名字:一名高中生的生活 任务背景:你是一名普通的高中生,每天过着按部就班的生活,却不知从哪日开始,身边频频发生怪事…… 副本主线任务:顺利结束高考 任务提示:本副本为单人沉浸式副本。 ——其中“单人沉浸式”这几个字用得十分微妙,单人副本燕凉上辈子经历过不少,例如怪谈都市时间线再往前推的几年,上辈子的他和暝所扮演的“唐明”所在的那个副本。 而沉浸式则是让玩家忘记自己的身份,同时被塞入原住民的记忆,或是就在副本里成长,以达到所谓的“沉浸”。 显然这个副本是两者的结合。 “就算是同级的副本,下一个副本也会比上一个难度更高……” 燕凉陷入思索,哪怕身处战争中的德兰格西,玩家至少也有个大致的目标。但没有记忆身处在一个全是规则怪谈的世界,对于死亡的来临都毫无概念…… 燕凉:“暝,如果这个副本我没有顺利通过高考会怎么办?比如高考前疯了?或者沦为臣服于规则的一员?” 暝:“两者的结果是一样的,没有顺利通过高考会彻底被世界同化,而高考前就臣服于规则是加速了同化,当你被同化后,属于玩家的身份就不复存在了,你的灵魂会被永远困在里面。” 燕凉若有所思,他视线落到系统板面上那个标注了【所处三级场景:城市(2/2)】的字样上。 等到下次刷新他们将会面临四级副本,四级副本的难度大概又是一个大幅度跨越…… 燕凉暂且没有深想下去,他重新回到这个副本本身,当中还有些疑点他没能理清,“我高考前突然忘记了所有的事……是你偷偷给我喂了血吧?” 暝轻轻点了下头,“你已经解出系统要求的大半谜题了,不能再继续下去了,那个世界我的存在如果被你真的察觉到,你可能会陷入更崩溃的状态,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燕凉以为他的这种做法是因为源于现实世界的感情,下意识问道:“你在副本最后关头记起来了吗?” “没有,燕凉。”暝说,“就算在副本里,没有记忆我也会爱上你的,所以这是我用理智做出的选择。” 燕凉一怔,他慢慢说起了另一个结论,“在副本里,我一直以为是我身处的那个世界发生了变化……开始出现规则、变得不正常。可我现在回想起来,你喂给我血后世界好像变回了正常的样子,其实不是变回去了……而是本身就存在两个世界对吗?” “是,规则是陷阱。” 暝说:“你所以为的不正常世界其实是我的精神世界,规则则是联通两个世界的媒介,你对规则越执着……对我越执着,就越陷得深。”【】 278、第278章 回忆 1 祂第一次睁眼时,有人喊祂—— “明狸子。” “明狸子,你上课难得走神噢。” 祂看向声音来源,是一个长着小雀斑的女孩,说起话来像春日枝头的喜鹊。 奇怪,祂见过喜鹊吗? 祂看了眼小雀斑,再看了眼周围的人……脸上流露些许困惑。 这个世界看起来有点怪怪的。 但祂好像不怎么能形容出这种怪。 此时小雀斑开口了:“狸子,下课我们去图书馆借书吧!上次我拿的那本小说居然还有第二部,我好想知道后面剧情的发展哦!” 她叽叽喳喳地在祂耳边说着话,“那个女主女扮男装了一整部都没被男主发现!看得我好生气哦!” 祂好奇地偏了一下头,对这种剧情感到陌生。小雀斑拉住祂的手,话题跳得很快,“狸子,你的手好长哦!我妈妈说手长的人会长得很高!狸子你今年长了几公分呀?” 祂不知道,只是任由小雀斑打量。 下课了,小雀斑和祂一起到了图书馆,祂随手翻了几本,书封卷边,页面发黄,好像已经过了很久的岁月。 小雀斑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书,一脸笑容地凑回祂身边,“找到了,你看书封上写了男主会在这部发现女主女扮男装的事了!我今晚一定要熬夜把它看完……诶,狸子你手上拿的什么书啊?《飞鸟集》?狸子你喜欢这种书吗?” 祂垂眸,犹豫地点了点下巴。 小雀斑把祂带回宿舍,祂凭着一种朦朦胧胧的直觉坐到了自己的下铺,东西的摆放透露出一种简洁,床单上印着很多小猫图案,摸上去很暖和。 宿舍除了祂和小雀斑还有另外四个人,不过大家交流很少,只有小雀斑会主动来和祂讲话。 小雀斑已经摊开书看得入迷,她的床边是个装电池的台灯,她说今晚就靠它完成看完一本书的壮举! 祂朝小雀斑牵了牵嘴角,虽然不明白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但祂觉得自己应该做出来。 小雀斑看起来更愉快了点。 祂也坐到自己床边翻开书,那些文字进入眼中奇异地传达出各种意思,祂翻了一页又一页,整本书很快翻完了。 祂又开始从第一页看起。 虽然世界有点怪怪的,但文字不奇怪。 天变得更黑了,祂学着其他人洗漱,然后躺在床上、盖上被子。 小雀斑的被子里还发着光,如同一个巨大的荧光蘑菇。 祂闭上眼,不知道这个荧光蘑菇什么时候才熄灭的。祂在做梦,梦里以一个旁观角度看着明狸子从蹒跚学步到出落得亭亭玉立,明狸子的十几年过得并不算好,她有一个好赌的父亲,病痛缠身的母亲,一个被迫早早嫁人的姐姐,以及一个才上小学的弟弟。 明狸子的生活总是充斥着贫穷与冷落,但是她像坚韧向上的凌霄花,对一切抱以乐观与憧憬,她总是在笑,温暖明媚,祂想没有人会讨厌明狸子。 祂现在是明狸子。 祂应该学着她的样子,这样有一天明狸子回来就不会感到陌生了。 明狸子今年已经上高二了,她成绩很出色,尤其是语文,作文常常被当作范文讲评,参加写作比赛还得到过一等奖。 明狸子是很优秀的人。 祂看过明狸子的十多年人生,也从明狸子看的书里了解这个世界为什么奇怪了。 祂好像是个色盲。 但是明狸子不是,明狸子能看见很多色彩,她能说得出花是什么颜色的,天是蓝的,太阳是金灿灿的,床单上的小猫是粉白相间的。 而祂只能看到灰色,区别是有些深一点,有些浅一点。 这可能是祂占据明狸子身体的副作用吧。 虽然祂有了明狸子的记忆,可祂不明白的事情还有太多,不过祂在尽可能当好“明狸子”,祂会和小雀斑一起上下学,会主动回答老师的问题,会认真写好每一道题、每一张试卷,会在周末的时候去图书馆打工赚取一些生活费,好让自己的身体能够维持正常的营养水平。 所以,明狸子什么时候回来呢? 别人叫明狸子的时候,祂已经下意识地回头了。 祂尽力把明狸子照顾得很好,明狸子本身也是个很好的人,她是明媚的太阳,而太阳总是引人注目的。 明狸子今天又被人告白了,告白她的是同级的一个男生,祂眼熟过几面,印象中对方不怎么爱说话。 祂拒绝了。 男生的脸变得歪歪扭扭,他眼睛瞪圆了,仿佛猛兽要吃人的前兆,祂有些疑惑一个人怎么能前一秒紧张地不会说话,后一秒就能吐出连串的咒骂,速度快得口水四溅。 祂不在意,但后退一步,不想让明狸子被男生的口水污染。 男生瞪祂,然后走了。 祂没想过能再见到男生,就像祂没想过人的感情是一种怎样的存在,而极端的感情比洪水猛兽还更可怖。 祂周末一如既往地在图书馆工作,闭馆后整理一些桌上随意乱放的书籍。 那个男生又出现了,他就像忘记了之前的所有,用那种结结巴巴的语气重新对祂表达人类求爱的字句。 祂不解地拒绝了。 然后男生走近了一步。 有什么东西进入了祂的腹部。 祂还是有点不解,为什么这个东西进来时,灰色的世界变得更暗了,祂真的不喜欢这个颜色,好像在提醒祂被一切排斥着,似一缕游魂,苟且偷生地占据别人的身体。 浑身力气飞速消散,祂失去了支撑的力量,倒在地上,深灰色的水从祂肚子里不停流出来,祂从明狸子的见解里明白这是死亡。 祂是不是没有保护好明狸子? …… 祂第二次睁眼,感受到的先是一双温柔的手拍在祂的背上,手脚有些麻木酸胀,仿佛是维持着一个姿势太久,太阳穴突突直跳。 祂努力挣动了一下,然后那双手轻缓地揉捏着祂的后颈,疏解了祂些许不适。 和那双手十分相衬的一个声音柔和道: “穗安,你怎么趴在桌上睡着了?” ……原来祂现在正趴在桌子上吗? 祂感觉自己好像忘掉了什么。 忘掉了什么呢? “穗安,”那个声音再次道,“今天妈妈要和爸爸回老家一趟,你一个人在家不要随便乱跑,中午姑妈会来给你做饭,饿了冰箱里有面包,有什么事打电话给妈妈。” 祂是……穗安吗? 意识沉底,又从迷蒙中被捞起,祂抬起头,注视着女人布满细纹却无比温柔的面容,尝试着张开嘴:“……妈,你怎么穿着一身灰色的衣服?” 母亲一愣,笑着道:“傻孩子,睡糊涂了吧?妈今天穿的是上次新买的红色呢子,穿着不好看吗?” “眼花了一下,好看。”祂含糊应了一声。 母亲道:“那妈妈先走了。” 祂视线跟着母亲移动,发现一个灰黑色的中年男人站在房间门口,眉头粗长,五官不怒自威,但仍然放缓了表情在看他。 是……父亲? 祂跟他们说了再见,那两人才放心离开。 祂慢慢站起身,活动手脚,最后坐到电脑桌前,目光在书架上各种炫酷的模型间梭巡。 祂想起来了,祂叫李穗安,十六岁,生活在一个三口之家,父母很疼爱他,今年他刚考上市重点高中,父亲奖励了他一台电脑。 祂应该是,有着幸福的人生。 …… 可是,为什么世界是灰色的? 这颜色一直让祂觉得有点不舒服,祂记得之前……啊,好像也没什么印象,祂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祂还是选择告诉了父母,他们慌张地带祂去了一趟医院,检查结果没有任何问题,可当医生拿出色卡让祂指认时,祂能回答的只有:灰色的,这个深一点,这个白一点,这个有点像黑色。 不过这对生活影响也不大,红绿灯祂能靠着深浅认出来,父母在一开始的忧心后也无能为力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 祂继续过着寻常高中生的生活。 虽然考上了重点高中,但祂的成绩好像并不拔尖,好在父母对他要求不高,考一个普通的大学、过着平凡充实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的。 所以,每次卷子到他的手中,祂只是选择性地做自己应该会写的,而那些应该不会写的,祂就放下笔了。 祂人际关系和祂该有的人生一样寻常,两两三三好友,一些说得上话的同学,有空了会约着去打篮球或者蹲网吧,玩得太晚便遭母亲唠叨两句。 只是。很多时候,祂看着父母、看着同学、看着世界……一种深刻的隔阂无声无息上涌,祂清楚地明白自己是在“学”,祂模仿着记忆里“李穗安”的一举一动,该快乐的时候就翘起嘴角,该难过的时候就让眼泪掉下来。 常常有人说李穗安过得幸福快乐。 李穗安的幸福就是笑比哭的时候多吗? 真的是这样吗? 高二那年,祂认为父母接送太辛苦了,选择住校,他们开始十分舍不得,可拗不过他,最终还是大包小包帮他拎到学校里了。 起初,他们常常打来电话。 可慢慢的,祂打电话过去只能得到母亲平淡的反问——“有事吗?” 祂又有些不懂了。【】 279、第279章 回忆 2 祂想,人和人之间的感情真是复杂。 对于父母的冷淡祂并没有什么失落感,似乎一直都是这样,祂难以对任何事物产生太多情绪,仅仅是“疑惑”已经显得奢侈了。 这个认知并没有怎么影响祂的生活,祂每天依旧按部就班地学习、吃饭、睡觉,努力活成“李穗安”的样子。 只是……自从住校以来,祂总是在做着同一个梦,梦里祂如同飞鸟一样乘着气流直上云霄,俯瞰城市,一切宏大都在此刻成为渺小,一切现实都在此刻成为遥远的幻象。 也是此刻,祂望见城市之外一片虚无的白,自己如同置身一座漂泊于白色海洋中的孤岛。 祂视线常常被强制凝缩在一个人身上,一个女孩,和李穗安差不多大的年纪,她过得不是很快乐,但很爱笑,在这笑里面祂捕捉到一丝与祂相通的情感。 祂在梦里注视她,梦里的时间是往前流动的,女孩每天都有新的生活,她在长大,在一点一点成为更好的模样,如一个活生生的……现实存在。 或许这不能简单称之为梦,而是祂看见了另一个时空的故事。 长时间的注视偶尔会让祂感到疲惫,就像人类对一只蚂蚁倾尽注目,将所有的力气都凝聚于一个微小的存在并不是件简单的事。 可就在祂要这样一直看着女孩的时候,女孩死了。 凶手是藏在图书馆的那个男孩,祂看见他在衣服底下藏着刀,从图书馆后门进来的——那里只有一个睡着的老大爷,没有安检。 女孩死了,祂本以为梦境就此结束,然而女孩冒着黑水的身体里突兀地飘出一道白得透明的烟,看起来将散不散的一缕,在沉闷的车水马龙中游荡。 在祂长久的不解里,那道灵魂钻进了另一个人的身体里,那个人抬起头——赫然是李穗安的脸。 祂愣住。 周边冷冷打来的气流都似因着祂的情绪而停滞了一瞬。 这是……祂吗? 是祂的灵魂? 梦没再出现了,祂却终于被困扰了。 某一日,祂在物理课上茅塞顿开。 自己一定是在玩一个游戏。这个世界里的人都是可选npc,祂能随机选择一个角色体验他的人生,当那个角色死亡后,祂的体验就结束了,需要进行下一次选择,祂这次选择的是“李穗安”! 祂想换角色了。 李穗安是个色盲,祂眼里的世界好难看。 祂感受不到那些人口中所说的快乐和幸福,那么换一个角色是不是能体验到了? 那祂现在要做的是让这个身体死亡吗? 祂的心罕见地跳得很快,祂几乎是立即做下了如何死亡的决定。尽管祂正处在一个星斗满天、万籁俱寂、令人沉醉的夜晚,但祂很快就爬到了走廊的窗台上,祂坚定地站了起来,凉爽的晚风吹拂,祂恍若已经成为了梦里的飞鸟。 飞鸟没有翅膀,一跃而下。 飞鸟挂在了枝头。 月儿高悬,飞鸟又像盛在了月儿里。 祂仰面静静凝视着星空,这是祂少有认为漂亮的东西,纯黑的天幕,一颗颗闪烁的石头,奇妙而遥远,祂没有言语,疼痛在万籁中漫延,祂却好像为此等待已经很久了。 有什么东西划过夜空,一瞬即逝。 是流星吗? 祂听过一个说法:对着流星许愿,能愿望成真。 祂也想……许个愿。 祂想体会更多人类的感情。 …… 白溪的愿望是——能看见灰白之外的色彩。 祂十分虔诚地对着蛋糕上插着的十七根蜡烛许下愿望,然后—— 祂看了眼“如何过生日”的讲解。接下来祂需要吹灭这些蜡烛,并且一次性吹完,否则愿望就不灵了。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是手机铃声响了。 祂接通,把手机放在耳边。 “喂,白溪,要不要出去玩!”大龙嗓门扯得老大,从听筒里传出时有些失真,把窗外的蝉鸣盖了过去。 祂视线悬在蛋糕上方,蜡烛只有几根灭了,还剩下的稀稀拉拉地跳动着烛火。 祂说:“嗯。” 大龙说:“七中门口的避风塘奶茶店哈!快点来!哥几个等你很久了!” 祂放下手机,把一整个快化了的奶油蛋糕放进冰箱。随后,祂坐到桌前对着化妆镜打开一个大大的化妆匣子,匣子是小月给祂推荐的,为了感谢她,白溪也送给了她一个,并把里面装得满满当当——小月说,这样她才会开心。 白溪慢腾腾地上完底妆,到了眼妆时祂又打开了一个眼影盘,朝着唯一一块使用到凹陷的眼影格子蘸了化妆刷,往眼皮上涂抹。 小月说这是粉色,祂涂这个颜色会很好看。 化妆期间,手机上一直闪烁着消息提示,白溪瞥了两眼,是大龙他们在企鹅软件上在不停催促祂。 白溪依旧不紧不慢,直到镜子里的脸变得陌生,祂才站起身,出门。 二十分钟后,避风塘奶茶店前停了一辆车,白溪抽出两张纸币给了司机。 司机找零时,身后的奶茶店传来声音,有些熟悉,嗤笑着什么,祂听不太清。 白溪进了奶茶店,比奶茶的甜腻先来的是浓郁的烟味,蛮横地冲进了祂鼻腔。 祂视线挪向店内的人,三男两女,每个人嘴里都点着同款的烟,有的长,有的短,火星子明明灭灭,和祂生日蛋糕上蜡烛的火光有点像。 “白溪,来点个奶茶。我刚刚尝了一个布丁奶茶,还挺好喝的。”说话的是大龙,他其实跟大沾不了边,瘦成一条,像根快折了的甘蔗。 白溪点点头,一个波浪头的女生过来亲密挽着祂手,被祂轻轻避开,对方不恼,只是掐着祂的手臂带到店员前,“给我朋友点杯布丁奶茶,大杯哦!不要冰的,多加糖哦。嘻嘻,白溪,我记得你前几天还感冒,最好不要吃冰的,我贴心吧?” 奶茶粉用热水一冲,外加一勺吝啬的布丁,店员很快将一杯颜色灰扑扑的奶茶端了上来。她看上去有些不耐烦,“五十块钱。” 波浪头掐白溪的手更用力了点,指甲陷进了软肉里,有些疼。 白溪扫过旁边桌上几个空荡荡的杯子,沉默地付了钱。 “操!还是咱们白溪够意思!小月昨天跟她男朋友分手了!正难过着呢!”大龙大喇喇地挽住旁边粉毛(她自称那是粉色,白溪分不清)女生,“要不然咱哥几个晚上带她吃顿好的排解一下失恋的苦!你说是吧白溪!” 小月白了大龙一眼,扭过头捣鼓着她的手机,嘴里不满冲白溪道:“诶,白溪你这个旧手机一点也不好用!卡死了!昨晚我还用不了流量,一直提示我扣费……到底怎么回事嘛?!” 白溪开口:“没充话费。” 小月眉毛一横:“你干嘛不充!” 白溪:“忘了。” 小月气得嘴巴鼓起,“你今天记得充!” 大龙看她玩游戏,忍不住推她一把,“天天就晓得玩……诶,白溪啊,你还有手机吗?借我也玩两天吧?我话费可以自己充……” 白溪摇头,“没了。” 大龙的脸垮了垮,片刻后又勉强堆起笑,“妈的,你这娘们真是……哥对你还不好吗?你自己身上那个手机呢?我看你平时也不怎么用,给我玩玩也行。” 祂说:“忘家里了,没带。” 大龙又是一顿骂骂咧咧,其他几个人嗤笑一番,说大龙没魅力了,白溪看不上他了,折腾得大龙又好一顿谩骂。 突地, “诶,白溪,今天是不是你生日啊!” 小月喊出声,所有人目光朝她汇聚。 她正举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企鹅软件里的个人主页,她给这个人的备注是“有钱”,头像是一棵傍晚随手拍的树,下面信息一栏标明的生日日期就在今天。 大龙先道:“操!白溪你生日啊,不早说啊白溪!都没提前给你准备生日礼物!生日快乐啊白溪!” 其他几个纷纷跟上: “是啊白溪!早说生日到了,哥几个肯定提前给你办的热热闹闹的!白溪,祝你生日快乐!” “白溪都过生日了,这不得吃点好的!他妈的,我们的人必须要有排面!今天要吃顿大的!” “我知道城西那边新开了个牛蛙店!那辣锅,香得门口的人都走不动道!” “牛蛙是啥?□□?那吃着多他妈恶心!” “才不是,你个土鳖,牛蛙香得很,就是一种肉肥的青蛙,哥今天非得带你见识见识!” 企鹅生日提前就会有提醒;跟他们认识的一年里,无数顿饭里白溪一次也没碰过辣椒;祂肠胃脆弱,第一次喝了避风塘的奶茶就进了医院,几个人在企鹅上一顿嘘寒问暖。 他们似乎有点年少健忘,祂淡淡地垂下眼,感觉自己身处一部并不好笑的喜剧电影中。 不过没关系。 明明是炎热的仲夏,白溪身上却披了一件略厚的外套。正如刚刚那女孩所说的,祂前些天感冒发热,挂了三天的盐水,昨天才有点恢复的苗头。 白溪拢了拢外套。 反正祂也无处可去。 所以,待在哪里都一样。【】 280、第280章 回忆 3 “白溪,你人又死哪去了?!” 母亲电话打来前,白溪正跟着大龙他们到了一家酒吧,上个星期才开的新店,大龙说老板是他的好哥们,必须去捧个场。 刚踏进门槛,刺耳的音响和恶臭的烟腥一齐铺天盖地涌来,白溪接起电话时小月拽着祂要往舞池中间扭,白溪挣了开来,说自己要去卫生间补妆,小月的目光对着上下一扫,嘴巴一张一合,不知说了什么,被音乐的狂浪盖过。 白溪不再看她,拿着手机钻进厕所,这里的烟味更浓了,好在是安静了一些,让电话中的质问更加清晰。 “你今天的琴练完了吗?周末不在家好好学习又跑出去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啊!?你知道你班主任找了我几次吗?你就不能学着别人家的孩子那样安分点吗!” “练完琴了。”白溪回答,“那些老师不喜欢我,我不想待在班上。” 但是母亲好像没听到,继续扯着嗓子道,“整天好的不学学坏的!我真是管不了你了!你就跟你那个亲爹一个德行!我一个人生活容易吗我?每天累死累活工作完还要挨你班主任说教,不想上学就别上……” 母亲说着说着染上了哭腔,“白溪!你要逼死你妈才开心是吗!早知道你这么不长进,我才不要你的抚养权,你跟你那个死爹去过!” 白溪想了想,说:“妈妈,你很久没来看我了,你今天回家了吗?我马上就回去。” 不料母亲哭得更大声了,“你这是怪我吗?你知道我为了养你费了多少心血吗!你就从没体谅过我——当初我就不该生下你!” 电话突兀断了,只剩下一阵长长的忙音。 白溪感觉肚子有些不舒服,尽管那锅牛蛙祂只尝了一点,捞起来的菜也过了水,祂没什么胃口,也没尝出什么辣味。 兴许是食材不新鲜吧。 白溪找到酒吧后门钻了出去,祂打了车,忍耐着那股抓心挠肺的皮革和汽油的混杂气味,到了家楼下终于没忍住,趴在垃圾桶边呕着酸水。 祂和母亲的居所是一处江景公寓的平层,大部分的时候只有祂一个人在家,每天祂会照例给母亲发消息,问她这天会不会回来,大部分时候消息都得不到回应,今天也一样。 所以祂以为母亲是不会来了。 白溪开门进屋,祂母亲一身正装坐在沙发上,脸上化了素雅的淡妆,但眉眼是尖锐上扬的,以前父亲跟她吵架总骂她一副刻薄相貌。 “妈妈。”白溪喊她,“你刚从公司回来的吗?” 母亲冷笑,“不然呢?还能像你一样鬼混回来的吗?” 白溪说:“你吃饭了吗?冰箱里有蛋糕,我还没吃过。” 母亲:“你成天就知道吃这些不干净的东西!” 白溪:“妈妈,今天是我生日。” 母亲:“你的生日,我的受难日!你就没有想过我?!我从来都没有那个时间过生日,你跟你爸都是没良心的东西!” 白溪:“妈妈,对不起。” 母亲手抬起来指祂,“你这幅鬼样子,嘴里假惺惺两句都让我觉得恶心!” 白溪不说话了,很多时候祂也不知道如何应对母亲的恶意,祂尝试闭嘴过,母亲的怒火却并没有因此消减。 电话又响了,里面是大龙的嚷嚷,酒吧嘶吼的歌声和他的不满重叠,“白溪,你他妈怎么就走了!小月点了一堆酒给你尝尝鲜呢!你走了都剩在这里,这可都是钱啊!你知道小月家里条件不好!这么多钱她怎么拿得出来!” “妈的!你走了也不早说!你就不为我们考虑吗?你怎么这么自私!” ——“白溪,我真是白交你这个朋友了!” ——“白溪,我真是白生你这个女儿了!” 白溪,白溪。祂好像当不好一个女儿,也当不好一个朋友。祂努力想成为一个合格的人,可及格线到底在哪里?祂为什么总是够不着?是祂太笨了吗?所以总在搞砸一切? 唉。唉唉。 祂不懂。 一个阳光温暖的日子里,白溪没有回家,祂在学校的时候总爱待在食堂。模糊的热闹、饭菜的油腥,这些是少有让白溪觉得平静的存在。 白溪把准备好的粉末倒进盘子里,一口一口把饭菜扒进嘴里,慢慢的,像寻常一样将这碗饭吃完。 …… ——鹿生的名字来源很简单,祂爸姓鹿,祂妈生了祂,于是就叫鹿生。 但鹿生没见过祂爸爸,祂有记忆以来,一个场景总是重复出现在眼前,就在祂所住的那间老房子门口——女人倚着门栏,一边腿直着,一边腿弯着,她粗糙的指间夹着一根女士香烟,鲜红的唇微张,对着空气吐出一口白雾。 女人的衣服总是在变,有时候是一条清凉的红色吊带,有时候是一件看起来很温暖的皮草,有时候又是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碎花连衣裙。 不变的是她的样貌,她十年如一日的红唇,她眼里的被烟雾浸透的疲惫,和总是同一个牌子的女士香烟……后来那家香烟停产了,她就很少再抽烟了。 医学上,鹿生应该叫她母亲,但是女人从来没让祂这么叫过,她说鹿生是她捡来的,只让鹿生叫她阿姨。 鹿生也一直以为自己是被捡来的,祂静静地喊了十多年阿姨,直到某天祂快饿死了,在抽屉里翻找零钱时翻到自己的出生证明。 那时候女人已经好多天没回来过了,她离开时只给了鹿生三天的饭钱,鹿生掰着用了一个星期,但是女人还没有回来。鹿生捡了几天垃圾,凑的钱只够祂一天吃一顿,后来垃圾也捡不到了,鹿生只能在家里到处找点零碎的钢镚。 从鹿生小时候,女人就不怎么管他。 还没上学前,女人总托邻居照看祂,但邻居也有自己的小孩,和祂差不多的年纪,看祂浑身穿得破破烂烂总是不待见祂。 邻居起初是可怜祂的,总要念叨祂命苦,摊上个这么糟心的妈,但谁都不喜欢麻烦,鹿生来的次数多了,邻居那点疼惜轻而易举地变为了厌烦。 鹿生似懂非懂,也不情愿去邻居家了,毕竟那家的小孩总是趁大人不在的时候骂祂是没妈的孩子,还要推祂,鹿生是活生生的人,摔着也是会疼的。 女人没和祂说什么懂事之类的,只是塞给祂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让祂省着点花。 女人通常是算着数给钱的,一天十块,她觉得自己会离开三天,就给鹿生三天的钱,但这只是她觉得,她常常比约定的时间回来要晚,刚开始鹿生还会借邻居的电话去问她,得到的是她声音虚弱的道歉,久而久之,鹿生就不再问了。 钱祂总是很省着,女人以为祂够花,除了开始会多给一点,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似乎把这件事给忘了。 鹿生一个人在那个小小的铁皮盒子里长大,如同一片被忽视在阴冷潮湿之地的苔藓,说顽强实在是太抬举,祂是不得不这样长大。 但苔藓也不总是被忽视的。 一直以来,鹿生睡得并不好,生长痛贯穿了祂大半的生命,偶尔半夜大腿骨肉抽疼的时候,鹿生睁开眼,从朦胧的夜色里分辨出一点亮着的火星。 女人又在抽烟,她的目光似乎看了过来,落在祂身上,比月光都更虚无缥缈。 她佝偻消瘦的剪影就像她口中轻易被吹散的烟雾。 鹿生不怎么会说话,祂上学前能说话的机会很少,上学后因为发不出声让老师察觉到不对。老师找过几次女人,多数时候都联系不上,除了看着祂叹气也没其他办法。 不会说话的小孩并不讨喜,打扮得脏兮兮的小孩更是同龄人和大人们最为排斥的存在,毕竟谁都不喜欢光鲜靓丽的花朵里混进一片丑陋的苔藓。 鹿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就像祂生长的那个铁皮盒子里一样,其他人和女人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都是偶尔注意到这个旮旯角还长着片脏湿的苔藓,有人好奇就拨弄两下,有人厌恶就踩一脚走开。 唯一能让鹿生产生抗拒情绪的是冬天,祂的手脚时常被冻得无法动弹,这让祂觉得有些麻烦,祂仅能想出来的办法是把所有的衣服都往身上套,虽然臃肿得坐立不适,可至少手能动了。 手能动了就好。 祂能做到的不多,成绩是一项,女人有时候心血来潮看到祂的成绩会露出一个笑来,那和她抽烟时的神态全然不同,像是极为靠近苔藓的一束阳光,让苔藓也能感受到一点截然不同的热意。 祂想要女人开心一点,这是祂能够报答女人的方式,所以祂很认真地对待自己的学业。 只是,随着祂长大,女人回来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她好像从来不在这里停留过久,如同一个短暂喘息的旅者,祂的成绩就像偶尔递上的一杯水。 升高中那天,鹿生借邻居的电话喊了女人一句: “妈妈。” “你今天会回家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女人温柔的嗓音响起:“今天没回来。” “好。” 鹿生看着自己全市第十的成绩单,不再说话了。【】 281、第281章 回忆 4 七中进门有一片开阔的人工湖,校长近来往里面放了些鲤鱼,说是瞧着寓意好。 人工湖连着一片绿化,杨柳岸堤,坐落了几张长椅。鹿生常坐在那里往湖里看,以前只有黑沉沉的水藻飘摇,现在有了鱼,水面时而泛起涟漪,大片黑斑在藻中穿行,好像有什么不一样,又好像没什么不一样。 “这鲤鱼还挺漂亮的,不愧是校长严选啊,各个长得这么肥美……”路过的一帮学生蹲在岸边朝着湖心观望。 漂亮吗? 在鹿生眼里,世界是由程度不一的灰构成,鱼也一样。 那些如黑斑似的活物在祂眼里如同附着在腐烂食物上的霉,祂尝试理解他人眼中的“漂亮”,却怎么也不得要领。 “哇塞,你们看到旁边落单的那条没?颜色好漂亮,纯红色的,一点杂色都没有!” “诶诶诶那个鱼跳起来了!牛哇!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快快快快拍下来!” “哇塞接好运!!!” “嘿嘿嘿祝我考上首都大学!!!” “我拍到了鱼跳起来的样子了……” 鹿生抬眼看向兴奋推搡成一团的学生们,他们就停在鹿生常常经过的那棵柳树旁,清脆的笑声不断荡过祂耳畔。 好远。 那般耀眼夺目,离祂太远了。 鹿生疲惫地阖上眼。 …… 很多人眼里的林送是耀眼的。 出身好,长得好,成绩好,性格好。 乍一看,林送就没有哪里不好的。 ——“林送,隔壁班花送给你的圣诞礼物,说祝你平安夜快乐!” 身边传来一阵善意的笑闹,林送接过同学帮忙递来的礼物盒,轻轻地扯了一下嘴角,说:“让她晚自习放学后等我一会。” 笑闹声更大了,平时跟林送关系不错的同学纷纷打趣祂是不是想脱单了,祂笑容不变,说:“我还要好好学习呢,暂时不考虑早恋!” 众人齐声:“切——” 等到下课铃一响,林送拎着书包出了教室门,转头看到女孩用含蓄带怯的表情,祂表情温和地朝她点点头,女孩就跟着祂到了一个较为僻静的角落。 林送拿出那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同学,礼物还给你,下次不要破费了。” 女孩脸色一下子就变得些许难看,像是要哭出来,“林送,我喜欢你……我们能不能试试?” 林送摇摇头,“我不早恋。” 女孩说:“我可以等你……” 林送静静地看着她,“抱歉。” 女孩抱着礼物匆忙跑了。 林送在原地站了会,慢慢往另一个方向走。祂下了楼,冷冽的寒风瞬间浸透满身,影子在惨白的路灯孤独地游荡。 祂以一条偏僻的路线去往自己的单人宿舍。 这是……第几次生命了? 祂记不太清了,脑中的记忆如斑驳的胶卷若有若无,画面时而是小猫被子上摊开的书,时而是遥远的月亮、没有被吹灭的蛋糕蜡烛、或是黑暗里星火寂寥的烟头…… 祂的思绪停留在烟上,因为祂面前出现了一点,与众不同的颜色。 那么鲜明的颜色,像是要把一块黑色幕布烫开。 在此之前祂一直将燃烧的烟头定义为一种微微闪烁着的深灰,没人会问祂那点火星子是什么颜色,祂终于可以以自己的所看到的去认知。 然而此刻,一切天翻地覆。 这就是火的颜色吗? 祂怔然地盯着那点橙红,一时竟不知所措,甚至生出一种想要逃的冲动——很久之后祂才明白祂不是真的想逃,是因为太想靠近,所以生出的一种踌躇的惶恐。 但眼下,祂退了步,脚下甚至相互一绊,险些摔倒。 ——“你是风纪委员吗?” 沙哑的,同时带点清冷的青年音色响起。 那点红暗了下去,祂愣愣地抬起眼,路灯从未如此清晰地向祂描摹一个人的脸。 微长的尾发,冷白的脖颈,紧抿的唇,挺拔的鼻梁,被风吹得绷紧的脸,还有……一双色泽浅淡的、却清澈倒映祂模样的眼。 青年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露出的一截手腕清瘦嶙峋,覆盖的那寸白延伸至关节成了刺眼的红,祂惦记着的烟就夹在分明的两指间。 突然,烟在祂视野里晃了晃,青年的眉压着眼,阴影加深了眼窝,一双浅色的眸子更显凌厉。 他很高,比一米八的林送还高了几公分,瞥过来时带着淡淡的烦躁,“只是点着烟,没抽,马上就丢了。这也要记处分吗……啧,算了,你要记就记吧。” 这里太偏了,路灯年久失修,燕凉看不清对面人的脸,只是这大晚上突然来个学生盯着他的烟看,让他难免怀疑是不是风纪委员课后还在尽职尽责。 他刚升的高一,高中用钱的地方比他预算的还要多一些,最近他正为了钱的事情发愁,因为年龄不够加上没什么课余时间,找零工的事处处碰壁,今天值日倒完垃圾没忍住点了根烟闻着,没想到这种又冷又暗的旮旯角还能撞上人。 “我不是风纪。”面前的人大概是感冒之类的,嗓子刺哑,“路过而已。” 不是风纪啊。 那兴许只是看到有人在学校里抽烟稀奇而已。燕凉点了点头,把烟摁灭丢进了垃圾桶,“行,我走了。” 旁边就是楼道口,青年拎起空了的垃圾桶,三步并作两步就消失在楼梯深处。 林送还维持着目送的姿态,直到冬夜的冷在祂身上越积越深,沉甸甸的寒意让祂几乎迈不动腿,脸上针扎般地刺疼后知后觉袭来,祂仓惶摸了把脸,掌心一片冰凉的湿意。【】 282、第282章 回忆(完) 后来的日子,时间好像成了一个无意义的数字,林送照母亲的意愿申请了国外的几所名校。得到offer的那天,祂以林送惯有的口吻发了一个朋友圈。 亲朋好友的祝贺排山倒海涌来,社交软件红点从早到晚都在闪烁,无论真情还是假意,林送都诚挚地回以道谢。 这就是“林送”。 他的人生是光芒万丈,花团锦簇的。 剩下为数不多记忆里,祂总会往普高部跑。只是课余时间太少,祂匆匆瞥两眼便被铃声催促着回去。 哪怕越发频繁地绕远路,无数次经过初遇燕凉的位置,祂仍没有再见过他。 偶尔,祂会独自坐在废楼的天台上,俯瞰的角度总是让祂想起那些身在渺远高空中的梦,梦里梦外没有多少分别,这个世界始终将祂排斥在外。 总是有人拙劣地围绕着祂表演,只是他们的演绎并非贯彻到底,离祂远了,丰沛的情感霎时褪去,成了一种麻木的待机状态。 死的那天,祂也只是像寻常一样来到高高的天台上,灰色的世界一成不变,祂无可抑制地想起了燕凉。 要是能再见他一面就好了。 祂肯定舍不得死掉。 …… 再一次,祂从一片黑暗中醒来。 城市在祂眼下,往上是没有边界的天空,梦里所见成了现实,祂就像一片徘徊不去的云,过去和将来都是一片云想成为人的妄想。 祂凝望着脚下的土地,似懂非懂。 ——这里有两个世界,一个属于祂的世界,一个真实的世界。祂的本身则是联通两个世界的媒介。 祂的世界怪诞迷离,铺天盖地的灰就像是祂枯燥的一切。而随着祂意识的越发清醒,某些东西也紧随着蠢蠢欲动,仿佛令人恶寒的共生。 这是在提醒祂自己和那些东西没有什么区别吗? 祂不想这样的。 祂还妄想再见到他,祂不想这样。 日夜无声的嘶鸣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减弱,强烈的悲恸一点一点堆积,世界也随着这份痛苦阴雨连绵。 某一天,似乎终于惹来了谁的垂怜,祂作为鹿生清醒,睁眼望进一片在死时纠缠祂的绿藻。 水里太冷了,那股寒意黏连在祂的灵魂上,祂不明白自己为何成为鬼,内心只有一个声音告诫着祂等待。 等待什么呢? 当那份唯一鲜明的色彩从湖边流淌而过时,鹿生明白了答案。 从此等待就成了祂存在的唯一意义。 可但凡是有思想的生物总是贪心的,祂也不例外。 最开始祂只是想见他一面,见了一面,又期盼起下一次。等再见到他,却不止满足远远看上一眼,想要他也看看自己。终于等到他也看过来时,竟然渴望能站在他身边触碰到他…… 这份渴望撼动了祂灵魂深处,祂想要靠他近点,想以一个全新的身份……想以一个他能接受的身份…… 所以祂创造了自己。 在见他之前,祂还差了个名字。 名字、名字。 记忆里,很早很早之前,好像有人不断呼唤祂——“暝。” …… “暝”小心翼翼地靠近着他,和他成为同桌,和他成为朋友,和他一起吃饭,和他逃课去看电影……第一次触碰他,第一次拥抱他,第一次被他拉起手,第一次能够长久地感受他的存在,第一次给他弹喜欢的曲子…… 可是为什么莫大的喜悦里夹杂着一丝惶恐。 在青年日渐疲惫的神情里,暝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是因为祂的存在。 哪怕列出无数条条框框想要保护他,祂这个怪物本身就像个巨大的污染源,越是靠近他,越是让他深陷于祂麻木的世界里。 到了最后,他会不会也成为祂世界里没有灵魂的灰色? 祂不想这样。 做出割舍的决定是极为痛苦的,这种痛苦比任何一种死亡都让祂战栗,那些被掩埋的记忆如同污水翻搅,许许多多的声音叫嚣着不舍,意识被扯得七零八落。 混乱之中,祂被拉入谁的记忆里,祂就作为谁清醒片刻,残留的本能将目光投注给他,直到每个执念都因为青年的痛苦而产生痛苦,祂最后的不舍才被“对他幸福的渴望”掐灭。 祂听到青年跟他表白了。 “暝,喜欢你。” 好似无数的努力也能为这一句轻轻的喜欢飞蛾扑火。 原来这种感情叫喜欢啊。 那你会一直喜欢我吗?会一直相信我吗?会一直对我好吗?会一直想要陪在我身边吗? 你不要抛下我,我会学着对你好的。你喜欢善良温柔的人那我一辈子都会温柔善良,你希望站在阳光下我愿意忍受一辈子的灼烧,你一切的痛苦和不幸交予我承担…… 你不要怪我。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可以永远看着你吗?可以靠得很近数你的睫毛吗?可以在下雨天给你撑伞吗?可以和你十指相扣吗?可以亲一下……你的掌心吗?握着我的时候让我觉得好温暖…… 最后的呓语被无穷无尽的黑暗掩埋。 …… …… “暝,秦问岚邀请我们去总部那里吃顿饭,想去吗?” 厨房里,燕凉的声音传来。 暝从回忆中脱身,他合上半天许久未翻动一页的书,应道:“好。” 燕凉继续朝着听筒道:“我们会去。” 秦问岚:“那晚上我会去接各位,到时候联系。” 燕凉:“嗯。” 手机被放回口袋上,燕凉把锅里的炒饭盛了出来,满满一个盆,大概是五六个人的饭量。 项知河等人饭点准时到了,他们围了一桌,蒋桐打量了一会桌上几个菜品,笑道:“燕凉的厨艺有进步啊。” 燕凉默了默,“只有炒饭是我做的。” 蒋桐惊奇:“其余都是暝做的吗?” 燕凉:“嗯,他厨艺比我好……” 等吃完了饭,燕凉和他们讲明了一下调查局那边的宴请,“这次副本的死亡率很高,几乎都是单人副本,秦问岚统计了他们那边的玩家人数,一次性锐减了四分之一。” 项知河道:“这个死亡人数已经算少的,等到了四级场景存活一半都不错了。” “副本是越来越让人不好受了,”说到此处,蒋桐捏了捏眉心,“我不知道你们遇到的是什么情况,我这次副本没有记忆,而且像是在副本里从小一直生活到大一样,生活环境跟我在现实里的经历很贴切……我甚至觉得那就是我的另一个人生,要不是最后关头我一个保命道具发挥了作用,我差点真的陷在里面了。” 项知河道:“这个单人副本的情况都是大差不差。” 燕凉:“我这边主要是规则怪谈。” 蒋桐:“我的副本主线任务是不让赌场破产……但在副本里我没有记忆时,只觉得各种各样的麻烦源源不断地涌来,最悲观的时候还想过把赌场卖掉。” 克莉丝娅:“我需要逃脱追杀。” 全桌的人看向她。 克莉丝娅淡淡道:“我以前去过非洲的一个部落,那里的人很崇尚某个邪神并且排外,副本放大了他们对信仰的狂热,并且把他们所信的邪神具象化了,但凡闯入的人要么信教、要么死,可信教要接受洗礼和立誓,相当于永远留在了那里,我拒绝了,所以那个邪神把我困在他们部落所在的密林里,一边对我进行精神污染一边让部落的人追杀我。” 蒋桐好奇道:“您是怎么离开的?” 克莉丝娅灰冷的瞳孔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把部落的人都杀了。” 蒋桐称赞:“厉害。” 项知河问道:“克莉丝娅小姐有预见我们下个副本的情况么?” 克莉丝娅沉默了一会,说:“我在梦里看到了废弃的高塔。” “高塔?”项知河回忆着上辈子经历过的副本,并没有出现过相似的场景。 克莉丝娅:“嗯,仅此而已。” 燕凉:“克莉丝娅小姐能描述再具体一点吗?” 克莉丝娅:“高塔是现代建筑,损坏严重,藤蔓苔藓丛生,里面没有人,但我看的角度是仰视。” 场面一时安静了下来,几人若有所思。 夜幕将至,秦问岚和手底下的人来接他们前往调查局,交换情报时燕凉透露了这个消息。 毕竟他们目前绑在了一起,下个副本若是多人生存的话他们大概率是队友。 克莉丝娅——准确来说,是“昼”的预言不会是简单的一个场景符号,高塔可能会是副本通关的关键点之一。 秦问岚了然,跟他们说起另一件事,“这些天来首都的人多了很多,大大小小的组织都开始有所动作,应当是这次副本难度跨越造成他们损失严重。” “此外。我们查到了塔罗组织的【皇帝】的一点信息,他在‘德兰格希撤退行动’副本里出没过,但暂时还不能确认他具体的模样,副本里可能是用了某种掩盖相貌的道具。” 不知怎么的,听到“德兰格希”这四个字,燕凉脑海里响起那位皇帝在副本最后意味深长的话——“燕凉,我们下次见。” 德兰格希的皇帝,塔罗的皇帝。 会有这么巧么? 秦问岚道:“总积分排行榜第二的安东尼奥联系了我们,他目前就任于米国联邦调查总局,后天会代表他们总局来访问,燕先生你想见见他么?” 燕凉些许意外:“我见他?” 秦问岚:“嗯,他有提到过你……你是不是还没注意?你现在已经进入总积分排行榜前十了。” 燕凉点开排行榜界面,长长的列表上,他的名字赫然挂在顶部:【8:燕凉,积分:40400——已通关副本:12】【】 283、第283章 爱的命题 以下为全球积分获取前100名玩家榜单—— 【1:秦问岚,积分:45800——已通关副本:14】 【2:安东尼奥·弗兰西斯,积分:43080——已通关副本:13】 【3:卡里姆·本·赛义德,积分:42150——已通关副本:15】 【4:金在贤,积分:41800——已通关副本:14】 【5:冲野直树,积分:41560——已通关副本:12】 【6:瓦莱里娅·罗德里格斯,积分:40890——已通关副本:10】 【7:孟行之,积分:41230——已通关副本:12】 【8:燕凉,积分:40400——已通关副本:12】 【9:阿米尔·卡马尔,积分:39750——已通关副本:11】 【10:克莉丝娅,积分:39000——已通过副本:13】 …… 燕凉大致将排行榜上的人看过一遍后,他们已经抵达了调查局门口。 夜幕下园区的灯火通明,或许是因着入了秋,晚间的风凉上许多,更显得偌大的空间寂寥。 秦问岚下了车,和其他几个队员打过招呼后带着燕凉等人往另一条路走,他们绕过一片绿化带进了一间长廊尽头的屋子,一进门,霎时像踏入另一个世界。 油烟机运作发出隆隆的响声,葱爆羊肉的香气霎时传了开来,几人进门先是看到冰箱上贴着旧了的“福”字,随后蓝岳从厨房探出头来: “大伙都来了啊!你们先在沙发上坐一会,小秦麻烦你给大家开个电视,我还剩两道菜还没做完!大家饿了的先吃点茶几上的零食!” 秦问岚应了声,冲燕凉扬起淡淡的笑:“这次晚饭院长非说得亲自下厨让你们尝尝他的手艺,一早起来就开始忙活了。” 沙发仍套着上个世纪的老式网罩,是很干净柔软的米色,他们挨个坐下后秦问岚打开了电视机,放了一部灾前广受好评的科幻片。 蒋桐面露怀念:“我还记得这部片子刚上映的时候我还去电影院看了。” 项知河:“我之前班上还放了这部影片,开始还以为女主只是个普通市民,没想到……” 他正要继续说下去,一只冰凉的手伸了出来,虞忆瞪着他:“不许剧透!” 项知河:“唔唔唔(知道了)。” 燕凉坐在沙发边缘,旁边有张桌子,同样铺了张网罩,上面整齐堆着些杂物,一副老旧的相框则摆在了较为空当的位置。 照片是十分久远的黑白色调,里面两个年轻的男人相互揽着肩膀,其中一个能看出是年轻一些的蓝岳,另一个脸很陌生,不过同样挂着意气风发的笑容。 旁边的秦问岚注意到他的视线,解释道:“那是院长的挚友,已经病逝了多年。” 许是因为这样平和温馨的氛围仿佛真正将人从冷酷的副本带回人间,秦问岚靠在沙发上,鲜有地流露出一些怅然,“院长在灾前一直在从事生物机械方面的研究,他的挚友与他志同道合,彼此相携相助了几十年,可惜前些年因病去世了。” 她看向燕凉,说:“院长于我有恩,他挚友也是,我小时候身体缺陷,被父母抛弃在路边,是院长捡了我回来,他和他挚友做了很多努力才让我活了下来,我很感激他……” 她能说这些话,是把燕凉当成了朋友,燕凉明白。 那边蓝岳又道:“小秦,过来帮我个忙,那个胡椒粉放柜子顶上了,我拿不到!” 燕凉说:“我去吧,院长手艺肯定不错,我向他请教一下。” 秦问岚:“谢谢你,燕凉。” 燕凉顿了顿,“我还什么都没做,感谢的话以后再说吧。” 他轻轻握了一下暝的手,起身朝厨房走去。 直到燕凉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口,暝才收回视线。 “小河,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 眼前人的身形被风扯得削薄,他伸出手,朝项知河递来了什么。 “拿着这个。” 夜色太沉,就连项知河也看不清暝此时的模样,只能感觉什么沉甸甸的、冰冷的东西压在自己的掌心。 等辨认出手中是什么,项知河的身体倏地僵住了,好半晌,他语气艰涩道:“……什么意思?” 暝:“最后关头如果还是不行的话,你就捏碎它。你有我的力量,只有你可以做到。” 项知河看了好一会手里的东西,而后他缓缓抬头。 “你已经,把所有的事想起来了对不对?” “嗯。” “想起你和他的过去,想起他为你怎么死,你又怎么因为那群该死的玩意抽骨流血是不是?” “嗯。” “所以你就这样擅自做决定——”积攒了许久的情绪骤然爆发,项知河不自觉拔高音量,咬牙切齿道,“你有没有想过让燕凉怎么办?!” 话音刚落,他猛地收声。 胸膛因为情绪激动仍在起伏,项知河紧紧盯住暝,一双眼里除去没消退的怒火,更多的是对自己的失态感到无助。 暝哪有什么不知道的呢,他什么都知道。 眼前的人忽然笑起来。 夜风把他的头发轻轻吹起,另一边的探照灯晃了过来,不偏不倚往他眼底照了一片昏黄的光,那点静静的温柔就显得分外明晰。 这是一种很陌生的感知。 项知河怔怔地望进他眼底,恍惚中脑海里闪过几个模糊的片段。那大概是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小到只能被一个人轻轻托在手心。在周围一片模糊的红和黑中,在一个小心翼翼的怀抱中,他也曾见过这样的眼神。 暝说:“小河很了解他呀,你真的很喜欢燕凉,我这是第一次见你生气呢。” “我没有……”项知河眼睫颤了颤,好一会,他扯了一下嘴角,“是啊……我是挺喜欢他的。”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燕凉的时候。 好像……是一个冬日的下午。 . “媛媛,你看那就是燕凉,帅吧?” 女孩笑嘻嘻轻推了把身边的人,“比起项知河怎么样?是不是这种你更喜欢!高冷学霸诶,还没听说过他和谁交往,要不要考虑一下?” 听到自己的名字,项知河把脸上盖着的书本揭开,阳光直直刺了过来,他眯起眼,朝声源处看去。 现下正是体育课,体育老师让他们跑了两圈便自由活动,项知河就在露天的观众席上找了个地方背书。 冬日的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他不自觉小憩了会,刚找回点意识就听到了女孩们的讨论声。 燕凉啊……这个名字他很熟悉,毕竟他就是追着这个名字来的,不过项知河还没见过本人,只是私底下一直有调查。 上了初中之后,十三四岁的少年少女都在慢慢长开,荷尔蒙开始躁动,会对他人生出一些朦胧的情愫很正常,何况项知河和燕凉不仅长得好,个高腿长往那一站,自然吸引了许多视线。 项知河第一次听到别人拿他们比较,两人虽然在一个年级,但是班级位置一个头一个尾的,平时也没有什么机会碰面。 听完女孩们的聊天,项知河对自己这位素未谋面的“长辈”更是好奇了,眼见女孩们要去看看燕凉,他干脆把书一关,也跟了上去。 他在后面听到女孩们说,燕凉的班本来不是今天上体育课,只是他们老师有事,把原本的物理课跟明天的体育课换了,这才有机会去看一眼。 燕凉这节体育课的内容是在体育馆打排球,一进馆项知河就听到各种球乒乒乓乓碰撞的声响,可尽管里面挤了不少人,项知河仍然一眼看到了燕凉。 无他,外表和身高实在出众。 对方貌似刚运动完,坐在观众席上安安静静望着下方人打排球。他身上随便披着羽绒服,眉骨凸出,眼尾上翘,颜色轻浅的瞳孔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一副锋利漂亮的长相。 大概是项知河的注视太久,也太明目张胆地彰显存在感,燕凉朝这边瞥了眼,但很快又收了回去,像是不怎么在意。 项知河心想: 原来这个年轻的、冷淡的、还有那么一点厌世的人。 就是暝口中那位心心念念的国王啊。 他又听到停在他不远的女孩们彼此调侃道—— “林媛媛,有没有春心萌动的感觉呀?” 被称为林媛媛的女孩哼了一声,“我才没那么肤浅,一张脸好看而已,万一性格很糟糕呢!” “哇塞,那我们媛媛喜欢什么样的人?” “不喜欢不行?男人只会影响我学习的效率……” …… 命运啊,真是种可怕的东西。 这段记忆已经很远很远了,两辈子,加上那些在副本里流逝得格外漫长的时间,长的能走过一个人的生命,即便如此,项知河仍忘不了第一眼见到的燕凉的场景。 他是暝为了找寻这个人而诞生的。 可哪怕自己生命的意义是伴生着另一个人的存在,项知河依旧无法讨厌或排斥燕凉,就像暝曾无数次对他讲述的童话故事一样。 “神明”是如此拥护祂的国王,他是神明流下的血,他也甘愿为此付出一切。 为盾牌,为利刃,在所不惜。 …… 暝说:“燕凉其实很善良,也很有责任感。” “是啊……”项知河轻轻扯了一下嘴角,“会为了没有挽回的生命自责,总是在竭尽所能去完成很多没有意义的事,那么多枉死的亡魂,除了你就只有他在意了……” “所以,我不想让他做选择。”暝轻声说,“等一切都结束了,把这些都忘了吧,你们都好好生活,小河也会有自己的人生。” “也许我创造你的初衷太过自私,但是你有权利做出选择,我不怪你,也不会阻止你。”暝停了停,“我也希望你幸福。” 今晚没有月亮,只有吹得越来越凄清的晚风。 “我还记得,我还在他身边的时候第一次问他喜欢的含义。” 项知河沿着花圃外的一条小道慢慢走,虞忆从黑雾中探出身来趴在他的肩头,看起来就像是世间最亲密无间的一对。 可如此相近的距离,心也相近吗? 虞忆感受着属于自己心脏的位置,冰冷而毫无生机,一同他死去多时了,连为眼前人所体会过的欢喜与悲痛都像是遥远的幻觉。 但他更紧的、更紧的收拢手臂,好像这样就能让他冻僵的灵魂更温暖一点,另一只手,带着活人骨血的体温慢慢覆盖住了他的手背。 虞忆眼睫颤了颤,听到项知河继续道:“他那时候常常会给我讲故事,讲那些被时间遗忘了的过去,他讲的最多的是一位‘国王’,国王就像童话故事里一样,坚定而强大、英勇而无畏……” 项知河笑了笑,他把手往后伸,好似在背着虞忆,感受一个真实的重量。“我问他,他为什么对国王那么好,国王为什么又对他那么好。他说,因为喜欢,因为爱。他教我,人最深重的感情就是想要另一个人好,所以他们所付出的无数,归根到底是为了彼此幸福。” 为此,哪怕暝想要和燕凉在一起,在希望他幸福面前,这种渴望也微不足道。 项知河又问暝,怎么判断喜欢和爱,暝的回答迟疑了很久,才说,或许是“眼泪”。 看到他难过想要落泪,看他痛苦想要落泪,看他喜悦和幸福也想要落泪。 那时候的项知河很难想象,看上去那么冷漠的“神明”也会出想要为一个人落泪这种话。 他们的爱情充斥着奉献和牺牲,好像结局也注定与此挂钩,但从始至终没有任何一方想要放弃彼此。 第一次很难想象……第二次不可置信,太多太多,项知河不明白,听到暝说为一个人而想要落泪的时候他不明白,看到记忆里那个冷淡麻木的青年为了一个人剜了千万万次的时候他仍不明白。 但是…… 但是。 项知河陷入一瞬的迷茫。 上辈子,他有那么一次掉眼泪吧? 在看到虞忆消散于眼前的时候。【】 284、第284章 半颗心 一顿晚饭宾主尽欢。 饭后,其他人无事的先回了酒店。燕凉简单地进行了几项身体机能的测验,场地就是执行组平时进行训练的地方,晚间还有不少人仍在训练,看到燕凉在进行障碍跑不自觉慢了动作。 这半个月他们都对燕凉熟悉了起来,偶尔还有人来跟他请教一番。 起先燕凉的体术并不算出彩,输给他们是常有的事。但他的进步速度令人咂舌,如今除了他们当中顶尖的那几位,几乎没人能跟他过上几招。 要知道他们在灾难降临前都是业内精英,多年的魔鬼训练和刀尖舔血的职业生涯使他们得以在副本中拥有远超常人的优势,如今打不赢一个半路出家的高中生实在是丢脸…… 不过一想到秦队长还得专门给他制定训练计划又觉得释然了,要不怎么说天才总是与众不同并且令人难以置信的。 人比人气死人,多想气死自己,还是不要纠结了! 燕凉蓄势待发的姿态十分惹眼,他的长发被拢到脑后扎了一个小揪,下颚紧绷,线条锋利漂亮,一双眼睛隐隐充斥着攻击性,每一次肌肉牵动都蕴含着恐怖的爆发力。 在他几秒完成一个高难度攀岩后全场都忍不住叫好,秦问岚在旁边严谨地进行着数据记录与各项评估,看到燕凉在一次又一次的突破后眼里满是赞赏。 不远处的长椅上,暝抱着燕凉的外套,视线紧随着熟悉的身影移动,秦问岚轻声道:“您认为他有极限吗?” 暝说:“人都有极限,我不想要他太辛苦。” 秦问岚道:“您不必担心,人类的苦难该是人类一起承担,若都要靠着一个人去承担所有,那我想这是比苦难更恐怖的毁灭。” 暝没接话,换了另一个开头:“你们在找塔罗组织的【国王】对么?” 秦问岚顿了顿:“您愿意告诉我他的消息吗?” 暝说:“他有一件s级道具,名为‘戏中人’,可以在副本中选择一个主要角色的身份进行顶替,同时拥有该角色的记忆。” 秦问岚沉吟半晌,“难怪他在副本里的行踪总是难以琢磨……” “你进过一个与【哀响世界】有关联的副本对么?”暝微微偏过头,对上秦问岚那只冰冷的义眼,仿佛能透过死气沉沉的机械剖析她澎湃的血肉,“一个无法利用任何一种现有语言进行理解的世界,那里有许多白色的房子与深蓝色的海水,还有一座你怎么样也无法抵达的空中堡垒。” “您说的不错。”秦问岚暂时无暇去想暝与那个副本的关联,她迅速跟紧他的思路:“您的意思是,【国王】也经历过那个副本么?他顶替了某个npc,而且对那个副本有一定的了解。您特地提到这个副本,难道……” “那个世界会是我们的终点。”暝的视线回到燕凉身上,“【国王】虽然有所了解,但有用的信息很少,那个世界存在的时间太长,也太大。你们触及的冰山一角也许对最后的关卡并没什么帮助。” “就算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我也会去争取。”秦问岚诚恳道,“谢谢您愿意告诉我这些。” 最后一项训练完成,燕凉浑身被汗浸了个彻底,但他还来不及喘息,目光立刻转向了暝的方向,在彼此对视后牵起了唇角。 暝低低道:“我只是想要他过得轻松一点……” 秦问岚也注意到燕凉那边结束了,冲他道:“整体大概又精进了零点几个百分比,你下次来训练时我会出一个详细的报告。” 燕凉点点头,“还有什么事需要我留下么?” “没什么事了。”秦问岚道,“不过明后两天来的外国玩家大概会想来拜访一下你,可能需要你空出下午的时间。” 燕凉没什么异议,离这个场景结束还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左右也没什么事,了解一些顶尖玩家还是很有必要的。 毕竟,谁知道之后他们会是队友还是对手? 燕凉:“好,那我们走了。” 暝朝他伸出手:“可以牵吗?” 燕凉说,等一下。然后他转身朝向一旁的置物架,抽了几张纸仔细把手上的汗擦干,转过头来笑着握住暝的手:“我们回家。” 两人起身往外走,燕凉小声说自己汗比较多,让暝别靠太近,脏。后者说不脏,然后就肩膀轻轻贴了到了对方肩膀上,一齐出了训练场的门。 秦问岚目送他们许久才回头,往另一个离开。 已经很晚了,外头风大,燕凉浑身的汗立马就被吹干了,暝示意他先别动,随后很认真地给他披上外套。 燕凉垂眸看着人静谧柔和的侧脸,张了张嘴,还是把要出口的话吞了回去。 他和秦问岚借了车回去,坐进车内后他们还牵了一会,暝从副驾驶凑过来亲了一下燕凉的嘴角,略带笑意问:“燕凉,有什么心事可以和我说呀。” 燕凉沉默了一会,往他那边倒过去,暝从善如流托住他的脸,又是亲了亲他额头,“说嘛。” 燕凉迟疑道:“……说了的话你会不会觉得我占有欲太强了?” 暝:“如果这算占有欲太强的话,那我希望你占有欲更强一点。” “那我说了。” “就是……你跟项知河出去是不是说了些什么?他回来之后情绪似乎有些低迷,你们是不是又背着我谋划些什么……” 燕凉抬起眼,眉头轻轻皱着,好似有千万委屈都无从说起,“你不要伤害自己。” 暝的心头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的碰了一下,酸涩在口中蔓延,他温柔把盖在燕凉眼上的几缕发丝拨开,“也没说什么,你知道的,他在感情方面一向比较迟钝,明明对虞忆有感情,却总是后知后觉……” “哦,不想讲他。” “那就不讲。” “想听你跟我说我们以前的事,我有些还没记起来。” “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是在‘罪恶之城’副本么?” “其实是在‘罪恶之城’的上一个副本。” 燕凉努力回忆了一番,皱眉:“我好像还没有那个副本的记忆。” 暝说,是叫“鬼新郎”。 “听名字……你是鬼新郎吗?” 暝轻笑,“不是,你猜?” 燕凉:“你除了鬼新郎再给我一点其他提示嘛?” 暝:“嗯……跟鬼新郎有关的存在。” 燕凉:“鬼新郎的弟弟?哥哥?好朋友?不会是他新娘吧?这个我不允许。” 暝还是摇了摇头,燕凉直接倾过身拉住他的手,晃了晃,“猜不到,我的好新郎,你告诉我吧。” 暝:“我是他挂着的玉牌上一丝冤魂。” 燕凉:“这好难猜,你耍赖。” 暝:“嗯,我耍赖。” 燕凉:“罚你明天给我做一百个布丁蛋糕。” 暝:“可以分期吗?” 燕凉:“分期的话有利息。” 暝:“什么利息呀?” 燕凉:“要一辈子给我做蛋糕。” 暝笑了,“燕凉,你知道吗,那个副本里你就是鬼新郎,我第一次看你我心里想,这个人怎么只看得到下巴。后来你把我拿了下来,我在你手心里看你,我想——” “哎呀,这个人真好看,我要一辈子和他在一起。” 燕凉说:“又糊弄我是不是?那时候你肯定想,这个人好奇怪,怎么我看到了觉得好像在哪见过。” 暝:“这不算一见钟情吗?一见钟情就是想要一辈子在一起。” 燕凉:“那我对你也是……” 其实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都不重要。 燕凉把手指一点一点穿进暝的指根,在窄小的车内两只手十指相扣,有些不合时宜的滑稽,燕凉带着暝的手举了起来,放在眼前仔细摩挲了半晌,说: “一辈子太短。我想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所以,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暝一时怔住。 就像项知河说的,燕凉什么都明白。他看上去总是很冷漠,也像是对任何事物都不上心,可他从来没有敷衍过每一个认真对待他的人。所有人里面,他最爱的,也只爱的是暝,连跟暝有血缘关系的项知河他都愿意分一些心神去关注那一点细微的情绪变化,对于爱人他又怎么可能忽视一分一毫。 “你上个副本丢下我,我就觉得自己快要死了。”燕凉用半开玩笑的口吻道,他趴在方向盘上,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眼眸仿佛又感染了些许遗留的哀伤。 “你也看到了,没有你我会死掉的。我以前常常感到自己和这个世界毫无联系,就像被困在玻璃罩子里面的鱼,周围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很陌生,我也很难建立什么感情。” 燕凉说:“后来我遇到了你。” ——【法则创造我们的时候,大概是把一颗心脏分成了两半,一半给了我,一半留给了你。当你诞生的那天,我看到你的时候、你牵住我的时候,我才觉得我整个人是完整的。从此以后,半颗心脏在我的胸腔跳动,半颗心脏在你的胸腔跳动。哪一半不跳了,另一半也要跟着要死掉了。】 记忆里,模糊的影子非常执着地跟暝说出听着十分胡诌的结论,停顿几秒后,两人都笑开了。 这次,暝仍然笑了。 “笨蛋。” “笨蛋爱你。”【】 285、第285章 孟行之 1 ——“孟老大,还有一个小时我们就能进城了。” 司机老徐从后视镜中小心翼翼觑着后排一言不发的两人。 孟行之靠在车窗上,一手支着下巴一手垂在膝盖上,林皎坐在另一边的阴影里,垂眸看着死气沉沉的双腿。 显然,在这之前两人有了一段不愉快的相处。 老徐悄悄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出声道:“老大,我们进了城之后要去哪?” 孟行之眉头轻挑,藏在一缕长发后的眼斜斜睨来,半张暴露在路灯下的脸扯了半个笑容,“去首都大学。” 老徐忙不迭欸了一声,也没敢多问为什么要去首都大学,他听到林皎在孟行之说完这句话后冷笑了一声,心脏都跟着一紧,生怕两人吵了起来。 好在沉默依旧延续着,一小时后,几辆车横在首都大学的一个侧门,孟行之率先下了车,他朝其它车内探头的人打了个手势,然后插着兜慢悠悠地晃进了门里。 “林小姐……孟老大一个人去没问题吗?” 老徐吞了吞口水,比起孟行之,他更不愿意跟林皎搭话,只是孟行之今晚的行为实在反常,他难免有些担忧。 “不用管他,等着吧。”林皎阖上眼。 …… 偌大的校园弥漫着冗长的死寂,孟行之摘下腰间的一个小型手电筒,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穿过一片疯长的花圃直往男生宿舍的方向去。 到了熟悉的楼栋前,孟行之站定。 宿舍的门被吹得摇摇晃晃,大厅留下了三个月风吹雨打的痕迹,迎面扑来陈腐厚重的气息。 孟行之走了进去,左转,拐入楼道,上到三楼,朝向右手边,停在了挂牌“310”的宿舍门口。 门是锁着的,孟行之想了想,走到消防栓边,拎起灭火器。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响声后,门锁的位置已经被破开了一个大洞,孟行之把灭火器随便丢在一旁,看了眼被无意刮伤的手背,甩了甩。 失去了桎梏的门摇摇晃晃裂开缝隙,孟行之伸手要将它完全推开,即将贴近时又顿了顿。 这一分神,门已经慢慢地敞开了。 孟行之举起手电筒,冲淡了室内中浓稠窒息的黑暗,这是很常见的男生寝室格局,四人间,上床下桌,分割成风格迥异的四个空间。 手电筒的光线晃动着,从阳台上挂着的两排无人问津的衣服到里面的三号床位。 光线定格了。孟行之的视线在那张铺满灰尘的桌上停留半晌,才迈开脚步走了过去。 三号床位的主人大概还陷在无可自拔的中二期,桌上专门罗列的四五个透明展示柜摆放造型各样的手办和模型,电脑盖着,最前面的机械键盘已经落了层厚厚的灰。 比起这些整齐有序的模型,旁边胡乱堆着的几本书就显得有些碍眼了,孟行之左看右看,想伸手摆正一下。只是这一动作不小心碰到了键盘的某个键位,键盘霎时亮起五颜六色的霓虹灯。 孟行之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一点轻的,轻到被忽视的水渍融进了灰尘里。 孟行之仔细把书摆好,又静静看了好一会,好像要从一个个简单的书名窥见主人复杂的烦恼。 慢慢的,他躬下身,摸索到了下方柜子前,他拉开了最底下层抽屉,在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皱巴巴的牛皮袋。 然后,孟行之又拉开第一个抽屉,把里面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挨个装进了牛皮袋。 他对这个地方很熟悉。 尽管这是他来这里的第二次。 牛皮袋很快装满了,孟行之觉得自己有些累了,他没怎么在意脏兮兮的椅子,抱着牛皮袋呆坐了一会,目光放在熄了灯的键盘上。 如果一切没有发生的话,孟思清这个时候应该就会坐在这匹椅子上打游戏、看书、或者跟他冒名顶替“网友”的哥哥聊天。 去年,孟思清刚考上大学,孟行之送他来学校,后者兴奋劲很足,连日的冷战在即将开始的新生活前那般微不足道,然而还没等行李放下,两人又因为谈到日后的规划大吵了一架。 约定好的餐厅没有去,孟行之连夜坐火车回了南方,那之后发的生活费孟思清一笔没收,社交圈将孟行之全方位屏蔽,关于弟弟的所有都成了遥远的未知数。 孟行之担心他,只能换个法子,跟孟思清以前的高中同学联系上,得知孟思清在玩游戏,要了id,苦练许久的技术,才装作懵懵懂懂加到了孟思清好友,成了游戏里的搭档。 从网友的视角,孟行之得知他都靠着暑假那笔在他店里打工的钱勉强度日,因为年纪太小很多兼职做不了,只能在游戏里接一些代打。 孟行之问他,为什么不愿意原谅哥哥。 孟思清说,我哥总觉得我是小孩子,那我要向他证明我不是小孩子。 这一倔,就是一年半载没个联系。 孟行之怎么也想不明白,不联系的结局会是天人永隔。 …… 孟行之,和孟思清没有血缘关系。 孟思清这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和哥哥流着不同的血。 十五年前,刚从高中辍学的孟行之回到福利院,一进门就看到跛脚的院长坐在伶仃的老房子里,她手里抱着一个瘦的要死了的孩子,小小的,丑丑的,连哭都没有力气。 院长先是嫌弃他剃了个流氓一样的寸头,然后嘴里嘟囔着哪个黑心肝的把孩子丢在门口。 过了一会,她要孟行之抱孩子,她得去做饭了。 孟行之颠了颠孩子,说,叫哥哥。 院长在厨房里骂他,要他小心点,又说两个月的孩子,连个哼唧都哼不出,哪能喊哥哥。 孟行之就笑,随后,两个月的孟思清在他怀里哇的一声哭了。 没学上的孟行之去了外地一个理发店当学徒,两个月回来后发现小孩还在。彼时孟思清正揪着院长稀疏的长发,一双眼睛骨碌碌转,盯住孟行之不动了,流了一嘴的口水。 院长问孟行之活干得怎么样,孟行之说自己没那个天赋,顺手就捏了一把小孩,疑惑怎么不长肉。 院长带小孩去医院检查过了,早产了一个半月,肠胃发育不全,还有不少病,营养跟不上同龄人。 孟行之看了那个孩子许久,想着真是个麻烦精。 院长指定把存款都花这孩子身上了。 早年福利院里有不少孩子,老房子里还算热闹,后来陆陆续续走了些,清净不少。再后来遇上整改,有心人使坏,以章程不对的由头打压着,上头的资助批不下来,福利院办不下去,其他孩子都转走了,只有孟行之留了下来。 对那个时候的孟行之来说,院长一直是院长,这个世界也只有这个福利院才是他的容身之所。 两个孤苦无依的人守在这里无数个春夏秋冬,如今又多了个只会流口水的小孩。 孟行之没问院长为什么要留下小孩。 人活着总是要点盼头的。 他很快又离开了,把为数不多的钱夹在了院长常看的那本育儿书里。 走之前,院长让他给小孩取个名字。孟行之成绩很差,文化水平不高,半天憋出一句“思”这个字挺好,思,思考嘛,听着多会读书,就叫李思。 没想到院长下一句是:要跟你姓。 孟行之愣了好久,说,叫孟思不好听。 院长乐呵呵道,那就再取个别的。 孟行之又是支支吾吾好一会:那就……叫孟思清? 他稀里糊涂在学校混了这么多年,只记得小学时老师讲过一句“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记得清楚还是因为老师下一秒就点他起来问答“清”的含义,偷摸画小人的孟行之自然答不出,被罚抄了一百遍这句诗。 只是,“清”是个好词吧。 孟思清,孟思清,孟思清。 院长念了好几声,夸赞是个好名字。 那之后孟行之又跑了远些的地方去找活干,涮过盘子端过菜,嫌钱太少帮人倒卖碟片,差点进局子,又转行去搬了砖,忙忙碌碌三四个月没能存下什么钱就到了年关。 过了年,孟思清就该十七了。他坐绿皮回福利院的路上接到电话,里面传来微弱的喘气和娃娃的哭声,还没听明白,火车进入隧道,信号断了,再连上那点喘气声就听不到了。 那是孟行之过的最后一个年。 回到福利院,那张熟悉的椅子上仍旧坐着他熟悉的院长,只是对方闭着眼,很安静,像是睡着了。 地上摔着七个月大的孟思清,在孟行之来之前已经哭很久了,已经哭不出了,就一直啜泣着,眼紧紧闭着,让孟行之想起初见那天在院长怀里的模样。 孟行之没钱,也没朋友,抱着孩子在院长边坐到了天亮。 天亮后他离开了,带着孟思清,再也没有回来。 周围有人肯定要说他是个狼心狗肺的,可孟行之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怕再待在这里,后来发现的就不是一具尸体,是三具。 孟行之是个怪胎。五岁那年,他不知道从哪里被拐卖到这个山旮旯角的县城里,自己跑了,被出来买菜的院长捡到。 刚到福利院的那些日子,因为经常抢别的小孩玩具、跟别的小孩打架,他一直是被孤立的那一个,院长问他为什么,他只说想做就做了,以为会遭到责骂,院长却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十岁那年,福利院办不下去,其他人都走了,孟行之被强行送上离开的车,车到半路,他借口上厕所,像五岁那年一样跑到了院长身边。 院长送他去上学,孟行之不想学,因为总有其他人说他是没爹没娘的人,他就拿椅子把人给砸了。 院长来学校,对着那些他讨厌的人低声下气地道歉,孟行之牵着她的手,想着要是那些人都死掉就好了。 十五岁,孟行之竟然也考上了高中。 十六岁,孟行之帮院长找东西时在抽屉里发现几张医院的报告单,字很多,他只看清“癌症晚期”这四个字,明白是一个人活不久的意思。 孟行之辍学了,孟行之想赚钱。 没到十七岁的十六岁,院长死了,孟行之生命里却多了一个孟思清。 他从福利院逃出去,用剩下的钱给孩子买了一罐奶粉,但是找不到热水,就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到小孩嘴里。 大概是尝着味道不对,小孩皱着鼻子就要哭,可惜没力气,半天也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孟行之抱着他发呆。 总有人说他是反社会型人格。 孟行之不懂,却明白不是好词。 孟行之此时想,反社会型人格也要养孩子吗? 好久,孩子在他怀里睡了一觉,醒来冲着他咿咿呀呀地叫唤,短短瘦瘦的小手在空中要抓住点什么,眼看又要哭了,孟行之把自己刚长长点的头发往下凑了凑。 孟思清抓住他的头发,笑了。 孟行之认为自己或许该留长发。【】 286、第286章 孟行之 2 孟思清一岁,孟行之十七岁。 他们去了南方一个在冬天十分温暖的城市,车票钱是孟行之偷的,趁便利店老板不注意,他拿了一百。 八十块钱用来买车票,二十块钱买了个保温瓶,在车站接了免费的热水,奶粉泡热了,小孩才肯喝下一些。 两人冬天的衣服不够温暖,小孩冷得一直抖,孟行之也冷,二十多个小时的硬座他没能阖眼,只是紧紧抱住孟思清,一边哼着轻轻的调子哄着。他旁边坐了个打鼾的大汉,一上车就双脚一岔,挤得孟行之不得不贴在冰冷的边缘上。 夜深了,孟行之视线轻飘飘落到那张因为趴在桌上五官被挤压得变形的脸上,那么一瞬,他希望自己手里有把刀,刀锋对着这张碍眼的脸,刺下去。 孟思清就在这时候踢了一下他。 孟行之愣了愣,小心翼翼看向怀里的小东西。孟思清睡的很熟,可因为吃不饱穿不暖的,眉头一直是皱着的。 “孟思清……”孟行之很小声地念着他的名字,“孟思清。” 孟思清,我是哥哥。 他们抵达的小城气候温暖了许多。孟行之没成年,外地人,又带着个一岁的孩子,跑遍了地方都没找到活,还是个饭店老板娘可怜他,想请他吃顿饭。 孟行之说自己不饿,指着孩子,问有没有热水。 老板娘叹气,说自家孩子小时候的奶瓶还留着,可以给他。 接过奶瓶的时候,孟行之道谢都来不及,把在保温瓶里装了一路的奶水倒进奶瓶,看到小孩拼命吮吸的模样,他久久没移开眼。 十七岁之前的孟行之,不知天高地厚,不在乎人情冷暖,觉得人这一辈子全凭自己想要什么,就能成就什么。 可十七岁的孟行之,人生第一次后悔,是在后悔自己不该跑那么急。 害得孟思清一无所有。 那之后的孟行之去了工地,他把一件旧衣服剪成了布条,把孟思清绑在背上就帮人搬砖、搅水泥,小孩的冷被风吹得通红,可好歹在这个地方不用冷得哆嗦。 就这样勉强干了半个月,孟行之认识了一个工地上的男人,看他每天带着孩子就睡在工地上唏嘘不已,给他介绍一个地方勉强能安身,租金也不高,孟行之能住得起。 只是孟行之租到房子的第一天就在偏僻的路上碰上了人贩子,对方显然有备而来,几个壮汉,把路堵得死死的,应当是在附近盯了他很久。 他们不仅要小孩,也要孟行之身上齐全的器官。 只是这几个人贩子大概也没想到孟行之身上藏了水果刀,一个壮汉靠近后那把刀就直直往对方脖子上扎,一点犹豫也没有。 月光下,刺目的血飚飞开来,孟行之那双眼里满是恶狠狠的疯劲,手指还死死抠住了壮汉的眼窝,哪怕是那帮穷凶极恶的人见了也心惊。 壮汉嘭地一下就倒在地上,其他人吓疯了,霎时都跑了。 之后孟行之报了警,警察问他怎么会带刀,孟行之说,自己一个人不要紧,但他还有弟弟,他要保护弟弟,弟弟没了,他也不活了。 警察又是好一番教育。 最后孟行之还是被放了,那个死掉的人贩子没有人来认领尸体,孟行之的生活没有变坏,也没有变好。 可人有了安家的地方,总归也会有点不一样了。 孟思清三岁的时候,孟行之十九岁。 孟思清该上幼儿园了,两人挤在一间又破又窄的出租屋里,沙发上放着崭新漂亮的书包,小小的人儿才到孟行之膝盖那里,揪着他的裤脚不放。 哥哥,不要上学。三岁的孟思清比同龄人瘦小许多,孟行之怎么养都养不出什么肉来,嘴巴一瘪哭得丑兮兮的,孟行之蹲下去摸摸他的脑袋,没觉得他丑,只觉得他可怜。 孟思清看他动摇,连忙扑在他怀里哇哇大哭。 不去就不去吧,孟行之想,反正晚一年上学也没关系,话都说不清呢,在学校能学什么? 自从孟思清会走路后,他就总要跟着孟行之去工地上,没上学的三岁更是黏孟行之紧,生怕一个不乖被孟行之送去学校了。 可惜终究还是要去上学的,四岁的孟思清去学校的第一天学了首儿歌,回来跟个小鸡崽一样凑到孟行之身边,好奇爸爸妈妈是什么意思。 二十岁的孟行之已经不在工地做事了,那时候的初中文凭还算有点用,成年后他就在一个工厂里给老板算账,勉强还能存下一点钱。 听到孟思清的疑问时他还在折腾账本,随口答道,哥哥就是爸爸妈妈。 不曾想孟思清下一句就道,那我以后叫你妈妈,不叫你哥哥了。 孟行之问,为什么一定要爸爸妈妈,哥哥不行吗? 孟思清说,别人都有爸爸妈妈。 孟行之说,你有哥哥就行了。 哥哥,哥哥。 孟思清嘴里的哥哥叫了十五年,他虽然早产,但智商远超常人,小学和初中都是跳级上的,成熟后他明白了哥哥和爸爸妈妈是不一样的,可他每次问爸爸妈妈去哪了,孟行之都随口糊弄过去的,久而久之他不问了,心里却认为自己和哥哥是被抛弃了。 十五岁,高三的孟思清进入了叛逆期,他不喊哥哥了,直接连名带姓喊“孟行之”,孟行之揍了一通他屁股,得来的是他更激烈的反抗,时逢孟行之事业正忙—— 几年前他跟紧风口创立了一个奶茶品牌,现在正如火如荼开展分店,整天忙得脚不沾地,也没时间管孟思清了。 不曾想这一点点隔阂不断扩大,如同一道被忽视的溃烂疮口,等孟行之回过神来,两人已经许久没有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了。 再之后,就是如今的局面。【】 287、第287章 孟行之 3 等把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都收拾完,外头的天已经微微亮了。 孟行之坐回椅子上,脚边堆着几个大袋子和行李箱,他对着手上一张照片出神,照片里是他和孟思清的合照,被孟思清压在抽屉的最里面。 他伸手轻轻擦去上面落的灰,死寂的瞳孔仿佛能印出另一张面孔的生动。 七月初,他进入不知道第几个副本,意外碰见了孟思清大学同学,对方曾在开学时候见过他一面,因为他的长发和相貌对他印象深刻。孟行之佯作温柔地问,孟思清怎么样,对方就开始掉眼泪,说人已经牺牲了…… 是吗。孟行之轻声道。 傀儡丝无声无息渗入一层皮肉之下,他听到对方在悄悄密谋怎么凭借孟思清的东西获得他的庇佑,以及……孟思清是如何在副本里救他,又是如何反被他陷害死的。 孟行之当时是怎么想的呢? 思清,你看,当好人一点也不好。 傀儡丝当场撕裂了那个人尸体,又像是将孟行之的骨血一并扯得支离破碎。 孟行之不是个好人,但他可以为了院长去当一个好人,他可以为了孟思清去当一个好人。从小孟行之就觉得当好人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事情,当好人会被拐卖、会饿肚子、会挨骂挨打、会被所谓善良的枷锁压得抬不起头。 可只要院长和孟思清希望他是个好人,那当好人就是世界上最有用的事情。 孟行之把照片放进贴着心口的口袋,拎起收拾好的东西,一如来时晃晃悠悠地走了。 哥哥有错,哥哥爱你。 是哥哥没有保护好你,哥哥会让你活的。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要我的命也好,要所有人的命也好,哥哥会让你活的。 …… 人坐进车里后,老徐精神猛地一振,“孟老大,你终于回来了!” 他生怕这祖宗出事自己接下来的副本没个着落,一晚上的都没敢阖眼,现在看到人全须全尾出来悬着的心才敢放下。 孟行之把东西全部放进后备箱,听到老徐的话哼笑一声,“去换人来开车。” “诶、诶好。” 换的另一个人是个肌肉男,剔着寸头,眉眼凶悍,坐在副驾驶上先是问候了一句孟行之和林皎,随后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道:“昨晚出现了三波人,他们很谨慎,我没能查出身份。” “不愧是首都,卧虎藏龙呢。”孟行之手指点了点膝盖,“不知道又会碰上我们哪些老朋友。” 林皎听到这话微微抬了些下巴,“周贺联系上了吗?” 肌肉男点头:“他已经在等我们了。” 林皎:“嗯,去他那吧。” …… 两天的时间飞速流逝,兴许是环境的变化,首都的气温降得不似寻常,全然撇去了夏日残留的燥意。 园区内,燕凉穿着简单的衬衣和西装裤坐在宽敞的会客厅里,他的长发被简单绑在脑后,睫毛轻垂,淡淡地将视线落在手里端着的茶水上。 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穿插着几句陌生的音调,会客厅的门被推开,先出现的是秦问岚,随后是四张陌生的面孔: 一位打扮得体、金发碧眼的俊朗男人;一位大众脸、眯眯眼的东亚男人;一位外表淳朴,穿着某种独特服饰的黑人女性;以及一位高大强悍、面相沉稳冷酷的光头男。 燕凉在门开的那刻也起了身,秦问岚率先介绍他道:“这位就是燕凉,燕先生。” 燕凉:“各位好,我是燕凉。” “老天,真是年轻,看上去还没成年吧?”俊朗男人一如他外表开朗热情,他中文说的十分流利,脸上的笑容给人一种亲切之感,“你好燕先生,我是安格斯,来自丹麦。” 燕凉心里把人跟排行榜上的名次对上号,安格斯,全球积分排行榜第十五。 紧接着东亚面孔的男人也用英文自我介绍道:“我是金在贤。” 金在贤,排行榜第四。 黑人女性态度不冷不热:“瓦莱里娅·罗德里格斯,叫我里娅就好。” 这位排行榜第六。 光头男更为沉默:“安东尼奥。” 他是第二。 在他们打量燕凉的同时,燕凉也在打量他们,短暂的介绍后双方陆续入座,跟着秦问岚的助理将手里一沓文件挨个发了下来。燕凉简单扫了一遍,是关于目前已知的副本类型、常见的通关套路和玩家总体各项数据的统计。 秦问岚道:“各位对接下来的副本有什么想法?” 安格斯最先放下资料,“秦,你知道我们找你来是为什么,现在所有的预言都指向一个方向,我们将要面对一个众多玩家参与的副本,嘿,可能要比安东尼奥参与的生化世界范围还更广!” 金在贤:“华国的人才大家有目共睹,秦小姐就没什么要跟我们说的?我们可是带着满满的诚意来的!” 秦问岚表情平淡,并未因两人的话有丝毫情绪波动,“就算现在我们达成了合作,也并不能确保我们进副本后属于同一阵营,既然各位都有经验,我想应当更清楚波及范围越广的副本、玩家对立的可能性越高。” 金在贤:“那您到底是什么意思?” 秦问岚:“贵国向我国提出拜访交流的请求,我反倒要问问贵国是什么意思。”她着重强调了“交流”两个字。 气氛霎时降至冰点,金在贤捏紧了手里的纸张,他国家的幸存者不多,若真陷入多人的大型副本中毫无疑问处在劣势,这次前来上头下了明令要他“建交”,可跟秦问岚见的第一面他便知道机会渺茫。 金在贤目光掠过坐在他对面的青年,后者仍然注视着手里的资料,年龄并没有成为他的软肋,内敛的锋芒不经意让人体会到一种利剑般的蓄势待发。 这个看着更不像好说话的。 相比之下,国家内部幸存者更少的安格斯表现得自在多了,他意识到不对后机敏地转移了话题,“秦说的没错,交流才是我们首要的目的,机会难得……” 瓦莱里娅可不想听他这些冠冕堂皇的说辞,她打断了安格斯,眼中闪烁着倨傲的光,“我听说克莉丝娅来到了华国,我这次是为她而来的。” 义眼进行了细微的运作,秦问岚不动声色看了眼燕凉。 安格斯被插话也不恼,他对瓦莱里娅口中的名字提起了兴趣:“哦,克莉丝娅,那位传说中的邪修女?她也来到了华国!” 秦问岚作出恰到好处的疑惑:“邪修女?” 安格斯:“秦,你有所不知,克莉丝娅在欧大陆那边可是十分出名呢!她那漂亮的银发和宝石般的瞳孔让她宛若神话里的月光女神,况且她还有着预知未来的能力,简直完美得让人嫉妒!” 金在贤:“既然如此,怎么不叫月光女神?” 安格斯伸出手指晃了晃:“no、no、no,月光女神只是她的表象,她其实是个残忍的恶魔,有人看到她在副本里肢解了几个对她图谋不轨的玩家,并且她自诩某位神的信徒,凡是对她信奉的神明不敬的人都会被她以恐怖的方式杀掉!” 这边安格斯还在津津乐道,瓦莱里娅已经没兴趣听他口中那些添油加醋的传闻了,对秦问岚直言道:“秦小姐不清楚她的行踪么?” 问的是秦问岚,有反应的却是燕凉,他放下资料,正好对上秦问岚的视线。 两人训练了这么些时日也算默契十足,秦问岚开口道:“我想见面这种事需要问过克莉丝娅小姐本人。” 瓦莱里娅道:“如果您能联系上她,我想她会愿意见我的。” 燕凉道:“我会回去问问她的。” 瓦莱里娅愣了一下,看向燕凉:“她?你?” 燕凉:“我们是朋友。” 半晌,瓦莱里娅半晌吐出一句:“真稀奇。” 安格斯附和:“真稀奇,我还以为她来华国是因为她的神是华国人。” 这话带点讽刺的意味,但安格斯脸上还是笑眯眯的,仿佛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瓦莱里娅皱了皱眉,并不搭话。 燕凉漫不经心靠在椅背上:“你的关心我会一字不漏地传达给她的。” 安格斯的试探泡了汤,连忙找补:“开个玩笑,别当真嘛!我很崇拜她的。” 短暂的无话后,一直沉默的安东尼奥说道:“下个副本,除了得知是‘多人大型副本’就没别的线索了吗?” 他的英文是纯正的米国发音,和外表的粗犷完全相符,低沉而沙哑,让燕凉产生一种类似“久违”的感觉。 大概安东尼奥是自己上辈子接触比较多的人,燕凉如此判断,可惜残缺的记忆并不能给他什么有用的指示。 在安东尼奥抵达前,燕凉已经从秦问岚那里了解到了这位全球第二,他原本是米国某个精锐特种部队的领头羊,和秦问岚在灾前就有过接触,武力值应当是人类当中顶尖的顶尖—— 比秦问岚还高那么一点点,米国人为了甚至专门组建了一支强悍的队伍配合他,因为安东尼奥的武力值强并不代表他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他在副本里的洞察力和机敏性也十分出色。 秦问岚对安东尼奥的问题表示遗憾:“我们也并没挖掘到什么线索,您知道的,随着副本难度的提升,我们能窥探到的越少。” 这话不错,就像他们口中纠结的“多人大型副本”一样,乍一听似乎能有些头绪,实际上他们什么准备都做不了。 ——“你见了安东尼奥?” 回到酒店后,项知河来燕凉这里蹭饭,顺道问了问下午会面的情况。 燕凉简单描述了一遍,提起了自己对安东尼奥那点浅薄的熟悉感。 项知河:“他上辈子的确和你有过接触,在最后两个副本里,被你追着砍。” 燕凉:“嗯……嗯?” 项知河:“因为你认为他是阻挡你拿第一的麻烦。” 燕凉:“那秦问岚我怎么不砍?” 项知河:“我没说你没砍。” 暝评价:“燕凉真厉害。” 燕凉谦虚:“也还好。” 项知河:“……”【】 288、第288章 狼人杀 1 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地上落下大片温暖的橙黄。 单人沙发上,燕凉的侧脸被勾勒出利落流畅的轮廓,他坐姿很随意地后仰,手上捏着本不知从拿搜刮来的《荒野求生入门教学》看得饶有兴味。 过了片刻,玄关口传来开门声。 燕凉放下书:“回来了,她那里怎么样?” 半小时前,暝去了一趟克莉丝娅那里帮她检查昼的情况。 “只是因为能力损耗过度造成的虚弱,这是无可避免的,之后拿回力量我会帮她的灵魂修补完全。” 说着,暝朝他示意了一下手里的纸袋,“我路上碰到了蒋桐姐,她做了一些曲奇饼给我们。” 两人一起蹲到茶几前,燕凉拆开纸袋,浓郁醇厚的黄油香气扑鼻而来,“好香,一定很好吃。” 他一边夸赞,一边捻起一块送到暝的嘴边:“尝一尝喜不喜欢?” 暝咬下半块,点头,“好吃。” 燕凉把剩下半块丢进嘴里,“下次我去跟蒋桐姐请教一下秘诀,你吃起来会不会有些干?我去烧些热水来泡茶喝。” 暝跟着起身,把茶具端到水槽清洗。 他道:“燕凉,下个副本我打算也以玩家的身份进入。” 燕凉往他这边歪了一下脑袋:“嗯?” 暝眼中划过一丝隐晦的阴沉,“上个副本我感觉到了祟的意识,他大概是伤好了,又想要来找麻烦。” “而且我身.体离开哀响世界的事情他们应当已经发现了,需要隐藏得更好一些。” 暝用玩笑的口吻道:“你可不要认不出我。” 燕凉轻笑,“怎么会,哪一次我没认出来?” 暝:“不出意外的话,下个副本活动范围会很广。” 燕凉:“比西尔市还大么?” 暝:“不止,最后的几次筛选会最大可能消减人员。如果我们没有相遇……无论如何,你首先要做的是保全自己。” 燕凉动作顿了顿,茶壶里的水洒出来一点。他莫名笑了一下,说:“你也是。” …… 【所处四级场景:城市(1/1)】 副本名字:天黑请闭眼 任务背景:“你玩过狼人杀吗?” 副本主线任务:至少获得一次本阵营的胜利。 任务提示:本副本将会进行两局狼人杀,您所在的华-4区参与玩家共有200人。本次狼人杀游戏共有以下几种身份牌:狼人牌30张,白狼人牌5张,预言家牌5张,女巫牌5张,猎人牌10张,守卫牌10张,骑士牌5张,守墓人牌5张,盗贼牌20张,村民牌105张。 【狼人】与【白狼人】归属狼人阵营。狼人阵营胜利条件为:杀死所有神职/杀死所有村民/狼人阵营人数大于好人阵营。达成以上任一条件即可。 【预言家】、【女巫】、【猎人】、【守卫】、【骑士】、【守墓人】、【村民】归属好人阵营。好人阵营胜利条件为:放逐包括白狼人在内的所有狼人。 【盗贼】归属第三方阵营。第一晚先于其他人行动,从一张狼人牌和一张好人牌中选择一张作为自己的身份进行游戏。若为狼人牌则归属狼人阵营,若为好人牌则归属好人阵营。 特殊规则:(1)狼人阵营只有在夜晚可以杀人,狼人一晚仅允许且必须杀3人,可召唤狼群作为进攻手段。满足3人条件后所杀的人作废,未满足3人条件则随机死亡1名狼人。(2)好人阵营只有猎人、骑士、女巫可在特定条件下杀人,场内将随机指定安全区,夜晚进入安全区将不受狼群侵害。狼人可进入安全区杀人。(3)白天所有玩家可以进行投票,但会随机将20%的票作废,票数最高的2名玩家将被系统直接抹杀。(4)参与游戏玩家可进行自保,但请勿违反规则杀人。(5)规则以外死亡玩家直接视为本副本失败,将进行抹杀。 注意:本副本请各位玩家及时注意系统通报;请不要随意跨越所在区域,否则所在阵营将会变更。 您的编号是华-4093。 …… 燕凉猛地睁开眼,刺目的光线让他下意识伸手挡了挡。 身下是潮湿松软的触感,鼻腔里涌进一股草木与泥腥夹杂的气息,他立刻翻身坐起,警惕地打量四周。 入目所及,是遮天蔽日的原始丛林。粗壮虬结的古木拔地而起,树冠在高空簇拥成一片浓稠的绿云,只有几缕破碎的阳光艰难地穿透下来,在蕨类和苔藓遍布的地面上投下星星点点的光斑。 周围没有出现什么人影,耳边仅有些许遥远空灵的鸟鸣。 燕凉紧绷的肌肉微微松懈,他检查了一遍自身,穿的还是进副本前准备好的一套工装服,口袋里原本放着的东西通通消失不见,但是——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了一张做工精致的卡牌,正面是一位披着斗篷的黑影手拿水晶球的图案,下方标注:预言家。 燕凉翻到卡牌背面,有文字详细介绍了【预言家】的技能:每晚您可以查验一名玩家的身份是好人还是狼人。 这无疑是一张好牌,燕凉反复确认了几遍没有差错,才将卡牌放进外套内面的口袋里,他拿出绳索和刀,选择了周围最为粗壮高耸的一棵古树爬了上去。 砍下些许遮挡视野的树枝,燕凉从树顶往上一探,开阔壮观的林海霎时呈现在了眼前。然而他无心观赏这番美景,目光谨慎地梭巡着周围、随后定格在千米外—— 在这片浓密的绿色里,如同尖刺一般突兀穿出一片人类文明的残骸。【】 289、第289章 狼人杀 2 “你叫什么名字?” “燕水水。” “……哪个水?” “雨水的水。” “我叫何颂,歌颂的颂。” 燕凉在打量对面的男人的同时,男人也在打量他。 男人自称何颂,一米七五左右的个子,三十岁,五官周正,面相和善,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运动服,露出来的一截小臂肌肉紧实。 他朝燕凉伸手,燕凉礼貌回握,感觉到几个粗粝的茧子往自己掌心鲜明刮过。 “你看着年龄不大,还在上学吧?”何颂开口道。 燕凉脸上适时露出一丝青涩的腼腆,“刚毕业不久。何哥是做什么的?这身材练得真好。” 何颂哈哈一笑,“以前是个野外摄影师,得全世界到处跑,特地去练的,不错吧?” “太不错了。”燕凉状似艳羡道,“我一直想练出点肌肉,但是总不得要领。” “哈哈哈,你也不赖啊,再说你可比我年轻多了,机会多的是……” 寒暄过后两人很快进入正题,何颂表示他在前面发现了一座巨大的人类文明残骸,也许会是他们这次狼人杀的“主战场”。 燕凉“讶异”,“是吗,要不是何哥你告诉我,我还以为大家这次要上演荒野求生呢。” 何颂被他的话逗笑,“既要玩真人狼人杀又要荒野求生,那可真是太难了。” 虽说提前窥见城市废墟的一点影子,正视全貌时燕凉仍有稍许意外,它的规模不算大,但茂盛的植被几乎完全将这只钢铁巨兽给束缚住了。 想起克莉丝娅预知的景象,燕凉眯起眼,视线在空中一扫,捕捉到废墟中心最为突出的一个塔尖。 会是什么关键地点吗…… 比如安全区?还是说那里将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粗略看来,这座城市和他们现实里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对不上板,燕凉目光在一个锈迹斑斑的路牌上停留了瞬,上面写着:林山路。 一串凌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近,有人过来了。 对方明显也发现了他们,绕过一颗参天古树,领头的朝他们扬起一个友善的笑容,“你们好。” 来的是三个人。为首的男人相貌俊朗,脸上夹着一副金丝眼镜,齐整的白衬衣搭配了妥帖的西裤,看起来是位温和儒雅的成功人士。 这种气质跟姜华庭像又不像,区别在于前者是由内而外散发的,后者则更像是一种精明的虚假。 金丝眼镜身后还跟了一男一女,都看起来十分年轻,女孩脸上挂着灿烂的笑,说叫她阿雅就好,男孩则始终臭着张脸。 互相介绍了一番后,几人开始了表面愉快的城市漫步,一路谈天谈地,就是对彼此拿到的身份牌闭口不谈。 不过这也很正常,都是一路摸滚打爬来的,大家十分能沉得住气,这才第一晚,狼玩家也在少数,他们对立的可能性不大。 燕凉漫不经心地跟在他们身后,大脑忠实地帮他记录起每条道路的走向,他还多了几分闲心思考如果自己受到追杀、亦或是追杀谁该如何找到最优势、有利的路线…… 路上他们还碰见了其他人,可彼此都没什么交涉的欲望,燕凉甚至与潜伏在高处的项知河有一个短暂的对视。 不过这时候相认并不是一个好时机,两人只是稍稍交接视线,便轻描淡写错开。 大概因着黑夜才是振奋的游戏时间,白天过得格外快。 天色稍暗时,系统的播报准时降临到每个玩家耳边:【还有三十分钟进入黑夜,本次夜晚的安全区为悦来商场一层。】 ——悦来商场? 这个地名让在场的玩家感到陌生,金丝眼镜丝毫不显慌乱,“这些植物虽说长得茂盛了一些,但商城这种建筑不难找,刚刚走在路上我就留意了一些,肯定也还有其他玩家注意到了,我们跟着大部队走就行。” 第一晚副本并没有太为难他们,燕凉看何颂举起了一个能发光的道具,还有许多其他玩家也像他一样,在暗沉的天色下如稀稀拉拉的星子。 悦来商场离他们并不算远,比起他们一下午惬意的漫步,有足够谨慎的玩家先他们一步把这一片摸清楚了。 说是商城,但斩开藤蔓踏入其中会发现里面也成了一片废墟,这里早就成了植物的沃土,空气里散发着饱胀潮湿的泥腥气。 窗户、门、大片的墙壁都不复存在,这本该是安全感低下的空间,却因严实的藤蔓屏障多了些许封闭压抑。 一群人进来后谁都没说话,空气陷入一种诡异的静默,他们默契地关了大部分的灯,只留了不知谁搁在地上的一支蜡烛。 “啪嗒。” 尼古丁的气息在离燕凉的不远处烧起,那一点灼着黑暗的火星有些脆弱的模样,时隐时灭,在这样死寂里有点异样的吸引力。 不少人暗中打量过去。 点烟是个看上去很平平无奇的男人,一张脸充其量只是耐看,唯独一双眼分外独特,在灰白的烟雾后黑而深邃,又萦绕着淡淡的阴翳,仿佛整个人就像这支烟一样颓废、却又散发致命的魅力。 烟燃尽了,系统播报再次响起: 【天黑请闭眼——】 所有人眼前俱是一黑,这种黑与夜晚的黑不一样,像是有双无形的手捂住了他们的眼。这种黑甚至屏蔽了他们对周围的感知,霎时如同孤身置于一片虚无中。 【盗贼请睁眼,请查看你们抽取的身份牌……盗贼请闭眼。】 【守卫请睁眼,请选择你们今晚要守卫的目标……守卫请闭眼。】 【所有人可睁眼,狼人请在接下来的五小时内杀死三人。】 眼前又能看见了,一切似乎没什么变化,但气氛却霎时被点燃了般,无端焦灼、紧张,人与人之间视线的摩擦说不清是因为看到了猎物,还是想要逃离捕猎者。 燕凉身后是一面承重墙,其他和他同行的四人都围坐在旁边,金丝眼镜男面上仍旧沉着,他和阿雅、臭脸男低声说着话,似乎并不担忧乱子会出现在他身上。 场内有一百二十人左右,燕凉看到了蒋桐、秦问岚、以及那位排行榜第二安东尼奥。 这次副本燕凉绑定的玩家有项知河、蒋桐、克莉丝娅和秦问岚,至于见过的排行榜上的那几位,多半是因为都在首都,这又是个大范围副本,所以见面的机会多了。 还是个熟人局啊,真难办。 燕凉把眼神落到外面夜色中,狼人的一个技能是召唤狼群,也不知道这个狼人规模有多大……现在还没有人召唤,所有人都很谨慎。 很快,第一个死者出现了。 死的是个独自站在角落的玩家,在察觉到他死之前都没人往他这边看。这类独身、实力低微的玩家是狼人最好的下手对象,连能提供证据的蛛丝马迹都难以留下。 有玩家已经凑到死者边检查,“他身上没有皮外伤,但却是窒息死的,有人看到谁来过他这边么?” 死者周围的人都离得远远的,而且就那情况有人走动应当十分惹眼,死者的确一直独自待在角落的。 “看来是道具杀的。”那玩家说,“大家有发现自己身边行为异常的人吗?” 此话一出,场内声音汇聚成一种嗡嗡的响动,金丝眼镜起身抚平自己衣上的褶皱,对何颂和燕凉道:“我们一直在一起,我相信你们没做手脚,我也在和阿雅他们说话,你们听到了我们的谈话内容,大家都没什么机会去接触那个人。” “当然,”何颂说,“我们别被动摇了军心,狼人杀这个游戏里,队友间的信任很关键。” 金丝眼镜点头认同,燕凉也抱以浅浅的微笑,好像已经完全融入这个“团队”之中。 不等玩家讨论多久,远处传来清晰的狼嚎,随即一声盖过一声的呼应,如滚滚惊雷破开了平静,脚下的土地都隐约在震动。 有狼人发动技能了。 森林在骚动,烟尘四起,一群黑影气势汹汹地袭来,还未逼近,属于兽类的那股浓烈腥臊先席卷进每人的鼻腔。 ……狼群,不,准确说它们特别像是科幻电影中的狼人,它们基本有两米以上,高大健壮,像人一般直立上身,有的甚至不在地上跑,而是轻松跨越低矮的障碍俯冲,那紧实的肌肉在毛发下充血、膨胀,像能随意抡死两个壮汉。 那些狼人闻到人肉的味儿,兽瞳冒出凶光,目标明确地扑向商场这边的安全区,各个喘着粗气哧唬哧唬地徘徊不去,诡异的绿光在黑夜里密密麻麻闪烁起来。 饶是玩家们身经百战都有些抗不住这样直视的压力,站在门口的玩家一退再退,退出一个大大的圈子,就到了燕凉这。 这样山崩海啸的攻势中,一个弱小的声音几乎要被淹没—— “救命、救命……谁来救我!!”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啊啊!!!” 一个不起眼的人不知使了什么道具,从一群狼人的围追堵截中冲了出来,他在空中胡乱飞舞,浑身还冒着血,让人看得眼疼。 他宛若被风吹来吹去的塑料袋。最终,狼狈地吹到了燕凉眼前,吃了一嘴的泥。【】 290、第290章 狼人杀 3 “啊……你没事吧?” 燕凉像是个揣着点小聪明、但本性纯良的傻小子,先是吃惊地退了一小步,又饱含人文关怀地弯下腰询问“塑料袋”。 “没、没事……” “塑料袋”正准备搭他的劲儿爬起来,往空中摸了两把却摸了个空,抬头才发现燕凉睁着漂亮的眼睛、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撑在膝盖上,压根没打算扶他。 “塑料袋”:…… 他讪讪地自己爬了起来,刚要开口说话,燕凉又退了一步,语气礼貌得无可挑剔:“抱歉,你身上流了好多血,我怕不小心碰着你伤口。” 燕凉是有点洁癖在身上的,如果眼前这个是暝他可以无所谓,但一个陌生人浑身血滋呼啦的凑过来实在有些挑战他的底线。 “太可怕了……”“塑料袋”坐在地上,拍拍自己的胸脯,想起方才死里逃生的情形,心有余悸道,“我差点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这时候何颂说话了:“哥们之前怎么没过来啊?” “害。”塑料袋挠了挠头皮,“我、我怕啊,这里人这么多,狼玩家指不定混了大半进来,我就是个菜鸟,待在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但我实在没想到我都躲到十楼了还有狼人摸上来,早知道它们这么精,我宁愿被狼玩家杀了也比被分食了好。” 话正说着,人群背后响起一声短促的尖叫,几十双眼睛同时投向声源处—— 这里原来是商场,电梯处在正中央,虽然损坏却仍留了一个通往下方的缺口。 有名玩家不巧站在缺口边,一只长满粗粝狼毛的爪子猝不及防伸出,猛地将人拖往底下,血口直接啃断了其脖颈。 系统只说了一楼是安全区,可没说其他楼层是绝对安全的。 “靠!它们是从什么地方进来的!” “车库……我记得车库可以直接通往负二层,他们是从底下上来的!” “这群畜生也太狡猾了!” “呵……已经死两个人了。” ——再死一个,他们就暂时安全了。 这是此时所有玩家的内心写照。 善心在嘴上发散发散得了,谁真会为这些死者感到可惜?眼下大家都盼着能再死个无关紧要的角色舒舒坦坦熬过接下去的时间。 现在就看处潜伏的狼玩家是否按捺得住了。 杀一个,两边阵营都能安心。 燕凉注意到秦问岚靠近了电梯口,经过刚刚那一遭周围已经没什么人了,几头狼人在底下仍悄然预备着伏击,眼看有人影晃过想要故技重施。 可惜它们这次踢到了铁板,爪子刚出来就被秦问岚用一把平平无奇的匕首钉在了地上。 霎时,狼人惨叫起来。 如此狠厉果决的做派,秦问岚面上依然冷淡,扫过底下残残肢和碎布后确认人是真的死了,义眼缓缓扫过围拢过来的每一张脸。 那种非人的特质冰冷突兀,饶是有人想要问些什么也把话噎在了喉咙里。 第三个死者是燕凉附近的人。 只见他正和身边人说着话,毫无预兆地,一把刀凭空出现在他脖子旁,不等他人出声提醒,刀锋干脆利落抹过他喉咙,鲜血喷涌,淋了一群躲闪不及的玩家。 和他说话的人成了众矢之的,那人脸上闪过一瞬的茫然,随后激烈为自己辩驳。 金丝眼镜轻声道:“肯定不是他。” “是啊是啊,哪有人蠢到当众砍自己身边的人啊,这跟直接说‘我是狼玩家’有什么区别。”阿雅附和道。 燕凉留意了那把刀运行的轨迹和角度。心里大致有了猜测:凶手身高一米七左右,力量把控得极为精准,位置应当是在死者身后,再将刀架在前面完成暗杀的。 他扫了一圈场内,众人皆无明显的动作,凶手很可能从一开始就埋伏在场内,用了类似于隐身的道具,在这种昏暗的环境下很是奏效。 死了三人后,后半夜安稳过去,狼人行动的五个小时到点,系统继续播报: 【天黑请闭眼,预言家请睁眼,请选择你要查验的玩家。】 燕凉面前浮现出一块数据板,上面排开了两百张大头照,下方只有编号没有名字,十分照顾某些化名“燕水水”的玩家。 他目光扫过几个熟人,停在一张斯文儒雅的面孔上。是金丝眼镜男。 【您确定要查验该玩家的身份吗?】 【该玩家身份为:好人阵营。】 【预言家请闭眼。】 【女巫请睁眼,今晚死亡的是他们,你有解药和毒药,是否使用……女巫请闭眼。】 【守墓人请睁眼,昨晚出局的玩家身份是……守墓人请闭眼。】 【接下来是四小时休息时间,请玩家自行把握。】 【天亮了,昨晚死亡的玩家有三位,分别是华-4167、华-4……狼人阵营剩余40人,游戏继续。】 【请玩家们在天黑前投票选出需要放逐的玩家。】 【从今天开始,每天区域内会随机刷新道具帮助玩家们更好地进行游戏,请各玩家自行探索。】 天光大亮,众人没纠结副本不同寻常的时间流速,一个个谨慎地打量身边的面孔。 死了的三人没有复活,昨晚过程再清晰不过:盗贼牌里增加了五狼,狼玩家杀了三人,女巫未用药,守卫没守住人。 僵持了一晚上,有人也沉不住气了,“要我说,大家都没什么头绪的话,不如投给昨晚那个跟死者说话的人吧,我这么看下来就他最可疑。” 反驳很快来了:“狼玩家有蠢到这么明显自爆身份么?我觉得跟他说话的纯属无妄之灾吧?倒是你这么着急投给他……有点可疑哦。” “哈?没准他反其道行之呢,故意让自己轻松当上嫌疑人,钓你这种人上钩给他洗白,他只要装无辜就好了呗!” “虽然我是个村民,但是……” “你看你看,一开始就说这种话的多半有猫腻!” “你不对劲啊,这么吸引注意力是想让狼刀你吗?还说你自己就是狼,根本不怕狼注意到你?” “狗屁,老子是看不惯你们磨磨唧唧……” 几波交锋下来心思比昨晚袭击的狼人还要活络,金丝眼镜有意避开这片争论圈,燕凉依旧装小白兔跟在他们屁股后。 “对了,水水小哥,你昨晚有注意到什么吗?”金丝眼镜话锋徒然转到燕凉身上。 燕凉差点没反应过来是叫自己,他稳如老狗,语气带有恰到好处的诚恳:“没有,不过我认为昨晚拿刀杀人的狼人应该是早就潜伏好的,毕竟商场有卖隐身道具。” 他不能表现得太精明,也不能表现得太蠢笨。就算怀疑他是狼,也得怀疑他是头没有威胁的狼,才能让人放下戒心。 金丝眼镜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系统说今天开始投放道具,我们先找道具再做投票比较妥当。” 他又道:“找道具是个需要人手的活,你们愿意相信我的话我们就一起行动。” “我相信你,”何颂接话道,“我也交个底吧,我就是普通村民,什么能力都没有,跟大家合作才好了解情况。” 拿到村民的概率超过了一半,何颂这话六分真四分假。 接下来寻找道具,他们把范围先锁定在附近一所学校,为了效率决定分头行动,两小时之后在校门口集合。 燕凉和何颂最开始就走在一起,自然被分成了一队,白天危险系数不高,两人选了一层楼便各从走廊两端找起。 * 老旧的教室被无边的藤蔓侵蚀,阳光透过玻璃窗上厚重的灰垢折射成了灰扑扑的绿,桌椅锈迹斑斑,黑板上还残留着些许没能抹去的粉笔字。 或许是上个副本在学校待了太久,燕凉踏入其中生那么些许恍惚,仿佛来到了一片距离现世百年之久的未来废土上。 ……不知道暝现在在哪。 想念起了个头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燕凉吐出一口气,抛开多余的思绪利索地翻找起各个抽屉和柜子,他边作思忖:这副本里的东西太多太杂,道具多半会具备一定的标识。 ……比如,储物柜顶上、缩在角落的一张发光的纸条。 储物柜靠墙,高度一米八。要不是燕凉身量足够,恐怕很难发现它。 纸条巴掌宽,边缘散发着微弱的、但是的确存在的微光,在落入燕凉手中时,光芒消失了,似与普通废纸别无二致。 燕凉将纸条抚平,上面只有一行字迹:独眼的开屏孔雀。 嗯……只有单只眼能使用的男性么? 回忆起昨晚的种种,似乎并没有人眼睛有异样。当然,不排除是做了伪装。 燕凉将纸条撕得粉碎,随手分成几处撒开,又若无其事地搜索起下一间教室。 ——“看来我们来晚一步了嘛,有好多人已经过来了,说不定道具都被搜完了呢?” 少女的声音清脆得如同被穿堂风吹响银铃,伴随着另外几道轻重不一的脚步声,又一支队伍进入了这栋教学楼。 燕凉倚到走廊的围栏上,淡淡往下一瞥。 队伍中一人似有所觉,同时抬起了眼。【】 291、第291章 狼人杀 4 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直直望了过来。 燕凉昨夜见过他。 是那位点烟的男人,哪怕艳阳高照,他身上的阴郁也没有削减多少,裸露的皮肤苍白如瓷,在阳光下轻易显出青色血管。 男人偏瘦,但瘦得骨肉均匀,从燕凉的角度能清晰打量他薄薄的一线脊背,腰与臀之间的衔接无比流畅,同时具备观赏性和力量感。 除去脸,燕凉对这具身体十分熟悉。 他知道要如何才能用最合适的角度拥抱,最合适的姿势牵手,最合适的力度接吻。 燕凉换了个姿势,小臂压在围栏上,像学生时代许多青涩的小情侣一样,隔在楼上楼下,动作特别隐秘地给了个飞吻。 两指并拢,指腹在唇上压了一下,又向前送,发出轻轻的“啵”。 男人眼神闪了闪,燕凉看到那里面流露出笑意,对方又低下头,大概费了不少功夫才恢复沉静。 在其他人看来时,燕凉已经把身体收了回去。 ——“咦,薛暝,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燕凉深藏功与名,不错的心情一直保持到和何颂碰头。 何颂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毫无所获,可他突然察觉燕凉有点怪怪的,脸还是那张脸,但周身的气息似乎软化了点,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嘶。 单身多年的何颂形容不出来,只能归结于是燕凉找到了线索,“水水,你是有发现吗?” “找了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但我觉得都不太像是道具。”燕凉道,“何哥那边呢?” “我和你一样,可能是我们动作不够快,其他一些楼层已经被搜过了。”何颂叹气,“到这个时候周围应当都被掀干净了。” 燕凉点点头,“时间不早,我们先去跟他们会和。” 会和地点在一处教学楼,金丝眼镜对他们的一无所获并不意外,毕竟地图较大,线索不可能和天女散花一样。 “我们只拿到一条线索,是张纸条。”金丝眼镜摊开手亮出纸条,和燕凉找到的那张外表相似,字不相同,写着:小暑时节。 何颂沉吟:“这是代指狼人的特征?可小暑时节能代表什么?我们现实生活是秋季,意思是有狼人穿着夏天的衣服?短袖短裤?” “也不一定,”金丝眼镜道,“每个人对温度的感知不同,所在地气候也不一样,单凭衣着我们无法判断。” 燕凉无声扫过在场每个人的神情,收敛情绪,佯作思考:“小暑时节在七月,属于夏季,可能狼人的名字里面有‘夏’或者‘七’字。” 阿雅凑上来,“可是有很多人用了化名诶。” 燕凉长得好看、打扮干净,她对他还挺有好感的。 “道具是今天才刷新的,无论是化名还是真实名字都应该是说出来后才被系统捕捉到,由此生成线索,否则我这个猜想无意义,也不用深究。”燕凉道。 “我觉得你说的也是个思路,”金丝眼镜附和道,“如果指代其他小暑时节需要的东西,太宽泛,而小暑时节在七月、属于夏季是共识。” 燕凉:“而且就算了解了名字或代号,我们也不一定能遇上,投票时选择的是编号和样貌,这大大增加了我们找人的难度,副本没必要在一个小小的纸条上给我们增设太多歧异。” “再看吧,没准我们能遇上刚好符合这个描述的人。” 金丝眼镜摸了摸下巴,“我更在意的是,这个纸条代指什么,系统播报说道具是为了让玩家更好地探索游戏,说明好人和狼人都有道具。我们拿到想当然会认为是指狼人,那么狼人拿到会认为是神职玩家么?” 燕凉懂他的意思,“我们得找到对应的人才能判断,因为这既可能是狼人,也可能是神职,看似找到狼人是关键,其实神职玩家联合起来才能更好地取胜。”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金丝眼镜毫不掩饰赞许,“没错,于狼人来说也是一样的,去掉了狼人单独睁眼这一环节,他们也无法分辨哪个才是队友,贸然杀人的话,兴许还会自刀。” 围观的三人面面相觑。 金丝眼镜:“道具是很重要的,总是和大部队待在一起我们无法抓住先机,所以我在考虑今晚去一个远离安全区的地方待到第二天早上,速度快的话,我们一早就能将周围搜索完毕。你们觉得呢?” “这……”想起昨晚狼人的攻势,何颂有些犹豫,他的保命手段不多,何况他们萍水相逢,他无法百分百信任其他人。 “我也有这个想法。”燕凉道,“但面对狼人群我不建议硬碰硬,消耗道具不说还毫无收获。昨夜在所有人闭眼后有四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我们可以趁这个空当离开。” 这话说完,何颂的顾虑也没了,至于阿雅和臭脸男是金丝眼镜那边的,从态度上可以看出他们无条件信任他。 时间已至中午,他们准备离开学校再去其他地方转转,楼上突然传来的争吵声让他们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 金丝眼镜推推眼镜,“去看看?” 众人一致点头。 …… 一间教室里坐了六个人:四个男人,两个女人,看外表年龄都没有超过四十岁。 他们中仅有两男人是同伴,其余都是昨晚在安全区认识的,因为案发时彼此看上去都没异样,暂且结伴探索。 可就在刚才,他们为一件道具起了争执,道具名为“守卫的盾”,与守卫的职能具有同等作用,可以在夜晚对自己或他人进行守卫,狼人无法攻击。 他们是之前燕凉在楼上看见的那只队伍。 五人原本只想听个墙角,谁料—— “嘀唔嘀唔嘀唔——” 一道不合时宜的警鸣声猝然响起,正是从他们之间发出,教室里猛地安静下来,臭脸男默默摁住自己的裤兜。 警报停了。 金丝眼镜淡定:“里面有狼。” 燕凉轻笑:“藏了道具?” 金丝眼镜面不改色道:“有备无患。” 阿雅解释道:“这道具是我们花了一个积分道具找到的,一次性的,十米内有狼会响。” “还好我不是狼。”何颂庆幸。 里面的人听到他们的谈话,面色难看,一男人抱臂道:“行了,都别争了,既然能确定我们当中有狼,那就找出来吧。” 金丝眼镜道:“看来我们能有明确的投票对象了。”他也不尴尬,带着燕凉几人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燕凉找了张课桌吹了吹灰,坐下,抬眸望进熟悉的眼里。 可男人只看他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他站在他们一伙人的外围,神情恹恹地在自己的衬衣下摆和地面来回扫过,似乎对其他的争斗、以及狼玩家是谁都不感兴趣。 燕凉记得有个女孩叫他“薛暝”。 这女孩大概二十岁出头的模样,他们队的另一个女性则相对大一些,穿着红衣服,刚刚争抢道具的就是她,而与她相争的是个胡须男。 此外剩下的一对男人是同伴,他们一个是寸头,一个染了黄头发。 金丝眼镜充当法官,开口道:“我们这边五个人我确定都是好人,道具是遇到你们才响的,你们当中有狼,没意见吧?” 寸头道:“没意见,找出狼对大家都好。” 金丝眼镜点头:“行,你们各自证明一下吧。” 红衣女先道:“你们应当也看到了,我在争守卫道具,我是村民,积分也不多,狼人已经盯上我了,我很需要自保。” 金丝眼镜:“你怎么知道狼人盯上你了?” “你们昨晚也在安全区,应该看到了,有玩家被一把刀直接摸了脖子,我能确定是狼玩家隐身干的,因为我在这之前总感觉有人在我旁边,甚至隐约能看到一种接近透明的人形轮廓离我很近。我害怕,所以提前用了保命道具,没过多久另一个人就死了。” 红衣女吐了口气,“当然你们要觉得我是编的,我也没办法,我的证词就这些。” 和她争执的胡须男道:“我是好人,但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好人要一个道具防备狼人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他们队里的女孩幽幽开口:“狼人要抢好人的道具也是理所当然的。” 女孩接着道:“我铁好人,这个薛暝应当最清楚,因为昨天我拿到牌之后没走几步路牌掉了,是薛暝帮我捡起来的。” 所有的视线朝男人看去,男人浅浅撩起眼皮,应了一声。 黄毛插嘴:“万一你俩都是狼呢?” “爱信不信。”女孩耸耸肩。 寸头问道:“薛暝,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薛暝说。 黄毛看不惯他这样,忍不住呛道 :“不是,你这幅德行是怎么闯到这关的?大家在找狼你就不能多说几句吗?” 薛暝说话了:“我靠男朋友带。” 这是回答黄毛前一句。 “靠。”黄毛一噎,“可你瞅瞅你身边哪有你男朋友?他不在你就不活了?” “嗯。” 薛暝又补了一句:“他在。” “在哪呢?!” 黄毛随手指过胡须男、金丝眼镜、臭脸男,“他?是他?还是他?!你在做梦呢!” 最后一指,指的是燕凉。 然而黄毛看都没看他,对着薛暝怒道:“你是不是狼,给个准话!”【】 292、第292章 狼人杀 5 薛暝:“不是狼。” 黄毛:“我不信!” 燕凉拧眉道:“你要他准话,他说他不是,你又说不信,你要上天啊?” 黄毛嚷嚷:“至少该说点证词吧!” 燕凉起身,他身量高,五官凌厉,尤其是眉骨下压的时候,压迫感徒显。他道: “前一个人说自己没什么好说的也不见你逼问,怎么到他这你就非得要人家说?第一天大家得到的信息都不多,没什么可说的不是很正常,你究竟是要找狼还是自己心底有鬼?” “你放屁!”黄毛脱口而出。 何颂不乐意了,他最讨厌这种动不动破防还人身攻击的人,攻击的还是他们这边的。 他撸起袖子秀出肌肉:“喂喂,放尊重点好吗?水水说的确实有道理,你一点就炸是被他说中了?” 金丝眼镜也不客气地将其上下打量,“你还是先说自己的证词吧。” 其他人沉默,却可见态度一致。 即便黄毛对薛暝其他方面有意见,但在此时跳出来的举动还是十分可疑。 黄毛后知后觉自己有些过激,硬着头皮道:“我不是狼,我只是觉得薛暝从昨天到现在一直沉默的态度有些可疑……” “行了行了,你们别这么看我,我从昨天到这里开始就一直很积极找狼,因为我想快点赢,赢了一局性命就有保障了,这点你能帮我证明吧?” 说着,黄毛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寸头男。 然而被他视为同伴的人却有些迟疑:“我并不能确定你是不是故意迷惑我。” “你、你什么意思?!”黄毛不可置信。 寸头男道:“我能有什么意思?你积极过头了你不觉得吗?我的怀疑很合理吧?” 黄毛怒目:“上个副本我不也是这样吗?到这里怎么就成可疑了?!” “谁知道呢……”寸头嘀咕。 燕凉注意到前边的臭脸男动了动身体,随即开了口:“我看这样也没个结果,既然你们分不出,我觉得可以直接摊牌,毕竟好人是同一阵营的,大家完全可以和睦相处。” 红衣女不赞同道:“可我们好人是杀不了狼人的,狼人晚上把目标对准我们怎么办?” 臭脸男直言:“我是骑士,可以直接和狼决斗。而且我有信心我能决斗成功。” 骑士牌技能:骑士投票之前,随时翻牌场上除自己以外的任意一位玩家。如果被决斗的玩家是狼人,将狼人杀死后立即进入夜晚;如果被决斗的玩家是好人,则骑士死亡。(使用此牌请注意:与狼决斗是亲身上场,如无法将狼人杀死、被狼人反杀无法复活。) 红衣女下意识接了一句:“万一有两个狼呢?” “不是有那个守卫的道具吗?把道具给我。” 燕凉的话吸引了其他人注意:“我是女巫,手上有一瓶毒药和一瓶解药,如果有两只狼,一只狼骑士会解决掉,还有一只的话,晚上我会守卫自己,然后看我们当中是否有人死亡,如果有死者的话我会使用解药救人。” “成功到白天后,我们将狼玩家的身份告知其他人,大家一起把他票出去就好了。” “如果有三只——虽然我不太相信你们六个人里面能出三只,但是真有的话,明天我会找个守卫守住我自己的第三晚,然后用毒药把狼人送走。有四只的话我们到白天继续票人,以此类推,反正只要狼人明牌就不愁没办法杀死。” 阿雅眼睛亮晶晶的:“你考虑的好周到!” 燕凉谦虚道:“以前玩过几把狼人杀,对这个游戏比较熟练而已。” 金丝眼镜:“说的没错,你们明牌吧,这是最有用的方法,单靠证词没准会让狼浑水摸鱼过去。” 空气短暂地陷入静默,人人脸上神态各异。 “行,我认可了。”先出声的是红衣女,她道,“我说昨晚有狼想对我下手、因此我想争取守卫道具是真的,我问心无愧。我是普通村民。” 她拿出牌摊开在众人眼下。 ——的确是村民牌。 话一说完,胡须男跟着道:“我的话也是真的,大家想拿点道具保护天经地义,我也是村民。” “我是猎人!”黄毛甩出手牌,一副找回场子的嚣张态度,“我警告狼哈,想杀我小心我一枪崩了你!” 可惜眼下众人神经紧绷,压根没有人搭理他,接下来名牌的是女孩,她轻哼:“我是普通村民。” 薛暝张开掌心,是一张守卫牌。 最后,还剩下寸头男。 在一个个坦然开口时他已然缓慢地往后退,可惜门口有燕凉堵着,眼看所有人的视线都汇集在他身上,冷汗瞬间打湿了他的脊背。 黄毛喃喃:“不会吧?是你?你怀疑老子的时候老子都没怀疑你……” 臭脸男说话干脆:“来吧,决斗。” “等、等等,我……我是……” 隐隐察觉到寸头男状态不对,燕凉突然猛踹了一脚过去,把人嵌进墙里,冲臭脸男大喊:“快点发动技能!” 臭脸男一愣,下一秒他和寸头男都消失在原地。 何颂满脸懵:“水水,你踹他干嘛?” 金丝眼镜:“是白狼。” 燕凉:“对,不能让他发动技能,白狼的技能是自爆并带走一名玩家,而且我们并不知道这个自爆会不会是大范围攻击。” 众人忍不住打量寸头男嵌在墙里时留下的裂痕,女孩咂舌:“这位帅哥你挺猛的啊,这一脚下去怕是已经让他半死了。” 燕凉依旧谦虚:“年轻,力气比较大。” 不多时,外面原本阳光白云的晴朗天气猛地被无尽的黑占据,是骑士决斗赢了。 “糟了。”金丝眼镜表情微凝,“骑士决斗成功后直接进入黑夜,我们来不及去安全区。” 果不其然,随着臭脸男一起出现的还有系统播报:【骑士与狼人决斗成功,跳过投票环节直接进入夜晚。】 【本次夜晚的安全区为中心广场。】 【天黑请闭眼——】 【守卫请睁眼,请选择你们今晚要守卫的目标……守卫请闭眼。】 【所有人可睁眼,狼人请在接下来的五小时内杀死三人。】 狼玩家的反应果断迅速,知晓这条播报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立刻召唤了狼人群,那种的地动山摇气势飞速逼近。 “中心广场离这里很远。”燕凉沉声道,“来不及了,我们立马往高处走!” 在场的玩家们即刻动身,个高腿长的优势就在这时显现了,燕凉三步就跨完了一排台阶,薛暝紧随他后。 教学楼的高度有限,最高也才六层,燕凉扫过走廊,进去手边的一个教室拖了桌椅出来:“得把楼梯口先堵住!” 众人照做。 薛暝看上去有些许瘦削,拎起两三个课桌时丝毫不拖泥带水。 搬空两个教室后,何颂都有些气喘,一抬头见薛暝表情淡淡地拎着两桌两椅走过,那姿态仿佛拎的是两个气球,何颂竖起大拇指:“哥们,真人不露相啊!” 燕凉冲队里力气比较小的女孩道:“你去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楼梯口,再找下哪个教室比较严实,我们待会就躲那里。” 女孩应好,过了会儿又赶忙跑过来,“还有一个在最左边!” “这边堵得差不多了,何颂你留在这把剩下的缺口填完,我们其他人过去。” 金丝眼镜好不容易找机会插上话,他手上拎了一把椅子,衬衫已经被汗浸了透彻。 左边的楼梯口刚好堵完时,狼嚎已经在他们楼下响起,有的直接一跃上了二楼走廊,往楼道内迅速奔来,不管不顾往堆积的桌椅上一撞。 “哐啷!”巨大的撞击声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他们选择躲藏的地方在楼梯口附近,是个小办公室,仅有一面窗户,上面的防盗网已锈迹斑斑,好在有藤蔓缠绕在上提升了稳固性。 门是实心的木门,不过年久失修,怕是大力撞两下就散架了,他们合力将沉重的办公桌抵在上面。保险起见,燕凉另花一千积分买了两个符箓分别贴到窗户和门上。 金丝眼镜认出符箓是商场哪个道具,不着痕迹地多看了燕凉几眼。 这对大部分普通玩家来说并不是个小数目。 临场反应最能表现出一个人的真实性格。系统刚进行播报时燕凉就下了命令,流露出的那一抹锋芒虽内敛,却真实存在。 会是哪个人呢…… 年轻,积分多,性格冷淡但具备攻击性,战力强悍,姓燕。 倒是跟【女皇】告知他们的那个人条条吻合…… 金丝眼镜眉头轻动,低头敛去眼中的神色。 他的背后,薛暝撩起眼皮,目光轻描淡写从他身上晃过,与另一个人眼眸交接、碰撞、相缠。 “咔”。 打火机打响的声音短促清晰。 薛暝苍白的修长的手指间夹了一根烟,橙黄的火星在暗沉的环境下有种要烫着人的错觉。 那烟的气味太过独特,似乎与普通的烟草不同,轻柔的,带着一丝说道不明的清香,像是把点烟的人一起糅杂其中。 薛暝从烧起的雾里静静望着燕凉朦胧的轮廓。【】 293、第293章 狼人杀 6 薛暝在看燕凉,燕凉也在看他。 他们都没表露什么情绪,甚至都不像是在凝视彼此。 可他们又实实在在地凝视着对方。 昏暗的夜晚足矣掩埋太多隐晦暗流,譬如警惕、譬如恐惧、譬如爱意。 忙活了半天,众人的疲惫感排山倒海涌来,红衣女甩了甩两条成了软面条似的胳膊,“呼,还好把狼玩家解决了,剩下的都是好人,今晚能安心休息了。” 黄毛嗤笑:“你就那么相信这小子贴的那两个东西能保证狼人进不来?” “他贴的那两个东西不管用,难道靠你的嘴皮子管用?”红衣女翻了个白眼。 何颂好奇道:“水水,你刚才贴的是什么?” 燕凉:“两个加固符,商场里有卖,能加固建筑,时效五小时。” 桌椅那边他也丢了两个,能够防止狼人大批涌入,至于门上的加固符是怕有些狼人能够爬管道或者从走廊跳过来。 “这加固符算是我们一起用的,白占你便宜不好,我把积分a给你吧。”阿雅主动道。 女孩跟着附和:“是啊是啊,大家挣点积分都不容易。” 黄毛不乐意了:“不是,这都是他自作主张买的,凭什么还要我们a给他啊!” 薛暝轻轻掀了下眼皮:“你觉得用不上可以出去。” 胡须男跟着嫌弃地瞥了一眼黄毛,冲燕凉道:“来哥们,我划积分给你。” “100积分就行。”燕凉没有推辞,毕竟大家萍水相逢,聪明人都不会贪一些小便宜。这些积分他不在意,但也不嫌少。 轮到薛暝的时候对方看了他一眼,接着燕凉发现号上多了1000积分,稍稍挑眉。 在确定狼人进不来后,哪怕周遭还有连绵起伏嚎叫和震动,众人也忍不住精神松懈下来。 副本里能安稳的时间太少,在耳朵适应了噪音后众人挡不住困意,纷纷寻了个地方入睡。 室内响起细微的鼾声,又被狼人疯狂的响动盖过。 燕凉挪了几下身体,像是抱怨这地方睡的不舒坦,然后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在薛暝附近找了个位置坐下。 两人的位置还有点巧妙,刚好卡在一张办公桌和墙壁之间的狭道里。 何颂把自己的道具灯关了,室内彻底陷入黑暗。 燕凉与薛暝对上视线,他知道对方能看到,嘴唇动了动,无声吐出了几个字:谢谢男朋友。 薛暝说:不客气。 他身体微微发力,朝燕凉那里一点一点靠近,停在一个能让他们挨着彼此的位置。 起先,是指尖相触,直到一只手的掌心盖住另一只手的手背,两种截然不同的体温贴合在一起,传导给心脏带来一阵又一阵鼓噪的悸动。 薛暝头微微一歪,靠到了身边人的肩膀上。他放松了下来,闭上眼。 燕凉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对方靠得更加舒服些,他用脸蹭了蹭薛暝的发顶,随后阖眼,陷入浅眠。 与此同时。 远在另一端的项知河打开系统界面,他乜了眼楼下的争斗,准备看看商场更新的道具。 半晌,他视线落到自己的剩余积分上。 似乎,少了一点? …… 【天黑请闭眼,预言家请睁眼,请选择你要查验的玩家。】 燕凉找到秦问岚的照片,点击查验。 【您确定要查验该玩家的身份吗?】 【该玩家身份为:好人阵营。】 【预言家请闭眼。】 …… 【天亮了,昨晚死亡的玩家有三位,分别是华-4022、华-4……狼人阵营剩余38人,游戏继续。】 【请玩家们在天黑前投票选出需要放逐的玩家。】 【本日道具已刷新。】 天尽头泛起一线鱼肚白,废墟起了薄雾,水汽迎面扑在脸上带来些许凉意,驱散了寥寥的睡意。 众人起来后半点没有懈怠,迅速将学校扫荡一遍后,来不及分析得到的两样道具,紧跟着搜查了一遍周围的建筑。 赶在其他人到来之前,他们共得到了四样道具。 两张纸条、一枚猎人的子弹,以及一瓶女巫的解药。 黄毛看到子弹时眼睛都放着光,“这是给我用的吧?反正你们也没有枪,用不上。” 玩家们面面相觑,给黄毛其实是一个稳妥的选择,因为他知道其他人是好人,对他们下手的概率低。 “你拿着吧,别浪费。”金丝眼镜道。 黄毛喜滋滋地接过。 阿雅道:“我们之中还有女巫吗?没有女巫就给水水吧,这个解药说明只有女巫能使用。” “不用给我。”燕凉出声。 阿雅诧异道:“你不要吗?我记得狼人杀里的女巫只有一瓶毒药和解药,应该很缺才对。” 燕凉道:“我不是女巫,昨天为了诈狼人乱说的。” “……” 薛暝没忍住,低头勾了勾唇。好在众人都被燕凉这么理所当然的态度震了一震,无人注意他流露出的情绪。 何颂:“你昨天说的那么坦然,我还以为你真是女巫呢……果然这种狼人杀还是年轻人玩得溜。” 燕凉“腼腆”:“当时也没想那么多……我跳了女巫,狼人也可能跳神职。还好我们被那个道具认定是好人,不然我的话可能不怎么奏效。” 他掩去眼中的深思。 说句不好听的,也就是昨天那个狼玩家比较蠢才会被迫暴露手脚,换牌、伪造牌完全可以做到混淆视听。同理,好人也可以伪装成狼人。 现在游戏才开始不久,有些不熟悉狼人杀玩法的玩家完全处于被动,等到后面大家都上手了,场面会复杂得多。 还是得动作快点。 金丝眼镜说话了:“除去我们杀死的狼人,昨晚死了四个人,三好一狼,这头狼是猎人带走或者女巫毒死的。” 能死两头狼看上去战绩不错,但是剩的三十八狼不是个小数目,女巫的毒药、猎人的子弹和骑士的决斗都是有限的。 现在的局势对好人来说有害无利。 两天死两头狼,还耗费了两个神职的技能,六个好人被杀害,其中不乏神职,等到后期神职稀少,技能所剩无几,投票阶段完全会被狼人的风向带着走。 金丝眼镜接下来打开纸条,一张上写着“白心火龙果”,另一句是“独眼的开屏孔雀”。 看到后者时,燕凉挑了挑眉。 也不算太意外,人员有限,如果是源源不断的特征提示那还玩个球,直接大家一起来玩猜猜看。 最终守卫道具给了红衣女,剩下的女巫解药留在了阿雅手上。 而后,金丝眼镜提出了和红衣女他们分开的建议。 若是一直待在一起,他们这么大群人很容易引起其他人的警惕,也难以靠近、观察其他玩家。 红衣那边本来也不是什么牢固的合作关系,应下后各自离开。 五人组合沉默地走出了一段距离,到了没人的地方,燕凉停了下来,抬头,对金丝眼镜的背影道: “昨天那个道具,真的是碰到狼才会响吗?” 空气一静,金丝眼镜转过身,慢慢勾起一个笑:“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道具的种类。”燕凉道,“你说的那个道具,太特别了,所以我合理怀疑。” 金丝眼镜:“如果你的怀疑是错的呢?” 燕凉思考:“那我向你道个歉?” 金丝眼镜哽了一下,很快恢复和蔼的表情:“你的猜测没错,我只是诈那群人而已,没想到真藏了狼。” 说完,他静静看着燕凉:“你是想跟我们分开走吗?” “对,跟着你们太慢了。” 燕凉的话丝毫没有委婉可言,这与他开始表现的那个看起来单纯无害的青年大相径庭,把一旁的何颂看愣了,随之他听青年道: “虽然你做了一点伪装,但我知道你,塔罗组织的【命运之轮】,许相逢。” 燕凉目光扫过阿雅和臭脸男,“以及【正义】和【魔术师】。” 许相逢推了推眼镜,轻笑:“没想到你认识我们,原来我们‘塔罗’已经出名到这种地步了吗,燕凉?” 燕凉也笑,只是眸中情绪寡淡:“这句话该我说才对吧,我还不知道我的名字这么让别人在意。” “我们的【皇帝】陛下说要招揽你。”许相逢耸了耸肩,“所以要对你的关注多一点啊。” 这回燕凉有些意外:“【皇帝】招揽我进你们塔罗?” 许相逢看起来很惋惜道:“是啊,可惜你加入秦问岚那边的‘正轨军’了。” “我记得我和他也就在德兰格希里见过一面吧,他就看上我了?”燕凉观察着许相逢表情,试探出声。 “谁知道呢。”许相逢道,“既然你想走,我不拦你,反正我们还有机会再见。” “嗯,再见。” 燕凉对何颂也笑了一下,随后转身隐没在了茂盛的绿意当中。 何颂一头雾水,寻思“yanliang”是个什么大人物的名字吗?还有什么命运之轮……魔术师?这是什么魔幻小说世界吗? 不过“yanliang”念起来好像也并不是很陌生的字眼,何颂灵光一现,打开了总积分排行榜。 而后他喃喃出声。 我嘞个乖乖。 自己积分怎么只有别人的零头!【】 294、第294章 狼人杀 7 燕凉循着气味,注意到一面垂藤中间有一个烧焦的大洞。 他环顾四周,打斗的痕迹不少。他沿着这些痕迹走到了一座高大的建筑物前,从墙上若隐若现的红十字不难看出这原先是座医院。 门口的藤蔓有被拉拽过的痕迹,燕凉侧身进入,听到一些朦胧的人声从上方穿透而来。 他找到往上的楼梯。 到了三楼,杂乱的人声愈发清晰。 这里全然看不出医院的影子了,只剩下几根承重柱苦苦支撑,稀稀拉拉的各种物品几乎要碎成齑粉,燕凉像是误入一只大型骨灰盒,混乱陈腐的气味孜孜不倦地攻击着他的鼻腔。 他神色未变,慢步朝声源处走去,鞋底和地面的摩擦十分缄默。 一边走,燕凉一边打量周围。 四周的墙壁被替换成了参差不齐的藤蔓,白日照进来的光束也随之孤僻伶仃,偶有些许猝不及防闯入燕凉的视野,将他那双平静的眼眸照得如同两片深沉的湖。 可惜他本人并未察觉。 远处的杂音忽的一停,响起一道清晰的命令: “身份牌,拿出来。” 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傲慢。 燕凉隐匿在一台留有雏形的铁皮柜后,以他的视角能看到这伙人大半的侧脸。他们或站或立,围成一圈,神态不屑。有些人身上还带了伤,眸光越发阴沉。 要不是他们一圈人中间里跪了人,燕凉真以为他们是要摆造型出道。 男团画风突变成霸凌小团伙,c位就是刚刚用一副吊炸天语气说话的人。 跪在地上的人抬起下巴,五官苦哈哈皱成一团,看上去还有些眼熟。 燕凉略一思索,记起他是第一晚那位从天而降的“塑料袋”。 塑料袋对c位说:“我真的是好人,没骗你,我要是狼我铁定不会跟他们集体行动,做什么都不方便啊……” “呵呵,万一你们是一群狼呢?哪有好人会不分青红皂白攻击我们?” “因为他们当中有预言家,预言家查出你们中有狼,你们又坚定不移地和狼抱团走在一起,他们才认为你们是一群狼呢!” 塑料袋辩解:“况且我根本和他们不熟啊!我们只是临时组队,我是被牵连的!” 从两个人的对话中燕凉大致能还原出事发现场。 “男团”并非简单的合作团体,他们一行人都是来源于一个名为“红蚁”的组织,落地副本后成员就自发抱团。 而就在燕凉到来前不久,他们在路上搜查道具时被另一个在安全区临时组建的队伍盯上了,这队伍中有一位预言家,他查验到红蚁里有一头狼,并从成员的对话里得知他们彼此关系要好,好到就算是狼也会帮忙刀人的程度—— 这实则归功于当时一句口嗨:【就算咱里面有狼也是没办法,全怪系统分配,哥俩的情谊怎么会被这点小事动摇,你杀人,哥递刀。】 事后才知道这是红蚁里一对给给的好兄弟在开玩笑。 但事发前队伍里有个性格急躁的骑士不管不顾地要拉着狼去决斗,没曾想对方备有道具,骑士又没防范转而错拉了好人,直接出局了。 队伍里损失了一名神职已经是大事了,被红蚁盯上是更大的事。 红蚁成员一如组织的名字一样,繁多、汹涌、恶狠、团结。哪怕内部再多矛盾终究是生活在同一个巢穴里,在内忧外患的选择中毫不犹豫是先一致应付后者。 两方人马起了冲突,虽然无法随意杀死其他玩家,但是打个重伤是可行的,毕竟红蚁各个都不是善茬,半点亏都吃不得。 塑料袋本只是在队伍里浑水摸鱼,见形势不对就想溜走,不料混战中被谁的道具打晕了,再醒来已经被围剿在此。 哪怕再解释,塑料袋终究寡不敌众,在红蚁一番压迫下,塑料袋眼泪汪汪交出了自己的身份牌。 c位旁边站着的一个人上前接过,看了一眼后附在c位耳边说了句什么。 从燕凉这个角度能读到唇语。 是一张好人牌:女巫。 c位皱了皱眉,脸色不算好看,他锐利的眼神扫过塑料袋:“你的药用过没?” “没、没!我哪敢啊,什么线索都没有怎么能乱杀人……”塑料袋眼看都要磕头了,这副窝囊样让在场的人想骂都骂不出来。 c位让塑料袋滚了,而塑料袋滚的位置不偏不倚是冲燕凉这边的,只要他从青年身边经过,必能发现这里多了个人。 燕凉眼中滑过一丝莫名的情绪,他没动,冷漠地审视着塑料袋从自己身边经过时眼球的震颤、欲言又止却发抖的嘴唇、和最终若无其事的离开。 红蚁的人静默了几分钟,c位开口:“我们当中有狼,主动站出来,这事就算揭过了。” “要是等我亲自找出来,就不是能随意翻篇的了。” c位这话乍一听轻描淡写,和在塑料袋面前那种刺人的锋芒很不一样。 三秒,还是四秒。 燕凉掐着时间,他们中一个人面色渐渐由红转白,站了出来,声音不大不小:“是我。” c位点点头:“还有么?” 他们这里有七人,多狼的概率还是挺高的。 没人再站出来,c位对那名狼玩家说:“快天黑了,暂时没有其他怀疑的狼玩家选项,今天的投票一致投你,有意见吗?” 狼玩家垂着脑袋,下唇被咬出血。 半晌,他摇了摇头。 …… 离开医院后,燕凉打开投票界面,和他查验玩家的界面大差不差,只是“查验”的标识变成了“投票”。 燕凉助力了刚才那位狼玩家一把。 随后关上界面,在脑海里粗略复盘了一下刚刚所有人的对话、表情、以及对应的身份。 进度在初谈及“红蚁”这个组织时卡壳了一下。 红蚁这个组织,自己似乎在哪听过? 想不起来了。 燕凉果断抛之脑后。 【还有三十分钟进入黑夜,本次夜晚的安全区为北山地铁站负一层。】 【本日投票已截止,据结果显示,编号为“华-4073”、“华-4199”的两位玩家将予以驱逐。】 塑料袋离北山地铁站只有几步之遥,他正为自己这来之不易的幸运小小地兴奋了一下,随后视野里有什么东西“嘭”得炸开,空中淅淅沥沥落起了红雨。 冗长的轰鸣贯穿耳膜,塑料袋后知后觉,前面……刚刚是不是站了个人? 【天黑请闭眼。】 …… 塑料袋把四肢完全摆放到身前,确保脊背和身后的墙壁严丝合缝后,才多了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半小时内,安全区涌入了不少人,不过比起第一晚那般人挤人的盛况,眼下就显得不够看了。 1、2、3……87。今晚只有87名玩家进入了安全区。 浑浑噩噩的大脑给出了他这么一个答案,塑料袋舔了舔干涩的唇,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前两晚总是安全区出现第一个死者,谁都害怕自己会成为接下来的目标,有点实力的宁愿出去对抗狼人群,也不想遭人背地里捅刀子。 塑料袋捏紧了一个防护道具。 ……88。 一个数字突地在脑中蹦出。 塑料袋眼也不眨地盯住了来人,对方似乎是从高空中从容有余地落地,手上的长刀利落地往伸来的狼爪上砍下,狼爪子滚在地上,长刀却没停住,顺着爪子伸来的方向把狼人捅了个对穿。 再抽刀,青年身上一滴血都没沾上。 塑料袋听见周围响起很轻的一点嘘声。 这个人装的有点过分了,帅也是真的帅,哪怕现下没人有心情关注太多,但都不得不承认青年的模样和姿态出现在光线下时,会突地给人一种惊心动魄之感。 青年走到塑料袋对面的墙边,抱着刀坐下,闭眼假寐。 兴许是方才的出场太过凶煞,他周围的人都退得远远的,狼玩家想下手都得掂量掂量自个儿的武力值。 这也是燕凉的考量。 他并不希望今晚有人来打扰他。 …… 今夜在安全区死的有两位玩家,死的无声无息,并且距离燕凉不远。 也离塑料袋不远。 然而燕凉眼都没抬一下,仿佛真正陷入了踏实的睡眠里,而塑料袋隐在黑暗里的眸光闪烁,四肢似乎以越来越扭曲的姿势缠绕彼此。 静谧的环境让他能清晰听到血管在皮肉下加剧地擂动,更是要跳脱他的躯体暴涨鼓烈,像成为今天那场突如其来的雨一样。 他害怕下一个是自己。 【天黑请闭眼,预言家请睁眼,请选择你要查验的玩家。】 终于,结束了。 塑料袋大汗淋漓地摊开四肢。 在被拽入黑暗前,他没注意到对面青年探寻的一眼。 【您确定要查验该玩家的身份吗?】 燕凉眼底映出系统界面的蓝光,他快速将这两天接触的人都回忆了一遍。 【命运之轮】领头的那一伙人、在学校纠纷的几人、自称红蚁的组织……能大致肯定是好人的已有十多位。 燕凉排除他们,随意点了一位作为对手可能会有些棘手的玩家。 【该玩家身份为:狼人阵营。】【】 295、第295章 狼人杀 8 【天亮了,昨晚死亡的玩家有三位,分别是……狼人阵营剩余36人,游戏继续。】 【请玩家们在天黑前投票选出需要放逐的玩家。】 【本日道具已刷新。】 昨天一共死了五人,其中有两名是狼玩家。 燕凉回忆了一下对五人的印象,除了红蚁的那名队员,其余皆是生面孔。 说来,红蚁这个组织还是挺出他意料的,在稍有行差踏错就会丧命的副本里,他们奉行的居然是集体利益至上。 走出地铁口,今日的天色不如前两日的好风光,沉沉的阴云笼罩在城市上空,空气里水汽泛滥,预兆着接下来将要迎来的大雨。 燕凉遥遥一望城市中心那座耸立的尖塔,他该去找自己的同伴了。 嗯,同伴…… 燕凉默念了两遍这个词。 先找到的是秦问岚,对方也有意寻来,见他孤身一人即明白了大致的情况,没有多言。 两人默契地走到了僻静处才放下了点戒心打量彼此。 秦问岚进副本前剪了一次头发,原本打理精细的深紫色卷发成了利落的短发,给那张冷硬的面孔增添几分英姿飒爽。 她穿着一套便于行动的,燕凉眼尖发现一处布料上沾着血渍,询问道:“昨晚是出了什么事么?” “遇上想杀我的狼,在外面周旋费了会功夫。”秦问岚道,“既然你能来找我,想必是对我和你在同一阵营感到放心,你是预言家?” 燕凉扬眉:“是,猜的可真快啊。” 秦问岚倚在墙上,整理着衣摆慢声道:“你没确定我身份前肯定会避着我走,就像我本来也考虑避开你。” 她道:“预言家是张好牌,有查出什么吗?” “我遇上了【命运之轮】许相逢,第一夜查的是他,他编号是华4-2009,好人牌。他还带着他两个跟班,【正义】和【魔术师】,【正义】是骑士,第二天使用过技能。【魔术师】多半也是张好人牌。”燕凉道。 秦问岚点点头。 燕凉继续说:“第二夜我查的是你,好人牌。” “我是骑士牌。”秦问岚补充。 “昨晚查出了狼,一个比较棘手的对象。” “谁?” “排行榜第二,安东尼奥。” 秦问岚眯了眯眼,“我的骑士技能还没用,留着给他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燕凉:“你和他对上有几分把握?” 秦问岚:“五分,赤手空拳我可以有六分,但调查局并没有深入接触他,他拥有的道具是个未知数。” “那不必犯这个险。”燕凉想了想,“女巫毒药和投票机制应当不是必死的。” 秦问岚:“你有想法?” 燕凉:“昨天看到一个叫‘红蚁’组织在逼供,听到一段遭遇,说是骑士想拉狼玩家决斗,狼玩家提前做好了防范,导致骑士拉错人了,直接死亡。” “骑士技能不是必中的,所以我想其他技能多半也一样。”燕凉总结道,“比方说我有些道具,类似于替身、替命之类的,装备后可自动触发。” “的确,不过这样也意味着好人阵营更趋于劣势,女巫和骑士只能发动一次技能,一次不成就失去了机会,相反,狼玩家在夜晚可以放开限制杀人。” 秦问岚皱了皱眉:“他们的信息还不一定流通,所以会尽可能多杀人防止反伤内部,我们想救人也难。” 燕凉:“不,倒也不是劣势,你也说了信息不一定流通,所以狼玩家也不一定知道自己刀的是狼还是好。” “我明白了,你想诱导狼玩家自刀?”秦问岚眸光微动。 “是,我们也可以伪装狼,比如调换狼牌,伪造狼牌。”燕凉补充道,“否则单靠神职我们太被动了,在投票中不可能一百多个好人一条心,何况狼人也有参与,他们若是抱团引导风向会更加麻烦。” 秦问岚:“听起来你已经有计划了。” 燕凉:“是,不过仅靠我们两个人不够,我们还要找到其他人。” 秦问岚:“来的路上我见到你的一位朋友,若我没记错的话他的名字叫项知河。” 燕凉:“那我们先找到他。” . 白天过半,燕凉的队伍里已经有了四人。其中项知河拿到了守墓人,守墓人的技能为:每晚可以得知今夜死亡玩家的牌。 蒋桐拿到的是村民牌。 从项知河的技能他们能推断出这三天的大致情况: 第一天,夜晚刀了3村民。 第二天,骑士决斗死了1白狼。夜晚刀了1猎人,2村民。猎人开枪带走1狼。 第三天,票出了1狼、1好人,好人身份未知。骑士决斗失误,死了1骑士。夜晚刀了1村民,1守卫,1预言家。当晚没有猎人死亡,但有1狼死亡,说明这狼是女巫毒死的,以及女巫解药救了1好人,好人身份未知。 燕凉讲述了一遍昨日的经历,“昨天票数最高的玩家是16票,应当就是那名红蚁成员,票数由我、其他红蚁成员、以及那些偷袭他的玩家构成。” 这狼玩家属实倒霉了些,20%作废的票数没能免到他头上。 票数第二是14票,其余都是些零零散散的票,大多没有超过10票。 “纸条类的道具我只收集到两条,一条写着‘小暑时节’,一条写着‘独眼的开屏孔雀’,你们对此有头绪么?” 其余三人摇头。秦问岚道:“我拿到的一条线索是关于安全区的,纸条上写着第四晚安全区‘登福大酒楼’。另外一个道具是女巫的解药,我们暂时没法用。” 蒋桐:“我也拿到一条是关于安全区的,不过是昨晚的,但我没过去。” “纸条的作用太小了。”项知河摸了摸下巴,“大部分具有时效性,有的虽然给出了人物线索,但多半是根据当天存活的玩家刷新的,过了这天万一线索指向的玩家恰好出局,纸条就没什么用了。” “有用处只有类似女巫的药、守卫的盾等等这些赋予了神职技能的道具。”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燕凉讲了讲自己的想法,在场都是聪明人,一点就通。说到该如何运作,各个再提出了些改善的意见。 事情就这样敲定了下来,不过演戏总该得有观众,他们今晚得去安全区待着。 有秦问岚在,安全区好找得多。她的义眼稍稍运作,一些模糊的地标建筑都能被捕捉到。 登福大酒楼位于城市废墟的中心区域,从茂密的爬墙虎下能窥见些许原貌,是一座小型的中式风餐馆。 在前往那的路上还发生了一件小事。 燕凉碰见了塑料袋。 准确来说,是塑料袋一路尾随他,找到秦问岚之前燕凉有意甩开过他一次,眼下又跟上来了,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恍若游魂。 “他怎么回事?”项知河低声道。 燕凉摇摇头。 他们沿途顺带搜查了一番,看看其他玩家还有没有什么遗漏之处,在登福大酒楼附近还看到一些零零散散的玩家,大多是像秦问岚一样拿到了相关线索。 夕阳慢慢沉进山林,天边染开一片淡橘。暮色时分,玩家们都慢慢停下脚步开始投票。 “考虑投他?”蒋桐指的是安东尼奥。 燕凉:“不,结算时大家都能看到票数,他昨天票数为零,贸然多出几张票可能会引起警惕,先不要打草惊蛇。” 他们零零散散投了些票。 【还有三十分钟进入黑夜,本次夜晚的安全区为登福大酒楼。】 【本日投票已截止。】 出局的是两张生面孔,一个票数为11,一个票数为10。 从投票结果来看,散票很少,基本上都是小团体在其中运作,这种团体若配合得好自然皆大欢喜,怕就怕有狼玩家在其中诱导,把好人都给票出去了。 随着周围玩家渐渐多了,燕凉等人不再交流。 黑夜降临,狼人跑动时的地动山摇随之而来。这次安全区没有限定范围,酒楼拢共三层,玩家抱团分的很开。 燕凉粗略扫过,进安全区的大概有百来个人。 酒楼内部很暗,塑料袋在进门后就跟丢了燕凉,他眼神四处梭巡,反倒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一伙人走近,为首者拿了盏灯,晦暗不明的光照在他脸上更显冷漠阴翳。 就在昨日,塑料袋见过这张脸,他说他们是“红蚁”,紧接着把他拖进了废弃的大楼中,毫不客气地毒打了一顿。 下意识的,塑料袋以为他们又要来找茬,脖子往后缩了缩。 为首者:“又见面了,你叫什么名字?” 塑料袋结结巴巴道:“宋云。” “行,宋云是吧,你考不考虑和我们合作?” “啊……啊?” 宋云直愣愣的,“我吗?” 昨天打了他,今天来找他合作? 为首者冷冷道:“不然呢?这里还有别人叫宋云吗?” 有过节不代表不能合作。 红蚁的成员信奉: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他们这支队伍筛选后全是好人阵营,但神职稀少,他们需要更多合作对象。 选择宋云的原因也很简单,他们查过他的身份牌,同时以宋云表现的性格来看格外好拿捏。 宋云一声不吭起来,为首者不耐烦道:“行不行?给个准话,都是好人,不会让你吃亏的。” 宋云被吓了吓,嗫嚅道:“我、我行。” 为首者皱眉,像是看不上他这幅窝囊样,别开视线:“我是周贺,接下来你跟着我们走。” …… “在看什么?”项知河问身边人。 燕凉伸了个懒腰:“一场有意思的戏。” 四人坐在了一楼的一处隔间里,说是隔间,实则周围只剩下了两面墙。 较比前两晚的紧绷,玩家们明显松弛许多,时不时会有嗡嗡的耳语响起,他们的对话并不突兀。 秦问岚道:“晚上想好是谁么?”言下之意,问燕凉要查谁。 燕凉:“先看看今晚的情况,没有意外的话我有个人选。” 谁料,今晚真出了意外。 五个小时过半,在此之前,安全区内无事发生。 突地,狼人群中一阵骚动。浓郁的血腥味扩散,在众玩家反应过来之前,狼人先一步拥成一圈,它们当中有的发出阵阵兴奋的嘶吼,有的不管不顾踩在了同伴身上,拼命往中间挤,仿佛有谁在一池鱼中抛下了饵料。 仅仅几秒,它们散开,被包围的中心展现在众人眼前:一点血迹、一点碎布,其余什么都不剩了。 ——“有人……” 燕凉听见谁在短暂的寂静里开口,他说:“刚刚有人,掉下去了。” 沉沉的夜幕掩盖了部分人惨白的面容。 突地,楼上传来激烈的争吵、随即是打斗,兵刃交接发出脆响,在一番短暂的纠缠后——“砰。” 有人开枪。 上下玩家赶到时,一个身影正要往楼下跳,在电光火石的一刹,有两道身影比跳楼者更快。 . 安格斯真是觉得今晚倒霉透了,他的狼人伙伴频频失手,眼看三个小时要到了,一个好人都没刀成,他只能冒险先刀第一个,目标是个独身坐在窗台边的玩家。 眼看无人注意,他欲效仿第一晚隐身杀人,期间他还备好了各种脱身的道具。 可他没想到对方会那么敏锐,自己经过了专业的训练,所有的动作都压抑到极其细微的程度——对方却在他抬刀前就看了过来。 目光交接的那一刻,安格斯就知道自己暴露了。 一不做二不休,他迅速调转目标,甩了几个道具将另一个玩家踹了下去,本意是要吸引他人的注意。不曾想第一个目标直接逮了过来,那力道差点把他肩膀卸了。 安格斯勉强过了几招,心惊对方武力程度远在自己之上,只得肉疼地献出保底道具,开了一枪。 既然暴露了,他起码得带走这人。 开完枪后,安格斯无暇检查对方有没有中枪——在他心里是铁定中的,毕竟他使用的是一次性的a级道具。 准备的道具耗空大半,安格斯最好的选择就是趁众人还没看清他脸的时跳进狼人群中脱身。 狼人是不攻击狼玩家的。 他一边如此庆幸一边准备纵身一跃。 下一秒剧痛从肩膀上传来,原本被卸了一半的肩膀彻底卸完全了。 这还不够,另一边肩膀也被紧紧捏住。 “痛痛痛!手下留情,手下留情……” 安格斯龇牙咧嘴,认栽了。【】 296、第296章 狼人杀 9 “安格斯。”秦问岚冷声道。 “哈哈,秦小姐,是你啊。”安格斯干笑,艰难地扭头对钳制住他左肩的燕凉道,“哥们,轻点、轻点,要碎了。” 燕凉冷淡瞥他,一使力,直接把人从悬空的状态拖了回来。 安格斯一屁股坐在地上,揉了揉肩膀,抬眼撞上围过来的玩家。 他们神态各异,一双双眼在跳跃的灯火下密密麻麻连成片。安格斯扯了扯嘴角,“不用都这么看着我吧,好像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一样,怪让人害怕的。” 虽是这么说,他脸上半点恐惧也无。 秦问岚道:“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安格斯无奈摊手:“技不如人,我认。你们要票要毒都随意,不过我要看看刚刚跟我打的那人是谁,打得我真疼啊。” 此话一出,玩家们面面相觑。 安格斯努努嘴:“他应该倒在那了。” 他指的方向如摩西分海般散开,有人将灯高举,试图照亮这一角空间。 安格斯已经想象到他们看到一个死人时的惊怒了,他脸上滑过异色,身形悄然往平台边缘挪去。 退着退着,安格斯碰上了什么东西。 像是一块竖着的铁片,寒意透过轻薄的布料渗进他皮肤里。安格斯打了个哆嗦,扭身,猝不及防对上冷锐的视线。 燕凉的瞳孔浅,在暖光下如同蜜色的琥珀,按理说,该是觉得这么一对眼睛漂亮,可安格斯却有种被深渊凝视的错觉。 他背上抵着的是燕凉的刀。 安格斯想要露出一个笑,五官抽动,无果。 青年淡淡挪开视线。 玩家们找到了安格斯说的人,是薛暝。他坐在废弃的窗台上,外套有些皱了,眉目寡淡,对他们的视线恍若未觉。 部分玩家对他有点印象,第一夜他在安全区内点了烟,不少人都嗅到了那一丝烟草夹杂淡香的气息。 真是个怪人。 薛暝全须全尾的模样映入安格斯眼底,他张了张嘴,有些吃惊,又有些心疼自己报废的a级道具。 等众人视线散去,昏沉的夜色重新笼罩他们,燕凉才微微抬首,和窗台上的身影目光交接。 后半夜,酝酿一天的大雨落了下来。 废墟中的绿植饱尝雨水,干涩清苦的气味四处飘散,和噼噼啪啪的声响混在一起,并不算是舒适的搭配。 安全区氛围隐隐浮躁,四面八方传递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成一张隐形的大网沉沉压在头上。 仅死亡一人,好坏暂时未知,还有名狼玩家暴露,双方阵营都有些坐不住。 “你突然碰我做什么?” 不知谁突然出声,音调有些失控。 “不小心挨了你一下而已,有必要么?”另外一个人语气也不怎么好。 场内的头颅频频转动,朝向同一个地方。哪怕视野受限,他们还是能把发生口角的两道身影看个大概,其中一个恰好是方才抓住狼玩家的青年。 听对话,这青年似乎惹恼了自己的同伴。 争吵还在继续。 “谁知道你是不小心,还是故意的。” “你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你不觉得你行为很可疑吗?” “我怎么可疑了?我才抓了狼,你说我可疑?” “谁知道是不是你们狼玩家自导自演?我早就怀疑了,你看到那头狼跳楼的时候像是有预料一样冲过去。” “呵,自己反应慢还怪别人?何况又不只是我冲过去,秦也去了,你不怀疑她?” “她没有突然碰我。” “碰你一下我成罪人了!?你是什么国宝吗!” “那你说你为什么碰我?” “哈,本来我是不小心的,看你反应这么大,我倒是要怀疑你的用意了,是不是准备刀人被我吓到了?也是,今晚就见这里死了一个人,你们狼玩家心里急得很吧?” “你有证据吗?急了反咬我一口是吧……” 眼看两人要吵到地老天荒,和事佬姗姗来迟,笑眯眯的眼尾在黑暗里像只狡猾的老狐狸,“诶,两位别吵了。” 燕凉睨过去,是个留着胡茬、穿着讲究的中年男人,对方身后还带了几个人,男女都有,表情警惕。 项知河表现得比燕凉更不客气,他臭着脸道:“怎么,你是这头狼的同伙?要来给他开脱吗?” “诶,小朋友,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中年男人说这话的时候仍和颜悦色,仿佛项知河给他开的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我呢,是为了大家的利益考虑,两位一直这么吵下去也没个结果,反而可能会给真狼可乘之机。” 燕凉抱臂,“所以?” 中年男人压低声音:“如果两位相信我的话,过了今晚我能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这话跟明牌没什么区别。 项知河惊疑不定:“你是……” 燕凉也微微站直了身子。 “就是两位想的那样。”中年男人留下了意味深长的一句话。 在他走后,几人静了下来,隔墙有耳,他们谁都没说话。 直至属于狼玩家的天黑时间过去。 【天黑请闭眼,预言家请睁眼,请选择你要查验的玩家。】 【您确定要查验该玩家的身份吗?】 【该玩家身份为:狼人阵营。】 …… 【接下来是四小时休息时间,请玩家自行把握。】 休息的四小时,雨渐渐小了,不少人悄然离去,燕凉等人也混在其中,他们动作迅速,来到了靠近森林边缘的一小座平房。 中途燕凉极为顺手地把暝一起捞走了。 确认周遭隐蔽性后,看到其他人身上湿漉漉的模样,燕凉点了一团篝火。 蒋桐拧着发丝上的雨水,道:“那个男人就那么轻易暴露身份,有些可疑,要说是狼的话,又显得太过刻意。” “或许也只是个诱饵。”项知河道。 “秦小姐有注意他身边那些人吗?” 燕凉在一旁拨弄木柴,暝把他外套给脱了下来,铺在膝盖上让火能烘着。 秦问岚略略思索:“有个表情不对劲,一直在盯主男人看,你查了他?” “嗯,是狼。”燕凉琢磨了一下他们这晚的行径,双边都有演的成分,就看对方信不信了,若要深想下去,光凭这么短暂的接触难以琢磨透彻。 总之,能钓出一条狼不算是全无收获。 秦问岚:“说来,安格斯的事还要谢谢暝先生。” “他先对我下手的,反击而已,也不算我的功劳。”暝不似在外人眼中的恹恹,表情平淡,专注地整理手中的衣物。 “无论如何,您帮了我们,安格斯是个难缠的对手,没想到能这么快解决他。”秦问岚拿出了几个睡袋,“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我来守夜。” 暝:“我没有睡眠的需求,我来吧。” 秦问岚也没多作推脱,“那麻烦您了。” 这一夜很快过去。 【天亮了,昨晚死亡的玩家有四位,分别是……狼人阵营剩余34人,游戏继续。】 【请玩家们在天黑前投票选出需要放逐的玩家。】 【本日道具已刷新。】 “昨夜死了两个村民,一个女巫。”项知河道,“还有一头狼在昨晚死了,一头狼昨天被票出去了。” 燕凉查看投票界面,安格斯作为已知的狼没有玩家傻到在他身上浪费技能,大多等着今天给他票出去。 今天搜查到的道具有两样。 一件守卫的盾,一张写了“不是个好天气,也不是个坏天气”的纸条。 “这守卫的盾我们能好好用一用。”燕凉手捏着迷你的盾牌,心中有了计较,“暝是守卫牌,这盾能用。” 他道:“若是用的好的话,是我们获胜的关键。” 守卫牌技能:每晚可以守护一名玩家,但不能连续两晚守护同一名玩家。被守卫守护的玩家当晚不会被狼人杀害。 秦问岚考量片刻,了然:“要赢的话,我们一定先保燕凉,眼下我们还没暴露太多,夜晚燕凉自己也足够应付一般的狼,若后期被那些厉害的玩家盯上,守卫牌能发挥很大作用。” 燕凉道:“嗯,我们的筹码已经逐渐多了,现已知两头狼,今天除了安格斯,我们必须再票出去一头。无论他们有没有保命手段,起码得先消耗掉。” 蒋桐提出疑问:“可单凭我们四人,票数还不够,若是找其他人合作,难保不会有风险……” “不是有现成的么?”项知河道,“昨天燕凉见过红蚁,几乎能确定他们当中都是好人,他们六人,我们五人,已经有十一票了。” 燕凉:“另外,我第一天见到了塔罗组织的许相逢,查了他的牌,他身边还跟了三个人,目前为止都无人出局,若是能拉拢他们,我们手上能有十几票。” “还有第二天我们见过的那些人,若碰上了也可以。”暝对燕凉说道。 后者点点头,报了几个编号,在投票界面能看见对应的长相,“这些人也基本能确定是好人,碰上了别放过。” 最后,燕凉下了结论:“天色还早,我们分头找人,没有意外的话晚上安全区集合。”【】 297、第297章 狼人杀 10 没过多久,燕凉找到了那些见过的红蚁成员。 原本这该是个顺利的开头。 他们相遇的地方是在一栋大厦附近,那大厦极高,内部被一棵巨大的古树占据、刺穿,摇摇欲坠的框架如同具残破的躯体。 这支红蚁队伍的首领周贺在和燕凉交谈,宋云昨天被迫收编进来,看到燕凉的时候眼睛瞪了瞪。 他认出了他。 不过也仅此而已,随着他们交谈的深入,宋云无所事事地仰头观察这棵古树。 他没有在现实里见过这么大的树,一时陷入了长久的仰视当中,直到视野中的绿意在摇晃,他才恍恍惚惚意识到脑补供血不足,有些发晕。 但宋云没能挪开视线。 有一个黑点凭空出现,并且极速放大、放大……宋云努力辨认出那是个人的形状,紧接着,他眨了一下眼。 “嘭——”响声近在迟尺。 温热的液体四溅,浸了宋云满身。 燕凉和周贺察觉不对时已经晚了,他们站的还算远,没怎么被波及到,靠得近的红蚁成员尽数遭殃,更甚者沾了满身的脑浆肉泥。 千米高空,十几秒落地,人的身体就会像瓷器一样摔得粉碎。 周贺脸色难看,“这是什么情况?” 燕凉走到尸体边,眉头紧蹙。尸体全然看不出原样,周围洒满了残肢肉沫,唯一能算得上完好的衣物和血肉扭结在一起,连男女也无法分辨。 他偏过头,被血肉浇了个透的宋云瘫坐在地上,眼神呆滞地望着尸体。 “你看清了这个人是谁吗?”燕凉问。 许久,宋云嘴巴动了动,说:“是个女人……她的眼睛在流血。” 周贺走到宋云身后,揪住他衣领直接把人拎直了,“眼睛流血?你把话说清楚!” “就、就是……”宋云两条腿跟软和的橡皮泥似的,压根使不上劲,他声音在颤,“她眼睛好像被戳瞎了。” “没用的东西。”周贺轻啧一声,随意把宋云丢到旁边。他犀利地扫向燕凉,“你能明白这情况吗?” 燕凉在查看系统界面,他注意力在任务描述上停留了一会,说:“多半是狼人动的手。” 周贺:“说说。” 燕凉:“因为目前的优势已经从狼人转向好人,狼人知道我们开始抱团了,预言家也被保护起来,他们就算联合起来投票票数也不一定多过我们,很难票走好人。” 他分析道:“再看两边人数,好人阵营剩余146人,狼人阵营剩余34人。好人阵营如果每天票出两狼,17天就能将狼人阵营打败,反观狼人阵营,要杀光好人需要将近50天。” “规则第四条,参与游戏玩家可进行自保,但请勿违反规则杀人;规则第五条,规则以外死亡玩家直接视为本副本失败,将进行抹杀。” 可以进行自保,说明玩家之间能动武。至于杀人这一条,若真硬性规定不能在技能以外有玩家死亡,第五条的存在没必要。 什么叫规则以外——就是玩家自己寻死,副本管不着。 燕凉语气平平,说出来的话却让在场的人心里发毛—— “将一个人的眼睛戳瞎,不算杀人。将一个瞎眼的人,带上千米的高楼之上,也不算杀人。一个眼瞎的人在高楼上自己踩空,摔死了,叫意外死亡。” “以及,他们肯定还有其他狼人道具没有用,我们能拿到女巫的解药,他们就能拿到多杀一个人的资格。” “现在我们只能比谁的速度更快。”燕凉侧目,“所以,合作的事情你考虑的如何?” 本来周贺还有些犹疑,听燕凉讲完,脸上的神情变了变,“你对好人胜利有几分把握?” “你加入就是六分。”燕凉没托大。 他道:“我也不需要你们都来保护我,我有自保能力,唯一要求的是我们以好人胜利为最终目标。后面我们这伙人肯定会被狼盯上,有伤亡再所难免,但此次死亡并非真的死亡,只要所在阵营最终获胜,玩家就成功通关了游戏。” “以及,和你们明说是我的诚意,你们当中有人怀疑我、或是想害我也尽管来试试,到时候能不能留一条命就是我说了算的。” 燕凉定定地直视周贺:“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么?” 周贺被他看得心脏一紧,青年既然能单枪匹马找上他们,又能把利害剖析分明,足矣证明他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我能明白。” “好,”燕凉伸出手,“祝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谈妥,便该进入正题了,周贺道:“你说昨晚查出了狼,他的编号是什么?我们今天的票都还留着,可以投他。” 燕凉报了一串编号,补充道:“我不一定会暴露在明面上,如果有我们这边有其他人跳预言家,保持沉默,我不求大家演戏精湛,可至少别露出马脚,这是关乎我们的存亡。” 燕凉道:“我不想把生存的希望留给第二局,你们觉得呢?” 红蚁成员不自觉点了点头。 赢了,就是吃到保底的一条命,剩下的一局自然能过得舒坦,完全摆烂都可以。 输了,他们在第二局需要绞尽脑汁让所在阵营活下来,压力可想而知。 燕凉:“接下来我还要去找其他人,我们晚上安全区见,当然你们不来也可以,明天这个时间我还会在这里等你们,决定接下来的投票。中途出现特殊情况我会以其他方式联系。” “此外,我希望我们能在众人眼下尽可能装作不认识,不要引起狼的警惕,有问题打信号,可以么?” 周贺理解,应下了。 等青年离开后,周贺身旁人上前一步道:“周哥,难道我们就这样听他的?万一他是狼,我们这样白白信任他,岂不是给他当刀?” “那你说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周贺揉了揉眉心,队友的担忧他并不是没有考虑过,正是因为考虑过,所以才答应了下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点着一根,又抛给了队友们,让他们分。 一番吞云吐雾后,周贺咬住烟嘴含糊道:“我们的人不够,投票不占优势。何况你们能看一眼确定谁是狼?这个游戏就是得保预言家才有胜算。” “他要是狼,不会这么有把握,毕竟狼也怕票出自己的同伙。除非他知道所有狼玩家是谁,可他要是知道又怎么会找上我们?直接他们内部大团结好了……” 队友们面面相觑,低声讨论起来。 “管他呢,反正我们还剩瓶女巫的毒药?要是他不对劲,试试毒他。” “你认为他像能随便毒得死的吗?昨晚小北不就毒失败了,还浪费一瓶毒药,这狗副本到处都有漏洞钻。” “今晚要去安全区吗?” “去,当然要去,看看他还有没有别的同伙,我倒是想看看他怎么折腾!” “……” 一片压抑的交谈声中,宋云尤为沉默可怜,他裤脚还湿哒哒地在滴着血,红白的污渍沾满了他大半个脑袋,将凄惨的面色尽数遮掩。 周贺在他身边走了几圈,也不见人有什么反应,完完全全像是被吓傻了。 “啧。”周贺不耐烦,“都闯了这么多副本了,摔死的人而已,至于吗?你没见过被鬼大卸八块的?” 许久,宋云还是没有出声,周贺懒得搭理他了,走出几步,身后又传来微不可察的喃喃: “见、见过啊,当时也是被吓到了。” “我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 周贺无语。 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 诚如燕凉所预料,按耐不住的狼只会越来越多,单看投票界面,半天时间,有两张大头照突兀消失。 意味着有两人“意外死亡”。 天黑了。投票放逐的第一名是安格斯,他票数达到惊人的82票,第二名则是昨夜燕凉查出的狼,恰好是10票,比第三名只多出了一票。 燕凉算了算,红蚁成员加上宋云,以及自己这边的五票,总共有十二票,大概有两票作废…… 今晚的安全区是栋别墅,三层,占地面积不大,挤下一百多人够呛。有玩家认为在这种环境下容易叫狼得手,陆陆续续又离开一部分。 最后剩下了七十多人。 燕凉和项知河等人会和,除了燕凉,其他人收获寥寥,安全区更是没见到熟悉的面孔。 倒是昨晚那个语焉不详的中年男人出现了,许是因为队伍里走了一个人,他的表情不如前一夜和善,原本干净的衣服上多了一大片暗红的污渍。 “说说你的结果吧。”燕凉抬着下巴先开口,他一脸倨傲,好似认定了自己不可能是狼人。 中年男人的眼神在黑暗中阴晴不定,慢慢的,他挂上笑容,“你猜,要是我认定你们当中有一头狼,明天你们两个会不会一起被票出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空间内异常清晰。 燕凉也笑,他太年轻,装模作样的时候特别像乖乖仔,怎么看都比面前这只老狐狸诚恳得多。 “哥,你就别逗我了,他是狼对不对?” 在众人的注视下,中年男人眼神移至项知河脸上,在对方震怒的注视中,他下了定论。 “是。” “他是狼。”【】 298、第298章 狼人杀 11 “我不是——”项知河暴起,要杀人的模样。 中年男人连连后退,嘴里还不忘嚷嚷,“你看!你看!恼羞成怒了吧!还说你不是狼!” “呵呵,我死了不要紧。”他冷笑,“用我一条村民的命换一头狼死,值得很。” “我不是狼,你在胡说!”项知河的辩驳十分苍白无力,嘴里反反复复几句“我不是”,就是抛不出有利的证据。 众人的审视变了些味道。 戏演得差不多了,照剧本来说,接下来出声的该是秦问岚。 然而, ——“昨晚我查了他的牌,他不是狼。” 女人的嗓音在偌大的空间里回荡。 中年男人猛地看向声源处,眯起眼:“你说不是就不是?” “我是预言家,我查了他的牌。”她只是重申,语气淡漠平稳,没有丝毫动摇。 谁的灯晃了晃,照亮了女人的一袭黑袍,她裹得十分严实,只露了一截削瘦的下巴。 游戏里什么玩家都有,她的打扮也不算稀奇。反正投票时的大脸照是实时更新的,她裹着袍子,照片上也是裹着袍子。 “我们凭什么信你?”有人发难。 女人抬了抬下巴,从黑袍底下溢出似有似无的轻笑,“那你们凭什么信他?凭他比我早说一晚?” 有人在左右摇摆,“你真查了那人的牌?” 女人淡淡道:“你要是想,今晚我可以查你。” 气氛陷入僵持,于众人来说,两人这么直接跳预言家都不太可信。反观项知河,说是狼,未免也太沉不住气,说是好人,蠢得更上一层楼。 别看副本都到四级了,神对手和猪队友仍然多得可怕。 中年男人嗤笑:“张嘴的功夫谁不会?” 女人依旧风轻云淡:“你说的对,谁不会?你会我也会。” ……靠。 中年男人暗自无能狂怒,他本来就是演的,为了炸出真狼,没想到还会有人和他对跳。 现在出来对跳,要么是真狼在掩护同伴,要么就是真预言家。中年男人在心里下了判断,此时也有点拿不定主意了,他怕真是预言家,自己岂不是成罪人了。 中年男人话头一转:“你说你是预言家,有其他证据吗?” 其他人也不是傻子,这话都说出来了,还能不知道中年男人是扯大旗作虎皮的么!现下该看女人是怎么个反应了。 “有,”女人应男人的话,“你今天身边少了个人,他是头狼。他和昨晚的那头狼都被票走了,不信的话,我们可以找守墓人看看今晚的死亡情况,再等早上系统播报狼人的数量,便能知道我说的是真还是假。” 中年男人一愣,紧接着道:“你昨晚不是查了刚刚那个玩家吗?怎么又知道我身边那个人的身份!” “因为我拿了预言家的道具,一晚上可以验两张牌。” 有女巫的药,有猎人的子弹……自然也会有预言家的查验。虽然比其他道具稀有的多,但也不是没有玩家拿到。 “你为什么不验我?”中年男人下意识问,若女人怀疑他不是,不应该先验自己么? “不验傻子。” “……” 话题中心的项知河,已经功成身退,一脸淡泊宁静地坐下睡觉。 认出女人是伪装的克莉丝娅后,燕凉等人并没有打扰她发挥,两人的试探在克莉丝娅笃定项知河是好人后画上句号。 闹了这么一出,今晚的安全区平静得有些出奇。 暝在看到感应到昼的那一刻已经预料到晚上的情况,他给克莉丝娅套了守卫的盾,以防出什么乱子。 缄默的氛围下是众人纷杂的思绪,无声的碎碎念充斥了暝的耳边,他闭眼,觉得聒噪。长手长脚蜷缩起来,又在冷冰冰的地板上摸索到依靠。 他牵住了燕凉的手。 青年的掌心宽大温暖,把他拢得很紧。暝那副病弱的样子也不全是伪装,他们所在副本的时间点往前推几百年,是一个天灾类的生存本,死了很多人,灵魂虽然消散了,怨怼的执念仍徘徊不去。 太吵。 迷茫的痛意中,暝察觉熟悉的气息包裹住了他,他和这气息依偎着,依稀回到了很多年前。 比起失去了概念般的等待,属于洛希德和残的故事太短,可那么短的回忆,又能支撑他走很长很长的路。 最近常常陷入过去,再看着眼前人,暝伸手碰了碰他轻轻闭着的眼皮,喜爱地摸他的鬓发,然后吻了他侧脸。 一触即分,蜻蜓点水般。 燕凉在副本里睡得浅,几乎在暝动了一下他就醒了,感受到对方亲亲摸摸的,有点痒。 旁边放了他脱下来的外套,燕凉顺手捞起来盖在两人头上。 他们吻得不深,唇挨着唇吮吻,暝舌尖润着燕凉干燥的唇,过了一会后者主动追了上来,尝到丝丝缕缕湿热的甜意。 亲了一会,燕凉退开,没闹出什么明显的动静。 暝凑近了要抱他,燕凉调整位置,把人搂到腿上坐着,安抚般拍着他肩膀,像是小时候见那些家长哄着小孩似的。 【做噩梦了?】 燕凉在暝的手上写。 暝:【没有,就是特别想你。】 燕凉笑:【我就在这里呀。】 暝:【你在就不可以想啦?】 燕凉:【可以想,我也想你。】 外套下,暝环住燕凉的脖颈,亲昵地仿佛要将彼此嵌在一起,“想你。” 暝无声吐出这两个字,燕凉没看到,但感受到了,他低低呢喃说:“我在呢。” 所以不要难过,我亲爱的。 . 验牌阶段,燕凉选择了中年男人,确定他是好人后没把他放在心上了。 这人有脑子,但不多。 【天亮了,昨晚死亡的玩家有六位,分别是……狼人阵营剩余32人,游戏继续。】 六人,里面有一张面孔燕凉认得,是何颂。 “昨天死的六人,四村民,一猎人,一骑士。”项知河还原情况,“肯定有狼拿了刀人的道具,不过一次多死三个……让人有点意外啊。” 秦问岚:“有猎人,可能开枪攻击错人了。” “克莉斯娅呢?”项知河问。 蒋桐有注意,答道:“她休息时间走了。” 一旁的燕凉心神放在出局的何颂身上,“许相逢那边,我怀疑出了些问题。夜晚出局的一个人,我记得我离开时他还是跟着许相逢的,他该是个听话的合作对象,许相逢没理由放弃。” 秦问岚接话:“你想从许相逢那里得到些信息?” 燕凉:“是,原本不强求跟他合作,可他要是有别的信息能提供,还是得见面看看。” 秦问岚颔首:“既然如此,我有个道具兴许能用上,我去帮你找他。” “麻烦秦小姐了。”若是普通道具,秦问岚肯定一开始就用上了,燕凉心知这道具起码得是个a级。 希望许相逢能提供的东西别让他们失望啊。 时间已经过去了四五天,不止是玩家开始急了,副本也在推着他们往前。 今天刷出来的神职技能道具明显多了。上午他们依旧是翻道具,下午其他人去找人,燕凉跟红蚁成员会和。 依旧是在昨天的古树边,鲜血飞溅的道路在一夜过后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晚上跳的那个女预言家,是真是假?”周贺还是不大放心,打算问个明白。 燕凉:“不清楚真假,但她是我们这边的人。” 周贺狐疑:“你确定她不会反水?” 燕凉:“不会。” 周贺点头,也不知道信还是不信,“今天要投谁?” “编号华-4120。” 是安东尼奥的编号。 之后,燕凉使用道具【小纸条】,传信给了克莉丝娅。 【小纸条】 介绍:学生时代的你有没有和同桌传过小纸条呢? 品级:c级 用途:写上你想要传达的讯息(限十字内),心中默念你想要传递的玩家。(使用次数剩余:4) 这道具最大的限制就是仅能传给加了通讯的玩家,否则燕凉也不会劳烦秦问岚,直接自己联系了。 至于联系红蚁成员的特殊方式…… 燕凉见面的时候就在人身上安了追踪器,周贺毫无所觉。 . 克莉丝娅收到纸条时临近傍晚。 她按照燕凉的要求把票投了出去。 天台上的风太大,她的兜帽轻易被风垂落,银发和苍白的面容显露,如同局部降落的一场大雪。 夕阳的光芒有些许刺目,克莉丝娅半阖着眼打量前方的男人。他全身快要和身后烧得血红的云成了一个色调,甚至更深、更斑驳,仿佛和克莉丝娅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极端。 昼在她的脑海中呶呶低语。 自从感受到暝的存在后,昼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不过祂仍习惯缄默,总是安静注视着自己唯一的信徒。 面前这个男人让祂感到了危险,不得不为善良的信徒担忧起来。 【您不必担心我。】 克莉丝娅在脑海里回应。 “怎么,吓到了?”面前的男人见她许久没有动作,不由得轻笑一声,“对您这样美丽的女士,我会温柔一点的。” 克莉丝娅出神地想。 跟燕凉接触后,她有多久没杀人了呢? “冲野直树。”克莉丝娅直接喊出对面这个人的名字,“你是叫这个名字,对吗?” 她说的是英文,在系统的机制下让冲野直树能无障碍听懂意思,也能听懂里面潜藏的、一丝微妙的兴奋。 冲野直树微不可察地蹙眉,忽略了莫名升腾的不适感。对面的女人相貌太过独特,双眸宛如真正的翡翠一样,璀璨、生动、不带感情。 “咳咳……”许相逢撑开沉重的眼皮,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对峙的场景。 听到克莉丝娅喊出冲野直树的名字,许相逢勉强多了分神智,他对排行榜上的人都有些印象,这人是第五名,岛国那边的玩家。 他对面的女人是谁? 身体上的疼痛由不得许相逢想太多,他深吸一口气,瞥到膝盖以下的地方空空如也,视野又是一阵发黑。 “唔……”许相逢微微挣动,发出了一声痛吟,他偏过头,倒在地上【正义】和【魔术师】生死不明,鲜血洇红了他们的身下,胸膛没有明显的起伏。 没给许相逢悲痛的时间,对峙的两人有了动作,冲野直树抽出一把武士刀,速度极快地刺向克莉丝娅。 他不是冲着杀人去的,下手却格外阴损,许相逢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足以证明这一点。 克莉丝娅抬手,掌心亮出一把短刀,她的黑袍被极大的冲力吹落,显露里面一身洁白圣洁的教士服。 刀刀交接,铿锵的摩擦争鸣回荡,许相逢目光从两道相互追逐的残影上挪开,灌下高级的恢复药剂,再去试探正义和魔术师的鼻息。 冲野直树没有把他们直接杀死,但留一口气,离死也不远了。 若是克莉丝娅没有来,今晚就将是他们三人的死期。 恢复药剂在发挥作用,膝盖下血淋淋的切面传达出令人难耐的麻痒,细细密密的疼很快让许相逢大汗淋漓。 他爬到正义和魔术师的身边。 高级恢复药剂限购三瓶,买完了,意味着许相逢再也无法直接获取这种几乎能算得上起死回生的道具了。 许相逢眼里闪过挣扎,最终还是清空积分,把两人的命救了回来。 而后许相逢准备带着他们逃走。 另一边,冲野直树之前的副本一直是在本国区域内匹配,遇上的也基本都是本国人,这是头一回他匹配到玩家成分这么复杂的副本。 眼前的女人他从未见过,昨晚对方在安全区暴露身份时,他就酝酿着找机会直接给解决了。 他故意留了字条,没想到女人真的找上来了,最初他还嗤笑她不自量力。 冲野直树身体各项数据在国内都是顶尖的,想当然认为能比得过他的只有排行榜上的那几个,也或许,他连他们也看不上。 换句话说,冲野直树此前还没遇到过对手。 又一次差点被短刀直击门面,冲野直树险险将武士刀横在身前挡下这一招,他后撤,甩了甩发麻的手臂,咬紧牙根。 他不是很想浪费自己那些珍藏的道具,神子告诉过他们,这场天灾的终地极为危险,他们必须做好充足的准备。 冲野直树不甘,但他能一路走到这也并非是头脑发热的蠢货,权衡利弊下他最好先逃。 “你到底是谁?”冲野直树试图用语言分散克莉丝娅的注意力,他绽放一个绅士般的笑容,“美丽的小姐,你既然认得我,是研究过我么,排行榜上有你的名字?你看起来像是一个虔诚的教徒,你是瓦莱里娅?还是克莉丝娅?你不像华国人,秦问岚总不能是你——” 克莉丝娅沉浸在将其做成人彘还是削成片的考量,毫无心思搭理。 可理冲野直树的另有其人。 ——“有人在叫我么?” ——“是吧。” 天台的门前,正欲逃跑的许相逢撞上燕凉平静的视线,胸腔在一刹也跟着平静下来。 几分钟前,秦问岚根据道具的指示到了这座大厦底下,参天的古树如连绵的阴云般遮盖在顶上,俯视着人类的渺小。 再看道具显示人物在她垂直千米上方,她预料事情不简单,去找了燕凉。 在冲野直树愣神的一瞬,克莉丝娅的短刀刺穿了他肩膀,把他钉在了墙上。 “好巧。”克莉丝娅对来的两人道。 秦问岚礼貌点头:“克莉丝娅小姐,幸会。” 克莉丝娅:“你们来找他的么?查出他是狼?” 秦问岚:“没查,不过现在知道他是狼了。” “我们是来找许相逢的。”燕凉看向狼狈倒在地上的三人,“没想到意外收获还挺多。” 听了他们的话,冲野直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全他妈是一伙的。 他狠狠喘气,表情狰狞几下又恢复先前的温文尔雅,好似被捅穿也不是什么大事,“各位,真的不介绍清楚吗?死也该让我死明白吧?” 无人在意他。 燕凉只提了一嘴:“何颂是他杀死的?” 提起何颂,许相逢闭了闭眼,倒不是对何颂有多深的感情,而是人死的太惨了,狼要杀人他能理解,可是虐杀……许相逢自诩不是圣人,也受不了这种手段。 他吐出一口气,道:“昨天,我们被他抓住后一直待在上面,何颂被他砍断了手脚,用了恢复药剂,又被砍了一次,晚上疼得受不了,直接跳楼了。” 其他人的眼神望来,冲野直树表示遗憾道:“可惜他在晚上跳楼的,被算在狼人杀害的范围里了呢……” 燕凉说:“昨天下午,你还杀了个女人。” “你知道啊?”冲野直树笑笑,“那个女人是个预言家,查出了我是狼,嚷嚷着晚上要在安全区揭发我,我想活下去而已……况且怎么能说是我杀的呢?是她自己眼瞎,不小心踩空了呀……” “我不想当坏人的。” 冲野直树叹气,“若你们站在我的角度,未必会有我善良啊。” “真想看看下局你们要是拿到狼牌会怎么做。” 说完这句话,身后的墙壁化为齑粉,他猛地朝后倒去。 强烈的失重感传来,冲野直树满意地进行退场。 忽然,他听到青年模模糊糊的声音。 “……这局都赢了,谁在乎下局。”【】 299、第299章 狼人杀 12 危机解除,许相逢支撑不住,仰面倒在地上虚弱地喘气。 身边多了道影子,许相逢晃了晃神,“你是特地来找我的?” “嗯,昨晚何颂死了,我想你这边可能出了问题。”燕凉眼神落到他的双腿下方,“还撑得下去吗?” 许相逢玩笑般道:“当然,撑不下去也得撑,药都买了,总不能倒在这吧?万一就差我们这几票呢。” “行,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合作。”燕凉道。 “你有把握了?” “你加入可以再多几分把握。” 许相逢扫过他身后的秦问岚和克莉丝娅,“你这阵容太超过了,三个积分排行榜前十,我要是狼玩家都觉得头疼。” 燕凉:“排行榜第二的安东尼奥是狼玩家,还有个前二十,昨天意外暴露,被票出去了。” 许相逢一愣:“你们这边有预言家?” “嗯,我是。”燕凉坦然道,“找你自然是肯定了我们在同一阵营。” 许相逢回忆了一番:“……你第一晚就查了我?” 燕凉挑眉:“是啊,毕竟你看起来就不一般,防范一下总没错吧?” 许相逢苦笑道:“幸好我是个好人。” 药剂全部生效后,倒在旁边的两人慢慢苏醒过来。魔术师,也就是自称阿雅的女孩率先发出一声轻吟,“许哥……” “阿雅。”许相逢的腿已经长全了,但膝盖下方的衣服都无影无踪,赤脚踩在地上,乍看还有些滑稽。 秦问岚见许相逢还有些没缓过神,上手将阿雅扶了起来,“能站得稳吗?” 视野一阵旋转,女人若磐石般肃冷严峻的面容撞入眼底,阿雅心脏猛地一跳,呆愣地盯了会才反应过来,“站得稳的……” 秦问岚没松手,等她双脚能平稳踩在地上才缓缓放开。 “发生了什么?我们居然还活着,许哥你没事吧,你——”【正义】撑起身,脑袋还不大清醒,霍然看到其他三张面孔。 燕凉和秦问岚他是认得的,组织内部早就提醒过若是副本里遇到这两人不能交恶,至于另外一个……正义对这人没印象,询问的眼神抛给了许相逢。 许相逢:“抓我们的那个男人是冲野直树,排行榜前十的那位,本来我们都要死了,是克莉丝娅小姐救了我们。” 正义顿了顿,似乎想象不到面前有些细瘦萧条的女人是怎么打过冲野直树的,不过克莉丝娅这个名字,好像也有些耳熟。 他道:“这样……谢谢。” 克莉丝娅瞥来一眼,并无回应。 “投票时间要到了,投票吧,把票投给安东尼奥,他的编号是华-4120。”燕凉道。 “长得真凶,”许相逢在投票界面打量了一番,“这次副本还挺多外国友人的。” “总排行榜的前三十有好几个都暂时待在首都,再加上两边阵营要均衡实力,一起投放到同个副本并不夸张。” 秦问岚调出数据库,“再者,目前华国是幸存者最多的区域,此次副本等级高,要求玩家数庞大,其他区域若人数不足大概会直接塞到我们这边的区域来。” “他们来首都?”许相逢抓住重点,“你们起先是准备合作么?” 秦问岚:“暂时只是交流。” 暂时啊…… 许相逢眸子暗了暗。 义眼发出极其细微的运作声,秦问岚面色如常别开目光。 晚上的投票出来了。 票数第一的玩家,24票。看清照片后燕凉有些许意外——是昨晚和克莉丝娅对跳预言家的那个中年男人。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一个思维误区,早上大家得知狼玩家的数量后,就知道是中年男人在撒谎。 而他故意跳预言家的行为也会让人下意识把他放在对立面,不熟悉这类游戏的玩家容易误认为他是狼玩家在故意引导。 其实往深了想,从昨天他并不执着下去的态度能看出他是站在好人的立场上,不敢把真预言家坑了。 若他真是狼玩家的话,应当据理力争,怎么着也得让众人把怀疑平分给克莉丝娅。 票数第二,15票,也眼熟得很,是前些天还和燕凉对呛过的黄毛。 而他自己,3票。 演的一出戏还是让有些人怀疑上自己了。 旋即燕凉记起另外一件事,“克莉丝娅小姐不是预言家,对么?” 沉浸在思绪中的克莉丝娅微抬眼皮:“嗯,我不是。” 虽说在昨夜之前她并没有和燕凉等人交流过,可总归是相处时日久了,养成了默契,一眼明白了几人钓鱼的策略。 较比秦问岚这个身边人跳预言家,一个没跟他们接触过的人出头显然更能叫其他人信服。 无需多言,接下去克莉丝娅还会继续和他们打配合。而按照原本的计划,他们本来今晚是要去安全区的。 然而燕凉看了看天台的高度,他和秦问岚是用钩索交替着上来的,即便这样都用了半小时,再用半小时下去,跟给底下狼人送自助餐有什么区别? 秦问岚也跟他想一块去了:“这座大厦足够高,内部已经空了,没有落脚的地方,狼人很难上来,暂时留在这休息吧。” 众人无异议,反正余下的暝他们还会回安全区,有异常都会记下来。 昨夜的睡袋又派上了用场,今夜无事一身轻,燕凉仰面望着漫天璀璨的星点,心思回到了那些琐碎的纸条上。 前两个分析过了,唯独让他有疑虑的是最近得的一条。 【不是个好天气,也不是个坏天气。】 常理来说,晴天是个好天气,雨天是个坏天气。看副本这些天的情况,晴天利于出行,雨天恼得玩家心烦。 不是晴天和雨天,那剩了阴天、多云…… 多云? 燕凉睡意倏地消散。 他记得,红蚁成员是称呼塑料袋为,宋云。 宋云说过自己是女巫,身份特殊,倒也说得过去。 可,万一不是呢? 不怕万事,就怕一个万一。 …… 【天黑请闭眼,预言家请睁眼,请选择你要查验的玩家。】 燕凉审视着宋云这张脸,结合他的表现,粗看下来就是个怕事怯懦的小年轻。 【您确定要查验该玩家的身份吗?】 【该玩家身份为:狼人阵营。】 啧。 燕凉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哭哭啼啼干大事啊小伙子。 在此之前—— 今夜的安全区是警察局。 即便每晚的安全区都是截然不同的地点,但实则等到了地方就会发现区别不大,红蚁成员好不容易来了一趟,想看他们合作对象燕凉演一出大戏。 没想到戏台都搭好了,主角没来。 周贺有一丝微妙的被戏耍之感,不过他也是明事理的人,沉默过后知道燕凉肯定是被什么绊住了脚。 他身边是缩手缩脚的宋云,白日燕凉和他嘱托过,要是安东尼奥没能被票出去,夜晚时让女巫给他下一瓶毒药。 周贺便想到了宋云。 警局不大,八十来个人把这里塞得满满当当,人与人的距离拉得很近,彼此呼吸的起伏都能感受到。 过了一两个小时没什么异常,玩家们精神都有些松懈下来,陷入昏昏欲睡中。 宋云一直睁着眼。 有人起身,嘴里嚷嚷着要放水,让旁人给他让让位置,紧接着一团细微的骚动。 十分钟后,放水的人回来了,他按照原先的位置返回。 宋云敛下眼底的暗芒。 “嘭咚——” 放水完的男人经过熟悉的同伴身边,正要发表一下对着一群狼人的遛鸟感言,同伴轰然倒地。 周围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一群老鼠嗅到了肉味,他们的眼珠子转动,直直盯住了男子。 男子颤颤地去推搡同伴,这一推更不得了,同伴的脑袋骨碌碌滚得老远,撞在另一名玩家的膝头。 他茫然地面对众人的怀疑:“不是我……” 真无聊。 宋云心道,这样重复的场景不知道要上演多少次,狼刀人,再栽桩嫁祸,其他玩家跟设定好程序一样惊讶,然后展开一场没有什么意义的辩驳。 原本以为晚上还能看场有趣的演出,没想到演出名单被临时替换,成了群木头在你一句我一句的水时间。 真该快点结束啊。 宋云微不可察地叹气,再转向周贺,后者专注地看向事发中心,似乎想凭借这糟糕的环境来分辨出凶手是谁。 宋云拍了拍周贺的肩膀,掌心搭在了他的脖颈上,在对方疑惑的注视下,锋利的长针瞬间贯穿骨肉,从前面的喉结刺出。 【长针】 介绍:很普通的一根针,看上去没有什么杀伤力,但是它足够长。 品级:e级 用途:容嬷嬷或许能用得很趁手。允许回收利用的哦,毕竟一根针而已,可以大方赐给玩家。 【木头人】 介绍:你玩过“123木头人”的游戏吗? 品级:b级 用途:戴着他,直视你眼睛的人在三秒内不能动弹、不能开口说话。(使用次数剩余:0) 三秒钟,对于一个技艺精湛的杀手来说,足够宽宥。 周贺眼睁睁倒下去,漆黑的瞳孔映出了宋云浅浅的一抹笑,随后那笑容消逝,刺穿他的钢针扎在了宋云的脸上。 看起来那么险而又险,就差一点要夺走了这个可怜年轻人的命。 宋云扯开嗓子,痛呼、尖叫。【】 300、第300章 狼人杀 13 宋云连滚带爬,嘴里发出难抑的吼叫,他捂住脸上被戳出的孔洞,汩汩献血从他指缝中流出,分外悚然。 他一头扎进人堆里,衣衫不整,五官拧紧,崩溃害怕到了极点的模样。 被他撞到一群人怒骂起来。 “该死的,怎么回事?!” “这个蠢货怕不是吓疯了!” “靠!有狼动手了!这人是被狼盯上了吗……” “那边有人死了,地上全是血。” 红蚁成员遇事下意识去找他们的主心骨,没想到周贺倒在血泊中的尸体撞入眼中,一个个霎时目眦欲裂。 “周老大!!!” 场面愈发混乱,宋云打着哆嗦在地上爬,嘴里发出颤颤巍巍的嚎叫,好似下一秒就要死掉了。 他大口大口的喘息,摇晃的视角里突兀出现一双一尘不染的皮鞋,连西装裤脚也是诡异的平整妥帖。 宋云脸上的情绪凝固一瞬,能在副本里保持这么干净整洁的人太少了,要么是龟毛到了极点,要么是足够游刃有余。 旋即,他与漆黑的瞳孔四目相对。 曾在某个名为【真理之眼】的副本当中,十三名玩家,除了宋云无一存活。他一路浴血,终于见到了那副本传说中的“全知智者”:真理之眼。 那该是怎样一只眼睛?它遮天蔽日,笼罩在目之所及的一切中,仿佛太阳的凝缩,又仿佛宇宙坍塌的中心,过去与未来好像都成了所谓平面的投影。在那只眼的注视下,人类渺茫如微尘,一切愚昧和智慧都在其中无所遁形。 他通关副本的奖励,是可以问那只眼三个问题。 宋云的第一个问题是,人类还能存活吗? 真理之眼答:能。 宋云的第二个问题是:你说的话是真的吗? 真理之眼答:不一定。 宋云差点气笑了,干脆直接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 真理之眼说:我之上,还有神。 宋云哑然。 即便这场灾难再怎么颠覆他想象,他也没有想过这世上真的有神,且从真理之眼的话,神似乎还与这场灾难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不过此时他想的不是神。而是与他相视的这双眼,让猛地有种重新站在真理之眼面前的错觉。 似乎在这样的凝视下,他无数心念被尽数剥开,宋云仓皇地埋下脑袋,嘴里嘟嘟囔囔着“好痛”。 暝睨他。 宋云嘀咕一阵,缓缓缩到角落去了。可从他手臂上绷紧的线条能看出他并没有放松对暝的警惕。 好半天,那边的混乱结束了。最终发现的死者有三名。脑袋掉的一位、窒息死的一位,以及周贺。 已经死三人了。 但众玩家没有感到如第一夜的那般放松。红蚁成员找到宋云,后者脸上的窟窿还没止住血,整个脖颈都被染红了,饶是成员们想说点什么,见着深粗的针口都有些幻痛了。 宋云捂着嘴呜呜咽咽,想也是说不出话来,他们只能就此作罢,打算等明天和燕凉会和再做打算。 周贺不是真的死,暂时出局而已,只要赢了大家都还能见面,再不济还有一局,他们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出乱子。 蒋桐和项知河都在暝的附近徘徊,时不时眼神交涉,确认了几位疑似狼的玩家。 项知河径直走到一人身边,掌心压住了他肩膀:“是你吧?” “妈的……你在说什么?”那人神色不自然,却还是下意识否认。 “别装。”项知河冷冷道,“我看见你使用道具了。” 那人还想要辩解,可一瞥到项知河的脸,竟然是昨晚“预言家”确定的好人。 其他玩家恐怕很难被自己三言两语左右。 见势不好,那人倏地甩开肩膀上的手要直接逃走。项知河怎么可能给他这个机会,直接反手一拧将人压在地上。 那人迅速使用道具,浑身力量暴涨,挣脱了项知河的桎梏。然蒋桐早有准备,动作利落迅猛,一个飞踢阻断其生路,连连过了几招,再配合项知河飞快将人压制住。 其他玩家反应过来。 “是狼玩家吗?!” 不需要项知河说什么,玩家们已经把这头狼团团围困住。 “好啊!总算抓到一头了……” 项知河不动声色退出人群中心,蒋桐冲他摇摇头。 其他被怀疑的玩家未有异样。 【天亮了,昨晚死亡的玩家有五位,分别是……狼人阵营剩余32人,游戏继续。】 这夜走了3位村民,1名守卫,1名守墓人。 已经到了第七天。 “宋云有问题。”再次见到燕凉,项知河简单讲明了晚上的情况。 燕凉:“我查了他,是狼。” 蒋桐:“投他?” “不,”燕凉嘴角轻轻上扬,“既然他这么想演,那就给他这个演的机会吧,毕竟我们死了一位队友,还是很缺他这一票的。而且以我们现在的票数,恐怕还票不走他。” 蒋桐担忧:“万一他今晚又对红蚁成员下手呢?” 项知河:“大概不会,他昨天逃过一劫,今天再逃脱容易引起怀疑,他看起来暂时不想暴露自己。” “也不是没可能。”燕凉提出另一个设想,“他的身份在红蚁成员那里过了明路,加上他最开始表现得唯唯诺诺,红蚁成员还真不一定会往他身上想,接下来他肯定还会找机会杀人的。” 蒋桐皱眉思索:“那我们该怎么解决他……用女巫的毒药?” “我们可以试着引导狼玩家误解他,如果把刀对准他,那更好了。”秦问岚擦拭着匕首,寒光映出她冷峻的神情,“毕竟他喜欢让人误以为他好欺负的好人,不真欺负一下,岂不是让他白费心思了。” . 下午与红蚁成员见面后,燕凉没表露出任何不对劲,甚至打量宋云的几眼都显得些许情理之中的怀疑。 在投票阶段,昨晚和项知河起冲突的狼玩家被票出去了,至于第二名票出去的人燕凉隐约有在安全区见过的印象,从表现能判断多半是个好人。 一看票数,二十多票。 燕凉几乎能肯定是狼玩家抱团投的了,好人没有那么容易被误解,大不了泄牌,也总比被一群人怀疑好。 第七天夜。 宋云没再对红蚁成员下手,不过之前暝望向他的那一眼还是在他心里留下了难以言喻的印象。 他不自觉开始紧张,反复刻板地观察每个人脸上的变化,有一点动静他都会不自觉审视自己。 该死的。 宋云暗骂一声,飞快调整心态,索性将这种紧张外化,他小心翼翼地瞥着周围靠近他的人,稍有动静就会一个哆嗦缩紧脑袋,加上他脸上被裹得乱七八糟的纱布,在他人看来已经有些神经质了。 而秦问岚佯装与安东尼奥互相试探,刻意把人引到了一个“不经意”能看到燕凉的地方——实则更能清晰突出宋云“弱小可怜”。 谈话间,安东尼奥眼神颇有深意,而秦问岚面上一如既往的冷漠。 接下来的几天局势持续向狼那一方倾倒。 第七天夜晚,死了三人。 第八天,白日“意外死亡”两好人,票出去两人。夜晚狼人刀了三人,女巫毒死一人。 第九天,白日骑士决斗成功,跳过投票环节直接进入了黑夜。狼人刀了四人,猎人开枪死一人。 第十天,白日票出两人,“意外死亡”一人。 此时,狼人阵营剩余29人,好人阵营剩余112人。 燕凉等的机会出现在第十天夜里,他们没有去安全区,和许相逢等人、及红蚁成员“明目张胆”地出现在一处大厦的高层。 他们遇上了安东尼奥。 对方有备而来,带着几个排行榜上有名有姓的人物,手握六份道具。 道具名为“狼人的刀”:仅狼人可使用此道具,夜晚可额外杀一人,一次性道具。 “看样子,是想一次性把我们清理个干净?”秦问岚拿出常用的武器,一把枪,以及一柄唐刀。 “对不住了,秦小姐。” 安东尼奥没有多加废话,手持巨斧凶狠地劈来,目标对准了秦问岚。 而他带着的这几名玩家都是精心挑选过的,在格斗和道具使用方面都格外出色,迅速缠住了燕凉等人。 首当其冲的便是宋云,其脸色微变,眨眼间在脑内审时度势,对方明摆着要灭队的,此时不得不要弃明投暗—— “我是狼,真狼……” 宋云的话被一名狼玩家的三叉戟截断,几天的观察,他认定宋云是个胆小怕事的懦夫,这话肯定是想侥幸逃脱的借口,“呵,你是狼?我还是预言家呢!” 宋云:“……” 电光火石的一瞬,他猛地醒悟,不可置信看向燕凉,“你早就知道了?” “你在说什么?”燕凉皱眉,完全不像是了解现状的模样,“我应该知道什么?” 宋云躲过一击,暗骂阴沟里翻船,这水沟里的水真是又腥又臭…… 狼玩家现在肯定不会信他的话,他抵抗只会消耗真正队友的道具,宋云索性放弃抵抗,选了个抹脖子的死法直接下线了。 看到这一幕,燕凉冷笑,转而后撤。 要杀他的狼玩家这一击扑空,燕凉手臂一翻,肘关节狠狠下砸,狼玩家闷哼,旋即下巴被青年的膝盖一顶,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燕凉没给他任何懈怠的时间,同样他牢记不能违反规则杀人,连刀都没抽,手握成拳,一击砸在这名玩家的胸口上。 肋骨根根断裂,狼玩家发出哀嚎。 狼玩家的目的是尽可能杀更多的人,见处理不了燕凉,纷纷对准了他们中较为薄弱的蒋桐。 克莉丝娅和项知河解决了眼前的人就要去帮她,而另一边的安东尼奥已然注意到情况,分神甩出了一样道具。 众人眼前一花,竟是多了两个安东尼奥! 项知河和其中一个安东尼奥过了几招,有狼玩家偷袭,他落脚处出了偏差,在下方伺机而动的狼人群立马蜂拥上来。 接下安东尼奥后一招的克莉丝娅皱皱眉,巨斧迎面有森冷的寒气袭来,这种寒诡异至极,如有生命般缠上她的身体,让她四肢隐约出现了疲软现象。 第三个安东尼奥对上了暝,虽然暝足够强,但安东尼奥也是使上了各种道具,他无法动用能力,光靠肉.体的强悍程度仍有些棘手,一时分身乏术。 而许相逢三人一边应付剩余的狼玩家,一边去救被狼人群围困的项知河。至于剩余的红蚁玩家,也不知是哪个狼玩家给狼人群建了上来的通道,他们正在苦苦支撑。 狼人群太多了,无穷无尽般,它们不怕死也不怕疼,杀了一堆又来一堆,燕凉一扫局势,准备先把它们处理干净。 偏在这时,有个人影从高处跳了下来,不轻不重落地,溅起细小的尘土。 ——“晚上好,你叫燕凉对吗?真是年轻,千万不要有人说我欺负小孩啊。” 来人语气温柔,像是在问候一个不懂事的后辈。 是消失几天的冲野直树。 燕凉眯起眼,“冲野直树。” “是我。”冲野直树状态十分不错,“前几天走得太急,没能来得及好好招待你……将功补过,希望接下来能让你满意。” 话音一落,原地只留道残影,锋利的匕首瞬间距离燕凉的眼球差几厘米距离。 青年一个巧劲躲过,手上多了把刀,挡住了匕首愈发猛烈的攻势。 有了先前的教训,冲野直树这次准备得更加充分,加上燕凉无法杀他,愈发有恃无恐,完全是不要命的杀招。 “你真的很厉害啊,比我想象中厉害多了。”冲野直树喃喃,“可惜,可惜……” 别看他现在用右手拿刀,其实他是个左撇子。 “砰——” 枪响,子弹对准的是燕凉心脏。 暝分神了,安东尼奥对这个意料之外难缠的对手不敢懈怠,快速使用了个a级道具。 【万箭穿心】 介绍:真的有一万支箭吗? 品级:a级 用途:一次性道具。使用此道具后将有一万支箭射向你的使用目标。 霎时天空多出密密麻麻的箭雨,它们箭头寒光凛冽,在安东尼奥的一声令下后,全部对准了暝。 “咻——” 空气被箭雨撕裂。【】 301、第301章 狼人杀 14 子弹触及燕凉的那刹,竟被股无形的屏障弹开。 【守卫的盾已生效。】 守卫技能:每晚守护一名玩家,使其免受一次狼人的致命伤。守卫无法连续两晚守护同一名玩家,且不可与女巫的解药作用于同一名玩家。 【二代病毒】 介绍:西尔市的天空自此灰蒙。 品级:b 用途:注入病毒,将在保持理智的情况下获得半小时高级丧尸的速度、力量、体能。(使用次数剩余:3) 千钧一发之际,燕凉备好的道具派上了用场。下一秒他身形若鬼魅显现在暝的背后,手中的长刀骤然爆发出炽盛的红光,刀身裂成数片,化作防护罩将两人牢牢护在其中。 这把刀已经升级到满级,已是a级道具,新增功能是能化作防具,启用一次后报废。 两件a级道具,一攻一防,在他们头顶轰然相撞,火花迸溅。燕凉将黄金匕首换至掌心,半揽住暝的腰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带,“没事吧?” 暝挨着他的肩膀,摇摇头,“他们不达目的不罢休,你小心。” “我会的。” 燕凉扫过疲于应对的其他人,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爆破道具。 防护罩碎裂的瞬间,一条钩索破空而出,精准地扣住了上方第三层断裂带凸起的钢筋,随着钩索急剧缩短,青年顺势腾空。 正要往他身上扑的狼玩家齐齐愣住。 ——“不、不打了?” ——“现在才想起要逃……不对劲吧?” 冲野直树猛地意识到他要做什么,这里离安全区不远不近,可一旦闹出大动静,势必会被那边的玩家注意到! “拦住他!”他厉喝。 话音未落,一柄巨斧腾空,裹挟着破风之势径直冲青年劈去。 燕凉腰部发力,借助绳索的晃动避开,不料一阵诡异的狂风卷来,将他的身体精准抛向锋利的斧尖。 “燕凉!”暝心头发紧,然而容不得他分神,安东尼奥的拳头已经接踵而至。 燕凉直接松开了绳索,巨斧扑了个空,斩断绳索。他落地,手腕一扬,两道爆破符箓飞射而出。霎时烟尘弥漫,几只扑来的狼人炸得血肉横飞。 第二道钩索随即探出——当初在【哀响世界】副本为了从摩天轮上脱身买了不少。借助烟尘,燕凉迅速攀至上层。 冲野直树像块狗皮膏药紧随他后,出手便是两三个b级道具,誓要牵制住燕凉。 与此同时,项知河周身黑气翻涌,那黑气更如活物一般张牙舞爪,但凡靠近的狼人瞬间烧得焦黑。项知河借机挣脱,趁众人不备从跃至窗外,甩出钩索,牢牢扣紧了顶上的藤蔓,收缩,带着他飞驰向上。 冲野直树顿时顾不上和燕凉缠斗,指着项知河逃走的方向暴喝:“还有他!别忘了他!!!” 燕凉语气沉沉:“先管好你自己吧。” 他使用匕首的技巧丝毫不逊于长刀,抓住破绽刺入了冲野直树的肩胛骨,一记扫腿,将其压制在地、反剪双手。 随即,燕凉捏碎了他腕骨。冲野直树发出闷哼,嘴角却往上扯了扯,“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厉害啊燕先生。” 燕凉视线轻飘飘从他脸上掠过,脚下动作毫不拖泥带水,踩断了他的小腿骨。 纵使使用最高级的恢复药剂也需要时间,燕凉没再看他一眼,其他狼玩家去拦截项知河了,他顺利爬到顶楼,用爆破符裹住几粒石子朝高空抛去。 “砰砰砰——”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响起,石子在半空中如烟花炸开,齑粉飞扬。 安全区的玩家们被惊动,不少人立刻取出道具观望这边的情况,看清大概景象后,有人心思活络起来: “我们得去看看情况!这阵仗一定是场大战,没准现场有不少狼暴露了……何况今天安全区只有五十来个人,很多玩家都在那边吧?” 藏在人群中的狼玩家妄图阻止:“可外面全是狼人,我们很难过去……” “不用所有人过去,挑些人就好!把看到的狼都记着,这可是大好的机会啊!” 玩家们蠢蠢欲动,诚然他们不如高阶玩家那么果断敏锐,可走到这一步也并非总有好运气眷顾。 “狼人一晚上只能杀三个人,加上道具也有限,总不能把我们全灭了,何况这次死亡并不代表我们通关失败……”一玩家眼神逐渐发亮,“我们得抓住这个机会,赢了的话下局就轻松了!” 有合适道具傍身的玩家听后更加坐不住,很快组了一支十几人的小队,靠着一名玩家的道具“飞毯”谨慎地靠近了处于激战中的大楼。 “烟花”炸开的瞬间,狼玩家即知事情败露,眼神匆匆交流后都看出了撤退的意图。 安东尼奥的分身恰好到了时限,和他交手的秦问岚一眼识破他的打算,格挡下巨斧的又一劈,意味深长嘲弄道:“朋友,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未免太任性了……” 也太自以为是了。 剩下的话秦问岚没有说出口,但她凌厉风发的眉眼无一不在嘲笑安东尼奥的不自量力。她有这个资本,也只有她能如此狂妄地藐视全球积分排行榜第二。 因为,她是第一。 以大厦的空间为界,边缘有光幕拔高,如同将大厦的四面都渡上一层银色的清晖。 【画地为囚】 介绍:困于此,困于绝境。 品级:s 用途:使用者划定囚笼界限,凡困在囚笼地界内玩家不可出。(同等s级道具概率击破。) 然秦问岚不会给安东尼奥击破的机会。拖到这一步,她身上挂彩无数,安东尼奥同样狼狈,面色凝重地望向她。 事已至此,必须该解决秦问岚。 可惜这个念头才升起,立刻被从天而降的一道身影打破。 青年收起钩索,掌心仅仅躺了把小臂长的黄金匕首,他的风衣溅满血污,乌黑的长发束在脑后,没翘没乱,倒是乖顺得很。 “燕先生来的真及时。”秦问岚退后一步,把战场让他,“他不简单,小心应对。” 燕凉微微颔首,迎上安东尼奥审视的目光,笑了笑,“请赐教。” . 仍在和狼人酣战的许相逢已是精疲力尽,他本身并不擅长战斗,否则魔术师和正义也不会跟在他身边了。 红蚁那边已经有两三个撑不住,许相逢咬了咬牙,正欲再掏张a级道具,一只萧条支离的手从旁探出,握着西洋剑,切西瓜似的把狼人脑袋给拧了下来。 再次看到克莉丝娅苍白如雪的容颜,许相逢不免怔愣。 克莉丝娅没有给他多余眼神,道:“命运之轮,你在这个副本里做过预言么?” “……做过。” 听到想要的回答,女人如深湖般碧绿的眸子总算转了过来,“你消耗了多少寿命?” “半年。”许相逢主动坦白,“在我的预言中,我看到了一个很奇怪的人出现在废墟上空。” 克莉丝娅:“说清楚。” “那人带着黑色山羊头骨,像是某种信仰邪恶的恐怖分子,但身上穿着西装。”许相逢顿了顿,“我只看到了这一幕。” “嗯。”克莉丝娅随手又切下一个狼头,似在思索。 许相逢等了半天,见克莉丝娅没有了下文,他迟疑着问道:“克莉丝娅小姐认识那人么?” “不认识。”克莉丝娅说。 许相逢语塞,无奈地将注意力转回狼人群。 …… 巨斧几近安东尼奥的半边躯体大小,在一次又一次与匕首的碰撞间发出短促嘶哑的摩擦声,仿佛轻易能将短小的匕首搅碎。 偏偏匕首强硬地抵住了这猛烈的攻势,燕凉掌心微微发麻,却依旧稳如泰山,相较之下,安东尼奥的状况要惨烈得多,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血口。 此时,外边的玩家已然抵达,先前燕凉丢出的爆破符在墙面炸开了个大缺口,恰好够他们看清里面的情况。 项知河好心地丢了个照明道具,大楼内顿时亮如白昼。 “我看到了!我看到他们了,狼人没有攻击那些玩家,他们那边是狼!” “快、快记住他们的脸,明天投他们……” 飞毯上的玩家兴奋地交流起来。 “哈。” 冲野直树倒在地上,喉咙里挤出短促的气音。他望着被燕凉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安东尼奥,喃喃道:“我早就说……这个计划实在糟糕透顶。” 那天在大厦顶上和克莉丝娅几人对峙时,他就察觉这伙人绝非等闲。 安东尼奥的计划他本是不想掺和,碍于同阵营利益的考虑才提醒了几句。即便得知对方握有分身道具,那种不祥的预感仍挥之不去。 直到他们行动开始,冲野直树想着自己反正已经暴露了,这才加入战局。 果然啊。 最难对付的不是秦问岚,反而是那个好看得像个花瓶的青年。 以及还有两张陌生的面孔,身手如此强悍,恐怕安东尼奥完全没有预料吧。 十几名狼玩家一次性暴露,局势彻底倒向好人方,若无意外,好人这局赢定了。 之后,燕凉与另一名主动明牌的预言家依照玩家的反馈逐一排查,狼玩家似乎也丧失了斗志,连续三晚都没有出现狼人群的围攻。 第十天。 【天亮了,昨晚死亡的玩家有两位,分别是……狼人阵营剩余25人,游戏继续。】【】 302、第302章 狼人杀 15 玩家间陷入某种微妙的平衡当中。 燕凉没有放松多少警惕,他们不可能一次性把狼全投出去,彼此商量着先把最危险的几个先票出局,但只要狼人还在就有翻盘的可能性。 不过确认安托尼奥和冲野直树出局后心理负担小了不少,宛如胸口卸下了一块巨石,白天他甚至有闲情雅致和暝四处压马路。 午后,骄阳晒得树叶子蔫了吧唧地蜷曲,燕凉拉着暝在废弃公园的藤架下歇凉,聊天中不知不觉枕在暝的大腿上睡着了。 迷蒙间,燕凉翻了个身,脸正对着暝的腹部,温热的吐息似有似无,惹得那片肌肤微微发痒。暝靠在身后的立柱上,指间捉弄着燕凉的长发。 真的长了许多啊。暝漫不经心地想。 会像从前那么长吗? …… “残,留这么长的头发,打理起来会很麻烦吗?” 手中的羽毛笔轻轻搁下,燕凉透过梦中人的视角望向正前方。 对面的人身着素净的丝绸衬衣和长裤,跪坐在蒲团上,修长的四肢规规矩矩地摆好。下颚线条流畅优美,柔软的黑发温顺地贴在脑后。再往上,大半面容陷在一片模糊的失焦画面中。 尽管看不清脸,燕凉却感受到一种与生俱来的熟稔,仿佛他们自诞生就是一株形影不离的并蒂莲。同时,脑海里另一个声音告诉他,眼下他们才相识不久。 “不会麻烦的。”燕凉听见自己的声音,“只是需要多花一点的时间。” “它们看起来很漂亮。”对面的人道。 “谢谢。” “我帮你扎起来怎么样?”那人语气认真,“虽然我以前没扎过头发,但我会好好对待它们的。” 低低的笑声回荡,燕凉的声音与梦里人重合:“好啊。” 那人起身,来到他身后,发间传来轻微拉扯的力道。 他又苦恼了:“我没有发绳。” 燕凉的声音说:“我也没有,那怎么办?”好似也跟着那人一并苦恼起来。 那人大抵冥思苦想了好一会,突然雀跃道:“我想到了。” 桌上摆了些光滑清透的器皿,映出身后人的动作。他取了一根自己发丝,随后那发丝在他手中变戏法似的成了条细细的发带,约莫一指宽,将燕凉垂落的黑发尽数拢起。 那人说没扎过不是玩笑话,手生得很,但不慌不忙,耐心温柔十足,直到完整扎了个低马尾,才露出满意的笑。 燕凉注视着他模糊不清的面庞出神。那发带融在发间,也是那人的发融了进去,宛如他们的交缠的命运。 他徒然想起一个说法。 结发。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他们是伴侣啊。 …… 画面一转。 高山遍布坟茔,山巅立着破损而高大的石柱,萧条孤寂的影子如往常般待在柱顶,仿佛也凝成了一座恒久的雕塑。 燕凉向下一扫,浑身没有一块完整的血肉,像是一具仅留下残念的囫囵尸骨。 他许久没做这个梦了。 燕凉循着记忆靠近那根石柱。柱身上密密麻麻都刻着同一个名字,底部尤甚——因为他常常到了半途便撑不住,只得手脚并用爬上来的,匍匐在石柱前刻下名字。 传闻,世上有神山,神山有神柱。那神柱乃神的一缕意念所化,向其祈祷,向神有所求,兴许神会听到。 又传闻,该将心愿铭刻在神柱上,神才会感其虔诚。 他想起来了。 这是前世他经历的最后一个副本——【王国】。 回忆终于呈现给了燕凉后半段。 祈祷者刻下字,便支撑不住,轰然倒了下去。 燕凉的视线转为旁观,不知过了多久,神柱上看似一直以来默然旁观的身影宛如折翼的蝶坠落,飘然降临在已死之人的身边。 他抱起尸体,光辉圣洁的白袍染上了斑驳的污渍。 又有如孤魂野鬼般在神山上游荡。 墓碑要将神山填满了,他找不到合适的位置了。 他长久地伫立,伶仃的身影透出些许迷茫。可最终,他只是愈发收紧手臂,好像抱的不是一具尸体,而是贵重易碎的珍宝。 后来,这份珍宝的归宿是一片离神柱很近的土地。 抱尸体的人动作麻木僵硬,挖了个坑将尸体埋进去,再立碑,在碑上刻下字。 最后他回到神柱上,白袍恢复一尘不染。 燕凉的视角聚焦,放大,贴近了碑面。 碑上刻的是—— 九七八一。 你爱我, 你爱我? 会为此后悔吗? 这是燕凉第9781次死亡。 …… 再次从梦里醒来,恍若隔世。 暝的脸面容映入眼底,清晰的轮廓和梦中失魂落魄的人重合,燕凉恍了恍神。 “抱歉,我睡着了。”他露出了笑,可他自己不知道这个笑有点悲伤的意味,“会无聊吗?” “不无聊。”暝轻声应道,“我喜欢看着你。” “只是看着啊。” 燕凉伸出手,掌心压住暝的后颈,后者顺从地俯身。 “再给男朋友亲个嘴吧。” 暖昧的水声响起,唇齿厮磨,舌尖难耐地纠缠在一起,周围温度逐渐攀升,两人的姿势变了变,燕凉坐起身,将暝揽到一个极为亲密的位置。 “舒服吗?”燕凉嗓音低哑。 暝说不出话,眷恋地蹭了蹭燕凉的脸颊,又主动亲了上去,他的吻和燕凉的吻有种不一样的感觉,轻轻重重的,没有章法,青涩的、柔软的,又因方才的缠绵带上一丝不明显的欲求。 “燕凉,我喜欢你。” “特别特别爱你……” “嗯,”燕凉说,“我知道。” . 【天亮*,昨晚死亡的玩家有十八位,分别是****(未知错误)狼人阵营剩余****游**续(警告,检测到本场景出现未知错误,请管理员及时修复)】 隐蔽的角落里,女人靠在墙角沉重地喘息。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狼人群的骚动愈发明显,她缓慢滑坐在地上,等待着耳鸣消褪。 现实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一串不成调的小曲回荡在空旷的大厅,哼出它的男人明显兴致昂然,尾音含着点轻佻的上扬。 “找到你了哦。”转眼间,男人的身影出现在离她不远的位置,目光精准地投向女人所在的暗角。 “……呵。” 女人发出似笑非笑的轻哼。 她的躯体显露,情状无比骇人,胸膛破开了几个大洞,细看还能发现残留的脏器随心脏的狂跳而蠕动,难以想象她是靠着何等意志站起来的。 “藤、原、雪、代。”男人用黏腻的腔调一字一顿念着,“没记错的话,你是叫这个名字,对吧?” 藤原雪代柔声开口——或者说如今的身体已经不允许她使出什么力气。 “您还是不要念这个名字比较好,听得我有些反胃了。” 男人遭她嘲讽也不恼,反而更讥诮道:“唔,你还留着胃呢?” “该说你和你那位伙伴情比金坚呢,还是愚不可及呢?没准你拼死拼活掩护他到另一个区域,他落到更弱势的阵营该怎么办呢?”男人看上去真心实意替藤原雪代担忧着。 藤原雪代轻轻地说:“你和怪物做交易,就不怕玩火自焚么?” 男人歪了歪脑袋,“我不怕啊,只要他能实现我的愿望,付出再多我也愿意。” “好啦。”男人就像斥责不听话的宠物,“乖乖上路,能少受点苦呢。” 他叹气:“我也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啊。” “孟行之。”藤原雪代抬起裂开缺口的和扇,她的手臂在微不可察地颤动,仿佛做完这个动作后力气就消耗殆尽。 可她说:“我会死,但你也痴心妄想。” 男人脸上一直维持的笑淡了下去。 他面无表情道:“真该死啊。” …… 茂密的林间突兀出现了一个年轻男人,他狼狈地摔在地上,却顾不得整理自己,堪堪爬了几步,抖着手拿出个通讯道具。 “藤原……”他艰难地吞下喉间的腥甜,“藤原,我到另一个区域了,这里的系统显示很正常,是安全的。” “你要是听到了回答我。” “藤原,藤原,你听到了吗?”他固执地等待着另一个人的回音。 通讯接通了。 姜华庭欣喜道:“藤原你没事吧?我到这边拿到的是狼人牌,看上去局势不太好,但是下局还有机会……” 另一头缄默,仅有微弱的电流滋滋作响。 “藤原?藤原……藤原雪代……你回答我……” 仿佛冷水浇头,姜华庭不可抑制地打颤。 也许是他的祈祷有了作用,联络道具响起道不同的声音。 “藤原……”姜华庭凝神去听。 一支他没有听过的怪异曲调传了出来—— “一个人,两个人,杀了好多人……这个是男人,那个是女人……” 从清晰到遥远,最后消失。 最怪异的是,它来自一个男声。 姜华庭猛地意识到什么,身形僵住。 慢慢的,连细微的电流也消失了。 道具报废,表明绑定的另一名玩家死亡。 相距不远的地方,燕凉收到突兀插播的系统通报: 【本区域玩家增加,增加编号为华-4201。】【】 303、第303章 狼人杀 16 燕凉打开投票界面,查找多出来的人是谁。 最后一排弹出一张狼狈的脸,浸满血渍泥污,不复往日斯文俊雅的形象。 燕凉怔愣一瞬,认出了是许久未见的姜华庭。 ——玩家在什么情况下会选择跨区? 系统不会设置毫无意义的选项,连身份暴露的安东尼奥和中野直树都没有冒险选择跨区,他们同样害怕无法承担跨区的未知风险。 姜华庭选择跨区一定是被逼无奈,他遇上了什么事? 之前哀响世界副本结束后两人是加过系统好友的,可惜好友只能转积分,无法通讯。 燕凉预感到事情的糟糕,准备传递一张小纸条过去,至于会面地点……燕凉仰头遥望上空凸起的尖塔。 收到纸条时,姜华庭躺在地上没有动弹。 他太疲惫了,无论是连日躲避孟行之和山羊头的追杀,还是狼人阵营每日必须杀三个人的硬性要求,如今再加上藤原雪代的死亡,他精疲力竭。 藤原雪代…… 藤原雪代和谢曲是不一样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又是一样的。 他们都对姜华庭来说都是特殊的。 一方面是爱情,一方面是友情。 姜华庭自小在一个冷漠的家庭环境中长大,后来身居高位,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感情是一种薄弱无用的存在。 谢曲活着的时候,他不肯承认他在自己心里的独一无二,连死后的一段时间他都不愿意回想起他。 ——被感情牵绊的人一事无成。 记忆里,他血缘上称之为父亲的人连皱纹都显得像是严厉的雕刻,在他死去前,类似的告诫常随着戒尺的抽打声一并响起。 他不承认感情,好像这样就成了一个没有弱点、无坚不摧的人。 可后来在副本里得知,游戏的最后生还者能向神明许愿,无论什么愿望神明都会实现时。姜华庭无法分清真假,脑海里却出现了谢曲的影子。 而藤原雪代让他完整感受到了友情。 灾难降临前,他与藤原雪代不过是点头之交的合作伙伴,灾难后,两人权衡利弊延续着合作关系,一路走来从怀疑到信任,甚至到了可以交托性命的地步。 他终于会承认朋友的重要,他以为他们会一起走到最后,至少死的时候还能做个伴,显得不那么孤苦伶仃。 可藤原雪代为了掩护他死亡。 姜华庭无法形容心里蔓延的巨大悲痛。 他的眼眶太过干涩,即便心口酸胀到极致也无法落下眼泪, 此时,一张纸条的到来犹如救命稻草:【燕凉留:我在尖塔等你。】 姜华庭怔怔,死寂的心脏仿佛焕发生机。 过去的时日他不是没想过联系对方,可直到【哀响世界】副本结束后他们都没有留下联络方式。 理由说出来也是简单又拧巴,姜华庭自知和他有所差距,不想在日后的副本里太过依靠对方而松懈自己,又因顾着心里那点可笑的体面愣是没能开口。 彼时藤原雪代沉浸在川藤雅子死亡的悲痛中,也没能记起这事。 他们竟然还能再相逢…… 姜华庭摇摇晃晃从地上爬了起来,朝高塔的方向走去。 . 与此同时,燕凉也回忆起哀响世界那个副本,因为那时他一心惦记着暝,完全把其它的事抛在脑后了,自然也忘记考虑和他们的合作。 他和姜华庭、藤原雪代,也能算作是朋友吧? 燕凉思索片刻,心头蓦然察觉异样:为什么这次姜华庭没跟藤原雪代在一起? 按理说,他们俩该是绑定的合伙人吧……是闹掰了么? 脑海里闪过过诸多猜想,燕凉思及最坏的可能,打开通讯列表查找藤原雪代的名字。 一无所获。 燕凉注视着系统界面,良久。 面对暝的关切,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 不应该的。 燕凉手脚微微发凉。 如果他和姜华庭都在这个副本,第一局淘汰并不意味着真正的死亡。以藤原雪代的身手和机敏不应当被“意外死亡”,何况前几天他给克莉丝娅传递纸条时无意瞥见了对方“在线”。 也就是说,她死亡是这几天内发生的事。 会和姜华庭跨区有关吗? 燕凉回过神来,已经将心里的想法全告诉了暝。 不动用任何能力时,暝能隐约感受到所在副本正在发生的一切,可严格来说姜华庭是从另一个副本空间跨越过来,要强行了解,他肯定会惊动祟那些人。 “没关系。”燕凉拉着暝的手不自觉有些紧,“不着急的,等姜华庭过来我们就知道具体情况了,我已经和他说会在尖塔那里会面了。” “暝,你要和我一起去尖塔那里吗?”燕凉喉咙沙哑,靠得暝更近。 他外露的情绪总是太淡,淡到一点点的悲伤,兴许在他心里放大了十倍。 暝感到心脏骤然紧缩,有些微的难受,“我和你一起去的,你去哪我都陪着你。” 青年抱住他,把头埋进他颈侧,“我跟他们是朋友对吗?” “是。” “我有点难过。” “我知道的。”暝轻声说,“也许等一切结束,还能再相见。” 燕凉:“真的吗?” 暝吻了吻他发红的眼眶,“神说,一切如你所愿。” . 尖塔在灰黑色的夜幕下矗立,塔身被层层叠叠的绿藤缠绕,越往上越细,像一杆刺入云层的长枪。 姜华庭的大脑从过载的情绪中缓慢脱离,他后知后觉这片区域入夜后安静得有些过分,没有狼人群,夜行的玩家更是寥寥,有种类似于尘埃落定的平静。 尖塔的本身是电视塔,在植物疯狂的侵袭后只剩个空荡荡的躯壳。 两道身影站在塔下,身姿挺拔,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姜华庭遥遥认出了燕凉,感到视野多了几分模糊,他用力眨了眨眼,嘴角上扬。 “燕同学真是帅的一如既往啊。” 燕凉:“姜先生也是。” 姜华庭笑笑:“欸,别硬夸啊,我还是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鬼样子的。” 打过招呼后,他视线礼貌扫过站在燕凉身边的人,眼里划过一抹惊艳。可随之他忍不住再看了看,心里冒出种似曾相识之感。 燕凉介绍道:“这是我男朋友,暝。” “男朋友?”姜华庭表情有些怪异,他依稀了解到燕凉在副本里喜欢跟npc套近乎,而npc身份似乎很特别…… 这个副本也没有npc啊……难道燕凉放弃了npc,找了个玩家? 燕凉看他表情变来变去,几乎能预料到他在头脑风暴些什么,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到底是怎么走到“花名在外”这一步的…… 暝看出燕凉的无奈,笑出声:“姜华庭,我认识你很久了,我想你应该更熟悉我另一个名字,薛暝。” “薛暝——?” 姜华庭脑海中闪过一段清晰的回忆。 在【众生百相】副本里,因着燕凉在副本里娶了个男妻他还颇为好奇,那男妻又是个坐在轮椅上的太监,就更好奇了,以至于那段记忆尤为深刻…… 他见着有人恭敬唤那男妻:“薛暝大人”。 “薛暝???”即便做好他身份不同寻常的准备,姜华庭还是有些不可置信,“所以你真的能离开副本?” “可以。”暝说,“每个副本都是独立的空间,我能穿梭在副本之中,也能来到现实。” 姜华庭看了眼燕凉,青年几乎都把注意力放在了暝身上。言语不由得谨慎:“所以,您是……” 暝:“哀响世界副本里,他们称我为神……我的确有一些特殊能力。” “神?” 姜华庭怔愣,他前几分钟还曾妄想过神会实现谁愿望,眼下就有个人和他说是神。 神是什么轻而易举能使用的名号吗? 他在做梦?还是说命运和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他一直以为这场浩劫是神的把戏,现在神就在他眼前,那他跟他说自己的愿望他会实现吗?可偏偏是神也站在这里,是不是说明他也对这一切无能为力? 姜华庭思绪如搅乱的污泥,他听到自己用一种期翼小心的语气讷讷道:“那您……可以实现信徒的愿望吗?” 暝静静看着他,听到他哀求的心声,“现在还不行。” 姜华庭脸上一片空白,“……您是神也不行吗?” 暝说完接下来的话:“但等一切结束,你们还会相见。” “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是。”暝笃定。 良久,姜华庭开口:“需要我做什么?” 暝看向燕凉,后者道:“跟着我就好。” 姜华庭深深吸了一口气,咽下上涌的酸涩,“我会听你的,本来燕同学也是个很值得信任的人。” 暝该说的都说了,燕凉进入正题:“姜先生那边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会选择跨区?藤原雪代是出事了吗?” 姜华庭唇动了动:“我们碰上孟行之了。” “他跟一个怪物做了交易,修改了游戏规则。” “在我们那个区,他可以无限制杀人,只要杀光所有人,他就可以通关,而遭他杀害的玩家则是彻底的死亡。” “他和那个怪物一起对我们展开了屠杀。我和藤原被他发现了,为了掩护我离开,藤原死了……” 姜华庭垂下眼。 风越来越大,几滴泪水终是在空中悄无声息抹去。【】 304、第304章 狼人杀 17 ——“你说的怪物,长什么样子?” ——“他的头是一个山羊颅骨,穿着西装。他说他叫‘祟’。” …… ——“昼。” 沉寂在黑暗里的残魂猛地清醒,她循着呼唤朝一个方向望去,触及的仅有广袤的虚无。 是崇……她不会认错这个声音的。 祟要来了。 昼在无形的桎梏中挣扎,攒的那点可怜的力量飞速消耗殆尽。 “去找神,告诉祂,祟要来了。” 说完这句话后她再次沉寂,冥冥中有预感自己离安息的日子不远了。 尖塔之巅,空灵飘渺的乐声传得很远,听到脑海中传达的呓语,克莉丝娅拨弄琴弦的指尖稍顿,一曲毕,她收起竖琴,望向塔底谈话的三人。 “我是狼牌。”姜华庭本就对这局胜利不抱什么希望,得知燕凉在对阵阵营后更没有挣扎的心思了,“我还是下局努把力吧,至少不是全无希望。” 燕凉没有异议,“这局结束前好好休息一会吧。” 一旁,克莉丝娅轻巧落地,直言道:“祟要来了。” “昼说的?”暝抬眼。 克莉丝娅点头。 “你们认得祟?他要来了是什么意思……他还能跨区追过来?”姜华庭拧眉,“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燕凉:“算是认得,之前副本遇见过,副本差点被他搞塌。他真实身份……我也并没有了解透彻。” 暝接话:“他曾经是我的信徒,拥有我的一部分力量,可以做到在副本里穿梭。” 姜华庭道:“您无法彻底解决他么?” 暝不置可否,说:“等他来。” 姜华庭忧心:“等他到了,我们这片区域的副本是不是又有可能被破坏?” “不必担忧,这一局我可以保证你们顺利结束。”暝看向姜华庭,“我想了个办法,我把我的玩家身份给你,就算下局出了意外也能够保证你通关副本。” 姜华庭下意识要拒绝,但面对两人平静的神色,顿了顿:“这对您没有影响吗?” “没有,顶多被他们发现,而且祟应当已经知道了。” 暝垂下眼,支撑副本世界的力量都是从他脊骨上抽取的,自然不会伤及他根本。暝下一句话接着道:“转过去了,你看看身份牌有没有变化。” 姜华庭立刻拿出了自己的牌,上面显示的“狼人”已经悄无声息成了“守卫”,姜华庭抿了抿唇,难言此时的滋味。这无异于救命之恩,连口味的感谢都显得苍白贫瘠。 “谢谢。”他珍重道。 好人阵营乘胜追击。三个预言家每晚分工排查,除去部分已知的好人,很快得出了结果。期间还有狼玩家想反抗,迅速被玩家齐心镇压,这之后狼玩家甚至每晚刀三人的指标都难以达到,数量加剧锐减。 很快,这局迎来了尾声。 【天亮了,昨晚死亡的玩家有两位,分别是……狼人阵营剩余0人,游戏结束,好人阵营获胜。】 【两小时后即将开启第二局,请玩家做好准备。】 第二局的玩家被重新洗牌。 场景未变,但毫无玩家遗留的痕迹。 燕凉摸出牌,是村民。 这次开局燕凉没有着急往废墟那里走,他偏头望进密林深处。 单从城市上空看,密林无边无际,是副本惯用的障眼法。 燕凉想要了解区域的边界在哪,等到祟追杀过来,大部分玩家难免受到波及,最好的办法是离开本区。 心底有了计较,他抬脚,与废墟的方向背道而驰。 过了十几分钟,燕凉察觉面前多出什么阻隔,这种空气墙他在其他副本偶尔碰到过,摸上去仿佛团柔韧的橡皮。他掌心按在上面,微微发力,系统界面弹了出来。 【是否选择跨区?(提示:一旦跨区玩家将重新分配身份牌)】 【是/否】 燕凉按下“否”,贴着空气墙来回走动,能确认其走向为弧形,如果说整片区域是圆状,那么中心点……是尖塔? 出了森林,暝坐在一棵树下的秋千上等他。 秋千摇摇晃晃,他褪下伪装,凝视着头顶飒飒抖动的树叶,一张冷淡干净的脸上传达出一种纯粹的专注。 “在看什么?” 燕凉俯下身。 暝主动搂住他脖子,“没看什么,发呆,在想你。” 燕凉托住他的腿弯,直接把他抱了起来。 这是一个很幼稚的搂小孩姿势,暝的腿挂在燕凉两边腰侧晃了晃,轻笑:“干嘛呀?” 燕凉:“我要非礼你。” “好有礼貌的非礼。”暝的手搓了搓燕凉的脸颊,没多少肉,可他玩得不亦乐乎。 燕凉不恼,但他把暝抵到树干上,嘴巴去咬他的嘴巴,强行制止了他放肆的行为。 没有紧绷的情绪,这个吻比起简单的温存多了些别的意味,燕凉的舌尖抵在暝的唇缝上,想往更温热的深处探,暝故意闭紧,燕凉几次无果后喉咙溢出一声哼笑。 燕凉:“抱紧我。” 暝系在裤腰里的衣摆被扯开,掌心探入,耐心地丈量着温凉的肌肤。 数次的过往足以让燕凉清楚怀中人了如指掌。 指腹抵达了后颈一截凸起的软骨上,滋生了细细密密的痒。 暝闷闷地低吟,更用力地搂紧燕凉,对着他微翘的一点唇珠啄吻。 燕凉愉悦地眯起眼。 他的手换了地方,从那截劲瘦的窄腰摩挲至腹部,那里柔韧细腻,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肌肉。 再往上,燕凉不轻不重地把玩,不知捻到何处,怀里的身躯一阵痉挛。 暝耐不住,仰头喘息,“……燕凉。” 他张开唇,燕凉追着吻上去,他们柔软的舌不分你我地交缠,一个口腔更热,一个更凉,他们都想深刻地感受一下对方的温度。 水液从唇角滑到下巴,燕凉退开,抹去那些亮晶晶、即将要滴落的存在。 暝靠在粗糙的树干上,脊背磨得有些许微痒,他的眼神仍旧是专注的,只是和发呆望着树叶的那种专注不同,那里面还有一种仅燕凉能看到的情绪。 他微微歪头,蹭了蹭燕凉停留的指尖,叹谓般道:“好烫。” “嗯?”燕凉声音低哑。 暝说:“快要把我热化了。” 燕凉说:“你更烫一些。” 暝低了些下巴,眼神有些湿漉漉的,说出来的话像是在细细地吹气,“燕凉呀,是我那里更烫吗?” 燕凉盯着他,眼神晦暗。 暝的唇贴了贴他脸颊。 “我在非礼你哦。” …… 天色渐渐晚了,这一天似乎过得格外快,燕凉见到的几个玩家都是生面孔,较比第一场他们的表情明显沉闷许多,眼中偶尔闪烁着凶光。 今晚的安全区在一栋酒店大楼。 燕凉到那的时候还遇到了秦问岚等人,因为他们用道具绑定了,哪怕玩家重新打乱也能够在同一个副本当中。 比起神职和狼牌,村民牌在夜里毫无操作空间,他和暝坐在角落打量着其他玩家的状况。 有人欢喜有人忧。欢喜的少,忧的多。 姜华庭算了一卦,大凶。 ——已经连续四日的“大凶”了。 他坐得离燕凉近,悄无声息扫过贴得紧密的二人,目光在他们脖颈上未消退的红痕停留一瞬,很快收回。 头重脚轻的虚幻感从和燕凉重逢那日便一直伴随着姜华庭,他仍有些无法相信,曾经日夜煎熬的情绪有朝一日会被“神”轻易抚平。 真像是垂死之际做的一场美梦。 他随手拿了根树枝在地上的沙土上乱画,一会儿是藤原雪代的名字,一会儿是谢曲的名字,突地,他像是想起什么,问身边的蒋桐。 “迟星曙呢?” 要是听到藤原死了,这个小屁孩估计会哭死吧。 然而蒋桐长久的沉默代表了一切,半晌,她开口,沙哑地吐字:“牺牲了。” 姜华庭怔愣,“……这样啊。” 走到这一步,他们失去的太多,有时候连悲伤也处于无法反馈的麻木中。 避免话题愈发走向沉重,姜华庭瞥向离他们很远的克莉丝娅,“她的身份看起来很独特。” “我了解的不多。”蒋桐道,“克莉丝娅小姐似乎和神有些关系,但本身也是个出色厉害的玩家,你在排行榜上应当见过她的名字。” 姜华庭点点头,因为思索没有转移在克莉丝娅的视线,不巧对方徒然转头望了过来。 姜华庭正准备为自己的失礼道歉。 不曾想克莉丝娅的目光径直掠过了他,看向燕凉,同时她脚步动了,明明周围人头攒动,她速度却十分迅速。 “祟来了。” 克莉丝娅站到燕凉面前,眸中有异样的色彩一晃而过,那是昼的灵魂在惊醒。 暝亦有所感应,他站起身,视线紧锁在一个方位,仿佛透过层层障碍看清祟诡异张狂的面孔,“他在这边。” ——【走。】 燕凉朝秦问岚他们打了个手势。 狼人群接二连三地嚎叫,明朗的月光悄然被云层半遮半掩。 边界处,两道身形在地上投下阴影,一个是人的轮廓,另一个却古怪扭曲,在颅顶突兀刺出两根细长嶙峋的角,像极了某种兽类直立而起。【】 305、第305章 狼人杀 18 “怎么拿到的还是好人牌呢?” 崇的颅骨凑到孟行之捏着的身份牌前,“看来你的运气不是很好。” 孟行之淡然将牌收起,勾唇浅笑:“这不是还有您在么?” “我做太多事也会很累的啊。”崇优雅温和地叹气,“你得让我休息一会儿,先自己好好玩玩,嗯?” 孟行之笑容未变,心知崇是对单调的屠杀感到乏味了。 的确很无聊啊,要不是他新得到的这把武器得靠杀人提升威力,他也不是很想做这种浪费时间的事。 原本他计划里没有这项,谁料能在这个副本里碰见崇。 两人的交集还要从【杀死犹大】副本说起。原本在船靠岸后他望见了死灵的国度,然而眨眼又到了一片虚无的黑暗之中,巨大的、如同幕布投影般的血色山羊头悬浮在他四周。 祂问他是否要做个交易。 “我凭什么信你?”那时候的孟行之问了这么一句话。 啪嗒。 清脆的响指声过后,孟行之的系统界面直接显示通关成功,并以最优异的评价获取了大笔积分。紧接着,充满诱惑的话语回荡在他耳畔,“你会答应的,想想你的弟弟……” “你能让他复活么?”孟行之冷冷地问。 “呀……呀!”诡异怪叫后,山羊头发出狂笑,“当然,我当然能啊——只要你能帮我,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短暂的静默后,孟行之开口:“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很简单,帮我在最后关头除掉一个人。” 脑中浮现起过去的这段记忆,祟突兀地笑出声。 他原本是想拿孟行之弟弟作为威胁手段,哪曾想对方竟以为弟弟死了,这无异于主动把把柄递到他手上…… 所以,祟为了实现让他弟弟复活这个愿望,打算先让他弟弟先死一次。 毕竟死了才能复活啊。 他便好心地将两人放在了同一个副本,并且处于对立阵营。 不过孟行之无意间杀死了孟思清属实是意外之喜,他简直都要为此鼓掌欢呼了。 真蠢啊真蠢啊真蠢啊…… 真是讨厌自作聪明的人。 还是只有神才能让他感到愉悦啊。 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去见祂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祟在前头,银黑的手杖触地,好似走在中世纪的庄园中庭而非原始密林。 后头的孟行之插着兜踢着地上的碎石,难言的情绪尽数掩藏好。 他不喜欢祟。 他们是很相似的一类人。相似的人凑在一起通常有两种结果,一种是惺惺相惜,一种是相看两厌。 十分明显的,他和祟属于后者。 但孟行之清楚他的合作对象是个强大的怪物,他不能硬碰硬,乖乖被利用兴许还能捞到点好处呢。 他们各怀鬼胎,一路沉寂。 眼看即将抵达密林边缘,祟忽然停下脚步,轻轻“唔”的一声了然,“好像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一颗子弹裹挟着猛烈的气流无声无息地直冲他门面,连孟行之被强化的躯体都无法用肉眼捕捉轨迹,祟随意一抬手,那颗子弹就好像掷来的一颗小石子被他攥住。 稀稀拉拉的灰烬从他指缝中漏出。 “真的是,一见面就给我这么大的惊喜吗……”祟懒懒地拉长调子,“秦问岚小姐?” 层层叠叠的树干中,一身肃杀的女人缓步走出,她表情冷漠锐利,义眼滑动,像极了仿生的机器人。 “谁派你来的呢,让我猜猜。”祟一幅熟稔的态度,“想必是我们的国王吧?他可真不是个合格的绅士,居然让我们如此美丽的女士只身赴险!” “你也知道是险?还挺有自知之明的。”秦问岚掀起眼皮,她是第一次见到祟,在此之前她已经从燕凉口中了解了部分,可真当面对面时心中还是升起强烈的不适。 就像一个带着头套的“人”站在你面前,在你得知他不是人的时候,你会下意识地去寻找他不是人的证据,于是你看到他的山羊头是镂空的,衔接躯干与头颅的地方是溃烂的断骨,肩颈处却仍黏连着一片平直的肉色。你心中恍然大悟,随即一种恐惧才会传达到神经末梢。 相比祟,孟行之那种怪异的打量都显得和睦起来,他在【德兰格希】见过秦问岚几面,但并不知晓她的真实身份。 “怎么会只有你一个人呢?”祟好似真的为此困惑,“让我猜猜,我们的国王会在哪呢?” 秦问岚冷冷淡淡:“你既然猜到了国王,就应该知道谁在他身边。” 祟发出一声低沉的笑:“你说的对。你真是了解我啊,秦问岚小姐……是国王跟你好好介绍过我吧? 秦问岚未答,看向他旁边的人:“孟行之,他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给他卖命?” “卖命?谈不上,各取所需而已。”孟行之长发披肩,姿态懒散,“秦小姐有什么想要的吗?没准跟我们祟大人许个愿,他就会满足你呢。” 祟的手杖敲击了两下地面,“聊天时三心二意可不是个良好品质,你觉得呢,秦问岚小姐?” 秦问岚不接茬,只道:“我的确有一个愿望。” 祟:“哦?说来听听?” 秦问岚:“把神的骨头还回给祂。” 听到“神”这个字眼,孟行之皱眉。 祟:“嗯……就只是这样吗?我还以为你会说结束现在的游戏呢。” 秦问岚笑了笑:“两者你都做不到吧?毕竟你只是个窃取祂能力的冒牌货。” “秦问岚小姐是自以为什么都知道吗。” 祟的山羊头无法看出任何情绪,但他的手反复捏紧了手杖的头部,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孟行之微微站直身子,饶有兴致打量起对峙的二人。 可转而秦问岚的视线对准了他,“孟行之,我有个秘密想必你一定感兴趣,是关于你弟——” 秦问岚的话还未出口,一股无形的力量猛烈地将她掀飞,她在空中反应迅速地调整好姿势,即便如此,她后背狠狠撞上树干的时候也传来清脆的骨裂声。 “呃……咳咳……”秦问岚擦了擦嘴边的血,“恼羞成怒了?还是做贼心虚?” “他派你来的意义是什么呢秦问岚小姐?如果是这样肮脏的挑拨离间大可不必,毕竟我们那位有原则的神可不会像我一样好心地救助一个失去弟弟的年轻人。” 祟走到秦问岚面前,蹲下细声道:“我不怪秦问岚小姐如此低劣的行径。我们的国王一向很会蛊惑人心,这不是你的错。” “擅长蛊惑人心的是你吧,祟?”秦问岚目光抬起,跟之前那种冰冷不同,反而有种说道不明的审问。 祟的心脏重重一跳,仿佛有种被拉回记忆里某个场景的错觉,他语气变调:“你是谁?” “你不是很喜欢谈论我吗,怎么认不出来了?” 秦问岚的声线逐渐变沉变哑,直到完全转化成一个明显的男声,并且那张脸也在急剧变化,直到跨过某个临界点——这树下躺的哪里是秦问岚,明明是燕凉! 一把金灿灿的匕首跟切菜似的被送进祟的心口,祟低头看了眼:“国王陛下,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燕凉平静道:“试试效果,看看你的实力怎么样。” 祟:“那么你的结果是什么呢?” “结果是——”燕凉眼尾上挑,“让我男朋友来打你啊。” 祟还未反应,局面霎时逆转,他被以相同的方法掀飞,暝的身影很快,他瞬移般顷刻出现在祟的面前,眸子阴沉,“你真是不长进。” 祟直到被挨了一拳,怪叫出声:“您未免也太听他的话了!我并没有想来打搅您的,这次纯属无意遇见您,您放过我……” 他是知道燕凉在这个副本的,但在他原本的规划里只有暗中观察,他可不想现在就面对面碰上—— 这的确是个意外。 或者说,巧合,逃出来的姜华庭恰好和燕凉是相识的。 可惜暝并不会因为意外饶恕他。 “你杀了很多人。”暝把他掼倒在地,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亡魂在你身边徘徊不去,你知道吗?他不喜欢这样。” 暝说:“这个山羊头我很讨厌,当初你选择它作为信物的时候,我就已经告诫过你的,现在想来,你确实和它一样沦落到令人厌恶。” “哦,那真是我的过错。”祟以感慨的言语道,“您还是记起来了呢。” “是啊,所以我不会放过你的。” 暝的话音落下,山羊头被他连根拔起,连同那脆弱的颈骨也抽出了一大截,上面是干枯老旧的肉皮,没有血。 头颅落地,被西装包裹的身躯如同毫无灵魂的木偶一般轰然倒下。 燕凉捂住错位的五脏六腑慢慢站起。 一旁看戏的孟行之顿了顿,“你要告诉我的是什么?” 燕凉瞥他一眼,“回现实后,来首都调查总局的华国分部。” 孟行之问:“你不想杀我吗?” 燕凉:“你还有用。” “策反?”孟行之跃跃欲试,“有意思。” 燕凉不再多言,看向暝。 暝摇摇头:“只是一个分身,伤不了他本体。” 孟行之插话:“祟说你是神。那你能帮我实现愿望吗?” 他说:“我想复活我的弟弟,以命换命也可以。”【】 306、第306章 狼人杀 19(完) 暝回答孟行之:“你的命对我来说毫无价值。” 孟行之丝毫没有自己生命被否认的羞恼,耐心地继续问:“好吧,那神明大人,你想要什么?” 暝面色平平启唇: “‘神真的会有欲望吗?还是说这只是个比祟更高级的怪物?’” “‘神原来是这么清高的性格,不如我还是去找祟吧。’” “‘神和人看起来没什么区别。’” “‘燕凉和神的关系看起来很亲密呀,啧啧,和神上.床跟和普通人上.床有什么不一样的吗?’” “‘燕凉是怎么把神骗到手的?’” 这些都是孟行之的心声。 当事人听得五官微微扭曲,险些维持不住笑容。 这跟被扒光了衣服仍在街上有什么区别?而且比扒光了衣服更可怕的是他完美无瑕的肉.体在这两个人面前如同一盘猪肉。 真是令人伤心的事实。 暝过滤他对自我裸.体的夸赞,道:“孟行之,我跟林皎不一样,我不需要直视你的眼睛也能听到你的所思所想,燕凉不想杀你不代表我不想,所以安分些,懂么?” 一直以来孟行之凭借道具游刃有余地操控人心,还是头一次如此赤.裸地被袒露在他人面前。他舌尖顶了顶腮帮子,笑了一声:“行。” 暝继续审视着他这盘猪肉: “你说的也没错,我只是个比祟高级一些的怪物,你们的欲望让我成了神,否则我就只是‘怪物’。” 在大部分人眼中,能够实现欲望的存在被冠以神的名号,若人人无所求,这个世上就不会有神。 孟行之静静盯了他好一会,摊开手:“好吧,我接受一个有欲望的‘神’,至少您看起来比山羊头大人好相处多了。” 暝不再多言,转身走到燕凉身边,两人一看就关系极好,一贴近都要挨在一块,不过碍于某人的存在没有多聊。 孟行之跟在他们后面,有些新奇地观察他们的相处模式。路上实在无聊,孟行之忍不住凑到燕凉旁边,“诶,你说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啊?真的不能提前说吗?你不会诓我的吧?” “有必要吗?”燕凉淡声道,“我是来跟你做交易的,不会放空钩浪费时间。” 不提前说是怕孟行之反水捣乱,至少他想这下半局过得安稳一些。 孟行之摸摸下巴:“万一你只是想耍我呢?或者想报仇呢?” “我没有那么无聊。”燕凉目光平静,“不过你说对了一点,我们有仇,要我现在杀了你吗?” 孟行之撇撇嘴:“燕凉,你这么说话真没意思。” 燕凉:“我们不熟。” 青年油盐不进的态度让孟行之一下子哑火了,他索性换了个话题:“你和第一名合作了?” “我们是朋友。”燕凉突然停下了脚步,孟行之跟着他视角一同看去,秦问岚等人就站在他们不远处。 秦问岚:“事情解决了吗?” 燕凉:“只是他一个分身,暝处理好了。” 项知河打量了一眼孟行之,一旁的姜华庭气压很沉,别过头,没有看他。 他们事先商量好了,孟行之能拉拢就拉拢,姜华庭以大局为重,只能尽可能将满腔的仇恨压下去。 可孟行之就爱讨人嫌的事。 “哎呀,这不是我弄丢的猎物吗?”孟行之恍然大悟,“原来你是燕凉这边的,是你给他们通风报信的?” “孟行之。”姜华庭一向温文尔雅的假笑都没有摆在脸上,表情沉冷,“我迟早会亲手杀了你。” “那个女人对你这么重要啊。”孟行之笑眯眯的,“好啊,我等着你来杀我。” 夜渐深到一种极致,天幕渗出一种黑蒙蒙的蓝,狼人群都因畏惧暝身上的气息不敢靠近,破旧的天台上多出两道人影。 “抽烟么?” “不,戒了。” “介意我点一根吗?” “不介意。” 星火燃起,姜华庭有些生疏地咬住烟嘴,尼古丁的气息缓缓过肺,他眯起眼,双手搭在栏杆上,探出身感受躁动的晚风。 “上次抽烟还是在谢曲活着的时候。”姜华庭将烟夹在指间,吐出一口浊气,“我还是难以忍受孟行之,他在我眼前我就想杀了他泄恨。” 他又说:“我们非要留下他么?” 燕凉:“他的道具很独特,你还记得【杀死犹大】副本中他操控尸体和潜伏在玩家身上的线吗?我们当中没有相同效果的道具。” 姜华庭深吸了一口烟,嗓音微哑:“你是已经知道我们最后要面对什么了是吗?” “有些眉目了。”燕凉道,“会是个大地图呢,我们得尽可能有更多的人手。” “能保证玩家一条心吗?”姜华庭捏了捏眉心,显然对所谓的“大地图”有心理阴影。 燕凉:“所有玩家会任务一致。” 姜华庭:“神会帮我们的对吗?” 燕凉没说话。 烟燃尽了,姜华庭换了个姿势,也换了种说法:“神会死吗?” 许久,燕凉说:“我不知道。” 他听见姜华庭深深地叹了口气,言语里夹杂着浓重的悲伤:“我能理解你,燕凉……我恨不得用自己的命去换谢曲的命,我恨我自己的无能为力。我也理解你的自私,你舍不得他,你不想让他牺牲。如果我是你,我或许还要更自私一些,我不会让他有走上救世主的道路的想法……所以,燕凉,你做什么选择我都不会埋怨你,人类命运的重担不应当压在你一个人头上。” 姜华庭的话,燕凉听进去了。他恍惚地想起,这道选择题他早就做过了。 在西尔市副本里,有个npc曾逼问他: 【你舍得他死去吗,就算他成为一具神智全无的活死人,也好过成为一具腐烂的尸体。】 他选择了暝。 他也从未有过动摇。 内心不虔诚者不会在神山上祈求一万次。 他真正害怕的是第一万零一次也无法救回他。 燕凉说:“谢谢你,姜华庭。” …… 下半场副本燕凉没怎么上心,他的确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了。他远离人群,时常和暝躺在几十楼高的大厦上吹风。 两道身影相携坐在天台边的围墙上,傍晚的风徐徐迎来,燕凉低眸,底下是千米高空,气流鼓胀,强烈的失重感使得肾上腺素飙升,感观被无限放大,他好似能轻易捕捉发丝的轨迹、肌肤相贴引动的细微摩擦…… “唉,我是不是该抓紧时间学习了啊。”燕凉两只手撑在围墙上,颇为苦大仇深地叹气。 “为了高考吗?” 暝嘴里含着一块橙子汽水味的糖,燕凉不知从哪里搞到送给他的,甜滋滋裹挟着气泡的味道对他来说很新奇。 燕凉:“是啊,等一切秩序恢复后,高考应当很快会重新开展吧。” 暝:“你喜欢学习吗?” “学习和上学不太一样,我不喜欢上学。”燕凉语调懒洋洋的,“而且要是你在家,我去上学了,我们一天还见不到几面呢。” 暝:“那我们不高考了。” 燕凉更重地叹气:“你男朋友无权无势,不高考的话只能送外卖养你了。” 暝笑着偏头,端起一副考量的态度:“可以不送外卖,嗯……虽然你无权无势,但姿色不错,我可以酌情考虑包养你。” “真的吗老板?”燕凉喜上眉梢,随即一副大鸟依人的姿态往暝肩膀上黏,“老板包养有什么要求嘛……” 暝摸了摸他的下巴,“你会什么?” 即将被包养的金丝雀略带一丝羞涩:“老板我好没用,很多的东西都不会,但是……” 金丝雀压低声音:“我身体好,暖床一定在行……” 老板很挑剔:“怎么个好法?” 金丝雀埋着脑袋,像是羞极了:“一夜能交七次公粮,还会边做边学,日益精进……老板喜欢的姿势我都有。” 老板:“这么熟练?” 金丝雀很有小心机:“老板陪我多练练我就能从生疏到精通,老板,我不喜欢上学,但我学习能力很好,你要试试吗?” 说完他又染上些许克制:“我肯定不会让老板累着的……” 老板善解人意道:“没关系,我肾好。” “老板你真是太好了!我上任后一定会好好工作,准时交公粮,不辜负老板的期望!”金丝雀道。 老板的占有欲发作:“我这么好的老板全世界找不到第二个,所以你要专心跟着我知道吗?” 金丝雀十分上道:“我对老板一心一意,要这辈子都跟在老板身边……” 于我来说,世界上没有比你更好的人了。 …… 第二局结束,到最后狼人数量大于好人数量,狼人阵营获胜。 【主线任务完成,奖励积分10000。】 【您总共获得积分50400,剩余积分26500。】 【检测到您在本场景中表现优秀,获得未知道具“王国之心”,打开仓库可查看介绍。】 【王国之心】 介绍:璀璨的心。 品级:未知。 用途:他流出的血,浇灌成一颗王国的心脏。 【检测您的背包中拥有道具“权杖”,“王国之心”将自动与其融合。】 【您已获得新的道具“残的权杖”。】 【残的权杖】 介绍:敬祂立于宇宙之上,星轨之终。 品级:未知。 用途:曾经,这是残权柄的象征。后来,它随神一起陷入长久的安眠。终有一日,它会回到它的国王手中,彰显法则赐予的无上权柄。 燕凉目光定格在那一柄璀璨耀眼的权杖上,久久难以回神。可很快他无暇顾及其他——他环顾四周,依旧是浓绿的密林、古老的废墟……【】 307、第307章 山雨欲来 “怎么回事?这个副本还没有结束吗?” “系统出bug了?” “别慌,可能是连环副本。” 剩余的玩家不足五十人,此时大部分都聚集在安全区,能活下来的基本上都是游刃有余的高手,他们很快镇定下来。 然而这份镇定没有维持多久,废墟中心传来异动,大地剧烈震颤,待他们稳住身形,忽觉上空压了沉甸甸的阴影。 灰蒙蒙的天色因为这大片阴影愈发压抑,好似暴雨袭来的前兆,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上抬,见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若事后再有人回想起这一幕,那种心神被震慑之感恐怕仍挥之不去——以那座伫立在废墟中心的尖塔为坐标,数不清的白色鸟类拥簇盘旋,紧接着雾白的天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裂口,无数个人形影子从里面走出,踏在白鸟的身上。 他们显露了模样:绯红精巧的半脸面具与树枝形状的黑石头冠、洁白繁复的长袍、而长袍边缘又绣着一些特别的纹路、以及缀他们每个人脖颈中心的暗红图腾—— 上面的图案是一个往前冲撞的山羊头,山羊角的周围是凌乱的碎石,仿佛它历经千难万险冲破了什么阻碍。 这些类似某种怪诞教徒的人双手交合于腹部,各个如同复制粘贴般齐整,白鸟托举着他们,使他们稳稳立于靠近天空的地方。 那鸟儿口中还发出一些悠扬空灵的啼叫,因为太过渺远,恍若从高处落下延绵的乐曲,要将人引入另一个没有痛苦和悲伤的世界。 场面蔚为壮观,玩家一个个像成了大闹天宫的孙悟空面对突如其来的十万天兵。 “原来预言是这样彰显的……” 克莉丝娅低声道。 燕凉看完人看鸟,它们的轮廓有些眼熟,像鸽子,却又比鸽子大上数倍,尖利的喙和爪牙足以证明它们是凶狠的猛禽,可外表实在漂亮秀气,就如同它们的歌声给人的感觉一样。 燕凉偏头扫过一旁陷进沉思的克莉丝娅,脑中闪现过一个画面。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曾在她纯白的教士服上看到一只被剑穿透的白鸽……不,只是那时他以为是白鸽。 “叫‘白武神’……对吗?”燕凉勾了一下暝的小拇指,“真奇怪,虽然什么都没想起来,但下意识说出了这个名字。” 暝:“是叫这个名字,昼曾经从遥远的地方带来它们,它们便在王国的土地栖息繁衍。” “他们是都跟随了祟么?”项知河注意到这些人脖子上的图腾,“一模一样的山羊头呢。” 暝:“是也不是,祟在他们当中威望很高,可他们当中也并不只有祟。” 项知河:“那还有……” 可没给他们接下去谈论的时间,成群的白武神俯冲下来,玩家们惊慌失措,纷纷掏出道具准备应对。 白武神停在他们上方十米左右的地方,前方一群鸟儿摩西分海般退让出一条道,从这条道上走来的女人与其他人打扮有细微的差别。她身披斗篷,延伸上身短袍的是绯红绚丽的长裙,长裙上点缀着相宜的碎钻,在灰蒙的天光下仍光彩熠熠。 她头戴精巧的黑石王冠,中间镶了一颗璀璨的绯红宝石,而她的眼眸一如那宝石,宛如稀世的遗迹。 女人座下的白武神缓缓降落,直至与燕凉和暝有半米之遥停下。 周围的玩家不自觉散开,燕凉与他的同伴霎时身处于一个空心圈内。 “尊贵的国王陛下和洛希德冕下。”女人薄唇勾起,抬起右手放在左胸前,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漂亮的礼,“陛下权柄永垂不朽,洛希德圣名与世同存,大地上的所有荣耀归于两位。绯红敬上。” “绯红。”暝缓声念出她的名字,“你是何意?” “自然是许久未见陛下和您,听到二位的名字便心神摇曳,迫不及待来见二位一面。”绯红轻笑一声,朝燕凉看去,“国王陛下,上次见您还是为我加冕之日,您看上去还是如此英俊威严。” “你叫绯红?”燕凉没对她念叨的这一通说辞作什么评价,反倒是对她的名讳隐约耳熟,“副本【世纪】里,玩家们第一个场景是在一座城堡内部,该城堡的主人是绯红公爵,你是她?” 绯红一手环胸,一手拖着下巴,“让我想想,我好像确实在那副本生活过一段时间……陛下您居然记得这种小事,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燕凉眯起眼,不为所动:“你是祟那边的人?” “请陛下不要把我和那个丑陋的山羊头放在一起,实在有辱我的威名。”绯红语带忧愁,“陛下也不必对我如此警惕,我不站在任何一方,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能活下去。” 燕凉淡淡道:“所以你就是站在他那一方。” 绯红叹气:“您这么说真是让我伤心。” 燕凉:“那你现在是来做什么?” “向陛下表明我的忠心。”绯红笑着道,“我不是说了吗?我想好好活下去,祟是个喜怒无常的疯子,在他身边干活真是个苦差事。曾经我没有选择,如今您来了,我愿意追随您的脚步……” “您一定想知道我是怎么感应到您的吧?因为您拿回了您的权杖,它只有在您的手中才能完整,曾经年幼的我不懂事抠下了您权杖下方的一颗绯红宝石,因为它曾经属于权杖,所以偶尔能感知到权杖的存在,如今这颗宝石在我的王冠上。” “您若不信可以拿出您的权杖……” “绯红。”暝突然开口打断她,“你的心声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吗?” “你太沉不住气了,绯红。” 绯红嘴角有细微的抽动,“冕下,我不懂您在说什么。” 暝:“我看上去很好骗吗?” 绯红:“伟大的洛希德,我又怎敢骗您……” 白武神的啼叫停了停,绯红话音未落,庞大的白色鸟群猛地俯冲而下,连带着驼起的人剩下无数残影,有些玩家还疑惑着绯红与燕凉的对话,被猝不及防抓到天上,再被狠狠摔下,整个过程甚至不到几秒钟。 有人被鸟爪剜下大片的皮肉,忍着剧痛嘶吼:“不对劲,道具没有用!!!” 从天上掉下来的玩家还在尖叫,忽感下落的速度减缓,他们颤颤巍巍往下看,发现竟然不是幻觉,自己果真如同一个慢慢放气的气球下落。 与此同时,肆虐的白武神和它们承载的教徒维持着前一秒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有谁突然按下暂停键的游戏画面。 “冕下!!!”绯红厉声,“您做了什么!!!” 她的宝石源于权杖,权杖的权柄高于一切,以至于她沾了些权杖的光不受暝部分能力的束缚,可也仅此而已了。 “你跟祟一样,这么多年都没有长进。”暝没有动,无数白武神瞬间炸成了血花,教徒纷纷掉了下来,他们维持着站姿直愣愣掉在大地上,顷刻间五脏六腑都被震碎了。 “你回去告诉你们的首领,下次我想亲自见他。”暝伸出手,掌心攥紧。 绯红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掐住了脖子,她被掼起,面色胀红,在空中挣扎无果后凄厉地惨叫一声,爆成片片血红的花瓣。 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静默。 其他玩家警惕的目光对准了燕凉等人。 旋即,他们眼前迎来炽白的光。 暝将所有人传出副本。 【您已完成当前城市场景的所有副本,还剩下二十天场景将进行刷新。检测到您的四级副本已达标,刷新后将自动进入????级场景。】 燕凉听到通报的时候已经身处酒店,他肩膀上靠着暝,两人还保持着进副本前姿势,双双陷在沙发里。 这次在副本内待的时间较长,不过现实里只过去了几个小时。暝也睁开眼,坐直身子,帮燕凉捏了捏泛酸的肩膀。 燕凉皱了皱眉,还在回忆刚才和绯红见面的细节:“我总觉得她的出现太过刻意,这么大阵仗就为了来给我们送人头?我不认为她是这种性格……” 暝颔首:“她今天带的那群人都是纸人,只有白武神是真的。以及绯红有双重人格,这次来是‘弟弟’。” 燕凉稍加思索:“弟弟?她这个人格身份认同为男性么?另外一个是哥哥还是姐姐?” 暝:“另外一个是姐姐,弟弟的性格幼稚莽撞,这次来恐怕是抢走你的权杖,但他的试探太过拙劣,也有首领在其中的授意。至于姐姐更难对付一些。” 燕凉了然,“这位首领我认识吗?” “你会认识的……他曾是你的首席执政官。”暝起身站到燕凉面前,弯腰吻住他。 两人缠绵片刻,暝低声道:“好啦,你该好好休息一会儿,不要想太多,总会记起来的。我去做晚饭,想吃什么?” “蛋炒饭吧?再做个汤,你陪我吃吗?” “嗯,陪你吃。” “我来帮你打下手。” 燕凉按耐下心头的诸多疑惑,他知道此刻就算从暝那了解再多也无法在脑海里构筑过去的具体影像。可他内心却有渴求在喷薄,宛若一颗埋藏许久的种子破土而出、直逼云霄。 他迫切地想回忆起一切,想明白一切,那种熟悉和陌生交织的感觉并不好受。 就像被困在一个封闭式的牢笼里,明知外面有更广阔的天地,但贫瘠的想象无法给燕凉带来任何突破口,他除了在原地着急毫无办法。 青年揉了揉胀疼的额头,专心洗菜。 …… 秦问岚给燕凉打电话约了个时间。 出副本后的第三日,她带着安东尼奥、安格斯、瓦莱里娅和金在贤来访,他们人手一个食盒,都是调查局后勤组准备的餐点。 蒋桐得知他们要来,和项知河提前将酒店的餐厅收拾好了,期间姜华庭也已经驱车来到首都。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饭后,餐厅门叩响。 是以方琴汝为首的部分塔罗组织成员,紧跟他们后脚来的是【皇帝】,男人瞥过方琴汝等人,笑意吟吟地跟燕凉打招呼: “下午好啊燕凉,这里真是热闹啊,我为着我能加入这个大家庭感到十分荣幸,正式介绍一下我自己,我叫宋霆,【狼人杀】副本里的宋云是我的化名。” 燕凉和他握手,微笑:“你好,【皇帝】先生。” 最后到来的访客,是蒋桐开的门。 一大束火红的玫瑰花在她眼前蹦出。 “surprise!” 孟行之凹了一个骚包至极的姿势,在看到蒋桐似笑非笑一张脸后噎了噎,从善如流改口,“美丽的女士,这束玫瑰花我代林皎赠予您。” 蒋桐笑容淡去,目光掠过他,看向被他挡在身后的人。 坐在轮椅上的林皎微微抬眸,苍白的脸上流露出温柔的笑意:“小桐。” 蒋桐只道:“都进来吧。” 酒店的餐厅足够装他们这些人,项知河环视一圈,确认人都来齐了,朝燕凉点点头。 燕凉喝了一口水,起身,开门见山道:“既然大家都坐到了这里,想必是都明白在接下来我们将会成为一个坚固的合作团体,我们将一起进入最后的副本,并合作通关,这是我们唯一终结一切的机会。” “你们来到此处,无论是为自我、为重要的人,还是为国家,我都接受。” 燕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面孔。 在副本中,他们曾是队友,也曾是对手,或许还夹杂着恩情,亦或仇恨。 “现在你们还能选择退出,可若是谁在最后的副本里背叛我,我一定会被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他。” 众人的视线在燕凉和暝之间来回,他们或多或少都已经知晓了暝的真实身份,明白接下去将会面对什么。 不成功便成仁。 在整个人类的命运前,狭窄的爱恨轻如鸿毛。人类生来就是有智慧有思想的群居动物,这也注定了大部分人无法逃脱自身作为“人类”种族认同感。 燕凉自认为并非是道德高尚、品性崇高的人,在不久的过去他甚至只是个普通贫穷的高中生,日夜不得喘息的生活偶尔还会让他精疲力尽,所谓“人类的命运”不过是个中二少年途径他随口的一句嚷嚷。 哪怕是进入副本之后。他大部分时间考虑的都只有自己和暝。 可人是有感情的。 他认识了许许多多的人,譬如秦问岚,他能理解她甘愿为人类献出一切的忠诚与无私。可他同样能理解孟行之为了弟弟不惜所有的偏执和疯狂。 燕凉想要暝。 他也想要他们生活在一个有春暖冬寒的世界。 “我还有个疑问。”安东尼奥打破了沉静,“最后一个副本到底是什么样子?” “一个王国。”暝说,“你们会经历的,在一切发生前,你们都会在那里长大、生活。其余的我不再赘述,我们的时间不够了。” “反叛者很快就会找上来,到时候我会让所有人都进入副本。我也并不知晓他们到来的日子,也许是在一个星期后,也许是在明天,甚至在下一秒都有可能。” “买好你们所需要的道具,我不能保证系统在最后关头能维持稳定,你们在副本恢复玩家身份后,能带到携带的道具都尽可能在带到身上,不要放在系统背包里。” “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 反叛者首领来的那天下雪了。 日历上仍显示秋季,这另类的雪天并不冷,暝开窗,雪花落在手心有些凉,很快化开。 在他生命一段短促的百年中,这样的雪充斥了无数个日夜。 暝不期然回忆起了一些往事。在残走了之后,反叛者首领伙同祟、绯红……那些人形成了一个混乱的统治阶层,起先他们当中有人想称王,因为无法获得暝和权杖的认可不了了之。 然而统治阶层也极为不稳定,权力割据、分配不平衡等等问题……致使王国陷入长久的灰败之中。 “燕凉呐,要是回到过去,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暝做出一个假设,“如果没有发生之后的意外,王国仍旧安定平和,你还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君王。” 此时的燕凉在捣鼓一个相机,这是他最近无聊从某个店里搜刮来的,才学会拍照没多久。 他看到暝走到窗边,发丝被风吹得飘扬,雪落在他的脸颊上,温柔静谧得如同一幅画,等燕凉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举起了相机对准他。 燕凉按下快门键。 “那我一定得减少我的工作时间。” “公务呢,是永远都处理不完的。” “我要和你去海边捡贝壳、散步,然后牵着你的手一起回家。” …… 燕凉清点道具时发现“愚人歌”的描述变了。 【愚人歌】 介绍:神死去了,说,世人皆愚人。 品级:a级 用途:吹响它,会指引一切忘记归处的灵魂回家,会让一切苦痛的灵魂安息。 他凝视良久,才找回思绪,点开系统的抽奖模块。 【您成功进行了十次抽奖,恭喜您获得a级道具“白武神之歌”和未知道具“剑”。】 【白武神之歌】 介绍:昼耐心地教导过她这些不听话的孩子,然而衣不如新、人不如故,鸟也是一样。 品级:a级 用途:治愈全场友方玩家,效果与中级恢复药剂等同,仅能使用一次。 【剑】 介绍:唯有他能握起此剑。 品级:未知 用途:你曾用它开疆扩土,如今依然。 【您成功进行了十次抽奖,恭喜您获得b级道具“乌龟壳”、b级道具“泪湖”,未知道具“阿诺利尔的瑰宝”。】 【乌龟壳】 介绍:听名字就知道,很结实。 品级:b级 用途:防御道具,能全方位抵御一次a级道具的攻击,仅能使用一次。 【泪湖】 介绍:人的眼泪会不会汇成一个小小的湖? 品级:b级 用途:一片湖,望见这片湖的人都会流泪,一次限时十分钟,冷却时间四十八小时。 【阿诺利尔的瑰宝】 介绍:你曾和他玩过一个游戏,要打败故事里的大魔王阿诺利尔,所以阿诺利尔不过是你编造出的故事人物罢了,可你说想要阿诺利尔的瑰宝,他便相信了,并且费尽心思要为你献上这份瑰宝。 品级:a级 用途:这是他为你打造的王冠,可能看起来做工没有足够的精致,但你对待它比自己的王冠还要珍惜,或许在某些时候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剩余积分:16500 燕凉又抽了个十连,给了些稀稀拉拉的道具,他再在商场挑挑拣拣一番,还留了五千的积分暂作备用。 已经到了中午。 这之后的雪仍旧温吞,却大地嘶鸣,晨昏割据,太阳和月亮同时在眼前的天空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他们要来了。 而孟行之到来的时间很不凑巧。 “燕凉,你要告诉我的秘密是什么?” 燕凉:“关于你弟弟孟思清的。” 路上碰到孟行之后一路跟来的宋霆表示讶然: “孟思清——” “我认识啊。” 孟行之猛地看向宋霆,表情一下子变得有些许扭曲,“你说什么?” “哈。”宋霆坐远了一点,“孟思清是我们组织里一个的小孩,在德兰格希副本没挺过去,真是可惜了。” 德兰格希副本距今不过一个月左右的时间,而孟行之得知孟思清的死亡时间是在两三个月前。他眼神紧锁宋霆:“你说真的?孟思清这三个字没出错?思考的思,清澈的清。” 宋霆:“没错,就是这三个字,他说自己在首都上学,而我在首都工作,进副本没多久就匹配到他了,瘦瘦小小的,但脑子转得很快,又有个很强悍的道具傍身,我就招揽他到我们组织了。” 孟思清:“他是怎么死的?” 宋霆:“这我就不太清楚了。” 暝说话了,“孟行之,你闭上眼。” 孟行之充血的眼球转了回来,深吸一口气,照做。 短短两秒时间,一段记忆突兀地塞进了脑海里——那是在德兰格希的黑森林里他下令斩杀逃跑难民时的画面,但他的视角不是自己,是孟思清。 他仿佛成了一个聚焦于孟思清的旁观者,清晰地感受到了他当时的彷徨、无助,还有被自己哥哥杀死时的痛苦。 孟行之浑身都在抖。 他的记忆力很出色,所以他清楚记得这满身泥泞的孟思清和他当时随意一瞥的“不明人物”能够对得上细节轮廓,也正因此,他不能忍受自己当时没有认出孟思清。 孟思清想笑,他习惯用笑脸去应对很多事,可他怎么都没能把嘴角扯上去,反而看起来愈发狰狞,披头散发的模样更像一个丧心病狂的疯子了。 燕凉发出淡淡的:“啧。” “在此之前你已经遇到了祟,你跟他许过要你弟弟复活的愿望,他认为让你弟弟复活的前提条件是让你弟弟先死,所以故意将你们安排到了同一个副本的对立阵营。想看你们自相残杀。” 暝道:“如果这样说能让你好受一些的话。” 孟行之没有出声。 其他人也无暇在意了,因为他们望见地面上凭空撕裂了无数个细口,花边颜色各异的白袍人士踏了出来,有的是绯红所带领的那群人的扮相,有的则是白衣上覆盖了绿,图腾位置和图案也有所不同。 他们如同幽灵般出现在各处。 众人下楼,汇聚到一起。形成一种以少对多的紧绷对峙。 “洛希德冕下。” 所有人耳边都清晰地听到一声苍老的叹息,他道——“听说您想见我,所以我来了。”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在这些杂色的白袍反叛者当中走来一位白胡子的老头,他也是一身白,可也只有白,他慈眉善目,手上拿着一根经久圆润的长杖,像是一些史诗神话里描述的大魔法师。 “鸫。”暝说,“你不要跟陛下行礼么?” 鸫安静地笑,一个眼神都没给燕凉。 “他真的是陛下吗?” 暝:“鸫,你觉得我会错?” 鸫:“您不会错,但残早就退位了,这世间已经没有谁能称为陛下了。” 暝说:“法则依旧会承认他。” 鸫微微躬身,“我拭目以待,冕下。” 燕凉却道: “鸫。” “你是第一个叫我‘陛下’的人,你忘了吗?” “如今你这么说,真令我伤心啊。” 他开口,一如万物开辟的初见。 霎时,天地俱静。【】 308、第308章 昨日死 1 【所处未知场景:旧世界】 副本名字:王国 任务背景:未知 副本主线任务:取得神骨,交给残。 任务提示:未知 …… “很久很久以前,世界伴随着法则的苏醒而褪去蒙昧。那之前的世界一片混沌,没有黑夜和白天,没有天空和大地。火在深渊中燃烧,水在虚空中流淌。法则降临此地,万事万物便有了运行的准则,高山拔起,水流低行。” “世界有了生命诞生。在法则的注视下,祂创造了祂的第一个‘孩子’——‘残’,意味着从祂那处剖出的一部分,这就是人类的诞生。法则赐予残在人类中拥有至高无上的权柄,叫他与光尘同岁月。在残之后,法则创造了更多的人,他们都在残的威严之下,百岁为一轮回。于是他们繁衍、壮大,有了王国。” “这是王国建立的第八十年,法则感念残的期许,为他许下赐福。” “赐福落在翡碧海对面的山上,那最初只是一团光,伴随着落日的来临,光点亮了翡碧海的尽头。残第一次见到那团光,说他感受到这光是他另一半生命,从此这团光有了形状。” “世人将这光称为洛希德。在我们的古语里意味‘曙光、希望’。但这是源于世人的期许,残说,祂始于落日,是长夜里启明的光。” “所以,洛希德因为残,被赋予了‘光、落日’的意义。祂是法则的赐福,但祂是在残的爱里诞生的。” 昼合上书页,摸了摸面前小豆丁的脑袋。 “今日的故事便讲到这里吧,我们该去参加洛希德的诞礼了。” 小豆丁正有些意犹未尽,闻言又高兴起来:“洛希德是什么样的啊?长得和我们有什么不同啊?难道祂多了个头,或者多了一只脚?” “并无明显不同。”昼说,“但祂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了。” 小豆丁牵住她的手,“比国王陛下还好看吗?” 昼:“和国王陛下一样好看。” 小豆丁惊奇地“哇”了一声。 昼温柔地笑了。 “记得要好好表现哦,祟。” …… 三日前,在残夜以继日的期盼中,洛希德以人的模样诞生了。 诞生地点在翡碧海另一头的翡碧山上,后者因翡碧海而得名,这是座寂寂无名的山,它不够高大、也不够葱郁秀骨,恒久的荒芜笼罩了它。比起它身后绮丽的山脉它显得太过平庸瘦小,唯一值得称道的是它夜以继日如一位殉道者缄默地眺望着王城中心的方向,而在那中心是白屋花园,国王就住在那里。 汹涌壮阔的翡碧海只有一条能称得上平稳的航线,航线的终点便是翡碧山脚,在过去期盼洛希德的五年中,每七天周期,国王风雨无阻来此处与祂相伴一日。 在洛希德初临那日,国王便耗费了自己的私库为此处建造了一座典雅宏伟的殿堂,这位素来对财富保持随性态度的国王恐怕耗光了为数不多的存款。 殿堂的精美程度能与白屋花园媲美,九根被雕花簇拥的立柱撑起清透的穹顶,日光月辉经久挥洒,在这中心有一根漂亮的立柱,上面撰写着无数赞美的诗文,都是残一人的笔注。 那都是残在过去五年里的有感而发。 整座殿堂除了基地的建筑,大部分都是残亲自设计和操持的。那团光就落在中心立柱的顶端,祂跳动着,周身散发着暖融融的光,仿佛无数次因为残的驻足心生欢喜。 世人称这座殿堂为“临光”。 洛希德即将成为人的这天,残有所感念,提前抵达殿堂,因路途遥远,只有几位重要的大臣和亲信跟随,昼作为王城的礼司有幸在其列,瞻仰了洛希德的面容。 这日的翡碧海格外风平浪静,许多年前,昼来到翡碧山时还为这地的荒芜惋惜,如今却因漫山遍野的白色祈愿花而惊叹。 残一袭盛装,白色的制服上是错落有致的金色点缀,腰带收束,长发高扎,冷肃锋利的面容在神圣的临光殿前如高山之雪化开,露出盎然的暖意。 此处的风也格外偏爱他,在他们上山时托举着他们向上走,几乎没有什么乏力感。 昼小心恭敬地站在残的身后,目光掠过俊美的国王陛下,看向被鲜花和绿意环绕的殿堂内部。 残推开大门,一束日光不偏不倚照在中心立柱上,整个穹顶都染上了璀璨的白金,在那光的照耀下,所有人不自主屏息凝神,他们几乎都能感受到那光芒里有如生命的蓬勃呼吸。 忽的,昼听到某种远古缥缈的歌声自广阔的翡碧海深处传来,混杂着几声清脆的鸟啼,紧接着无数色彩各异的鸟儿落在穹顶之上。 它们高歌,风吹动满山的祈愿花,细碎的花瓣在盛大的天幕下浮动盘旋。 此后在昼恒久的生命里都忘不了那一幕—— 残单膝跪地,他仰头,虔诚地注视着穹顶的光,他的眼眸如不灭的太阳,“你看,我没有食言,我来接你了。” 他说:“我的唯一。我向你保证我的忠贞、我的勇敢、我的无畏、我的赤诚、我的坚定、我的爱,我向你交出我所拥有的一切。但凡我存于此世,我的权力、财富、荣耀与你共享。我向法则起誓,若有违背,我的灵魂永堕烈火燃烧的深渊。” 残笑起来:“快跟我回家吧。” ——后来,史诗上有这么一句记载。 【这是残在漫长的生命里第一次对一个人许下诺言,也是唯一的诺言。在他存活的时候,他深刻践行着这份诺言,而这份诺言与光尘同岁,哪怕他死去——也会等到他再来。】 【当他作出这份承诺时,洛希德便从光中化出形貌,又如光一般降临于他身前。洛希德说:“凡世界有明日,我与你同在。”】 【——《王国史诗》,编写者“昼”,收录于死灵帝国已损毁的白屋图书馆,现已遗失。】 . 诞礼这日,一向崇尚“洁净”的王国在街道上洒满了缤纷的花瓣与丝带,飞禽走兽在大地上欢呼,连昼养的那群白武神都忍不住冲出来兴奋地高悬于王国上空,它们美妙的歌声与奏乐的民众交织在一起,这是百年难有的盛大日子。 昼牵着祟抵达白屋花园外围时已经被热情的民众挤在外头,祟这个还没长大的小萝卜头感觉自己差点被压成馅饼,他气呼呼道:“怎么这么多人呀!这群人真是粗鲁!” “祟,不可以这样。”昼教导他,“我们作为臣子,以后有更多见到洛希德的时候,但是大家平时远离白屋,很难得有机会过来的,我们要理解大家。” “好吧。”祟的坏心情来得也快去得也快,他指着人群当中一个缺口,“昼,我们快从那里挤过去!” 与此同时,白屋花园。 偌大寝殿内,洛希德正对着两件胸针纠结良久,坐落的大型等身镜反照出他皱巴巴的眉眼,以及身后人含笑的嘴角。 残坐在地毯上的软垫里,很没有形象地支着两条长腿。 他已经穿戴完整,苍蓝色的制服,白金肩章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祈愿花。 “左边这个看起来更严肃,但右边这个会不会看起来太不稳重了些?”洛希德说,“残,你说民众会喜欢我温柔点,还是高冷一点?” 残笑容更大了,“我觉得你无论是什么模样大家都会喜欢你的。” “真的吗?” “真的啦。” 最后,洛希德从残的饰品柜中挑了一件满意的。 诞礼的流程并不复杂,最重要的环节是来自洛希德的赐福。在祂代表法则旨意的那一刻就注定了祂与人类的与众不同,祂也的确如此,比起残所象征人类的权柄,祂承载的是法则的大能。 民众渴望着祂彰显能力,就像雏鸟渴望着栖息之树的庇佑,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诉求。 洛希德愿意赐福他们。 因为他们构成了王国,而国王是残。 在最初的仪式过后,洛希德在万众瞩目中由残亲自加冕,告示着祂与国王共享权力。在这之后,祂轻轻抬手,众人感到有什么无法触摸的存在落到头上。 凡王国境内,接受祝福之人都仿佛见祂在眼前,祂的表情悲悯,似乎怜恤世间所有苦楚与不幸。 “吾于此赐福。” 落下最后一句话后,众人身心一洗,冗杂于心头的负面情绪散去,每张脸上都呈现出轻松愉悦的神情。他们跪地匍匐,声势浩大——“赞美洛希德。” …… 洛希德的出现是王国另一个时代的开启。 祂举行诞礼这日是七周天的第一天,在王国的法典中被命名为“初生日”,每逢这时候就有人向祂祈祷,教堂和信徒开始滋生、壮大,不过在残的引导下一切都在望良性的方向发展。 比起残每日要处理的庞大事务,洛希德只需要在出生日去白屋花园前的祭坛前主持一次赐福便好。 可即便如此,残仍旧心怀歉意,认为是自己的一己私欲才让洛希德陷入没有必要的劳累中。 夜里两人躺在一处,残轻声说着抱歉。 “偶尔我也会怀念在临光殿的时候。”洛希德靠在他的肩膀上,说,“那是我精心挑选的一个地方,每天抬起头都能远远地看着你。” 残问:“为什么不选择近一点的地方?” 洛希德说:“因为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又怕我太打扰你。” 残说:“去翡碧山的航线总是很平和。” 洛希德道:“那时候我在想,万一你会来看我呢?我想要你平安。” “谢谢你的体贴。”残轻轻叹气,“是我太任性了,才要你来陪伴我。” 洛希德抱住他,“残,我喜欢在临光殿的日子。喜欢你来陪我,喜欢能常常看着你。可是残,比起一年365天你只能陪我52次,我更喜欢每天能和你这样睡在一起。” “所以不用道歉,残。” 残把祂更紧地融进怀中,他轻轻喊着:“暝。” 洛希德小声道:“你以后要多这样叫我。” “不喜欢洛希德这个名字吗?” “不喜欢也不讨厌。”洛希德说,“但我喜欢你给我取的名字。” 在过去翡碧山寂静的五年里,祂的国王总是如此珍惜地呼唤着这个字,在祂朦胧的意识中,他就是祂来到这个世间唯一的寄托。 与他挂钩的所有祂都心生欢喜。【】 309、第309章 昨日死 2 除去初生日的赐福,平日洛希德拥有充裕的时间,王国疆域辽阔,工农业飞速发展的同时不忘加强对环境的保护和治理,一些自然奇观都被妥善保护了起来。 照理说,洛希德能去的地方很多。 可若是残不在他身边,洛希德便觉得出行就失去了意义。而残每日的空余时间只有吃完晚饭的那一小会儿,仅足够他们在白屋花园周围散会步。 白屋花园并非真的只是个花园,确切地说,这是一座微缩岛屿,由下方散落的嶙峋岩柱支撑,从远处乍看像是浮在空中。国王的宫殿便坐落在这小岛之上。 宫殿的华美绝伦毋庸置疑,在整座王城里出众却并不突出,纯白晶莹的尖顶时常得阳光青睐,仿佛就此成为了另一种启明的存在:而宫殿周身开满鲜花的植物环带在夜里会发出盈盈的光,如同淌动的地下星河。 国王的居所,白屋花园由此得名。 临近黄昏,日头西沉。 书房侧边一整面窗都染上暖融融的霞光,光怯生生地触及书桌边缘,虔诚地匍匐在男人脚下。 有人从身后悄然靠近,微冷的气息亲昵地靠在他耳后。残放下手中的卷宗,仰头,温声道:“很无聊吗?” 洛希德摇摇头,“看着你,就不会无聊了。” 残想了想,“我们去海边吧?” “你会陪我吗?”洛希德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你桌上还有这么多公务要处理……” “那得麻烦我亲爱的暝了。”残眉心拢上一抹哀愁,像很可怜似的,“你会帮我处理的吧?不然我今天得晚一些陪你睡觉了。” “我要帮你。”洛希德张开双臂,紧紧地揽住他的肩颈,生怕他反悔似的,“我会处理得很好的!” 在此之前,残一直以不想祂操劳婉拒了祂的帮忙,洛希德为此暗自难过了好久,以为是残不信任祂。 去海边的路上,洛希德闷闷不乐地跟残提起了这事,彼时两人坐在能源车上,腿挨着腿,气息亲密交融。 残和祂牵着手,认真反思道:“怪我,是我没有和你说明白,也没能给你创造一个舒适的环境,还让你忧心这么多……以后不会了。” 洛希德垂眸盯着残修长的指尖,“不知道为什么,你这么说反而让我更难过。” “残,你不要责怪自己。”洛希德轻声道,“本来也是我的到来给你增加了负担。” 残听到这句话时,仿佛心口最软的地方被尖锥戳了一下,又痛又酸。他沉默片刻,仍用开玩笑的口吻道:“怎么办?你这么说,我也很难过。” “所以我们都不要说了好不好。”洛希德凑过来一点,祂本意是将想这话说得柔和一些。 车猛地一个晃动,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印在残的脸上,一触即分,轻巧得如一片羽毛,又仿佛局部卷起的飓风。 “啊……”洛希德发现什么新奇的东西一样,他睫毛颤动,眼底是喜悦的神采,他说:“残,你的脸好软。” 残微微睁大眼,好久,才缓慢眨了一下,他掌心微微收紧,那里攥着洛希德的手。 “嗯。”残低低应了一声,他不经意般侧目,先是看到洛希德染着暖光的侧脸,再是车窗外平阔广袤的海岸线。 “海边要到了。” “嗯。”洛希德点头,咧开笑道,“我知道啦!可我就想多看看你!” 残失笑:“有这么好看吗?” 洛希德托着下巴:“我也不觉得自己很好看,但是残也偷偷看过我很多次哦,我想我跟残的心情是一样的吧。” 翡碧海一如其名。波澜壮阔、落日熔金,翡碧的海水与天际相连,哪怕无数次瞭望这片广阔的海域,洛希德都从未生出像此刻一般的兴奋。 “会冷吗?”残注意到洛希德的衬衣被风拉扯得分外单薄,“车上放了衣服,我去拿。” “这句话该是我问你吧。”洛希德转过身,脸颊蹭了蹭残的脖颈,“好冰,残你冷不冷呀?” “不冷。” “我们去前面一点的地方,今天的海水好漂亮,我还没碰过海水呢!” “要脱鞋吗?踩在沙子上的感觉应该很不错。” “我想试试!” “过来,我帮你挽裤脚。” “……哇,踩沙子的感觉好舒服。” 残把两人脱下的鞋放到远处守候的卫兵身边,转过头时洛希德已经在海边踩水。 “残,你快过来!” 卫兵们看着国王陛下笑着走过去,而往常陛下一个月的笑容都比不上今天的份量。 他们垂首,克制地保持着长久的缄默。 “喜欢海水吗?”残蹲下身,碰了碰凉丝丝的软沙,海浪一下又一下拍打着手背。他也许久没到过海边了,被海风吹拂的感觉很不错,仿佛心神也随之变得无拘无束。 洛希德撑着膝盖,弯腰凑到残的身边:“我喜欢傍晚时候的海。” 他接着说:“残,我喜欢你的眼睛,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很喜欢哦,比起朝阳的话,要更像落日,所以我喜欢傍晚时候的太阳。当法则问我要何时去你身边,我选择了日落时分。” 残笑起来: “暝,你知道你名字的意思吗?” “是指‘落日’。” “那真是太好了。”洛希德从后面趴在残的背上,下巴搁在他的肩头,“说明我们心有灵犀呀。” “暝。”残稳稳托住祂的腰,一手从水中举起,砂砾从他指缝流走,显露出一只漂亮的物什,“来看看这个。” “这是海螺吗?好漂亮!” “是唐冠螺。”残说,“难得见到这么完整漂亮的唐冠螺,看来大海很喜欢你。” “大海说,是因为喜欢我们两个,说是送给我们的礼物。”洛希德接过唐冠螺,放到耳边,“有海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好神奇呀,我可以把它放到我们的房间吗?” 残托着洛希德站了起来,把祂往上颠了颠,背着人沿着海滩慢慢走,“当然可以。” “谢谢陛下!”洛希德晃着腿,快活地大声道,“我最喜欢我们国王陛下了!” 残:“你这么说,大海要对你的偏爱伤心了。” 洛希德又道:“谢谢大海,我也喜欢你!” 大海听到祂表达的喜爱,海浪掀起得更高,更多漂亮的贝壳海螺被冲上岸。 残慢悠悠地补上前一句话:“但是,我也最喜欢暝了。” “我知道呀。”洛希德轻声说。 我是因为你对我的爱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你的心意。 回去的时候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沐浴后,残穿好睡袍走到与寝殿衔接的书房中,洛希德已经坐在他原本的位置上,表情严肃地浏览着桌上的文书。 残静静看了一会。 他知道,只要洛希德愿意,桌上这些复杂的文字都能轻易进入祂的脑海,并给出最佳方案。 可是祂仍然细心地审阅所有事项,再斟酌地落下批注或是意见。 他无声在祂身边落座,翻看起剩余的文件来。 洛希德在最后一份文件签下属于残的名字,趴在桌上专注地盯着残的侧脸,“残每天都这样吗?好辛苦啊。” “有时候会忙碌一些,但比在建立王国之前的生活要好得多。” ——“残之前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呢?” 说这句话的时候两人已经躺在了床上。 归功于洛希德的帮忙,今天的公务在午夜前都解决得差不多了。 “我以前的生活啊,大概讲起来挺无趣的。”残说。 他出生后,是由法则牵引着长大的。 虽然法则的存在看不见摸不着,但是他能感受到这位他名义上的养育者环绕在他身边。他饥渴时便有甘霖,他摔倒时便有搀扶;倾盆的暴雨落在他身上总是轻柔的,连烈日之下皮肤也体会不到炙烤的痛意。 后来他长大了,法则才慢慢远离,直至消失不见,就像从未出现过。 至于在他之后出生的人似乎并没有得到这种恩待,不过他们生来是人类十几岁的模样,神智稍显愚钝。残带领他们在原始大陆上打猎、采集,建造庇护所以求生存下去。 繁衍是刻在人类基因的本能,在基本的生存得到保障后,人与人之间开始出现更多样化的关系,后代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而那之后的人,都能体会到“父母”的存在。 只是残对他人的情绪感知总是极为寡淡,除去生存中需要引领的方面,他大部分时候都是独来独往的。人们本能地畏惧着他,除了必要的交谈之外不敢多靠近他一点。 残对此也并无感触。 他明白自己真正职责所在。 从游牧迈入农耕,从部落建立起王国。 残因着法则的偏爱,有着超脱常人和时代的智慧,他的寿命也一如他的权柄在法则的旨意下赋予了永垂不朽。 王国建立后发展迅速,如今已经迈入低等能源时代,时代更迭,而王位上的人却从未改名换姓。 残坐在高位,也十年如一日地孤独着。 他自以为心若磐石。 从前、如今、将来,都会一直如此。 ——“然后,你就来了。” 温暖的被褥包裹着他们,自从洛希德来到了这里之后,祂和残理所当然地住在了一起—— 在他们还没意识到爱与欲挂钩之前。【】 310、第310章 昨日死 3 【“伟大的洛希德,我承认我的罪行,谁都不能说自己是无罪者,连您也不能,您的罪大恶极就是您本身。”——《国王之死》,作者“鸫”,收录于死灵帝国已损毁的白屋图书馆,现已遗失。】 王国历86年。 首席执政官“鸫”来向国王辞行。 王国的官员选拔是选举制,是否连任也取决于民众的选票。鸫年幼时便追随于残,王国建立后被封为财务大臣,尽忠尽责,受民众爱戴至今。 他现已近百岁高龄,见证了王国从弱小到强盛,也是时候该去迎接生命的最后时刻了。 临行前鸫老泪纵横,诉说着自己这么多年对王国的感情、对陛下的赤忱、一路走来的甘酸交织。 残举办了一场私宴为他践行。 “他在渴望我的赐福。”洛希德目送着鸫蹒跚远去的背影,伏在残的肩头喃喃道,“我能听到他每日对我的祈祷,每逢初生日他总会早早到场,我感受得到他的虔诚。” “可是我从未应允过谁寿命。” 人类有着贪婪的原罪,祂从不给予谁命运之外的恩待。 残将杯中的茶水饮尽,在外人面前他一向冷肃威严,“若没有你,他连祈祷的机会也没有,做你想做的即可,不要有什么负担。” 洛希德说:“我想多给他十年的寿命。” 残问起另一个缘由:“因为他的奉献和虔诚,所以让你为此破例吗?” 洛希德摇摇头,“我看到了他对你的好。” 人们畏惧国王,却未必对国王有真心,有真心也未必长久,长久的真心也未必能有所行动。 祂想让更多人见证,对国王的拥戴是值得的。 残微微怔然,他抬手轻抚过洛希德的侧脸,后者像猫儿似的蹭了蹭他的脸颊。而后,残作出一个自己都一时无法的举动,他的吐息还带着点茶水的清甜,这种甜沾染到了洛希德柔软的唇上。 是一个浅浅的吻。 …… 残并非不懂情爱,在人类还茹毛饮血时,欲望也如同野兽般赤裸裸地袒露着。他见过出于各种情绪的欲望,唯独没有见过自己的。 他自诞生以来最大的欲求给了法则赐予的一团光,残生平第一次生出对陪伴的向往,于是此时洛希德在他身边。 本以为自己别无所求了。 可那天夜里,残做了个有些旖旎色彩的梦,梦中他不着寸缕,掌心钳制着一只纤细的脚踝,他将那脚踝高抬,再俯瞰,是一片修长的白和粉。 他听到自己喉咙发出的喘息,从未有过的热潮席卷而来。 接下来的所有都顺理成章。 洛希德也对这个梦似有所感,待残醒来对方已经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残,我要亲亲你。” “……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残声音微哑。 洛希德说:“我知道,你昨天也亲我了,是因为喜欢我对不对?我也喜欢你,所以想亲亲你,而且做那种事情比我以为的要舒服,我想跟你做。” 残轻轻吸了一口气,“晚上回来我们试试。” 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洛希德干燥柔软的唇上,“先亲亲你。” 那天之后,两人的关系似乎变了,又好像没变。 旁人早已习惯他们亲密的挨蹭,于世人来说,他们都过于尊贵遥远,又同为法则钦点,除了彼此怕也没有谁能与之相配。 国王和洛希德是命定的伴侣,这早就是国民的共识。 …… 十年时间于无穷无尽的生命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王国的版图愈发辽阔,随着各项政策的落实,人口也逐年激增。比起王座上沉默得如同一尊雕塑的国王,常常在初生日光顾教堂的洛希德明显更受民众直白的喜爱。 可当无数的声音将一个人推到了极高的位置…… 这个位置可以是顶礼膜拜的高座,也可以是高高悬起的绞刑架。 洛希德有时候要比国王更忙一些,祂需要去探访那些在偏远地区的小教堂,好让教徒们知道自己并非厚此薄彼。 这个决定的由来,是因着某天一个狂热教徒因路途遥远无法来王城见到祂在祈祷中情绪崩溃,洛希德预见到他第二天会给周围的水源投毒致使近百民众身亡,死去的民众怨念难散,终日徘徊不去。 而这种类似的预见愈发频繁。 若它们在未来接连发生,无疑会给残带去大麻烦。王国安定了几十年,洛希德并不希望因为祂影响到残的地位与威名。 起先探访这件事还瞒着残。 但他们一向亲昵,除了召开议会几乎都会待在一起。洛希德含糊说是帮教堂那边处理一些事务,残有些不太能忍受过长的孤寂了,可他并不想限制洛希德的自由,只得默默忍耐下来。 直到残一次空出时间去接祂,得到的是洛希德并未来此的消息。 不仅如此,除了初生日,其余时间祂少有到王城的教堂。 因着礼司官昼今年辞去了执政官的职位,特来教堂做主教,她经验丰富,将教堂的一切事项安排得有条不紊。 残去见了昼。 昼今年已有三十岁,她自小学习占卜推算,曾担任礼司大臣掌管王国的天文历法,还带的一位学生“祟”也已长大,如今随她一同待在教堂。 “为什么会想来这里?”残的声音虽称得上柔和,却无形之中带有一股压迫感。 昼在王城任职多年,哪怕见过这位国王数次,心头也稍感紧促,不过说起洛希德,她目光中多了一分虔诚敬畏:“是因为洛希德冕下的指引。” 残:“说说看。” “年初时,我来觐见陛下您时无意碰见了冕下,当时心中有诸多困惑,幸得冕下指点。”昼说道,“我的推演之术困在瓶颈多年,无法像冕下一样毫无差错,有时候甚至会拖累冕下,我深感惭愧,所以想来教堂静悟一段时日。” 残问她:“在教堂待的如何?” 昼诚恳道:“虽然事务较比之前繁杂,但心里上感觉自在许多。” 因为洛希德被赋予了法则的全知全能,故而在天象观测上毫无差错,这也致使原本的礼司式微,近些年甚至如同虚设。 残说:“关于礼司的设置我会好好考虑的。” “陛下英明。”昼顿了顿,“听闻陛下是来找冕下的?” “嗯,不过祂不在。” “冕下……除了初生日按时到访,平日少有来此,倒是有教徒与我说,冕下前些天曾在西边的边城为他们赐福。” 昼又忧心道:“您也勿怪冕下,祂也是想为您分忧。” “我知道。”残轻轻叹气,“是我没能及时关注祂,等祂回来我会好好与祂谈一谈的。” 门被随意推开。 祟哼着歌走了进来,不曾想迎面是身形高大、容貌出众的男人,属于上位者的威压无声漫延,祟顿感肩膀发沉,好在男人并未多看他便匆匆离开了。 祟后知后觉想起来那是国王。 他该行礼的。 “祟。”昼无奈道,“怎么还如此毛毛躁躁?” “嘿嘿,下次一定记得啦,陛下都没怪罪我,你也不要说我啦。”祟高兴地坐到国王刚刚的位置上,“昼,你猜我今天去见了谁?我去见了鸫伯伯,他完全不像是九十多岁的人,身体可棒了,走得比我还快!他说是因为洛希德的赐福才这样的,洛希德冕下真是厉害!” 昼说:“冕下行的是法则的权能,你敬祂便要如同敬法则。” 祟:“知道了知道了,我就是感慨一下嘛!” . 洛希德赶在晚餐之前回来了。 一推开书房,残表情不明地在案前撰写一些文稿。 洛希德能读懂所有人的心声,唯独读不懂残的,祂不知怎么莫名紧张起来。 接连在外辗转了半个月,祂的身体也并未感到疲乏,但因为无法太久待在残的身边,祂精神上罕见地感知到痛苦。 祂此时特别想抱住残,再让对方亲亲自己。 “回来了?”残对着祂,声音总是温和的。他放下手中的纸笔,对上洛希德躲闪的视线。 兴师问罪的话还没说出口已经演变成了心上密密匝匝的疼,残招手让祂过来,“跑那么多地方,累着了吧?” “也没有很累。”洛希德扑到他怀里,“就是特别想你。” 残揉了揉祂毛茸茸的脑袋,示意祂看桌上写好的文书,“你有没有想过将能力分出去一些?” 洛希德埋在他怀里含糊应道:“嗯?” 残:“像我,将手中的事务分给大臣们,你也可以有自己的帮手。” 洛希德抬头看到文书内容,是关于教堂权责划分,以及各个领域可任命的职务。 祂吧唧一下吻在残的唇上:“你好聪明啊残!那就这样办……我再也不想天天离开你了……” 条文颁布后,很快落地实行。 一年后,昼在教徒的推选下成为了第一位洛希德给予能力的人。 十年之后,祟成为了第二位。 前者主管生命之序,解生者愁,后者主管死亡之序,散死者哀。 洛希德退至幕后,仅在初生日为虔诚的教徒赐福。【】 311、第311章 昨日死 4 【“‘人的贪婪是原罪。我将我的权柄交出时,便是我犯了原罪。因我贪慕他的爱。’ 我曾这样天真地为自己辩驳,请求卸去自己作为“神”的名头。 这是残离开的第八年,我依旧在初生日会去教堂赐福,我头戴他的王冠,手握他的权杖,我传扬他的名,我称颂他的国。 可他们麻木地注视我,就像注视一个身处绞刑架上将死的囚犯。 神之所以成为神,与祂本身是否承认并无多大关联。世人想要的不过是一个能承载他们欲望的意象。” ——《自由罪》,作者“暝”,收录于死灵帝国已损毁的白屋图书馆,现已遗失。】 光阴流转,弹指又是百年。 今日天气刚好,云淡风轻,是雨季中难得的好光景。 他们到翡碧海的沙滩上散步。残赤着脚踩水,一手拎着赶海的工具,一手牵着洛希德,后者怀中抱了个小巧的陶盆,里面装的是大大小小的贝壳。 残步履稍缓,目光静静描摹着身旁人的侧颜,“暝,我们坐着休息一会儿吧?我还不想这么早回去。” “好啊。”洛希德莞尔,“我们好久没有一起看落日了。” 潮落时分,大片湿软的沙地出露。 两人刚刚在玩闹中已经湿了大半,索性直接坐下。洛希德注意到残裸露的小腿上多出几道细小的划痕,大概是刚才在礁石区不小心蹭到的,祂伸出手指,虚虚抚过,伤口瞬间愈合如初。 “谢谢。”残轻笑,随手捡起一块尖利的小石头在湿软地沙地上画了起来。 洛希德趴在他的左肩,好奇地观望。 残先是在沙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堡垒图案,随后又在周围添加几只青面獠牙的小怪物,最后,他画出一条线从小怪物们穿过,抵达一只巨大的歪嘴猪头上。 猪头还戴着顶镶嵌着巨大宝石的王冠。 “这是什么?”洛希德歪着头问道。 “这个是我们的王国,”残煞有介事地指了指堡垒,再挪到猪头边,“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名叫阿诺利尔的大魔王威胁着王国的安危,国王为此日夜发愁,他想要寻找全国最厉害的勇士去帮他解决掉大魔王。” “原来是勇者的游戏呀!”洛希德正色,“国王陛下让我去吧,我会为您赴汤蹈火的!” 残笑道:“一位名叫‘暝’的勇士主动请缨,没想到国王召见他后,表明自己真正想要的是阿诺利尔头上的王冠,那是大魔王最引以为傲的瑰宝,据说得到它就能拥有数不尽的财富和权势。” “这可真是个贪婪的国王啊!勇者这么想,自己到底要不要去帮助他夺得这份瑰宝呢?” 洛希德说:“当然要!陛下想要的我都会为陛下夺取的!” 残:“勇者暝坚定地许下了这个誓言,随后他一路勇猛地向着大魔王的领地进攻,在某天夜里成功偷走了大魔王的王冠,失去了宝贝的阿诺利尔心灰意冷,很快就死去了。” 洛希德欢呼:“拿到了王冠,国王陛下一定会很高兴!” 残看到祂喜悦的模样,将原本的故事结局改了改,“国王嘉奖了暝的英勇无畏,并将他的故事写成诗篇传唱。” 洛希德又目不转睛盯了会猪头上简陋的王冠,“残,国王陛下是真心喜欢大魔王的瑰宝吗?” “是啊。”残抹过细滑的沙,一时没能察觉洛希德的言外之意。 洛希德嘟囔:“这么说来,我好像没有见过残你戴王冠呢,每次庆典你都是拿着权杖。” 残:“很早前工匠为我打造了几顶,不过我觉得过于繁琐,都不太适合我。因为戴的少,这种饰品又费力费财,干脆制止了。” “这样啊。”洛希德若有所思。 “在想什么?” “没什么,残,你为什么给大魔王取名叫阿诺利尔呢?” “唔,大概是因为阿诺利尔的确存在?” “居然真的有魔王么!” “也不是,那是我十几岁时候的事了,那个时候大家还在野外生存,阿诺利尔是附近一头觊觎我们食物的野猪……” . 昼和祟担任洛希德的祭司已有百年。 拥有洛希德的力量足矣让他们长生不老。 为了嘉奖他们的奉献,在百年的诞礼上洛希德将应允他们各自一件信物,那件信物将会附着祂的能力,可供他们使用。 昼挑选的是一颗菱形白水晶。 她近些日子从远方带来了一群漂亮的鸟儿,鸟儿通体雪白,聪慧亲人,也叫她对白色的偏爱多了几分。 祟则是拿出一颗皮肉早已腐化的山羊头颅,空荡荡的两个眼窝透露出些许不祥的气息,上方羊角与常见的不同,嶙峋怪异,细长锋利。 “这是从哪来的?”昼感知到山羊头的不同寻常,拧着眉微微疑惑。 “前段时间去边城给教徒宣讲,之后他们带我去野外狩猎猎到了一头山羊。”祟对这个山羊头还挺宝贝,“我还是第一次参与那种狩猎,很痛快,特意把羊头留下来当纪念品了。” 洛希德出声道:“这是死物,你猎到的是一头畸变山羊的灵魂,它咬死过同类、最后遭族群驱赶,死在了你们的狩猎中……它的灵魂对世界饱含憎恶。” “祟,你确定要选它?你们的信物将与你们的命运息息相关。”洛希德的视线与祟相对,因为昼和祟都承接了祂不少力量,以至于祂无法窥探他们的心声。 祟沉默着。 他太久没体会过那种驰骋在旷野里自由的滋味了,摸到山羊头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一种久违而奇特的共鸣。 洛希德再次强调道:“它兴许会给你带来不幸。” 祟:“可是冕下……我不是掌管灵魂吗?它只是一个山羊头而已,我相信我能驯服它的。” 洛希德的表情淡淡,倒也并没有因为他的执着表露不满,“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会尊重你的选择。” 祂的手轻轻放在两件信物上。 自此白水晶能够驱散邪祟,而山羊头则拥有更为强悍的肉身能力。 昼与祟齐声道:“感谢您的赐福。” …… 王国版图随着时间扩张,社会发展飞速,不过在人类即将迈入高等能源时代之际遇上了瓶颈,陷入了短暂的滞留中。 另一方面。 世人对洛希德的狂热与日俱增,并未因祂的隐退而衰减。祂如今也甚少露出真容,去教堂时常用斗篷遮住全身,有主教在旁主持,祂大多时是沉默的。 久而久之,有人渐渐怀疑洛希德是否真的在聆听他们的祷告、亦或给予恩泽。 更甚有失意的信徒大闹教堂,胆大包天到想去扯洛希德的衣袍,看看这是不是个装模作样的冒牌货——就连临光殿也险些遭到了信徒的攻击。 好在那里早就被洛希德保护了起来,就像做成了漂亮的永生花保护在牢固的玻璃瓶中,凡靠近者都会被迷雾笼罩,不得不远离那处。 后来,那些未曾见过洛希德的世人给祂冠了一个新的名头。 他们称呼祂为“神”。 王国历200年。 边境的大城出事,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动乱。 残亲自去了一趟,一走便是半个月,洛希德留在王城处理其他的事务,那几天夜里祂都没办法合眼—— 虽说祂本也无需睡眠,只是和残待在一起太久,祂也习惯短暂地抛开意识,仅仅地感受伴侣的体温和心跳。 回来之后的残很疲惫。 洛希德安静地守在他身边。 残不说,祂也不会问。 某天夜里,潮热弥漫了他们的寝殿,男人汗涔涔的胯骨压着祂,每一下都很用力,洛希德想要安抚地亲亲他,残却恍惚地盯紧了祂,眼底翻涌着欲念、以及洛希德尚未理解的挣扎。 “暝。”残嗓音低低道,“偶尔我也会想要和你离开这……”我们离开这熟悉而冗长的喧嚣,去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他也是人,这么多年了,也有那么些许瞬间感知到积攒的疲惫有如排山倒海…… 洛希德回应他:“好……你想去哪里都好,只要你带着我,你不要丢下我就好……嗯……轻点,太深了,残,难受……我、我碰不到你……” 那夜之后,残却没再提起离开的事了。 只是他偶尔会凝视着权杖出神。 那权杖彰显着无与伦比的尊贵。通体是由白得近乎透蓝的材质做成,顶部日月交辉、星辰环绕,而下方支撑的麦穗与荆条象征着土地。 【凡日月照耀处,都在汝权柄之下。】 这是残初次手握权杖时,法则的恩赐。 杖身依次分布着几颗颜色各异的宝石,它们都具有各自的象征意义:权力、秩序、财富、荣耀、信仰。 “……应当是相配的吧?” 洛希德小心托着制成不久的王冠。 那并非是多么复杂的款式,简单的几何线条将其塑造挺立,冠顶似山峦起伏,白蓝色的材质让中段有如淌动的江海。 唯一称得上复杂的是王冠中间的图案—— 弦月倒悬,微微凹陷的弧上托举着精巧的太阳石,宝石呈现一种赤粽到浅琥珀色的渐变,仿佛昼夜交替之际,又似乎仅仅是个落日的意象。 关于残,宏大的篇章太过浩渺。 祂只求往后千万年里落日的余晖一如今昔。【】 312、第312章 昨日死 5 “是送给我的?” 见到王冠的那一刻,残的喜悦溢于言表,他爱不释手道:“做了很久吧?我会好好珍惜的。” “你喜欢就好。”洛希德看看王冠上璀璨的太阳石,仍有稍许不满。可哪怕祂已经找遍了王国现存的宝石,依旧没有能比得上残的眼睛的存在。 “怎么会想要给我做王冠……”残顿了顿,“难道是因为之前我跟你玩的那个游戏?” 洛希德点头:“嗯!你觉得麻烦不戴也可以,就是很想送给你。” “我戴,我每天去议会都戴。”残笑道,“冕下亲手为我做的王冠我自然得好好戴着,不能白费冕下的心意。” 洛希德凑上前:“那我可以得到一个陛下的亲亲吗?” “可以得到很多个亲亲。” 残的吻落了下来。 他那双眼微微垂落,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中渡上一层深沉的色泽,可若是触及光,便显得熠熠生辉……很像太阳。 或者说,残本身就像太阳。 洛希德没有属于人类的审美观,祂的世界只有残与其他人的分别,可即便如此,每一次凝视这双眼眸时祂仍觉触动。 “咚、咚、咚——” 心脏跳的很快。 祂,真的,好喜欢这个人呀。 …… 残处理完边境一事后,离开已有半年的时间。 虽说动乱基本平息,但因为两方交锋造成伤亡无数,还是在民众心底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灰暗的恶徒街一角,男人绕过地上腥臭的水洼,推开一处小教堂的门。 能流落至此的人并不以国王与神为尊,以至于教堂也鲜少有人到访,可偏偏这破败小教堂屹立于此几十年了。 内里的光线很是压抑,仅有的明亮光束是从顶上碎掉的彩玻璃窗泄了进来,吝啬地照亮神像悲悯的面容: 祂长发迤地,双手交叠放在胸口。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赐福。仔细看去祂与洛希德并不相像……祂像谁?祂谁都不像。 满头白发的老者缄默地匍匐在祂的面前。 “鸫。”男人走到他身后,调子悠悠地开口,“你是在祷告吗?” 老者无声地念完祷告词,才睁开苍茫的双目,“祟,不得对祂无礼。” 祟轻笑:“您还要自欺欺人吗?” “祟……”老者语气微沉,“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好运。” “像我这样好运?哈。”祟挑了个满意的椅子入座,他双腿交叠,姿态闲适,“鸫,我的好运不是分给你了吗?‘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好运’这句话应当是我对你说吧。” 鸫干枯的眉毛轻皱。 照往常,祟应当会谦卑地表明自己的好运不过是出生的时候好,他不如鸫之类的云云……今天是怎么回事? 一向恭敬的晚辈突然对自己态度不敬,鸫心里起了疙瘩,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无论在祟身上发生了什么自己此时都该示弱。 毕竟,对方掌握着能让他永生的力量。 鸫把目光再次放回神像上,“祟,神本不该如此。” 祟并不在意他口中的神该是什么样,反倒对他的称谓兴致勃勃:“哦?你也跟着他们叫祂神了吗。” 鸫说:“神是神,洛希德是洛希德。洛希德不过是神被国王迷惑后的假象。” 祟忍不住蔑笑:“鸫,你比我活的要更久吧?你应当知道无论是你以为的神还是洛希德,都是法则赐予国王的,祂从来不属于我们,只是因为国王,祂才会多看我们一眼。” 鸫倏地高声道:“可国王是法则派来的在我们当中掌权的,祂也当为我们所用,该用在正确的道路上——” 譬如他——他将一生都奉献给了王国,为何就要得到如同其他草芥般老去的结局? 他明明该是不一样的啊! 昼可以!祟也可以!凭什么他不行?! 鸫的话透露出十分的冥顽不灵。 祟耸耸肩,懒得跟他继续争辩,“嗯……不说这个了,说回正事吧。” 他漆黑的眼底无声划过一丝幽光,“你这次掀动街区那些恶徒的做法实在太蠢了些,陛下在位两百年,哪是你三言两语就能撼动的?” “还是说你认为国王陛下会像你一样老糊涂了?” 鸫忍耐着他训斥的语气,沉沉道:“总该要有个开端去打开这个缺口。” “你的开端未免也太放肆了些,还好你这次只是引来陛下,如果引来的是洛希德,你以为你还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吗?” 祟说:“别让我再给你处理烂摊子,不然我不能保证下一次我能心平气和地、把我那份让你嫉妒得发疯的好运施舍给你。” 鸫不说话了。 “祟。” 离开前,鸫终于是叫住了他,可说的却是:“你难道就不想……让神成为我们的神,而非国王的洛希德吗?” …… “我遵照你的话说了。” 空荡僻静的卧室内,祟跪坐在桌前,嘴角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他果然不敢对我有任何不满。” 他眼神直勾勾地与两个窟窿相对。 ——那里原本安放着山羊的眼球。 【很好。】山羊颅骨发出低沉的嘶鸣,【他想让你与洛希德离心,这样你的能力就能为他所用……呵呵,还真是愚蠢的诡计。】 祟沉默片刻:“我并不认同他对神的那套说辞,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洛希德真的可以离开国王,为我们所用呢?” 【哎呀,难道你是想杀掉国王吗?】 祟猛地僵住。 山羊颅骨的发言太过惊世骇俗,得益于国王被法则赋予的权柄与永垂不朽,无数人对他的敬畏都是刻在了本能里,即便真的有恨极了他的人,可是从没有谁刺杀成功过……甚至迈出这一步都是不敢的。 “这种话以后别说了,万一被洛希德听到我可保不住你。”祟说。 山羊颅骨发出森然的低笑。 肥沃的土地长出参天大树不难,第一步,简单到只需要抛下一颗低劣的种子。 . 王国的冬天是暖的。 在宜人的气候里,昼驯养的白武神们在天上尽情地高歌,在洛希德前来教堂时,它们表现地更加卖力,似乎想要得其垂青。 可是洛希德无法分出注意力。 祂最近常有心神不宁的时候,又不想把这份焦躁带去给残,便会来教堂坐坐,和昼聊聊天。 没到初生日的教堂极为冷清,现今人类忙于在快节奏发展的社会搏得立足之地,分给信仰的时间便渐渐少了。 昼平日清闲许多,洛希德来了之后她就邀请对方到会客厅坐坐,偶尔还能听对方为她讲述一些少有的占卜之法。 昼依然没有削减对这些的兴趣。 不过活到她这个岁数,能成为她老师的人已经很少了,王国之大,恐怕也只有洛希德能继续教导她。 “您最近是有什么烦心事吗?”昼察觉出了洛希德的异样。 洛希德抬眸,外露的神情依旧平静:“昼,你有没有想过让王国换一位主宰者?” 昼心脏重重一跳。 她毫不怀疑洛希德对国王的真心与拥簇,也一如既往地敬爱着国王,因此这话听起来叫她相当无措惶恐。 “请问您是什么意思呢?” “昼,一百多年了,你会累吗?” “偶尔也有累的时候,但一想到这是承蒙于您……” “昼有没有想过卸任呢?” 昼被问住了。好半晌,她轻轻低下眉眼,“是想过的吧,但更多时候看到教徒们对您的仰慕,看到他们虔诚的信念,便觉得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忽的明了,“所以您是体恤陛下的辛劳吗?陛下想要退位休息吗?” 洛希德:“不……我还没能理解他的想法。” “我都觉得累的话,陛下一定还要辛苦得多,不过陛下是很有毅力的人,也十分能忍耐。”昼慢慢说出自己的想法,“他认定的事情要做好,哪怕需要付出全部的心血……可是陛下已经做的足够多了。” 昼说:“我偶尔会想,陛下撑起了整个王国,若有朝一日陛下离开了我们,一切会不会迅速倾颓?” “人们或许羡慕、乃至嫉妒陛下的权柄,可我始终觉得法则对陛下很不公平。人总该要有一些喘息的时刻,追求自我的理想,去做一些想做的事。而陛下却从一开始就被固定在了那个位置上,几百年来,想必从未有人在意过陛下真正想成为什么吧?” “我们每个个体都有自我的思想,我相信这一定有法则的用意所在,若只是单纯想让陛下统领世间,为何不让我们每个人都成为乖乖听话的小猪呢?” 昼最后道:“您是陛下最亲密的人,若您不了解他的想法,陛下恐怕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倾诉了吧?” 风声呼啸,带来白武神编制的乐曲。 许久,洛希德说:“我明白了,昼,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祂还说:“如果昼觉得长生是一种枷锁,我会为你将其卸下。” “是我该感谢您。”昼笑了笑,“我好像又从您那里得到了一些长久活下去的动力,能否冒昧地询问您,您最想成为什么呢?” 而洛希德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答案。 祂指了指上空盘旋的白武神。 “我啊,很久很久之前,想成为一只鸟。”【】 313、第313章 昨日死 6 【“如果我能成为一只鸟的话,我想成为麻雀,足够不起眼,也足够平凡。在你看书的时候落到窗前,你出门的时候在枝丫间悄悄跟随,我要在你屋前的树上做一个栖息的小窝,春去冬来,欢喜地看你一辈子。 ——我曾这样想过,我曾无数次这样想过。在我还不知道未来的我将会来到你身边时,这是我最大的愿望。 可后来我还是觉得我应当成为神。 这样,才能让所有该死的人都去死。” ——《自由罪》,作者“暝”,收录于死灵帝国已损毁的白屋图书馆,现已遗失。】 两百多年过去,白屋花园仍旧庄严地耸立于王城中心,哪怕现今有多少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始终难以逾越它的辉煌。 “下雨了啊。” 雨点打在会议堂的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扰人的声响,给本就不算好的心情更蒙上一层灰色的阴影。 “下雨天很适合睡个好觉,残认为呢?” 洛希德撑伞来接残的时候还带了一束祈愿花。今天是初生日,祂早上去了教堂,回来的路上碰到了卖花的小孩,便全买下了。 祂将长势不错的留下编成了一大捧,其余的都被跟随祂的白武神叼走作为零嘴了。 祈愿花通常以白色为主,祂买的这些花心自外呈蓝白渐变,有个别称叫“晴空”,寓意为像晴空一样的好心情。 残接过花,抱着暝亲了亲,“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是什么呀?” 残先卖了个关子,“这次派军队去东方开辟一条矿脉发现了一个新部族,大概是王国建立前在外自行发展的,语言和我们有些许区别。” 洛希德:“这次会议是为了如何处置这个部族么?” “是。”残揉了揉眉心,“这个部族很排外,杀死了不少卫兵,并且袭击了附近的村庄示威,他们有自己单独的信仰,所以把关于你的雕像和信物全砸了,引起部分信徒的愤怒。” 旋即事态升级,原本只是两方冲突,现在加入信徒以及被信徒掀动的民众,最要命的是那边的管辖者怕闹这么大掉了官职,知情不报,妄图自己解决,等上报到王城已经是火烧眉毛了。 会议上有激进派愤慨提议灭族,保守派则认为应当循序渐进地将其容纳、亦或是暂且保持距离,可是现下双方都有伤亡,俨然成了深仇大恨,无法善了。 最近些年王国不算安稳,尤其是通讯设备的普及扩大了舆论的影响力。 人心难测,人言可畏。残只能加大管控力度,同时也加剧了他的工作量。 “虽然起了冲突,但矿脉开采成果还算可观,工人发现了一种罕见的材质,和权杖的用料能产生共鸣……我用存的钱买下了一块料,锤炼后能完全跟权杖相匹配。” “在这之前,我去了翡碧山,向法则祈求能够将权柄分与你,法则应允我了。” 在决定做这件事之后,残总要抽时间去临光殿跪拜,他跪的是法则。有时用上半日,有时候是几天几夜,他一直忧心法则不会应允他。 毕竟在残悠久的几百年过往里,法则除了在遥远的年少时出现,便也只有洛希德诞生时让他有所感。 好在最近,法则总算答应了他的请求。 这些事就不用告诉洛希德了。 因着残近来太忙,还经常去其他城镇访问,所以洛希德并没有察觉残的动向。 不过洛希德的第一感仍不怎么妙:“你权柄交由我?” 祂平日的确能代残处理事务,可权柄象征的意义绝非如此简单,祂无法越过残的“应允范围”。 祂是共享残的权力,而非拥有残的“天赋”。 就像人们可以信仰祂,但他们会本能依照国王的号令行事。 换句话说,权柄意味着“正统”,意味着世界的“承认”。 “不要多想,我只是在想若我在外奔波,王城出了事,有了权柄你能够更好地行事。” 残从怀中拿出精致的礼盒。 盒子打开——里面是条吊坠。 坠身是一个小小的柱体,洛希德一眼就认出这柱子是临光殿中心立柱的缩小版,柱身中间刻着之前祂为残所做的王冠上的图案。 有稍许不同的是,这个图案下方延伸了一个细长的锁的半身,看上去似是成了一把精巧的钥匙。 残说:“我喜欢这个图案,拿来用不过分吧?” 洛希德一眨不眨盯住,脑袋点了点,“这是钥匙吗?” 残语带笑意:“是啊,这么快就猜到了吗?不愧是冕下呢,想知道怎么用吗?” “想。” “你靠近我一点,我告诉你这个怎么用。” 洛希德往前凑了一点。 残摇摇头:“不够。” 洛希德鼻尖顶着他鼻尖,习惯性地蹭了蹭。 残:“还不够。” 洛希德就紧紧抱住他,“好陛下,快告诉我吧。” 残拍了拍祂的腰,与祂耳语:“我在权杖底下做了小小的机关,你摁一下,就能取出跟这个一样的小柱子,然后,若你想要使用我的权柄,你将我送给你的钥匙嵌进去。” “我向法则祈求的这个方法,所以不用担心会有什么差错。” “只是当作吊坠的话,我也很喜欢。”洛希德把吊坠放在残的手中,祂笑眯眯道,“给我戴上吧,陛下。” …… 雨越发大了。 “轰隆——” 窗外电闪雷鸣,残自臂弯中惊醒。 一旁的落地灯尽职尽责地散发着暖黄的光,照亮了桌上密密麻麻的文件。 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从这里能看到王城璀璨的一角。残抹了把脸,驱散残余的睡意。 没想到居然梦到了十几年前的事。 那条吊坠如今还挂在洛希德的脖颈间,从未用上。 不过…… 想到近来的事,以及昼忧心忡忡的上书,他紧蹙的眉许久未能舒展。 残随手拿起一份还未浏览的文书,说的又是边城信徒聚众宣讲的事,大意是控告洛希德作为神的不作为和懈怠…… 其实并未有,洛希德本也不会掺和一个人该有的命运,从前是,如今依然。可民众不会这么想,太过痛苦的困境让他们无处发泄,怪来怪去,最终落到“神”的头上。 此外,最近民间还出现了种特殊的声音。 他们说,是国王独占了神。 再譬如陛下不愿神撼动自己的统治;亦或是神被陛下蛊惑;陛下夺取了神的能力…… 说什么的都有。 连王城都因此发生了一连串不大不小的游行和骚乱。 受影响的教堂都闭门了几日,怕有民众上来闹事,煽动其他信徒。只是今天是初生日,洛希德必须得去一趟,否则那些潜藏在背地里的反动者们愈会兴风作浪。 祂回来的很晚。 残问起情况,洛希德说一切都好,眉宇间却有几分疲惫。 雨连绵了许久。 在下一个初生日来临时,事态并没有好转。 洛希德在床上躺到了中午。 祂本是不需要睡眠的人,但太累的话也会学着像残一样多睡一会。残没有叫醒祂,开了一上午会后才回到寝殿,坐在床边,视线落在洛希德的脸上。 作为法则的赐福,祂自然是长得极好的,发与眼都是纯粹干净的黑,皮肤白中透着红润。人们常说,看到祂的第一眼便能感受到一种悲悯温和的注视,可残时常感受到的是充沛的生机,仿佛他的平静与死板也被投注了无与伦比的畅快。 某个时刻,洛希德迷迷糊糊看了他一眼,再次阖上。 “怎么又睡着了?”残笑了笑,无奈道,“今天是初生日,下午你要去教堂为民众们祈福,可不能再睡了。” “不想去……” 洛希德一边含糊开口,一边把被子往上提了提,盖住小半边脸,上面有残的气息,祂太过眷恋。 “不去的话……”残停顿一下,“不去就不去吧。” 洛希德再度睁开眼,模糊的视野纳入了残紧抿的薄唇。 祂说:“就算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残俯身,吻在祂额上。力道很温柔……很让祂生出不舍。 洛希德徒然生出某种预感,在残起身时,祂拽住了残的袖子,“残,等雨停了,我想……我想出去走走,这次不去海边了……就在白屋花园。你……有时间吗?” 残动作停住,视线垂落。 有一瞬,洛希德看不太懂他的情绪。 随后祂听到残的回应。 “好。” . 却没想到这个时机也这么难得。 大半年以来,他们的交流都很少,残从春天等到了入冬,总算在一年一度的庆典上抽身,和洛希德悄悄跑到白屋花园的天文台上。 天文台是白屋花园最高的地方,在这里几乎能俯瞰整个王城中心的夜景。 晴朗的夜晚布满了繁星,无数绚烂的烟花为其渲染了绮丽的色彩。他们脚下的土地在欢呼,所有的烦恼仿佛都能在这个特殊的日子抛却。 “感觉都没有怎么来过这里,特别是有你陪着的时候。”洛希德拂过贴在脸上的发丝,“常觉得往后还有很多一起度过的日子,认为总有机会来的。” 残:“修这个天文台时,我甚至没想过有朝一日能和另一个人一起来。” 短暂的沉默过后。 “这么好的光景,以后怕是很难见到了吧。”残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悠悠吹来的雪花,他的衣袍被顶上烈烈的风吹起,勾勒出稍显嶙峋的肩胛骨。 寒来暑往,这些年,他似乎了消瘦不少。 洛希德抬头看他,说:“往后一定还有的。” “还会有的吗?”残喃喃自问。 “残,一直以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有没有后悔过?”洛希德说,“有没有后悔过,让我来到你的身边。” “怎么会?”那人笑着道,“你的到来,是我生命里最珍贵的时刻。” “可我后悔过。” “是吗……” “我给你带来了太多痛苦,让你陷入不义,让你荣耀倾覆,最后连你存在的痕迹都守不住。” “其实我不在意这些的。只有暝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才会觉得自己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也能体会到幸福的滋味。” 残说:“对不起,暝这些年来总是在责怪自己吧?我留下你承受了这么久的痛苦,让你难过了,对不起……” 洛希德:“这些年你真的开心吗?有没有为我感到失望的时候……我,我……” 祂哽咽了,但还是勉强牵起嘴角,用大大的笑容道:“还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夜风里大概是揉了沙子,残微微扬起下巴,没有看祂,“嗯,我也是和暝一样的心情。还有,我从来没对暝失望过,能再次见到你,真的……真的太好了。” 洛希德说:“梦好短啊。” 残说不出话了。 他又低下头,眼里落出的泪水无声消弭在夜色中。 是啊……美梦,真短。【】 314、第314章 昨日死 7 残用打磨吊坠剩余的边角料做了把剑,因为密度不够,材质看起来无法像权杖那样纯粹厚重,却也锋利到剩过在世的绝大部分利器。 除去泛着银白的材质外,剑的样式很简单。平平无奇的剑柄再搭上平平无奇的剑身,任谁看了大概第一反应:这是把剑。 最多:是把好剑。 此外恐怕也生不出别的感慨了。 残将其摆在书房的兵器架上,心想难有什么机会用上。 还是能源枪比较实在。 不过究其做这把剑的原因倒是极为幼稚,仅仅是因为某天夜里他给洛希德讲了几个旧时的童话故事,而故事里国王通常配有王冠、权杖、以及一把属于自己的剑。 洛希德问他有没有过自己的剑。 残竟然一时答不上来,他用过很多武器,但最后都泯灭于岁月的长河之中。 随后他说,他有自己的枪。 隔天残还带着洛希德去靶场练习枪法,也是碰巧那些时日有空,他们一连在靶场待了一周,虽说一日最多一小时,但对于两个大忙人实在难得。 当工匠询问剩下的角料该拿来做些什么的时候,残没由来想起那段日子,便说:“做把剑吧。” 于是就有了剑。 …… 一个初生日的午后,卫兵通传昼前来拜见。 “陛下。”昼简单行过礼后忧心忡忡道,“我本无意叨扰陛下,乃是近来夜长梦多,故生忧怖。” 残靠在椅背上,微微颔首:“但说无妨。” 昼:“从前日起,我就开始开始频繁做同一个梦,梦中的场景碎片化且混乱……” 她时而看见坍塌的临光殿,时而是混沌的虚空,大地血流漂橹,剧烈颤动的视角中她深陷火海,抬头是皲裂的神像,洛希德慈悲的面容如同蜡化的面具,成了陌生的样貌。 无数声音向那陌生的神像朝拜。 她听见自己在问他们拜什么。 他们说,神。 …… 昼精通卜算之术,有洛希德给予的能力后更是如虎添翼,但是预知梦却是极为少见的,平日她耗费极大的心血也难以预见确切的画面,仅仅是偶尔能窥见未来的一角。 这样持续性的梦是第一次。 昼说的极为详尽,残将她的话逐字记下,思维有些许飘远,他问了昼一个突兀的问题:“昼,你认为如今的王国如何?” “陛下是在担忧如今的局势吗?” 眼下的王国表面还算安定,但内里数不清的鬼祟潜滋暗长,仿佛扎根了多年的暗疾沉疴终于露出水面,不够致命,却常带来冗长的阵痛。 昼迟疑道:“人的欲望在膨胀,无法满足,欲望便会以另一种极端的方式发泄出来,生嫌隙、抱怨、嫉恨,故而有霍乱……” “但我从不觉得陛下有任何差错,更何况有冕下在。” 昼的视角中,残似乎是勾了勾嘴角:“是啊,有祂在。” 残道:“我认可你的想法。欲望……昼应当也知道这欲望绝大部分从何而来吧?” 昼俯身,她嗓子发紧,吐出的音节有些破碎:“陛下。” 残:“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两个人,所以痛苦也不尽相似。许许多多的痛苦需要寄托,所以人有了信仰。” 外面的阳光那样好,照在残的半边身子上,将他那只浅色的眸衬得如一抹融金,他长长的发被勾勒出灿烂绮丽的轮廓。像是自黑暗中向阳出露的冰山一角,威严、伟岸、强大,却如此落寞。 昼见过很多人,可在这许许多多人中,从未有人能像残一样。他是一座伫立在高座上的石像,只要他在,脚下的土地就无可撼动。 他是当之无愧的国王。 可现在,这尊石像似乎生出了一点裂隙,他谦卑地弯了一点腰:“信仰可以是很多,一件物品,或是一个人,许多人信仰同一个人,那个人就不只是人,是神。可神应当是高高在天上的,或被铭记的死去,或本身即为臆想,唯独不该是永远长存于此、看得见的摸得着的、会对信徒表露慈悲关怀的。” “陛下……”昼哑然喃喃。 残笑笑,将这个话题轻飘飘带过:“最近少有见到祟,他还在外游历么?” 昼半晌才接上话:“是,近来他传讯给我,说一切都好,叫我不必挂怀。” “也好。”残说,“昼不打算去外面走走吗?百年都待在这,应当也会很无聊吧?” 昼摇摇头:“我想待在您和冕下身边。” “陛下……”她定了定神,还是将一个疑惑问出口,“冕下的能力既然能交由我们,为何不能交由一部分给您,或许这样……这样能避开一些……” 残说:“我们各行其事,这是法则的旨意,除非……” 不知想到什么,残忽的沉默了,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陛下?” “……没什么,昼先回去吧,好好休息,关于梦的内容我会认真考虑的。” 那之后不久,残独身去了临光殿。 百年倥偬,临光殿一如初时。不过没了洛希德在此后,残来这时总感觉有些过于空了,他曾考虑过要不要带些东西来将这里填得满一些,想来想去,没有了下文。 残的披风曳地,权杖倚在刻满赞美碑文的中心柱上,他摘下王冠,缓缓地跪下。 因为洛希德曾在此,而他也在此。看见他,也一如看见祂。 叩首,起身。 再叩首,再起身。 “敬您立于宇宙之上,星轨之终。敬您生万物,养万物,降祸端,降福泽。日月依您而行,众生依您而存。我颂您无上威仪,我奉您永在权柄。躬身俯首,矢志不渝。 我知王权乃负重,我知此身乃微尘。纵有为民之心,亦存一己之私,纵有治国之行,亦有行差踏错。 您予我荣光,您予我不朽。 我知我僭越,祈求您分割权柄。 我知我轻慢,忽视您严定准则。 凡我失德,凡我偏颇,凡我私欲,凡我不仁,愿承您的一切裁决。我不怨,不悔,不叛,不咒诅,不亵渎。 残,谨此告罪。” 残三叩首,额头静静地抵在冰冷的地面,他闭眼:“无论如何,一切皆由我而起,也当由我承担,望您宽恕于祂。” 此话落下。 原本晴朗的天气急速暗沉下来。闷雷响动,阴风怒号,暴雨把满山盛开的祈愿花扑簌簌打落,一瞬枯荣,万物皆黯淡。 殿内所有的饰品被刮倒,噼里啪啦撒了满地,权杖轰然倒下,零落的宝石碎片溅到了残的面前,他恍若未觉,重重地又一次叩首,额前霎时血肉模糊。 “还请您莫向祂言。” …… 王国历310年。 第一代绯红公爵诞生于新发现的族群,族群的文明程度很高,较比之前发现的那几个不成体系的部落,他们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社会,但存在普遍严重的基因缺陷,他们无法承受长久的紫外线照射,故而建立了庞大的地下城,这也是他们一直没有被王国勘测到的原因之一。 另一个原因,也是最重要的,该族群离王国的疆域过于遥远,仿佛各处蓝星的两个极端。 族群中来和王国外交官交接的人员竟然还懂得王国的通用语,并表示他们一直知道有王国的存在,他们祖上是一步步迁到这的,迁移途中曾长期生活在某种矿物质污染的地区致使了基因突变,等发现时为时已晚。 面对外交官的试探,族群的首领表示愿意臣服于王国,但大部分族人并不想离开生活已久的土地。 一代绯红公爵便是这么诞生的,他是这个族群原本的首领,现在也依旧施行领导的权力,不过被冠以了王国的名头。 绯红五岁的时候,父母带着他前往王国参加冬日庆典。 她第一次看到洛希德,眼都移不开,等国王走出来,她下巴都要掉地上了——对方手握权杖,那么尊荣华贵,比她拥有过的每一个小手杖都更好看。 于是乎,在父母和国王会面时,她扭着屁股爬到放在一边的权杖边,试图握起,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权杖也没撼动分毫,绯红退而求其次,视线瞄准了权杖尾部最大最闪耀的红宝石。 骨碌碌—— 绯红眨巴着大眼睛,追逐着滚落的红宝石爬到了三个大人面前,她举起红宝石,从宝石剔透的光芒中看到了父母僵住的笑脸。 至于旁边的…… 残淡淡笑着,这样的笑容在他人眼里看来难得可贵。 因为并非是多正式的场合,公爵又鲜少来王城,一时放心不下绯红,便一并带在身边,谁曾想霍然给他捅了个这么大的篓子。此时公爵眼前一阵发黑,连自己是什么死法都给想好了。 公爵夫人脸色煞白,她慌张地朝前走了一步,作势要去教训绯红,猛地惊觉不妥,只得压着嗓子焦急道:“绯红……这是陛下的东西,快还给陛下!” “无碍。”残垂眸看着懵懂惊慌的绯红,再看向那颗举世难寻的红宝石。前一颗在临光殿碎了,这一颗费了他不少功夫才找到。 “倒也相衬,”残说,“送给绯红作为见面礼吧。” 公爵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后来,残没有再补齐权杖上的缺口。 那颗红宝石,象征着“秩序”。【】 315、第315章 昨日死 8 【原来这就是我的命运,我想。 我生平头一次认识到自己竟然如此天真和愚昧。法则从未偏袒过任何生灵,祂创造的一切都有祂的旨意,我的出生,是为了带领一个文明的建立。而暝的出生,是法则为了向所有生灵昭告祂的运行。 而现在,人类不需要一个永恒的国王和神祇了。这是人类社会运行的准则,法则早有预料,我们都在祂攥写的规则之下,谁都不能得到豁免。 那些天,我向祂祈求他将我的权柄分割给暝,我在触怒祂定下的准则,祂却仍应允我,这到底是恩赐还是惩戒?亦或本来就是无足轻重的举措? 但是,最后的最后,祂依我所言保持了沉默。兴许感念我蜉蝣撼树,垂死挣扎,也不过如此而已。 印象很深的一个夜里,暝求了祂很多次,问我法则为何不回应? 我说,祂看世界看累了,所以睡着了。 ——《白屋手札》,作者“残”,收录于王国已消失的白屋书房,现已遗失。】 王国喜爱用一种类似于玻璃的材质装饰建筑,看上去颜色微透,在阳光下会呈现出一种曼妙温和的光泽感,人称“软玉”。 不过随着社会发展,这种材质因为造价高且稳定性较差、维修费用高昂被摒弃,现今只有王城保留了大部分这类建筑搭配。 其中最为显著的就是中心浮空岛上,国王所居住的白屋花园,那高耸的尖塔刺破云层,层层叠叠的荆棘花藤将其缠绕,那些都是软玉所制,再作渲染,成了墨绿的仿真植物。 残离开王城的时候远远看了一眼。 从离开这里、到归来这里,他经过无数次,回头望上这么一眼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那是,他的家。 他和暝的家。 往后的无尽岁月里,他再也回不去了。 胸口一阵绞紧的抽疼,残面上仍然平静,一如寻常地和洛希德坐上列车,去远方履行他作为国王的职责。 他们这次的目的地是个小镇,作为新规的试点地,残打算去实地好好考察。同行的除了洛希德还有昼,现今有关“神”的话题各种言论甚嚣尘上,他们想更确切地了解信徒和民众的态度。 镇子在王国的北部,正出于春季乍暖还寒之时,洛希德出门前还多在残的行李中塞了几件大衣,可一到镇上两个人都忙了起来,行李箱搁置在酒店都没能打开。 等到了傍晚,残在教堂等着接洛希德回去,后者和昼一起去找了这里的主教会谈。 残坐在第三排,这个角度抬头就是被幽幽灯火包裹的神像,其垂目,淡漠又怜悯地俯视着来此的每一个人。 残久久凝视,无法离开视线。 “哥哥,你也是来敬拜的嘛?”身旁凑过来一个年纪不超过十岁的小女孩,辫子扎得乱糟糟的,鞋子一只红一只绿,眼睛又大又圆,透露出未经世的纯然。 残声音慢慢温和下来,“妹妹你好,我是来等人的。你呢,是来敬拜的吗?” 小女孩摇头,噘着嘴闷闷不乐道:“我是偷偷跑出来玩的,跟朋友约好了在教堂门口见的,但我朋友一直没来,我等累了就进来坐一下。” “妹妹经常来教堂吗?” “嗯!我家就在附近,爸爸妈妈初生日会带我来敬拜!教堂里的人都是好人!” “你也会祈祷吗?” “不会呀。” “难道没有什么想实现的愿望吗?” “有,但是……”小女孩想了想,“祈祷的人太多啦,如果神每天都要实现很多愿望,会不会很累呀?祂自己的愿望会有人帮忙实现吗?” 残要出口的话卡在喉间。 “哥哥,你怎么啦?”小女孩趴在椅子上,歪着脑袋说,“你看起来很难过的样子。” 残嘴角轻轻扯了一下,却怎么也笑不出来,“我……没有难过。你有没有见过神?” “没有,但妈妈说神在王城。她说有机会的话,会带我去看看神长什么样子。”小女孩问,“那哥哥,你见过神吗?” “我也没见过。” “你想见祂吗?” “人们去见祂,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如果这会为祂增加负担,那我就不去了。” 小女孩似懂非懂,她又说:“哥哥很喜欢神吧。” “嗯?” “你说起神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会变得更好看!” 工作日的教堂人很少,都是一些老人在埋头研究经文。小女孩的声音不大,但落在残的耳边却掷地有声。 “嗯,”残轻轻道,“我很喜欢祂。” 小女孩的同伴来了,进来就拉着手对她道歉,小女孩得知原因很快原谅了她,临走时冲残招手,笑眼弯弯: “哥哥,再见!” ——“残,等了很久吧?” 洛希德出来后自然而然牵住了残的手,祂随残刚刚的视线看去,在女孩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 祂忽的笑开:“原来是在这时候见的啊。” 残和祂一起笑:“我也没想到。” “风好像变大了,我们快点回去吧。”两人边往外走,洛希德把残的手放在掌心搓了搓,“残,冷不冷呀,我给你暖暖。” “怎么办,你的手比我更冰诶。” “那我……亲亲你的手。” “嘴巴也冷。” “那我也亲亲你的嘴巴!” …… 同年秋末,新规试点失败。 镇上的居民为此投入大部分心血,哪怕事后拨款进行了补偿,人们仍颇有微词。 残和几位秘书顾问在书房坐了一夜,看着桌上和显示屏上的文稿,上报的官员将差错的源头归结居民的不配合、信徒的反对、环境异常的不可抗力。 洛希德坐在一边旁听。 祂环顾在座的每一张脸,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第二天天一亮,残去主持晨会,到了晚间才得空回来休息。 寝殿很大,但是搁置床的内间密闭感强,侧面敲了一个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偌大的后花园。 残有时候和洛希德会窝在窗前的一张小榻上,小榻太窄了,他们必须贴得很紧,胸膛贴着胸膛,亦或是脊背贴着心口,隔着薄薄的布料和一层血肉,连彼此的心跳声都异常清晰。 “晚上的花开得真好看啊。” 残微微侧目,揽住身上轻飘飘的人。 洛希德趴在他胸膛,把脸埋在他脖颈里,意识陷在半梦半醒的混沌中,“不想睡吗?” “马上就睡。”残摸了摸祂脑袋。 等洛希德呼吸平稳了,他转回视线,定格在祂侧脸上良久。他的指腹擦过洛希德的眉,蜻蜓点水般,唇抵着他发顶亲了亲。 “暝。”残声音压得很轻,又喜爱地唤了祂好多遍,“暝,我的……宝贝,我的珍宝。” “嗯?”睡梦中的人含糊应着,“我在呢。” 残搂得祂愈发紧,他视线上抬,对着漆黑的天花板微微撑开眼皮,尽力逼退上涌的酸涩。 …… 王国历335年。 国王在宣讲中遇刺,险些丧命。那年,洛希德仅出席过寥寥几次初生日,未曾亲口赐福。 隔年,业内高等能源的使用不当造成事故频发,白屋花园出台了禁令,却引发部分人群的不满。 与此同时,部分教堂的主教人员发表不当言论,煽动信徒。他们不敢亵渎神,而是开始大肆谴责国王禁锢了洛希德人身自由——神是世人的神,而非国王的神。 至于神是何缘由而来,祂自身又是什么想法……谁会在乎呢? “我不想当神。” 洛希德第一次这样说。 残手握权杖,站在高台上,竟没有作回应。他眼神平静淡漠,那深处藏了东西,洛希德看不明白。 洛希德怔怔:“残,你别这样看着我。” 残牵了一下嘴角,露出个难看的笑。 王国历340年,35岁的绯红继承了父亲的爵位,上任的首次举措极为轰动,她决定进行族群迁徙。 在一片靠近王国领地的山谷,有座已初具雏形的大型地下城,她对外表示这是父亲在位时已经开始的工程。 残收到这个消息时,去查了两年前的邮件和卷宗。上一任绯红公爵的确和他有过迁徙的探讨,但并没有定下最终的方案,这偌大的一个地下城又是如何凭空出现的? 残几夜没合眼,确定了一个事实。 绯红要反。 341年,绯红领土的民众与王国的民众发生冲突,这成了某种岌岌可危的预兆。后世将此次事件记载为“绯红事变”的导火索,王国派出的谈判团队出了岔子,在绯红那里全都惨遭杀害。 长达十九年内乱开始了。 356年,绯红同意和谈,谈判结果未知,那之后两方陷入僵持状态。 357年,国王独身前往临光殿。 在长久的战火之中,哪怕临光殿有洛希德的保护,周遭还是刻满了饱受战乱民众的谴责和咒骂。 他们指责神对此袖手旁观、指责祂的冷漠、指责祂的自私,更多的则是对国王的愤懑,那太难听了,有一面木板上刻了数不清的“该死。” 残认真看过,踏进了临光殿。 他出来时,一道身影立在日暮的余晖中等他。 是祟。【】 316、第316章 昨日死 9 残并不了解祟。 比起常年待在王城处理总事务的昼,祟通常是在外跑的那一个。对其年少时见过的寥寥几面仅留下一个“性格外放”的印象。 可即便如此,残还是一眼看穿他来意。 “你想要什么,祟?”残面色沉静,语调并未泄露任何情绪,“坐到了这个位置上,你已经有了足够多的财富权力,难道你还想要王位吗?若真要,我可以给你。” “不,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祟的脸很普通。比起昼素雅温婉的相貌,他平平无奇的五官毫无记忆点可言,加之他的政绩与他的相貌成正比,在民众比不上昼显赫的名声。 在更多人看来,他是昼的陪衬,在他刚成为神选者的那几年里,质疑声层出不穷,到了后来他前往偏远地区,舆论才消停下去。 说这话时,祟脸上的五官都在往上提,他大概是在笑,不过眼神带着恶毒的打量,无端有种毛骨悚然的意味。 祟……一直以来都是长这样吗? 残凝视着他,似乎想从他身上找出些端倪。 祟开口:“我啊,想要一个新秩序,想要一个与现在不同的世界。” 残虚心请教:“能跟我描述一下吗?” 祟:“将死之人,没有必要知道。” “好吧。”残仿佛不是面对着生死,而是循循善诱着一个叛逆的小辈,“你还想要什么?” 祟眯起眼,指甲不自觉往手心抠紧,他厌恶残这幅波澜不惊的模样,有些人生来就有了全世界,有些人却一无所有,还有背负债孽。 “我要你的权柄。” 空气静默一刹,残下巴点了点,“好,我答应了。” 说完,他没动。 “你在犹豫什么?要我亲自动手吗?还是想跑?”祟恶狠狠道,“你该知道,你没得选。你但凡有一天活着,我睡不安稳,他们也睡不安稳。” 残没有纠结“他们”是谁,只是为难道:“可以再多给我一点时间吗?我想再多陪陪祂,也想给这个王国最后的交代。” 祟沉沉盯着他,没作声。 “你大可直接杀了我。”残说,“但你想要我的权柄,所以你来找我了。权柄只能我主动给,否则任何人都无法夺取。” 残继续道:“反正洛希德给了你无穷无尽的寿命,多等几年应该没关系吧?” “三年。”祟说,“不能再多了,我要你的权柄主动交予我。” “我答应你。” 残再次应允。 …… 洛希德伏在桌案前审查着前一场战役失败的各项报告。 在此之前祂对这场战役的成功估算高达百分之九十六,可偏偏出了百分之四的意外。 不止是这么一场,往前的无数场都偏离了祂的预想,洛希德耗费了大量的时间反思、复盘,可到每每最后,脑海中剩下的事那些反复盘旋的字句:连运气都不站在祂这边,那法则呢? 洛希德远远没有外表表现出的单纯,或者说这份单纯也仅限于残的面前,外人看来祂时常流露出一种父性亦或母性的包容与悲悯,但这并不是极个别的专属,祂对所有的信徒都保持着同等态度,这种悲悯就显得冷漠起来。 世人理所当然认为神就是如此,就像他们理所当然认为神是无所不能的,以至于禁锢神的国王就显得格外穷凶极恶起来。 事实上洛希德所有不被世人所允许的情绪都牵挂在残的身上,也正因残给了祂太多太多温暖和支撑,所以祂诞生伊始从未认为自己是作为一个“器物”或者“工具”。 残是祂存在此世的唯一寄托。 有残在的地方,洛希德就没办法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祂对他的一切神态和动作几乎了如指掌,亲密了这么多年的人,祂怎么可能不了解他。 只是祂不愿意去信,不愿意去深想。在残无法睡着的夜晚,祂也再没能阖上眼。 “别看了。” 一只手轻轻抽走了洛希德手中的文件,残站在祂身边,在祂回望过来时笑眼弯弯地看着祂,“劳累这么久,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绯红那边答应停战了。” 洛希德没说话。 残捏捏祂的脸:“怎么啦?听到这个消息不开心吗?” 洛希德垂着脑袋,不让残看出自己的异样,反问道:“残,你这些天心情不太好,停战的消息会让你心情变好吗?” 残慢慢收敛了笑,两人相顾无言。好久,残的声音响起:“还是不太好,你要哄哄我吗?” 洛希德:“有谁欺负了你吗,我去给你报仇。” “嗯……好多人欺负我。”残一点一点蹲下去,坐着,靠在洛希德的腿上,只有这种时候,他才放任身上的疲惫漫延,“我不喜欢他们,我只想回到你的身边。” “那些欺负你的,我可以把他们都杀了……我可以……让这个世界只有我们两个人。”洛希德说,“你会抛下我吗?” 残埋进祂抚过来的手心中,要开口,眼前却浮现出一片厚重的水雾,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落泪了,他习以为常地擦掉眼泪,笑着道: “我当然是舍不得你,如果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哎呀,我都忍不住开始畅想了。” 他没正面回答洛希德的问题,说的是舍不得。 他是个很过分的人啊,还很没用。 做出这个决定,很难。 残用了一百年在脑中演练他们的分别,可真正到来的时候还是觉得太快、太仓促、太突然,他还无法接受。 他曾日夜在心里祈求这个期限能延迟,可他的祈求从来不会得到任何回应,法则早已摒弃了他,他只能在毫无预兆的死亡前争分夺秒地多看爱人一眼。 洛希德:“没有办法了对吗?” 残:“你我都知道,无论做什么都会是重蹈覆辙。” 即便逃得了今日,在法则的旨意中,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他们又该在惶惶中等待下一次审判。 ——我们无法违背法则钦定的演化。成为人类中最特别的存在,既是我们的幸运,也是我们的悲哀。 不知过去多久,夜色浓到一种极致后恍若被稀释般流露出一线遥远的白,天光乍现,暖融融的金光普照万物。 残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子,他抬眼,对上洛希德纯黑的眸子,里面映着自己眼下浓重的乌青。残扯出一个笑:“真是太久没睡一个好觉了,把你的腿靠酸了,对不起啊暝,会原谅我的吧?” “嗯。”洛希德吸了吸鼻子,“原谅你。” 残嘀嘀咕咕继续道:“昨天我遇见祟了,我以前没怎么见过他,但也没有对他不好吧?可他对我很凶,我一点也不喜欢他。” 听残吐露的这一刻,一条明确的线将脑中所有的关键节点串联,洛希德喉咙发紧,窒息感绞在祂胸前,祂好似失去了发声的功能,对世界的感知极速淡化,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人类常说天意弄人,在洛希德看来“天”就是法则,祂自诩法则不吝啬地赐予过祂恩惠,原来也跳脱不了命运的安排。 大概是几秒,还是十几分钟?洛希德听到自己用喘气似的声音颤抖道:“是他啊……” 残发表着极为幼稚的言论:“嗯,我讨厌他,你要跟着我一起讨厌他,不然就是不喜欢我。” “好……我喜欢你,我也讨厌他。” 后来的暝回忆起来,已经无法说清这个个刹那到底是对祟的恨意更多,还是对自己的恨意更多。 在那之后,许许多多恨加在一起连绵了太久太久,再后来又一段无法分辨时间的岁月里,恨也不是那么重要了,所有的存在都失去了意义。 洛希德这个名字渐渐被大地所遗忘,祂不再是王国敬奉的神,仅仅是“暝”而已。 …… 后来的三年,在暝的脑海里异常模糊,他听过一个说法,人会选择性忘记对于自己过于痛苦的经历,这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 暝就反反复复地回忆,其实那也并非全然痛苦的吧?即便残仍然记挂着王国,属于国王的职责早早刻入本能——毕竟这个世界不也总是有很多坏人的,还有可爱的好人。 与众不同的是残并未像过去那般忙碌的,他像是徒步许久的旅者卸下了重担,愿意分更多时间给自己和洛希德。 他们几乎整夜整夜地做.爱,好似明天世界末日来了他们还在抵死缠绵——暝是真的考虑过这个可能性:明天就让世界毁灭吧。 可惜最后关头残滚烫的吻总会拉回他疯狂的思绪。比起世界末日,还是残的吻更让他眷恋一点。 他们很认真考虑过来生,哪怕他们并不像普通人类一样进入法则制定的轮回中,但残还是煞有其事地畅想着一个来生的名字,并且他会以此提醒现下经历的可悲,好叫自己时刻谨慎,不要再陷入无聊的天真自大中。 所以,“凉”从来没有诗意的说法,也没有如同凉风一般的爽朗惬意。 仅仅因为那时候太痛苦,太悲伤。 总想要做点什么提醒自己。 凉。是悲苦的意思。 悲字未免矫情太深,苦字寓意又太浅薄。 想来想去,一个“凉”字。【】 317、第317章 昨日死 10 祟来见了洛希德。 他像个再不过忠心耿耿的臣子般,行了个庄重的拜礼,单膝跪地,右手放在心脏的位置:“拜见洛希德冕下,愿您的圣名与世同存,大地上的所有荣耀归于您。” 祟感受到上方落下的视线如一片没有重量的阴云。 “你还是放任了那头山羊。”洛希德的语气悲喜难辨,“还是说,祟成为了一种恶灵的养料呢?” 祟发出一声古怪的轻笑,掺杂着某种兽类般的嘶鸣,但还诡异地保留着人类的嗓音。 “您后悔吗?”他咧开森白的牙,漆黑的眼珠往上抬,“可您不是早就料到了如今的结局吗?在您没有阻止我选择那颗颅骨的时候,在您指派我前往边城的时候,在您给予鸫寿命的时候——您就没想过吗?” “全知全能的洛希德……哈,您不是全知全能吗?”祟眉头蹙起,好像为接下来的话感到痛心,“陛下知道您什么都知道吗?他快死了都在想要陪着您,听着让我都有点于心不忍了呢……” 前面的话洛希德未有反应,听到后面霍然起身,眼尾赤红:“你懂什么——” 祟却笑眯眯打断了祂:“还是第一次见您动怒呢。” 下一秒,祟猛地得吐出一大口血。他匍匐在地,呼吸转瞬如破风箱嘶鸣,每一次吐气口中都源源不断地溢出血。 他费劲地哈哈大笑:“您可千万别让我死了……不然可不就白折腾了吗?” 而洛希德表现出的热度迅速冷却,祂盯着地上狼狈的人,口中喃喃:“杀了你也没关系,既然他不喜欢你,那你就该死。” “哈……” 祟咬住舌尖,他知道再激怒下去没准真会阴沟翻船,爬起来晃晃悠悠躬了个身,“冕下,我对您忠心可鉴,您可千万别因为一个小小的玩笑气坏了身体。” 洛希德不语。 祟十分懂得见好就收:“那么,我先告退了。” 才刚走到门口,寒光突闪。 一把长剑稳稳地架在了祟的脖子前,这剑光滑锋利至极,仅仅是稍触及皮肉便割开了血线。 剑身清晰映出祟满脸狼藉,他视线顺着剑身滑去,外头日光正盛,持剑人冷漠的眉眼有些许模糊,传达出的锐气却没有削减。 “原来是陛下啊,”祟不自觉退了一步,“真巧。” 厅堂内的人僵住。 残比祟高上许多,此时眼皮下耷,哪怕没有表露半分情绪,属于上位者的威严仍压得后者面皮如受刀割。 “是啊,真巧。” 剑被他不紧不慢收起,仿佛这只是一种随意打招呼的方式,残并未解释,礼貌一笑:“有急事的话先去忙吧。” 祟挑了挑眉:“多谢陛下体恤。” …… 残踏入厅堂内,遥遥看向高座上的人。 洛希德仍是站着的,明明站在更高处,祂的肩膀却塌了下来,紧紧抿着唇,以往时刻跟随着残的眼眸头一次选择错开。 空气里多了一道微不可察的叹息。 “在暝看来,做这一切的我是不是很愚蠢呢?” “……没有。”洛希德声音在抖,“我从未这样想过。”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 “你那么聪明,应当是很早就知道了吧?”残捻了捻发麻的指尖,“没关系,我不怪你,。” “……你不怪我?” “嗯。” “你不怪我?!”洛希德踉踉跄跄走下来,险些摔倒,残及时扶住了祂,而洛希德顺着力道紧紧回抓住他的手臂,“残,你要怪我的,你该怪我的……你怎么能不怪我?我欺骗了你这么久,你不生气吗、你……我……我……” “暝,你先冷静。”残深深吸着气,“我认为我们彼此都需要冷静一会,你只是一个知情者,不是加害者,我明白的……” 脑中摇摇欲坠的理性拉扯着他的思绪,残习惯喜怒不露于行,哪怕此刻内心山崩海啸诉说着被爱人欺骗的痛苦,他的本能仍告诫他维持着冷静。 洛希德却没办法,祂已经快速换位到残的角度去看待这件事,祂是怕残对祂发火,但更怕的是残心灰意冷…… “我解释给你听,我从——” “暝,你让我冷静一下吧。” 残近乎哀求地说。 他的思维如毛线球一般混乱不堪,痛苦好似上涌的海水挤压着他的胸腔,他知道洛希德会对他解释,可现下大脑接收的解释只会带上崩溃的个人情绪…… 换句话来说,被爱人欺骗大过目前他所遭受过的所有痛苦。 残狠下心抽出手,转身走出厅堂,他的背影在晃,洛希德的视野也在晃,抓了好几次他的手都没抓住。 “残……” 目送那个背影远去,洛希德激烈的反应似打了镇定剂般消褪,可祂依然无法止住身体上的痉挛,纯黑的瞳孔照不清任何东西。 “残,不要恨我。” 那是他们几百年来第一次冷战,也是最后一次。 . 残有两日没回寝殿,他甚至坐在案前没有歇过一刻,除却解决完小部分堆积的公务,他还在迅速草拟各项协定和财产归属。 ——也就是处理后事。 在麻木的批阅中残免不了走神,他在想洛希德隐瞒所有的目的……也不单单是隐瞒,无论是给予鸫寿命还是允诺祟的信物,这些都是掀动风暴的蝴蝶翅膀。 正如他所明白的,他无法跳脱自己的命运,做什么都是重蹈覆辙……洛希德既然知道,祂是想要引导事情的走向?祂……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越往后想残愈发头疼欲裂,两天不眠不休和仅靠几杯水的进食,饶是他身体素质强悍也快挺不住,一个闭眼,倒在桌上昏沉过去。 迷蒙中,残隐约感知到有人来到身边,对方停了很久,熟悉的气息丝丝缕缕亲昵地缠绕着他,疲惫感顿消,可他无法醒来。 那个人要走了。 残努力支配身体残余的力量,朝前虚虚一探。 空了,手臂砸在桌上,发出闷响。 四周静得可怕。 浑浑噩噩的痛意漫延全身,残难过地想,无论如何,他确实没有责怪洛希德的意图,要怪……也只能是怪自己,明明在祂身边这么久,却没能了解祂的想法…… 直到小小的啜泣响起。 “疼不疼啊?” “对不起,我让你砸到手了。” 本该离去的人蹲到了他身前,小心翼翼地捧着他被磕红的手背掉眼泪。 很奇怪,明明一向体温偏低的人掉下来的泪水总是格外的烫,残曾在床笫之间有过类似的调侃,可他绝没有预想过在这种情形下感受。 太烫了,像是要在他沉闷的心口上烧出一道恒久钝痛的疤。 这样一件小事怎么就哭了呢? 暝……暝,让我说话吧。 别哭了宝贝。 “残,对不起。”洛希德抱着残的手,大滴大滴泪水无声融化在地毯中,“从一开始我就骗了你,但我还不能告诉你太多,原谅我……对不起……我不会害你的……对不起……” 没关系的。 残在心中应答着,无论洛希德来到他身边是什么目的,这两百多年的陪伴都让他感受到莫大的幸福,而这种幸福在以前从未拥有过。 洛希德又安安静静地抱了他一会,神情有些怔忪,讷讷道:“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 那之后,两人回到了以往的相处模式,仿佛先前的那些别扭都不曾发生。 同样的,离开的日子近了。 残在前一夜把备好的事项都交托给了信任的下属,他提前问过洛希德的意见,原本这些事都可以由祂来主持,但洛希德不愿,只用一双雾蒙蒙的眼眸表达哀恸。 可到了与祟约定好的这天,残察觉不同寻常。 按照原本协定,祟会给予他一个温和的死法,而王国会在安定平和中迎来新秩序的转变—— 然而冲天的浓烟顷刻弥漫在王城上空,软玉映照出窜动的火焰,旋即染上焦黑,并在越来越猛烈的灼烧中崩塌。人们尖叫、哀嚎,拿着各种各样的灭火用具试图逼退这场突如其来的火灾,可火焰不依不饶往天烧去…… 残忽然想起昼跟他讲过的“梦”。 彼时洛希德在他身侧,他拉住洛希德的手,问祂能不能阻止这场火。 任谁都能明白这场大火不同寻常,数不清的人跪在地上请求神的垂怜,他们口中的神听到了,慈悲的面庞无动于衷。 残眉头拧紧,看向身边的人。 “对不起。” 身边人的唇一张一合。 祂说:“我恨他们。” …… 正如许多童话流传在外的总是一个修饰美化后的故事,借以掩盖事实的真实与空虚。 残在死前那些破碎不堪的记忆最终勾勒出的他从辉煌走向终结的一生。在洛希德到来前他时时思考着自我漫长的生命,可在洛希德来了之后,痛苦不堪尽数被淡化,他想到日后无穷无尽的寿命有人作伴,便也不觉得孤单了。 残舍不得死,更舍不得忘掉洛希德,他拼命想留住对方在他生命里的一颦一笑,若死后灵魂仍在,靠着这些回忆想必也不会太难熬。 …… 洛希德抱住残渐凉的躯体,周围是密布的尸堆,祂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有冰冰凉凉的东西渗进眼眶,祂忍不住眨了眨。 夏天,原来也会有这么大的雪吗?【】 318、第318章 昨日死 11 祂自法则身边睁眼,从虚无之中见世界。 广袤的土地坍缩成祂视野中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模型,祂好奇地观望着模型中的运行的万物。 祂与法则共同看着。 “法则”本身并非是一个具象的存在,可以是地下的尘埃,也可以是宇宙中的混沌,亦或此时无穷无尽的虚无。 在祂懵懂的认知里,自己就像从一团巨大凝胶中增殖出来的一小团,虽然本质也是凝胶,但要渺小得多。 法则告诉祂,在创造残的时候,留了一小团能量放在一边,后来忘记将那团能量回收,那团能量逐渐长大……并有了意识。 那团能量就是祂——那个时候祂还没有名字,也并不懂得名字代表的含义,祂初次在法则诉说中听到残的名字,好奇发问:【残?那是什么?】 法则说:【一个人类男性。】 【人类男性……?】 法则指引着祂。 模型被放大,祂看到了坐在王座上的君王。他身姿挺拔,浓墨般的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勾勒出深邃的面部轮廓。 国王眉眼藏锋,眸色泽轻浅,如琥珀般点缀着微光,裹挟着几分威严的冷酷。他宽阔的肩背支撑起华丽的王袍,手中所持璀璨的权杖与他浑然天成。 祂的凝视本是单方面的,而在举行盛典的国王竟似有所感,不过仅仅以为是法则投注的目光,才往天上遥遥看来一眼。 两个完全处不同维度的存在对上了目光,虽然只有短促的一瞬,却在亿万年岁月的长河间荡开了波澜。 祂感觉自己好似成了一朵没有重量的云,在上升,在浮动,在空气中飘然,又好像快要胀开,变成淅沥沥的小雨。 这种感觉太过新奇,祂忍不住扭动着身躯,尽管那看上去不过是一团光在上下跳动。 从此祂的所有心神都为这位国王牵挂。 祂见证着国王将王国治理得欣欣向荣,有人赞美祂要随之认同,有人诋毁祂便也真切地难过起来。 法则并非时时刻刻都关注着世界,直到某天居然在一团能量上感知到属于人类的多巴胺大量分泌—— 这还有个更通俗的说法:爱情。 法则罕见地生出稀奇,这种连生物都称不上的存在能产生情感全然在它拟定的准则之外:【你在关注残吗?】 【我想看着他。】祂天真地回答,并且询问法则,【他会一直活下去吗?】 法则说:【也许。】 【为什么是“也许”呢?您不是赐给了他永恒的生命吗?】 【尽管看上去如此。】法则并不言明。 可那时的祂已经能从简短的话语中感受到些许莫名的惶恐。一个朦胧的念头比祂发育不全的意识网络更快成形。 残为什么会死呢? 祂不想要残死。 死了就是没有心跳,不会动弹、更不会露出笑容和忧愁,而人类会把死去的人埋入土壤或者烧成灰烬,祂就再也看不见他了。 为了弄明白残会死的真相,祂不舍地把目光从他身上挪开。 祂眼里头一次有了其他人,哪怕这是个局限的范围,和残有关联的祂才会多看上几眼。 首个观察对象是鸫。作为王国开国的大功臣之一,并且时刻捍卫帝王的权柄、积极辅佐,鸫理所当然位极人臣。 鸫的生活看上去十分规矩,他有一位聪慧端庄的妻子,在每日的晨会后妻子常等候在外接他回家,两人时常携手出席各种活动,是模范恩爱伴侣。此外鸫平时多半呆在私人健身房或是在与人下棋,爱好健康且积极。 ——这是在外人眼里的鸫。 实则鸫与妻子貌合神离,两人在外表现和谐,私底下各过各的,鸫与家中几个佣人都有着肉.体关系,而无论是健身还是下棋的爱好都是为了压过他在官场上的对手。 此外,哪怕他坐到如今这个位置仍心有不满,他曾多次与幕僚探讨是否该上书给君王让其改善现有的权力体系,以谋求更大的职权。 毕竟他兢兢业业这么多年还受制于比他低上一级的大臣,实在让他不爽至极。何况他的决策总是要从君王的眼下过目,并且被其与他人字斟句酌,尽管鸫认为自己作出的决策已足够完美,却总要被挑刺般驳出几个意见。 还有那些群众总爱做些没有意义的投票选举,自己对王国的奉献天地可鉴,可若非提前暗中操盘,他几次险些都没能连任…… 长年累月处在这种境况下他的不满不断攀升。可最后碍于君王的威仪,各种小心思还是按捺了下来。 迈入天命之年的鸫已经忘记了,他最开始跟在帝王身边时不过是希望能和对方一起创造一个幸福的国度。 …… 第二个观察对象是昼。 彼时的昼尚且年幼,却已经在占卜演算上展现出惊人的天赋,当时的礼司年迈,从一场大赛中筛选出昼,将她带在身边做学生。 昼沉溺于学问中,并且在老师的引导下与现实结合,她的内心倒一如她所表现出的温柔,只是昼阅历不够,又迫切地想要突破自我,险些走到歪路上。在老师批评中才懊恼地改正……可成为突破该领域的先锋者这个梦想并未改变,偶尔在畅想自己能够名垂青史时,女孩也会流露向往之色。 第三个观察对象不是人,是一只山羊。 这只山羊从出生就受到了族群的排挤,只因他有一双与众不同的细长羊角,两只眼睛是雾蒙蒙的白,连叫声都比其它山羊都更嘶哑怪异。 更为与众不同的是,它食肉。 可因为缺乏捕猎能力,它只得跟着同伴食草,但对肉食的渴望却无声无息地积攒,在一次同伴无意摔死后,它终于忍不住张开了嘴。 它被其他同伴看到了,它们驱赶着它,它也毫不留恋地离开了,直到被人抓住,被圈养。在一次偷偷把主人家独自酣睡小婴儿吃掉后,它逃走了。 一只山羊能活多久呢? 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但总归是不及人类寿命的,但这头山羊却活了很久很久,也吃了无数个比它更弱小的生灵,就如它出生时所告示的,它是个怪胎。 最后这只山羊会去哪呢? 谁也不知道。 祂却在冥冥之中感受到它与残的一丝牵连。 …… 所以,无论是人类还是动物,只要活着的,都是有欲望的。 欲望过大就是贪婪,贪婪好像是刻在每个生物的底层代码,兴许法则创造他们时将此植入了基因。在贪婪之上,罪恶诸多。 残拥有着无上权力、财富,以及享用不尽的寿命。他的权柄在这个世界至高无上,也是诸多人眼中贪婪的尽头。 总有一天,他会被世人的欲望吞噬殆尽吗? 【我想去祂的身边,可以吗?】 某个平凡的日子里,祂向法则提出了这个要求。 客观来说,法则理解着人类的各种情感,可也仅仅是理解,类似于在他庞大的数据库中拥有着无数代码,它创造人类后植入了其中一种代码,创造动物时又使用了另一种代码,使得人类成为人类,动物成为动物。 无论是在养育残还是与祂沟通的过程,法则都在使用人类的数据模拟相对应的角色,在听到祂想法后,法则一边模拟着陪伴者的姿态,一边如个旁观者般审视着这个要求是否会对这场人类文明的演变产生过大的变数。 推算的结果是:不会。 所以它表现得很温柔:【为什么要去他身边?】 答案祂想了很久,久到世界转了几个白天黑夜,祂才生涩地组词道:【因为我喜欢他。】 【看来你已经懂得人类的含义,我应允你。】 【谢谢您。】 【但你并不能改变太多,这兴许会让他为难。】 祂似懂非懂。 【我会明白的。】 …… 那之后,国王感其降临。 最初,祂像个刚从蛋壳里出来的小怪物,此前虽在脑海中演练数次人类的模样,真到他面前却露出了怯,只敢考虑躲在海的另一边遥遥看着,为自己能离残近一点而欢喜不已。 可是残却在祂真正降临前已经为他准备好华丽的宫殿,即便那时有一部分是出于对法则的恭敬。 直到他来到了祂身边。 【残。】祂小心翼翼地发出初次问好。君王离祂那么近,那么虔诚地向祂投注目光,如果祂有人类的面庞,那一定会染上紧张害羞的粉色,【你好呀。】 面前的君王先是怔愣,随后浅浅勾起嘴角,恍若大地拂风,刹那间春暖花开。 “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对不起,我还没有名字。】 “不必道歉。”残的嗓音柔软温和,“我帮你取一个名字吧。” 【好呀。】 “有什么想要的寓意吗?” 祂怔怔盯了会君王被黄昏染成橘色的眼眸,【太阳,我喜欢现在的太阳。】 “日落吗?是很美的景色呢。”君王思索良久,笑语道,“叫‘暝’好吗?就是日落的意思。” 【嗯!】祂欢喜道,【我喜欢这个名字。】 是关于你的眼睛。【】 319、第319章 昨日死 12 【“权杖上有五颗宝石呢。它们代表你所拥有的权力吗?权力、秩序、财富、荣耀、信仰……嗯?属于秩序的这一颗宝石怎么掉了?” 神抱着权杖,像个怀揣心爱之物的小孩狐假虎威坐在王座上,祂翘着腿,询问笑意盈盈仰望祂的国王:“不打算补上吗?” “法则与我一同打造这柄权杖时曾说,上面所有的宝石都是世间独一无二的。” 国王单膝跪在神的脚下,好似为着拥有权柄的爱人俯首称臣,他们大概是在玩着角色互换的游戏,以至于某种悲伤被很好地隐瞒着。 “兴许是想让我明白,失去的东西,无法再弥补吧。” ——来自某段残缺的记录,作者佚名,收录于王国已消失的白屋书房,现已遗失。】 后有人言,国王离开的那天,很安静,面容平和地闭着眼,好像只是睡着了。 …… 火焰烧起的浓烟将王城上空染得分外暗沉,灰烬向上奔涌,混杂着数不清的哀嚎与悲哭。白屋花园在满城地狱中突兀地维持着外表的光鲜亮丽,仿佛支撑着这个王国最后的体面。 没有卫兵阻拦,绯红的军队进入王城时顺畅得不可思议,他们径直登上白屋花园,悄无声息地占据了整个浮空岛。 残拉住洛希德的手前往主宫殿的后花园,夏季来临,远远地就能闻到一股飘来的幽香,光凭这香味几乎都能想象到花海的盛大。 “残……你要做什么?” 奔跑中,洛希德心头升起浓烈的不安,一段不合时宜的记忆突兀涌现在祂脑海里—— 早上出门前,残并未穿上专属于国王的那些制服,而是换了一套很普通的装束,白衣黑裤,走入人群中时和普罗大众没什么两样。 王冠被放在架子上,长剑收入刀鞘被随意搁置在柜台上,与它一起的还有陪伴君王数年的权杖。 回忆如拉近慢镜头,被强制放大的细节像是在嘲笑洛希德的无能。祂听到自己的声音颤动,恐惧如同收紧的铁链缠绕住祂的喉咙,“残……你权杖上的宝石呢?” ——“你骗了我,我也隐瞒了你,扯平了。” 前面的人犹带笑意地回望,在天光黯淡的时候,他浅淡的眼眸也紧随之要熄灭了般。 随着他们的奔跑,气流如山崩海啸般嘶鸣,风抛起君王长长的发,他曾于此长久伫立,他的年岁与此间文明共存,他却从未有过如此畅快地感受过生命的搏动。 王权、国土、荣耀、信仰、忌恨、骂名尽数抛之脑后,他所拥有的、或是未曾有过的,好像都是那么轻,那么微不足道,甚至比不过此刻另一个人温凉的体温。 ——已经忘记了在哪个夏夜的晚上,宴会上觥筹交错、交杯换盏,洛希德拉着他轻巧地从大门溜走。 转过长廊就进入了芬芳馥郁的后花园,夏夜凉风习习,他们毫不顾忌形象地坐在地上,高高盛放的花掩住了叛逃的二人。 “我给你带了吃的。”残从怀里摸出一块包装完好的小蛋糕,路途颠簸,蛋糕居然半点没有损坏。 洛希德喜上眉梢,眸子亮晶晶的。 “谢谢亲爱的——” 残顿了顿,“再叫一声?” “不要,太肉麻了。” “那我不给你了。” “你好讨厌啊。”洛希德憋了一会气,还是拉长调子,“亲爱的——” “我好爱你啊。” …… ——不是这样的,不能这么算的。 洛希德想要挣脱牵住祂的那只手,在蒸腾的泪水中,祂被推入绮丽隽永的花园中,那只手也终于松开了。 国王高声:“保护好冕下!” 从始至终没出现在王城内的卫兵居然迅速包围了此地,他们面容坚毅,一如围堵的磐石不可逾越。 “残,你想做什么——” 洛希德拼命去抓住面前人的衣角,祂想要动用能力,却惊恐地发现那些力量轻易地便从指尖流失,脱力感让祂险些摔倒,但这次本该守在祂身边的人没有及时扶上来。 洛希德:“你做了什么!?残,你做了什么!” 残退了一步,“对不起。” “我不要你说对不起……”洛希德跪在地上,祂浑浑噩噩地爬了几步,“不行……残,不行……你不能这样做……你不能丢下我——” “你死了要我怎么办!?我不会活着的——你死了我不会活着的……我……” 一双宽厚温暖的手捧住了洛希德的面颊,君王的眼瞳灰蒙蒙的,蓄满的情意也就此沉寂。 “我是不是没有对你说过——我爱你啊,暝,我很爱你,对不起,你要记得我,如果还能见面的话……” 欲出口的话卡了壳。 洛希德再次重重摔在尘土中,祂仓皇地去追逐那个远去的身影,卫兵却将祂拦截,“冕下,您不可以离去。” “你还叫我冕下的话就放我出去……” “冕下,恕我们无能。” “他是你们的国王……你们要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吗?” “冕下,我们只听陛下的指令行事。” “我会杀了你们……” “冕下,请不要为难我们。” “你们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们,让我离开……让我去救他……求求你们了,我给你们下跪,我给你们下跪……你们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们……所有的我都不要了……” 神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祂的言语之外是长久的缄默。 “你们难道就没有心吗——” 神目眦欲裂,“国王就要死了,你们就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 “陛下何曾亏待你们?他何曾亏待过这个王国,王国存在了三百六十年——他当了三百六十年的君王,他何曾有一天辜负过你们的期许!!!” “这个王国没有一人吃不饱饭!没有一人是穷困潦倒的!没有一人是无家可归的!他从未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悲恸到极致的腔调劈裂开来。 “是你们!是你们所有人把他逼到这个地步的……我要把你们都杀了!你们都要给他陪葬,我要把你们都杀了……” 卫兵中终有人于心不忍,但仍坚韧地未挪动分毫,只是泪光闪烁,无声哀悼着君王的赴死。 …… 神被泥泞的花土裹着,似乎已经成了具扭曲的枯骨。 过了多久呢? 守在门口的卫兵忍不住思考。 每一秒都仿佛漫延到了无限长,他仍不明白陛下为何向他们下了死令、为何决意要牺牲……外面的火还无法停歇吗?这个王国要走向灭亡了吗? 突然,他注意到神站起来了。萧条的身躯摇摇晃晃,宛若能轻易摧折的枯枝。 时至今日,这位时刻拱卫在白屋花园的亲兵猛地意识到神竟然分外消瘦。 记忆回到国王与他告别的那一瞬,苍白的眉目下似乎也支离着一副病骨,而不久前,国王还曾以威严的气势撑起病躯向他们宣告自己的离去。 “……” 神推开了卫兵,力道很轻,卫兵却踉跄地摔倒在地,他立马反应过来,跪在地上以严苛标准的礼节高呼: “恭送陛下与冕下!愿陛下权柄永垂不朽,冕下圣名与世同存,大地上的所有荣耀归于两位。王国首席卫兵团敬上。” 齐刷刷的跪地闷响—— “恭送陛下与冕下!愿陛下权柄永垂不朽,冕下圣名与世同存,大地上的所有荣耀归于两位。王国首席卫兵团敬上——” …… “您来了啊。” 祟歪过脖子,长长的血口漫延了他半边脸,血水还在往下滴,在地上平和的面孔上洇开。 神说:“你忘了答应过我什么吗?” “啊……”祟低低感慨,有些懊恼似的,“可是陛下主动求死,我也只好答应了啊。” 神说:“我不喜欢不遵守承诺的人。” 正要开口的祟在下一刻瞪大眼。 他的身躯像细碎的烟尘一样化开了,连一点嚎叫声都未能发出。 周围都是绯红派来的士兵,此情此景都忍不住退后一步,神未看他们,每个人脖子上却突兀多出了一道深红的血线。 “砰——” 所有人倒了下去。 神也慢慢地蹲下身,祂伸出手,碰了碰熟悉的面庞,细心地将其染上的灰尘擦干净。 “还没到晚上呢,再贪睡也不能睡在这,会着凉的,我带你回去吧。” “……冕下。”旁边传来气若游丝的哭声,“对不起……对不起……我没能救回陛下……” 神说:“没关系。” 祂抱起渐凉的身躯,唇动了动,喃喃道:“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我们回家,残。” 下雪了。 烧了王国一天一夜的大火消退了,这火来的突兀,去的也突兀。它太过凶猛,贪婪地吞噬着文明的痕迹,却又怜悯地留下些许生灵。 幸存下来的人跪地哀嚎。 “是神啊——是神在惩罚我们!” “伟大的洛希德,我们向您请罪……” “神啊,我们悔改……” 世人的欲望总是如无穷的沟壑,愧疚和悔恨却如水洼般浅薄。 沉闷的丧钟声自白屋花园荡开,传达到王国的每一个角落,凡有生命的,皆闻此悲鸣。【】 320、第320章 死的十四行诗 你被放在冰冷的壁龛里, 我让你回到明亮的人世, 他们不知道我也要安息在那里, 我们的梦连在一起。 ——《死的十四行诗》 …… 【死亡从这一秒光临世界,你准备好活下去了吗?】 “不好意思,我不喜欢男人。” 颅内电子音猝不及防的打岔,致使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卡了壳。燕凉还未来得及反应,面前偌大的操场场景一转,成了阴暗灰蒙的教室。 燕凉面无表情,听着系统冷冰冰地告知这场游戏的机制,而讲台上副本boss情真意切地同步讲解着某篇内容怪异的文章。 不久,身边一个不知名路人因为回答问题错误炸成了血花。 隐晦的洁癖发作,燕凉忍不住倾斜了一下身子,但还是无可避免溅上些许液体。 属于他人的血温热、湿润、又黏腻。 这就是燕凉对第一个副本最大的感受。 过往的人生将燕凉塑造成一个性格很寡淡的人,因为他所经历的已经够糟糕了,大悲大喜的情绪于没有后路的人来说是一种麻烦,他们总是该冷静地考虑到每个行为的后果,任何偏差兴许都得让他们多付出许多努力才能继续回到正轨。 当然,这可能只是表面上的部分说辞,另一种可能是燕凉生来就是这种脾性。 自小他时常感到自己与这个世界有一种厚重的隔阂,隔阂原因有很多,譬如他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没有梦想,也没有过强的欲望。 但很奇怪的,明明这个世界没有能够牵挂住他的,在辛苦的活着和轻松的死去之间他还是选择了前者。 尽管在副本内处境艰难,燕凉也没生过一了百了的想法,同样的,要是死亡无可避免,他兴许也能坦然接受。 不过任凭燕凉的自我意识再通透,也终究一介肉身凡胎,持续的高压环境让他脾性变得更糟糕,独来独往并没有对他的积分总值造成撼动,加上他那张出众得极具辨识度的脸,在玩家的讨论中颇有热度。 这些燕凉都不在乎。 他真正开始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某个副本里,他认识了一个人。 一个很特别的人。 在看到他的第一眼,燕凉心神止不住地泛起奇异的悸动,那种感觉过于新鲜,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也不为过。 那阵子燕凉在无聊的间隙想了很多,比如这个人是刻意引起了他的注意力,还是说对方潜藏着过大的威胁,自己的危机意识在作祟? 更滑稽的是他脑中某一瞬划过了前世今生的说法——否则自己第一眼怎么就关注到了这个人的特别? 燕凉不动声色观察着这个人的意图,默许了对方的跟随,在接连三四个副本后,他收紧了网罗,对方一副引颈就戮的姿态让他升起了更多兴味。 在他的逼问中,这个意图不明的跟踪狂说出了缘由。 【喜欢你。】 ……哈? 这真是燕凉听过最敷衍最突兀的告白,一个存在副本中、身份不明的npc说喜欢他? 更为罕见的是他自己大脑在那一刻发出的指令,叫他险些要张嘴答应了。 燕凉没有直接拒绝这份告白,他用蓄意不清的言论允许了这份喜欢的继续,并且找为自身找了个恰当的理由,他只是害怕npc的报复、抑或得到一份npc的助力。 这种蹩脚的理由很快在某个意乱情迷的间隙被打破。总结就是,燕凉一个不小心、一个疏忽、一个走神……就轰轰烈烈地贡献了珍藏十八年的初吻。 那之后失态一发不可收拾,而他们名不正言不顺的地下私情在某天戏剧化地被他人撞破—— 起因是在鬼抓人的游戏里,他们率先躲到了一个燕凉确定安全的房间,眼看嘴皮子都碰上了,忽的发现床底下有人。 那个时候不怎么熟的项知河义正言辞地质问他们,而燕凉的偷.情对象十分淡定开口:“这是我老公。” 五个字震撼三个人中的两个人。 燕凉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自认为还担不起老公的名头,退而求其次,成为了正式上岗的男朋友。 有男朋友和没有男朋友的生活大不相同,最大的区别在于以前燕凉进入副本的首个念头是通关副本,现在则是找对象。 燕凉坦然接受了自己是个恋爱脑的事实。毕竟在他乏善可陈的人生突然多出一件有意义的、并且他想要去做的事,他自然得投注绝大部分心神。 不过嘴都亲八百回了,他还不知道自己男朋友究竟是人是鬼…… . 在一个铺满灰烬的国度里,燕凉得到了答案。 原来不是人也不是鬼,是神啊。 人和神的差距很遥远吧? 睡不着的夜里,燕凉偶尔会思考这个问题,彼时他尘封的记忆仍旧牢固地蜷缩在意识深处,只当自己是个普通人,面对与爱人过大的身份差距难免有些患得患失。 这个想法倒没能持续多久。 当他意识到爱人处境的水深火热后,便只剩下救他的念头了。 项知河问他,爱情的力量真这么伟大么? 伟不伟大燕凉不知道,他仅仅是做了个很简单的设想:能不能接受失去暝之后的生活? 单是做出假设燕凉就难受得要命,遑论思考往后。这答案便昭然若揭。 燕凉那时候就已经做好打算了,如果救不回暝的话,那至少能陪他一起死去,盼着往后灵魂能有相逢,也好过在没有他的世界。 …… 时间在接连不断的副本生涯里失去了概念。燕凉的头发留长了,不过在最后一关的时候怕耽搁事,还是拿把剪刀咔嚓剪没了,反正欣赏它的人不在身边。 虽下手果断,但临行前燕凉还是忍不住往镜子里看了几眼,寻思万一一进去就碰上男朋友,太丑了把对方吓到了怎么办? 镜子中青年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天生丽质不必多言,本来眉宇藏锋,偏生包裹脑袋的波浪妹妹头将这抹锋芒扭曲成了非主流厌世感。 燕凉:“……” 早知道不剪了。 他只得硬着头皮又多剪几刀。 可惜剪到一半,项知河就要拉着他走了。 “我发型会不会丑?”燕凉严肃询问。 “不丑。”项知河如是说,“独领风骚。” “……” 拐着弯骂他丑的人先死去了。燕凉并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但系统上的好友列表不再有人了。 这时候他正身处王国末年的故事里,系统崩塌,世界垂危,大雪将他的鸡窝头染白,他不知道该如何做,又该往何处去才能找到暝。 有人告诉他,世有翡碧海,翡碧海那头有神山,神山有神柱。 但没人告诉他,在副本中越过翡碧海,他会陷入时空的乱流中,卷入神芜杂痛苦的梦里。 那里或也该称之为副本,有经验的玩家怕是能很快分辨出这是个大副本中内嵌的小副本。 可惜这个副本只剩燕凉了,他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造访者。 . 【海的另一边是什么?】 神降世之初,曾问过身边人这个问题,那时祂还不是神,只是个光团。祂的眼俯瞰万物,却坏心眼地要得到一个特别的答案。 “是我们的家。”回答的嗓音清清泠泠,含蓄地表露一点温柔,很好听,在往后数年时常造访祂的梦里,“你要跟我回家吗?” 神品尝到幸福的滋味,说:【好。】 “……好丑的头发。” 这是神看到来人的第一感想。 祂坐在高高的神柱上,晃着腿,似乎是悠闲自在的。一双眼懒懒地下垂,不怎么走心地审视着下方的身影。 时空乱流最惊险的一段路程就是在临光殿外……不,已经不能称之为临光殿了,早在那个人死去的时候,这里的一切便尽数崩塌了。 翡碧山也不再称为翡碧山,在王国易主后,世人称这里为神山,而神某日在这里落下了一根高大的柱子,那柱子便为神柱。 世人认为神柱乃神的一缕意念所化,向其祈祷,向神有所求,兴许神会听到。 ……可从没有人敢来。 眼下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到。 神山外的乱流凶猛邪恶,甚至一不小心会迷失其中,青年出现在这时已然遍体鳞伤,全身上下的血肉被剖去大半,仿佛只剩了副摇摇欲坠的骨架子。 他依然意志坚定地支撑着嶙峋白骨一步步向山顶走来,可是终究力不从心,倒在了神柱半步之遥。 神无端感到浓烈的悲哀,祂已经忘记了很多人很多事,连当初陪伴在祂身边的君王也已经忘了模样。 只是犹记对方说过要再见面,祂才舍不得就此死去,日复一日地枯守在没有期限的岁月里。 倒下的青年很快死去了。 神静坐良久,此处随祂的意志变幻,祂在神山脚下挖了一座坟,尸体安稳地睡入了。 祂为他的灵魂再塑了一具身体,安置在时空乱流外,妄图他知难而退,回头是岸。 但是过了一天,青年又来了。 神沉默地看着他的脚下蜿蜒的血水,这次青年走到了神柱前,但还没站稳就再次倒下,幸而他还剩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手指,用血在神柱底下颤颤巍巍画了个字。 他再次死去了。 神看了那个字——“暝”。 日落的意思吗? 有些眼熟呢,但祂想不起在哪见过了。 这是一定是对青年来说十分重要的人吧,可惜这只是祂的一个梦,祂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身上的骨头是残缺的,祂无法干预死在梦境之外的生命。 神再次将这具尸体安置入土,不过心口莫大的刀绞感催促着祂多做些什么,于是祂给这片坟茔立了碑。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第几百次,上千次。 碑越立越多,已然遍布神山,祂也逐渐明白了些什么,却始终保持着相似的姿态,直到青年死去才小心地为遗体准备沉眠的温床。 第一万次。 外面的时空乱流被青年的躯体劈散了,就如同一把刀在多次使用后生了钝。 神终于从梦里跌回了人间。 祂折下了一根腿骨。【】 321、第321章 今日生 1 【副本信息已更新。】 【所处未知场景:旧世界】 副本名字:王国 任务背景:失去国王的王国是否还能称之为王国? 副本主线任务:取得神骨,交给残。 任务提示:神说,听凭你的心意而行。 …… 自王国的首任君王死后,大雪在这片土地连绵了百年,说是雪也不尽然,它们并不为温度所抹灭,自顾自地落在地上就化开,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是它们落下的第一百零一年。 清晨,五点刚过,鸟笼似的宿舍内接连冒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身下粗糙的棉被磨蹭在皮肤上并不好受,燕凉整晚都陷在半梦半醒中,心情可谓糟糕透顶。 忽的,遮挡的帘子被人不礼貌地掀开,黝黑的影子中响起蹩脚的通用语:“燕、燕哥,该上工嘞。” 这话中隐约夹杂着一丝说道不明的羞涩,可惜听者丝毫不解其意,就算解也懒得搭理。 他们宿舍的位置正对着东边,人造太阳的光芒直射进玻璃窗内,整个宿舍亮堂得刺目。 燕凉的起床气在帘子被拉开这一刻就到达了顶峰,此前他曾多次警告对床的黑仔不要管自己,对方却像是跟他较上劲了一样,做什么都得管上一嘴。 “别烦。”燕凉手臂挡在眼上,语气隐隐不耐。 “燕哥,你今天要是又迟到的话,工头得给你加几倍的活……”黑仔结结巴巴道。 他是贫民窟出身,身无长技,黑心亲戚带他去城里说是找份活干,谁曾想转眼就把他卖到了未开辟荒地的矿场。他来矿场的第一天懵懂害怕,不小心惹上了地头蛇,本来以为要去了半条命,燕凉却出现了。 ——非要燕凉回忆的话,那天刚好撞上他心情不怎么美妙(虽然他进副本后心情就没好过),遇上一大群灰不溜秋的壮汉挡路,警告没用后只好以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解决了。 ——如果他知道解决那桩麻烦后会惹上更难缠的黑仔,他一定会选择绕路。 在黑仔的视角中,燕凉无疑于神兵天降,加上那干净淡漠的模样,霎时让没见过世面的黑仔心脏不争气地加速跳动。 此刻的黑仔还欲再说,面前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高高扬起—— “唰。” 十分不客气地把帘子重新拉上了。 …… 囫囵睡完回笼觉,燕凉坐起身薅了薅头发,这回他很明智,没有在进入副本前做出剪头发的壮举。 下了床,他从系统背包里取出一套洗护用品,进副本前他留了一点积分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最先用上的竟然是各类生活用品。 脏污的洗手池无法看出原有的颜色,燕凉咬着牙刷盯着布满灰垢的镜子出神,将接下来要做的事理了理顺序,又忍不住眯了眯眼朝被细雪纷飞的人造太阳看去。 他吐出一口泡沫,随手用水抹了把脸,换上工服,出门。 厂房般的宿舍楼群围在矿场作业区的前方,极为不合理的设置使得楼群成为阻挡灰尘的主要屏障,加剧了工人们普遍患有的尘肺病,可即便在科技高出现代水平的王国,他们也因为贫瘠的薪水无法得到妥善的治疗。 几小时前,负责燕凉一组的工头点完人数,得知燕凉又一次迟到后破口大骂,字眼粗鄙至极,若是人在眼前他巴不得狠狠踹上几脚的态度。黑仔干瘦的个子藏在人群内,嘴唇嗫嚅,最终还是没能发出声。 已到的工人被赶去开工,工头还在集合点踱步,五官狰狞,光是看着就让人为接下来遭难的人捏把汗。 可真等燕凉慢悠悠晃过来,工头攒着的坏话却硬生生憋了回去,他瞪着比自己高上半个头的青年,粗声粗气道:“你今天去挖八十六号矿道。” 燕凉嘴里还叼着营养剂,含糊发出个鼻音:“嗯。” 随后利索地从工具框挑走趁手的镐子,朝八十六号矿道的方向走去,这条矿道角度刁钻,开口位于矿井新开发的底层,土质坚硬,凭借相同的人力,一天下来进度连其他矿洞的一半都不到。 燕凉刚来的时候听说要人工挖矿时险些以为自己穿错副本了,虽在王国这时候他死了百年,但王国历两百多年的时候就已经淘汰了大部分苦力劳动,挖矿就是其中一项。就算他不在位后科技倒退,也不至于这么沦落到开设人力矿场吧? 随后他便听到工人说,这已经算是能赚得到钱的活计,王城内最令人羡慕的是清理下水道的工作,轻松不说,赚的还是他们的两倍。 从工人的嘴里,燕凉大致了解到了王国的现状。权力的最高层是以“祟”、“鸫”和“绯红”各自为首的三大兵团,他们住在王城的内圈,拱卫他们的则是各种勋贵,坐拥着王国百分八十的财富,只有他们才配享用着最顶尖的科技和服务。 他们之下则是“上层人”,也生活在王城中心区,占用了王国百分之十的财富,能受到高端的教育和能花钱买到的娱乐,职业也多数是体面的精英人士。 其次是“中层人”,是王国的主要人群,人口占据七成,只有“平民”权限,也是苦力劳动的主体,活得最好的也不过是做些小买卖的商人。 至于剩下两成人口则是“下层人”,他们难以找到工作,就算找,也只能找到些没人愿意干的,常年蜗居在地价低廉的城市边缘,住的人多了,就成了贫民窟。 “那白屋花园呢?”燕凉忍不住问出最关心的。 话音落下,工人们脸色转瞬变得苍白,齐齐噤声,片刻后才颤颤巍巍压低声音道:“燕小哥,这个不能问的,要是触怒了神……” 工人打了个哆嗦。 燕凉善解人意地换了个话题:“好吧,那我们挖矿到底要挖什么?怎么挖了这么多天也没挖出什么东西?” “原来你不知道吗?”有工人诧异,“祟大人想要一柄新的权杖,需要五颗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宝石,已经打造四颗了,我们现在是在寻找第五颗的材料。” 燕凉似懂非懂,虚心请教道:“可这么大一座山,直接用矿物扫描仪和挖矿机器不就好了吗?” “矿物扫描仪?”工人脸上的茫然不是作假,“还有这种东西?” 燕凉一时语塞,含糊道:“我是从王城那边来的,有听说过这个。” “难怪,我一听燕小哥说话就是王城口音,也只有你们王城人能长这么俊。”工人了然。 燕凉“唔”了一声。工人继续道:“反正祟大人说,他能感受到这座山里有不同寻常的力量,会干扰机器作业,只能一点一点挖……” 听到这时燕凉就想,王国最后灭亡不是没有原因的,上头执政的那三个人,纯属是祸害。 …… 在八十六号矿道的人很多,除却本身安排到这里的矿工,一些犯了小错误的工人也会被指派到这里来,监工拿着小皮鞭在旁傲慢地昂着头踱步,那皮鞭上占着的血还未干,拖在地上沾了砂砾,下一次甩到人的皮肉时怕是得更疼。 不巧,燕凉的到来成了其下一个目标。 倏然响起的破空声让工人脊背一紧,鞭子的尖头险险擦过燕凉的鞋面,“啪”地在泥地上打出长痕。 监工对燕凉的避让极为不满,他愤怒时怒张的肥头大耳如同一头凶恶的野猪,“又是你!居然还敢躲我!” 燕凉挑眉乜他,“我才刚来,没犯什么事吧?没犯事为什么要无故受罚?” 监工丑陋的眉毛一横:“你还敢顶嘴!” “让让,别影响我干活。” 青年不想多作搭理,他举起矿镐,气势不像干活,像要把人宰了,监工腿肚子发颤,不自觉往后躲了躲,想起青年之前在操场暴揍那几个刺头的恶名,反驳的脏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虚张声势道:“给我好好干。” 燕凉留给他一个漂亮的后脑勺。 这里的矿道比别处难挖得多,别的矿道五分的力气能挖下一块土,这里至少得用九分。才开工不久,周遭哧呼哧呼的喘息越来越大,压抑的咳嗽声接二连三,时不时能听到鞭子打在皮肉上的脆响。 燕凉皱了皱鼻子,愈发浑浊的空气进入鼻腔,他喉咙也跟着痒了起来。这片矿区连个空气进化口罩都没有配备,也难怪工人们肺病严重。 干到中午,上头有人送饭过来,一打开餐箱,里面是满满当当的劣质营养剂。燕凉拿走了两管,上面都标注了“葡萄”口味。 两管下去,是不是葡萄燕凉没尝出,臭水沟的味道倒是难得品味。 餐箱很快被瓜分殆尽,说实话,燕凉以前在位就不怎么推崇使用营养剂。这东西最开始是发明出来给进食困难及减肥的人群,虽能补充足够的能量却难以拥有饱腹感,对于干体力活的人来说实在不够用。 燕凉默默又挖了一下午矿,好在他力气足,一天下来没觉得多累。 下午六点,人造太阳准时灰暗了下去,真实的月亮出来了。【】 322、第322章 今日生 2 晚饭依然是相似的流程,矿场主可舍不得浪费他们去食堂吃饭的这一点时间,短暂休息的二十分钟里,燕凉拿了营养液便回到适才挖矿的地方, 没过多久,在他附近作业的另一个工人也回来了,手中仅攥着一管营养剂—— 晚餐每人最多只能拿两瓶,连这都得靠抢。燕凉刚来时,几个不长眼的壮汉见他年轻,故意扭着屁股撞他,被他一脚踹倒在地,又压了几脚才老实。 面前的工人嘴巴不自觉张着,长期艰难的呼吸使得他面容上印刻了深深的褶皱,难以分别出具体年龄。 他光着膀子,黝黑结实的皮肤上留着大大小小的伤疤,最新的一道在背上,是鞭伤,已经结痂了,因为没能得到正规的处理在化脓,伤口复又嵌进了砂砾,像是一条不知饱足的蜈蚣。 燕凉依旧拿的是两管葡萄味的营养剂,也依旧没能尝出葡萄味。 说来,他对葡萄算不上喜爱,只是突然想到在规则怪谈副本里暝说过一次自己的沐浴露是葡萄味,他就有那么一点想闻闻葡萄的味道了。 “叔。”燕凉冲旁边道。 没得到反应,他再喊了一遍。 工人才意识到在叫他,朝燕凉龇起一口牙,吞了口唾沫,不服气道:“叫谁叔呢,我没比你大几岁。” 燕凉笑了下,从善如流改口:“哥们儿,喝么?”他晃了晃手里的营养液,“太难喝了,喝不下去了。” 工人艰难地把视线从营养剂上移开,拒绝道:“你不喝待会可没力气干活,还是自个喝了吧,再难喝也就是一口闷的事。” “再喝一口都得吐了。我有力气的,拿去吧,反正你不喝我也是要丢掉的。”燕凉手上的营养剂朝前递了递。 工人犹豫片刻,还是抵不过饥饿的难耐接过了,“……谢、谢谢,你有什么喜欢的口味,下次我帮你抢?” “还是葡萄吧。”燕凉摸了摸下巴,“没准下一次的葡萄味会更好喝呢?” 这下工人还不懂燕凉的好意就是蠢蛋了,他干裂的嘴巴张合了半晌,太久没接受过别人的好意让他有些无所适从,而青年已经好心地拎着镐子回到工位上了。 “你叫什么名字……” 工人挠了挠头,又怕自讨没趣,声音默默低了下去。 谁曾想青年接着他的话道:“我叫燕凉。” 工人磕绊了一下:“噢……啊,燕凉你好,我叫云。” 燕凉:“你好啊云,你在矿场工作了很久吗?” 云珍惜地舔干净试剂里的每一滴营养液,小幅度地点了点头:“有七八年了吧,我成年后就跟我表哥来这里了。” 燕凉:“你表哥不跟你一起吗?” 云:“他在另外一条矿道,比我轻松一些。” 燕凉拎着镐子换了个姿势:“这里确实难挖,你是怎么来这条矿道的?” 云压低声音:“不小心惹了涯那群人,涯你知道吧?在我们矿场很有名,他说自己是王城那边的贵族,犯了点小错误才被发配过来的,很快就能回去……我呸,谁信呢,他都在这三年了,估计也就靠着上头一点关系为非作歹。听说他前些天被人打了,真是活该!” 云嘀嘀咕咕:“要我说这打人的哥们可真勇啊,万一涯报复回来可就惨了……诶,对了,燕凉你又是怎么来这里的?” “迟到了,被罚过来的。” “难怪,我说没怎么见过你。你迟到是睡过头了?还是找不到路?你这么白白净净,长得又俊,才来矿场不久吧?认错路也是情有可原的。” “我睡过头了。”燕凉说,“你不觉得五点钟就出现的人造太阳很不合理吗?现在已经进入秋季末了,白昼却还如此漫长。” 云皱巴巴的脸上流露出清晰的茫然:“啊……太阳,难道不应该五点钟出现吗?” “应该?”燕凉察觉异常,“一直以来太阳都是五点钟出现吗?” “是啊,太阳每天都是五点钟升起,每天也都会下雪……”云不解地问,“燕凉,你是从地下城出来的吗?” 只有从地下城出来的人才会不知道这些常识。 燕凉含糊道:“差不多吧。” “喂,你们两个,别再闲聊了!!”监工已经注意到这边,云身体猛地抖了抖,立马噤声,朝燕凉投去个遗憾的眼神。 十点,可算熬到了工人下班的时间。 去宿舍的路上人影绰绰,却安静得出奇,劣质工服染上汗水后的臭味堪比大型毒气排放,燕凉等人走了个干净才慢悠悠跟上。 宿舍是八人寝,除了黑仔,有四个人是一伙中年男人,每次到宿舍就爱抽烟喝酒,要是还有力气他们还会大呼小叫地打牌。 此外还有个说自己十五岁的男孩,顶着仅有燕凉胸口高的个子,比黑仔看上去更为瘦小,每次一回到宿舍就疲惫地睡倒了。 燕凉到宿舍的时候男人们正在吆喝着碰杯,空气里堆积着比粪坑发酵物更为恶心的味道。青年拧着眉,脸一下子冷了下来。 男人们撞上他的眼神有点发怵,打着哈哈:“小燕啊,我们就是玩一会儿,马上就清理,马上……” 燕凉来的第一天就把他们当中不服管教的人教训了一通,加上后来甚至把涯都给揍了,宿舍里的人都小心看他脸色行事。 燕凉淡淡应了声,拿着换洗的衣物进卫生间洗漱,他睡衣穿得也很规矩,t恤长裤,让某些想窥探的人失望无比。 黑仔到宿舍很久了,始终窝在床边发呆,见燕凉从卫生间出来后才急哄哄地往卫生间里钻。 “……”燕凉厌恶地看着这一幕,钻回自己的床位里。 宿舍安排的是十分简陋的大通铺,但燕凉来的时候直接一脚把自己的床位两边缘给踢裂开了,关键是力道把控精准,裂痕几乎没什么违和感,硬生生给拉了个单人床出来,搁在房间另一边,与他们相隔张长桌。 随后燕凉还变戏法似的从行李箱上掏出床架和床帘,这要是其他人干这种事男人们指不定明里暗里嘲笑矫情,可介于青年一脚踢出大裂谷的力气,没人敢吱声。 燕凉躺进床位不久,黑仔也出来了,他表情还有点遗憾,明明燕凉出来的时候水汽还带着香味,他进去却只能闻一小会,味道就散了。 再看燕凉严实包裹的单人床,黑仔既有点失望又有点开心,失望是因为他今晚看不到燕凉了,开心是因为他可以光明正大望着帘子猜想里面的人在做什么…… 可惜他并不知晓燕凉的敏锐程度,只是后者疲于计较,比起在乎这种无聊的事他更愿意用这种时间多想想暝。 吊坠被握在掌心中隐隐发烫,燕凉喝了好多天营养剂,时不时感到舌头都要坏掉了,他捏着小小的指骨,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忍耐的感觉很痛苦…… 但是也可以不必忍耐。 燕凉慢慢凑近指骨,哑声道:“我刷过牙了。” “……不会弄脏你的。” 唇挨到了一点生硬温热,燕凉试探性地舔了舔,骨头本身是没有味道的,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有滤镜加持,竟然真的尝出了丝丝缕缕的甜味。 “我含了喔……你也含过我很多次,不能嫌弃我。”默默说完免责声明后,燕凉端着一张毫无表情的脸把指骨含进嘴里。 外面有些吵,男人们陆陆续续上床,白日的辛劳疲惫在放松后一齐涌上了,他们入睡很快,霎时鼾声此起彼伏。 好甜啊。 燕凉没什么睡意,睁眼望着床帘顶,口中的滋味愈发清甜,他胸腔愈发苦闷。他有点想暝,就算不说话不牵手只是看着也好,何况无法了解到对方的安危总是让他的心高高悬起。 等确认室内七个呼吸都陷入平稳后,燕凉掀开帘子,悄无声息地落地。 他往身上贴了个隐身符,打开窗,动作轻巧地翻了出去。 燕凉放下钩索,飞快地从四楼降落,目标明确地往山里扎去。经过这半个月以来的摸索,他对矿场的情况了解了个大概,矿场区域的边缘都安装了五米高的高压电网,各种监控设备如影随行,既是防工人逃跑亦是防矿物走.私。 山已经被挖空了大半,但祟要的材料仍旧没有踪影,听说每半个月祟那边就会派人来过问,明天就是那人来的日子。 燕凉拿出权杖,上方的四颗宝石熠熠生辉,这都是后来暝从祟那里夺来的,只是属于“秩序”的位置仍旧空缺着。 他站在此处,试图靠着权杖感知整片山体的脉动—— 半晌,毫无反应。 “这里没有你想要的?”燕凉晃了晃权杖,得到些许微弱的反馈:没有。 “权杖能互动”是燕凉偶然发现的,不过仅仅能对一些关乎自身的简单问题作出回应。 对此燕凉评价道:这是活太久,要成精了。 “所以祟要做的权杖只是中看不中用……”燕凉确定了这件事。 权柄并非能够随意让渡的,曾经他摆了祟一道,对方恨不得把他挫骨扬灰了,之后大抵是贼心不死,试图从宝石方面找突破口。 “好吧,白为你跑一趟了。”燕凉拍拍自己的老朋友,趁着夜色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323、第323章 今日生 3 矿区太大,来回穿梭也是极为费时费力的,好在燕凉这些天已经将地形大致摸了个大概。他找到一条已经被废弃的矿道,用剑刨了个坑,将之前在怪谈副本拿到的道具【山羊颅骨】埋了进去。 随后他在商城挑了个小型的定时炸弹放置妥当。之前他已经有过实验,所以不必担心炸药会炸毁头骨。 一切就绪后,燕凉闪身离开了矿洞,回到宿舍安心躺平。 后半夜,地动山摇的爆炸声惊动了整片矿场。 …… 此时相隔万里的王城。 偌大的白屋花园被层层叠叠的荆棘与藤蔓缠绕,如同一个巨大厚实的茧,从外部隐约能窥见砌墙的软玉因着太久泛着惨淡的斑驳。 光是如此已经能预见花园城堡内部的衰败,可偏偏在这暗无天日之地,有一处寝殿还灯火通明,奢华典雅的装饰还维持着昔日的辉煌。 寝殿门外是植物盘踞的长廊与漂浮的灰尘,寝殿门却是一尘不染,强烈的对比让这个场景显得怪异,然而更为怪异的则是门前立着的身影。 说这个身影像人,又不尽然。 他的四肢和躯干的的确确有着人的模样,可脑袋却是个狰狞的山羊颅骨,半点血肉不沾,徒留森白的骨架。 说起有如此惊骇的形貌,整个王国恐怕只有一人。 他的名字叫“祟”。 他曾经作为神使备受争议,可总归是在人口几亿的王城独两份的,说是风光无限也不为过。后来国王死时他触怒了神威,肉.体直接湮灭了,因着曾经掌管死亡轮回的权柄才让灵魂侥幸逃脱,后寄身于神许诺给他的信物当中。 ——当年跟随昼前往营救国王的主教如是记载,王死的那时除了奄奄一息的他和洛希德,在场的人都死了。 可惜他就算记载了下来,真相也遗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 这位主教从那场事变中活下来没多久,和山羊达成共识的祟已经重新找到具新鲜的肉.体寄宿,夺取了政权将其处死。 至于他们那位可怜的神,失去了心爱的人简直要肝肠寸断了,百年来从未踏出这白屋花园一步呢…… 祟回忆着往事,双手插兜,没个正形。 他属实是没想到暝会把所有人都拉回这段过去中,他的力量似乎也被压制到了这个时候…… 不过没关系,也没有差多少,只是昼的力量在他体内还有些不听话而已。 颅骨上黑洞般的两个窟窿正视着眼前这扇华丽的雕花大门,一声似有似无的叹谓从镂空的骨头中部发出。 真是怀念啊,神,您是想让您亲爱的陛下为您献上您的脊骨吗?如果他没有找到的话,您是否愿意跟他一同去死呢? 叩门许久,雕花大门的另一头时时没传来动静,要么是神如同当年一般不屑于见他,要么是……神根本不在此处。 祟得到想要的答案,施施然离去。 . 离矿场最近的镇子隔了几十万平方公里的荒漠,唯一的交通方式是一条运载矿石的轨道,十几节的车厢只有两节能载人,他们多是矿场的采购人员和走投无路才去矿场的失业人员。 就这样,黑心的列车长还要收取他们的费用。孟行之睁开眼正面临着缴费,一摸身上屁个钢镚儿都没有,列车长见他掏不出钱,一脚泄愤似的把他踹了下去,到现在他的腰都还是疼的。 睚眦必报一向是孟行之的人生信条,此时此刻他正猫在第三节车厢的煤矿堆里,浑身灰黑,长发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但他全然顾不上了,狭长的眸子阴恻恻地注视着前面两节车厢。 列车已经开动了十五分钟,荒野上贫瘠的土地没什么值得观赏的,这加剧了孟行之糟糕透顶的心情,傀儡丝早已无声无息地渗透到了列车长的脊背处,亟待车一到站,他就把这鳖孙给分尸了。 他所乘坐的这种列车与后市的高铁并不相同,前面载客的车厢像是早年的绿皮火车,他第一次离开福利院去外地打工时坐过,速度不快,还能开着窗户。 眼下就有人给窗户大敞着,靠在侧边说着话,穿衣打扮能看得出比车内其他人体面多了,衬衣长裤,说的通用语也更为标准。 风呼呼刮过,把他们的谈论带入孟行之耳中—— “你说真的?” “我还能拿这种事开玩笑不成!” “那位听这消息没发火?” “发火也看不出来啊!顶个山羊头谁瞧得明白!” “山羊头”的字眼被孟行之敏锐捕捉到,他耳朵动了动,从煤矿堆里爬出来,跳到对应的车厢上方。 说话的人一个是蓝衣服,一个是黄头发,蓝衣服的模样老实,黄头发的则脑袋灵光,琢磨一会儿道: “总归不是什么好事呗,哪有人见着挖出自己一模一样的脑袋能觉得吉利!” 孟行之听完了全程,知晓了大概。说是这片新矿场是祟要求开发的,用得上的矿没多少,主要是为了找某种举世难求的材料。 可眼下材料没挖出来,倒是无故突发爆炸,还炸出一个跟祟相差无二的山羊头骨,邪门得紧,更是明晃晃的不祥之兆。 负责开发的矿场主一听消息丢了半条魂,忙不迭往上报,同时派自己两个手下迅速去勘察情况,顺带控制住知情人员。 孟行之一听这事就咂摸出意味来了,祟的山羊头他是见过的,跟普通的羊头完全不一样,何况羊是陆地动物,哪能从地底下长出来。 指定是有玩家故意闹出的动静,而玩家里见过祟的人又少之又少,能拿到他头的…… 孟行之舔了舔嘴唇,一时不察,全是泥沙,他呸了一口,咧嘴笑开来。 这种小小意外可不会影响他的好心情。【】 324、第324章 今日生 4 出了这种意外,矿场的临时负责人完全不敢声张,第一批发现山羊头的工人已经被他扣了下来,其余的都被勒令待在宿舍。 “这是出了啥天大到事哩……” 燕凉刷牙的时候听到其他室友呆坐在床上嘀咕,尽管给工人们放了一天假,他们却高兴不起来。负责人可没有良善到让他们带薪休假,到时候拿到手里的钱肯定会克扣不少。 “管他大爷的那么多!来来来,打牌!”一个形貌粗犷的壮汉从床头的旮旯缝里摸出几副扑克牌来,大声招呼其他人。 矿场的娱乐活动实在乏善可陈,影视工具都没有配备,连各种通讯设备都在刚进来时被尽数没收了,与外界的联系只有一月一次。 要不然说是黑心矿场呢,来这的没几个识字,被忽悠着签完合同就被强制押在这了,要是有什么想离职的心思,管理层就念出一连串的天价违约金,不乐意赔就得挨打,挨完打还得继续被逼着上工。 要想私自逃跑更是难上加难,矿区围栏严实,加之身处荒原腹地,逃出矿区还得进行荒野求生,就算真侥幸到了镇上,以王国权力阶层的腐败又怎么在乎底层人的生死。 宿舍里的七人窝在一块,黑仔时不时用眼神去瞄那个站在窗边的颀长身影,他忍不住伸长脖子去看看对方在做什么—— “黑仔,发什么呆呢!轮到你出牌了!”旁边等待半晌的汉子不满地抡了下他脑袋。 黑仔抖了抖,目光隐约捕捉到模糊的场景…… 青年在用手去接雪。 …… 列车甫一停靠在站,列车长死亡的消息不胫而走,这种凶杀案件近年来在王国常有发生,可蓝衣服和黄头发心里藏着事,不自觉地将这起凶杀和挖出山羊头骨一事联系在一起,脊背窜起森森凉意。 他们赶忙下了车,矿场的临时负责人早就在车站外焦急地等待,黄头发先端起架子,一番官腔表明身份,再装出不紧不慢的样子让负责人带他们去现场。 几人坐上小车,并未察觉有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坠在他们后头。 车站稀稀拉拉的人群很快散了个彻底,这里实在荒芜。周边仅有些许破旧的矮房坐落,门口都架着“旅馆、饭店、服装店、电话卡出售”之类的手写招牌,每一家都身兼数职。 今天来的人太少,旅馆伙计在门口蹲守了半天也招不到一个客人。他揉了揉酸胀的腿就打算回了,头一扭,竟眼尖地还瞅见个年轻的男人出来。 虽说那人穿着打扮跟大多数来这里务工的工人相似,布料廉价、脸脏兮兮的,可他身量却高,背更是挺得笔直,要是和他们这些含胸驼背的站在一起,保准有种鹤立鸡群的风范。 伙计的心突突跳了两下,觉着这人不一般。 “嘿……”伙计对上一双透亮的墨瞳有些卡壳,莫名有点局促,他硬生生憋出几句标准的通用语,“小哥,住店不?” 男人一时没回他话,而是打量过周围,才慢慢摇头。 伙计争取道:“你是来这打工的?要去矿场?我们这边也能送你过去,不贵,就几个钱。” 男人问他:“你对这里很了解?” “我爸妈在这开店,我从小就待在这里了,肯定熟!”伙计拍拍胸脯,“您是要问矿场的事吗?要不咱路上边走边说?我的车就在那……” 他手指一扬,指着辆简陋的摩托车,“您别看车子小,跑得可快嘞,十分钟就到!” 男人点头,“走吧。” 伙计高兴道:“行嘞,咱上车。” …… 耸立在荒原中心的群山远远看去还有几分秀奇,可惜长期的采伐使得它们表层呈现出黯淡的黑,加之矿场的开发,远远望去仿佛垒砌而起的灰尘。 “这矿场啊,进去容易出来难……”上山的路颠簸,伙计的声音听起来也是断断续续的,风沙吹进嘴里,伙计口干舌燥,从后视镜里见男人兀自沉默着。 “我之前有个亲戚就在里面做事,做了五年才有机会出来,最后一个月的工资还没拿到……”伙计有些走神。 这会他发现男人有些瘦,那脖子细的好像一扭就会断,肩背也薄,一看就是没干过重活的人,也不晓得能不能抗住矿场的磋磨。 伙计说的十分钟到倒是挺准确。矿场大门是开着的,门口的路上全是着车轱辘的胎痕,往常都有矿车进出,人得从旁边一个小门走,要经过看守亭。 今天矿场一反常态的安静。 伙计心里犯嘀咕,往里头探了探眼神,身后的男人已经下了车,看守亭的保安拦住他,盘问起他的来历。 希望这哥们能坚持得住吧。 伙计拧动车把手,发动机粗劣的嗡响逐渐远去。 …… 没有上工,餐食自然也就克扣了下来。送餐的人再三警告每人只能拿一瓶营养剂,还是有人手脚不老实,被发现后直接受了顿打,一支都没给留。 燕凉照例拿了支葡萄味的,没喝,随手揣进口袋里拿回宿舍,又杵到窗前看雪。 今天的雪小了些。 不过大部分人早就习惯了雪的存在,也不会花心思观察这种细枝末节。 燕凉回来得早,第二个进来的是黑仔,见着两人独处,大着胆子上前道:“燕哥,你在看雪哩。” 青年不咸不淡地瞥他一眼。 迟钝的黑仔完全没品出青年嫌他聒噪的意味,反而以为这种沉默是鼓舞,继续道:“俺小时候听俺妈说,雪是神落下的眼泪……也不晓得这神到底碰上什么事了,天天哭,世界上有那么多难过的事吗……” 燕凉忽的道:“你认为神是什么?” “啊。”黑仔得到了回复,受宠若惊,一时脑子乱成浆糊,“神……就是神哩……他们都叫祂神,他的名字不就是神嘞……神是很可怕的……” “黑仔,你搁那说啥呢!”门哐地被推开,其他室友鱼贯而入,窄小的空间立马变得躁动。 黑仔的话被打断,室友自顾自说起来的路上碰到那个被打的人,躺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真是可怜,说不定明天上工干不动又得被罚。 黑仔小心觑了眼燕凉,后者注意力已然回到了外头的雪中,黑仔有些懊恼相处时间的短暂。 室友的闲聊被燕凉抛在脑后,他稍微凑近了一点窗户,看清了楼下走来的一伙人。 他们的穿着打扮明显是王国的精英阶层,神情焦灼严肃,朝着矿井的方向走去。 燕凉立马猜到了几人的来意,暗自思忖起下一步计划。 他想做的很简单:搞乱矿场,给祟添点小麻烦。 小麻烦多了,自然会成大麻烦了。 过了晚饭时间,燕凉宿舍一个室友神神秘秘地从外头猫腰进来,压着嗓子道:“出大事了,你们还记得中午那个被打的人不!” 另一个室友应:“他干啥了?” “他死了!” 此话一出,室内静了一静,黑仔结结巴巴道:“被打死的?” “是个怪事!”那室友一屁股坐到床上,拿起不知道是谁的杯子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水,“听说回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就是说身体痛,得歇着,结果晚饭的时候别人叫他半天他不动,一摸,都没气儿了!” 其他室友道:“那些人打人太狠了,肯定是打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 “好像不止是这样,咱今天不是给放了一天假吗!跟昨晚那爆炸声有关,听说炸出了个不得了的东西——是个头嘞!” 室友们大吃一惊:“人头啊?有人死那了?” “不是人头,是羊头嘞!”说话的室友龇牙咧嘴表达着惊骇,“那羊头,据说跟祟大官的头一模一样嘞!” “你们就说邪不邪乎!咱不就是为了给祟大官挖矿的吗,结果没挖出他要的,反倒挖出他的一个头……这头一挖出来,就出了这样的事。” 有室友谨慎道:“这话咱可别说了,是要掉脑袋的嘞!” “你听我把话讲完。”这室友再次牛饮完一杯水,“听说今个儿上头下来人查这事,结果来得那趟车上又有死人!还不晓得是怎么死的,那车头里又没别人,他死的不明不白的,被发现的时候头和手脚全拧在一起了!嗐!听着就吓人!” 燕凉在旁安静听着,那个山羊头骨究竟如何他再清楚不过,但是一次性死了两人会是巧合吗? 况且早上管理层还死死瞒着山羊头这件事,晚上就人尽皆知了,连外面的消息也传得这么详尽,怎么看都像是有人从中作梗。 又是一个夜里,燕凉打算去找找那具工人尸体,矿场肯定不会妥善安置,多半是被抛在了垃圾场附近。 浓稠的夜色中,燕凉凭借良好的夜视能力,捏着鼻子在垃圾场附近查找,垃圾每隔三天才会有人来清理,尸体要真被当垃圾处理了肯定还在。 突地,燕凉起身,敏锐地扭头看去—— 在他的背后不远处,一个身影不知静默地站了多久。【】 325、第325章 今日生 5 试想一下,当你半夜在垃圾场翻找尸体时,某个人影默不作声杵在后头盯着你不知道看了多久…… 饶是燕凉身经百战,在扭头看到影子时心脏也猛地错漏一拍。 待看清是谁后,他升起的警惕又坠落到地,话里带上些无奈—— “你要谋杀亲夫吗?” 那人影稍顿,摸了摸涂满黄泥的脸颊,“这么快就认出来了吗?” “不然呢,哪有认不出自己对象的。”燕凉上前打量了番暝的装束,失笑,“这是打算跟我一起去挖矿?” 暝点头,认真考虑:“也可以体验。” “那咱两可太惨了,待在这地方连个馒头都吃不上。”燕凉轻轻捏着暝的下巴,再抬起一点,擦干净他嘴上那点沙尘,再嘬了口,“真稀罕,泥巴味的。” 暝眨眨眼睛,舔舔燕凉刚才吻的地方,一张布满灰尘的脸上霎时只有唇瓣是水亮的,“燕凉,你在找尸体吗?” “对,晚饭那会宿舍楼里死了个人,我怀疑被直接丢进垃圾场了。” “不用找了,埋得很深。”暝说,“是孟行之杀的人,列车长也是他动的手。” 暝将列车上的事简单叙述了一遍。 “也好,省得我动手了。”燕凉最开始也是打算引导众人往“不祥”的方向想,孟行之的手段虽然极端,可的确比温水煮青蛙管用得多。 也正因如此,暝没有阻止孟行之的行为。 “快回去好好休息吧,最近工作一定很辛苦,你都有黑眼圈了。”他牵着燕凉的手,感受到上面多出来的茧子和细小的疤痕,有些疼惜地揉了揉。 隔了半个多月没见,燕凉还有点舍不得,干脆道:“你要跟我一起回宿舍吗?我床上挂了床帘,别人看不到我们的。” “你那边方便吗?床会不会太小?” “方便,我搂着你睡。” …… 这一趟出去不过半小时。燕凉过去几天都没能这么早回来,室内鼾声震天,经久弥漫着发酵的汗臭味,但独属于燕凉的小床里面却仅有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燕凉没有夸大,床的确很窄,尤其他个高腿长,伸直了的话还有半截漏在外面,平时他多是屈着身子躺,侧边只留了一点点空位。 他们今晚得挨得很紧。 暝浑身已经清理干净了,两人在窄小的空间中四目相对,视线碰撞中间好似激窜起一股小小的电流,让人泛起细密的麻痒,迫切地要去做些什么。 小别胜新婚,暝感觉搂在自己腰间的掌心滚烫,压在敏感的一片肌肤上,他有些耐不住,仰着头去索吻。 纠缠的口舌间黏连出银丝,他们呼吸愈发沉,身体紧紧搂在一起,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时轻时重的水渍声断断续续。 他人的鼾声不知何时消褪了,两人也没闹得太过,亲了好一会燕凉就搂着人睡下了。 正如他们所想,孟行之的动作很快,当夜故意在派来的两位管理人员那里装神弄鬼,把人吓丢了半条命,第二天工人们依旧收到的是放假的消息。 黑仔早上起来第一眼就是去看燕凉的床位,可惜被床帘包裹得严严实实,他什么都看不到。 说是放假,但工人们都早起惯了,何况放假意味着薪酬的减少,一个个都有些坐不住。 宿舍里很快响起各种乱七八糟的动静,一会有人刷牙洗脸,一会又有人嚷嚷早饭怎么还没送来。 燕凉不乐意起,皱着眉把脑袋往暝怀里钻。后者亲了亲他耳朵,那些声音便都听不见了。 没有上工的日子黑仔也没有理由来打扰青年,加上暝在身边,燕凉这一觉睡得久违的饱足,骨头都有些松软了,下意识含糊地发声:“暝,几点了……” “九点一十三。”暝的声音压得很低,燕凉没听太清,喉咙里冒出个“嗯?”的气音。 暝笑了:“你想要被其他人发现吗?” 燕凉的意识可算回笼,他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发现就发现嘛,那些高管现在哪还顾得上员工搞对象。” 二人窸窸窣窣的动静不算大,要是那些心大的粗老爷们压根注意不上,可偏偏这宿舍里有个对燕凉芳心暗许的黑仔,那眼睛时时刻刻就瞅着这边。 听到里面传来嘀嘀咕咕的动静,黑仔还以为是燕凉醒来迷迷糊糊说梦话,当即有些高兴,绞尽脑汁找着话题准备去搭讪。 暝听到宿舍里那个格外明显的心声,眸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他低下头问燕凉:“真的不介意我被他们发现吗?” 燕凉诚实道:“其实是介意的,你长这么好看,他们会看你的……我不喜欢其他人看你。” 回答他的是暝的笑声,“那我换张脸?换个难看点的,他们就不会看我了。” 燕凉挺乐意:“好啊。” 转瞬,暝换了张平平无奇的脸,五官组合起来甚至能瞧出些许不协调,可是换脸不换骨,眉宇间仍萦绕着浅淡的清泠,不过他有着扮演npc的丰富经验,稍稍一调动,瞬间变得有几分谄媚庸俗起来。 燕凉见证了他变脸的全程,埋在他的脖颈间笑起来,“怎么办啊,就算是这样我也好喜欢你。” 外头的黑仔总算察觉出些许不对劲,一时间还以为床里头进了别人,刚升起一探究竟的念头,床帘被拉开了。 四只纠缠在一起的手暴露在众人眼下,不过两具躯体的衣服仍然完好,只是有些皱巴而已。 燕凉搂着新上任的小情人,活脱脱一副色令智昏的模样,即便这个色兴许在他人眼里看来并不够格,但他的真情实感毫无演戏的痕迹。 宿舍里霎时落针可闻,有心眼粗的汉子直接问了:“燕小哥,你咋还带了人进来?你兄弟?” 王国的婚姻法十分开放,别说异性同性的婚姻了,人跟仿生人都能拿到王国的合法结婚证,同性虽占比数量少,但大家也习以为常。 只是燕凉这些天在他们眼里就是个人狠话不多的冰山酷哥,没人敢往那方面想。 黑仔平时看着神经粗,这会那点为数不多的敏锐却上线了,燕凉平时连洗手都不会和他们站在一起,眼下却用手臂揽着身旁人的腰,肩膀亲昵地挨着。 而他搂着的那人,一脸娇羞地靠在燕凉身上,软得像没有骨子似的,相貌和冷淡清峻的青年差距很大。 任谁来看他们都不像是兄弟做派,那个问话的汉子面容僵住,气氛陷入诡异的沉默中。 “不是兄弟,是我对象。”燕凉答得随意,可也并非开玩笑的口吻。 那汉子一拍脑袋:“嗐,原来你喜欢男人啊,难怪没跟我们睡一块。” 矿场里都是大老爷们,大多都在这里一眼望不到头地耗着,耐不住寂寞的很多,除去那些玩玩的,大部分老实人还是会选择搭伙过日子。 黑仔木愣愣地盯着暝出神,心里徒然升起个莫名的念头,自己除了皮肤黑些,好像哪里都比得上这人,为什么燕凉不选择自己呢? 暝听到这个想法淡淡乜去一眼,不偏不倚跟黑仔对上。 那目光如同盘踞猎物的蛇警告着他人的觊觎,黑仔猛地打了个哆嗦,有种浑身森凉的错觉。 其他室友想八卦也架不住燕凉平日里的淫威,这个小插曲很快被抛在脑后,下个话题跳跃到吃饭问题上,说是早饭到现在还没有送来。 “该不会是忘了吧?” “那不成,工资没了,早饭都不给我们吃嘞?” “他们连人都能打死,哪是把我们的命当命!要我说,挖到那羊头就是遭到报应了!” “欸,咱得小点声,我怀疑那羊头就是个邪物,万一找到咱头上那可就惨喽!” “你们说祟大官真的长得和那羊头一样?” “千真万确!俺在电视上见过哩!那种羊头俺从没见过,就祟大官独一份的!” “祟大官本来也不是人呐!他不是说他是神的、神的那什么来着,嘿咻,神的仆人?” “蠢蛋,是神的使者。” “都差不多啦!祟大官如今碰上这种事,是不是神不喜欢他了?” “没准呢……” 有些事只需要给个暗示就能迅速落地生根,他们虽没受过什么教育,但也不全是傻的。 各种舆论在偌大的宿舍楼间如阵阵波涛般涌动,然而正焦头烂额的管理层无暇顾及此事,因为来这边的列车就那么一趟,列车长兼司机死了,镇里居然出不上人补位置,祟派来的人只得坐其他能源车开进来。 可荒野大部分是未开发区,小镇上能供给的交通工具又落后,进来还得花上不少时间。 屋漏偏逢连夜雨,刚得了这个消息的负责人就听到昨天来的那两位祖宗出了事,其中那位蓝衣服都神志不清了,还是黄头发一脸惶惶说起昨晚的惊悚经历—— 那个山羊头本来是被负责人小心给供好了,结果半夜却突兀地出现在了他们的床头,说着一些奇怪的判词,要他们为这些年做的错事赎罪。 两人哪经历过这种怪事,吓得魂飞魄散,当下倒豆子一般跪地求饶,不曾想话也说了,罪也认了,抬头就是一群亡魂张牙舞爪扑上来,张张森白的面孔恰是他们害死过的那些人!【】 326、第326章 今日生 6 不知道是不是量变产生质变,今天午时发放的营养剂燕凉居然尝出了一点葡萄味,他咕哝了两句味道不错,引来暝的好奇。 “燕凉,你很喜欢葡萄吗?”暝跟着燕凉拿了一支,但没喝,“之前好像没见你怎么吃过,是最近喜欢上了吗?” 燕凉:“嗯……因为某种原因想尝一尝。” 暝:“什么原因呀?” 燕凉高深莫测:“秘密。” 暝目光可怜:“这难道不能告诉我吗?” 也不是见不得光,只是原因讲起来像自己有点奇奇怪怪的癖好一样,燕凉咳了咳,不太高明的转移话题:“我们下午去找孟行之吗?” 暝从后面趴上来,脑袋压在燕凉肩头,“他就在高层的住所附近。” 燕凉略略思索。 所有的矿工都被困在宿舍。 这是个好机会,他前些天的部署完全能派上用场,他道:“我们先回宿舍。” “好啊,”暝说话时正对着燕凉的侧面,凉丝丝的气缠着青年的耳尖,“所以,到底为什么喜欢葡萄呀?” 燕凉摸了下发痒的耳朵,无奈道:“因为想你啊。” …… 下午两点,不少无所事事的矿工打着盹,宿舍楼陷入一种倦怠的安静中。 忽然,接二连三的爆炸声轰响,整片矿区顷刻间地动山摇,烟尘四起。 燕凉宿舍里的几人正围成一圈玩牌,听到声音时脸上登时空白一片,其中那个小的最先反应过来,吓得直往被子里钻,在旁的壮汉立马把他捞出来,“你往里钻干啥,这是要地震了!咱快往外边跑啊!” 有这种想法的不在少数,一时间走廊里满是乱七八糟的脚步声交叠在一起。工人们都没有受到过正规的应急训练,人挤人的糟糕后果很快发生了,一个较为瘦小的少年在楼道口突地被撞倒——“砰。” 他径直从楼梯滚了下去,脑袋上很快见了血,发出痛苦的闷哼。 有个人正是少年的朋友,焦急大吼:“别动了!都别动!没震了!!再挤要死人了!” 慌乱来的突然,又在此时猛地止息。工人们大眼瞪小眼,一个个哧呼哧呼喘着气,现场如同按下暂停键的古怪闹剧。 广播凑巧地在宿舍大楼响起:“所有员工请回到宿舍!所有员工请回到宿舍!矿场突发意外事故,为保障全体员工安全,请所有员工待在宿舍,不要随便走动——” “喂!你们快看窗外!”一个声音宛若沸水洒进了油锅,工人们一窝蜂地凑近了窗户。只见他们记忆中恐怖的高压电网如同多米诺骨牌般倾倒,溅起的风沙上浮,沉重灰蒙地飘散在空中,为眼前的景象笼上一层末日来临般的色调。 几乎是同时,大部分人都不自觉联想到这两天肆虐的传闻,关于挖出的山羊头骨和其暗含的凶兆…… 他们的内心惴惴不安起来。 黑仔回到宿舍,下意识地去找寻燕凉的身影,他环顾一圈,视线停留在大开的窗门上。 . 燕凉和暝早已趁乱从窗户逃走了,他们这次连监控都没避着,上头的人就算注意到他们也无暇来处理。 他们没走多久,暝提醒道:“后面有人跟着。” “好。”燕凉留了心眼,摸出道具【小柔的镜子】往身后一扫,那人明显没想到燕凉能掏出这么个东西,正脸被照了个正着才猛然躲闪。 燕凉扯了扯嘴角,并不是很想管这种乱飞的苍蝇,他跟暝解释道:“之前揍过这人,估计对我仇恨不小。” 涯见前方的人没有回头,还以为逃过一劫,暗自洋洋得意一番,继续蹑手蹑脚地跟紧。 管理高层住的地方离员工宿舍有些距离,外表看起来也是简单的公寓造型,内里却比员工宿舍奢华了几倍不止,地板和墙都嵌着光洁的瓷砖,在燥热的温度中里面凉爽异常。 门口还守着保安,撞上燕凉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剑柄给敲晕了。 “孟行之在一楼的杂物室。”暝说道,伸手给燕凉指示。 两人动作很快,等涯气喘吁吁跟上来时面对的只有空旷的大厅。 “叩叩叩。” 杂物间的门被叩响,孟行之一手捣鼓着傀儡丝一手打开了门,朝外头两个熟悉的面孔扬起大大的笑容:“哟,居然是两位一起来的。” 燕凉开门见山:“你在配合我搞乱矿场。” 孟行之挑眉:“是啊,做的还行吧?” 燕凉:“挺行的,能麻烦你接下来留在矿场吗?我要这里、还有镇上的人都来反抗王国的统治,做得到吗?” “听起来有点麻烦,不过嘛,我肯定是能做到的。”孟行之好奇,“你要做什么?难道我们不是要找到神骨给你吗?” “神骨不是那么好找的,暝都无法感应到,说明其处在特殊的介质中,我必须得靠法则的力量。” 孟行之轻啧:“法则?” 燕凉:“我的权杖上缺失了一颗宝石,其象征着‘秩序’,不过就算重新找回来也失去了意义,我更无法再向法则寻求恩赐。可既然命运不肯帮我,那我便违抗命运。” 他笑了笑:“我们后世不是常说,人定胜天么?我想试试。” 孟行之顿了顿,笑容也慢慢褪去,平静的脸上划过一抹深思:“拯救世界这种大事还是得靠你呀。” “我会留在这里的,你放心去吧。”孟行之开玩笑道,“陛下可千万别忘了我这个肱股之臣啊。” 燕凉郑重道:“谢谢。” “列车还在停运,你光靠腿恐怕得上演几天的荒野求生了。”孟行之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喏,车钥匙,门口那辆黄色低等能源车的……啊,你背后的小尾巴跟上来了。” 涯有些气喘地扶着墙站稳,面目狰狞地望向他们:“你们、原来是你们……这些都是你们干的,给我等着,等我告诉了祟大人,你们都得……” 他话还没说完,突地瞪大双眼,身体诡异地僵直一瞬,轰地往前倒下。 在他身后,云吞了吞口水,镐头上多了一片血迹。对上燕凉的视线,他黝黑的脸上挤出笑容:“虽然听不太懂你们讲什么,但反抗祟,我支持……” 静默半晌,燕凉莞尔一笑。 …… 进入能源车的驾驶位,燕凉手生地摸索了片刻,感慨道:“还真是好久没碰过这种老古董了。” 暝轻笑:“的确挺让人怀念的。” 燕凉作为“残”还在位时出行都有专人伺候,少有开车。后来暝来了,两人偶尔想要去外面游玩、过过二人世界时,燕凉的车技才派的上用场。 国王陛下记忆力极佳,不多时就能麻利上手了,破旧的小车在泥泞的山路飞快地带起串串烟尘。 暝:“我们过了荒野去走大路,方向朝南,去珍珠城,克莉丝娅在那里。” 车窗开着,燕凉感受着荒野上独特苦涩的空气,轻笑道:“好,那我就靠男朋友指路了。” 暝补充道:“珍珠城是当今王国为数不多还坚持以过去的教条信仰洛希德的地方,因为位置偏远,所以没怎么受到王国中心的管辖。” 燕凉道:“他们这时候还经常向你祈祷吗?” “嗯,只是我没有回应过了。”谈到过去,暝的目光有些放空,“过去这时候总是想着睡觉,觉得多睡一会,就能在梦里多见见你了。不过你可真是个混蛋,我那么想见你,你却总是不愿意见我。” 燕凉笑了声:“我的错。为了补偿我亲爱的男朋友,我决定以后每天都出现你面前,希望男朋友不要反过头来嫌弃我。” “怎么可能嫌弃呀,我们不是已经有过那样的生活了吗?”暝说,“我一点都没有讨厌过,而且我还想要很多很多那样的日子……” 他们总该学会抛去过往的沉重,因为他们此刻在一起,而往后还有无数岁月可以共度,也正因如此期盼着,所以他们一往无前。 边境的路太久未得修缮,路况十分堪忧,等他们抵达珍珠城时已经是一天一夜之后,燕凉感觉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连破旧的能源车似乎也岌岌可危地宣告着报废。 珍珠城靠海,城中居民以捕鱼为业,所处的海域资源丰富,盛产华美的珍珠,便是“珍珠城”的由来。 只是近些年来污水处理系统瘫痪,排放超标,海域备受污染,珍珠鱼类遍寻难得,加之统治阶层昏聩,居民的生计饱受磋磨,整座城都笼罩在压抑的萧条之中。 踏入城中,街上行人寥寥,见到两个打扮独特的外乡人瞥上眼就不再多看,还刻意绕着道走。 珍珠城的人,似乎很排外。 暝出门前特意带了上了小金库,两人去商业街转了一圈,营业的店面极少,多数门口都喷着各种“转让”“出租”的涂漆。 店员也认出了他们是外乡人,态度不怎么友善,明里暗里像是要赶人,多试探两句就装聋作哑。 燕凉和暝只得买了几套衣服就离开了。 住宿成为了下一个难题,他们没有身份证明,前台见到他们甚至直接赶人,最后还是在一个老城区里开钟点房的老太太容许了他们的进入。 原因无它,暝给的实在太多了。【】 327、第327章 今日生 7 钟点房的配备很是简陋,暝确认里面设备安全后和燕凉一起进了浴室。 这澡一洗就是两个多小时,等他们出来后外面日光已然消散。 夜里有些凉,燕凉从买的衣服里面拎出了件打底的工字背心,再套上衬衫,暝有模有样地跟着他穿,一个穿白一个穿粉,站在一块分外般配。 钟点房只有老太太守在前台,这会儿边吃晚饭边在看电视,燕凉牵着暝从她身旁经过,对方头也没抬。 燕凉瞄了眼电视内容,画质和百年前的区别不大,演员们装束华丽,面容陌生,似乎在演宫廷剧。 夜晚的珍珠城在死寂之余如倒墨般黑,因为祟等人上位后发布了限能源令,以至于大部分城市的夜景都销声匿迹了。路灯用的是已经淘汰的光能发电,夜里的亮度十分有限。 那辆低能源车被暝修理一通后勉强还能派上用场,燕凉新鲜劲过了也懒得再开。有暝在,无形的力量驱使着车子保持着中速移动。 后座,燕凉一手揽过暝的腰慢慢揉着,“腰还难受么?” “不难受,就是还有点酸。”暝顺势歪着脑袋靠在他肩上,“比起腰,肚子更不舒服。” 除开过去,现世的燕凉总是会把精力消耗在调查局的体能训练当中,同时两人心里又时常记挂各种事,故而他们的次数其实并不算多。 但近来两人分开半月有余,矿场的辛劳比不上训练场的消耗,在宿舍燕凉更是连基本的生理需求都厌恶解决。 好不容易对象找来了,他一个精力过盛的成年男性开荤后被迫素太久还是有点憋不住的…… 加之暝过于纵容,两人就在浴室里试了新花样,并理所当然地玩得过头了些。 燕凉眼观鼻鼻观心,掌心极其自然地滑到暝的腹部,“是这里吗,要我帮你揉一下么?” 处在青春期的男生体温很高,暝偶尔会有种被烫到的感觉,尤其有些时候轧过他腹腔,让他几乎发不出声音。 这会车不巧地颠簸了一下,不久前那种强烈的异物感似乎还未抽离,偏偏燕凉的手还搭在上面,随着颠簸有种按压的驱力,仿佛把他带回了氤氲的水汽中。 暝抓住燕凉的小臂没动,不知道是推拒的意味多还是挽留的意味多,他的唇张了张,细微的痉挛感如电流窜过,叫他一时缓不过神。 “嗯?”燕凉有些无辜地眨着眼,“是我太用力了吗,怎么看起来要哭了一样。” “……不舒服。”暝伏在燕凉怀里低低喘着气。 燕凉虽然玩的疯,但得是在照顾暝的前提下,听他重新诉苦了一遍以为真弄疼了,“下次不试了。” 暝摇摇头,下句话是: “做的时候很舒服。” “我喜欢。” 很深,他喜欢那样,如同连理枝般相嵌在一起,好像他们永远都不会分开。 车子猛地又栽进一段破烂的路,车子不堪重负般发出哐哐啷啷的声响,燕凉也被颠得头皮发麻,半晌吐出一句: “明天去换辆车吧。” 二十分钟后,目的地到了。 珍珠城并不算大,建筑群围绕着市中心的海螺广场呈辐射状分布,而他们要去的教堂正是海螺广场的地标建筑之一。 远远看去,教堂不算大,是罕见的传统软玉建筑,燕凉恍然间仿佛见到了白屋花园一角,心情染上些许沉重。 非初生日,教堂空荡荡的,可即便只有寥寥些人还是注意到陌生面孔的到访,当下有人去找主教,其余的人也不诵经了,眼神警惕地盯住两位来历不明的外乡人。 燕凉在位时,王国自然是允许穿衣自由的。然,在接连传来国王身死和洛希德沉湎悲伤的消息后,珍珠城的信徒自发随他们的神一同缅怀,演变到如今,教堂里便多了个不成文的规矩:不允许穿颜色鲜亮的衣服。 信徒们的敌意不自觉发散,都是冲着暝去的,燕凉不动声色挡在暝面前,微微抬眼撞上洛希德悲悯的面庞。 教堂内部构造是圆环阶梯状的,洛希德的神像做了镂空设计,跟以往时常温和俯视的姿态不同,其身缠荆棘,将剑高高举起,锋芒直刺穹顶。 燕凉曾见过很多次洛希德的像,他们的面容是极其相似的,五官也的确是他熟悉的模样,却始终和本人有种奇异的剥离感,就好像一个人在镜子外,而雾化的镜子照出了朦胧的像。 这也正是为何暝站在这,却没有人会把他与雕塑联系起来。 何况如今的暝与洛希德相差太多了,长久的恨令他偶有的悲悯也染上世俗中冷漠的仰视,哪怕平日与他人相处也裹挟着挥之不去的阴抑…… 暝正如此想着,面前的青年凑过来小声道:“这雕像只展现出了你十分之一的帅气啊,也难怪他们认不出来。” “……你喜欢这座像吗?”暝问,“我觉得我已经比不上曾经的洛希德了,我变了很多……变差了很多。” “怎么会这么想?” 燕凉失笑,“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洛希德,洛希德是世人眼中臆造的你,你说过你不愿,那我也便不愿。” “不过若你愿,那我就是你最忠诚的信徒。” “但无论如何,你永远是‘暝’,是我的爱人,是我心脏的另一半。” 燕凉:“而且,我的男朋友明明一如既往地厉害,要说变差的应该是我吧?不仅丢了王位,还一贫如洗呢……我才是更不如以前,残至少得到过许多称颂,燕凉却只能籍籍无名,你会觉得燕凉很没用吗?” “不会。”暝道,“你在我这里不会用这些词评判……我从来,都只看得见你。” 因为看不见别人,所以不会产生对比,没有对比,许多词便也没有了意义。 燕凉:“我与你的想法是一样的,所以我们都不可以胡思乱想了。” 暝点点头,这时候他又轻轻勾了一下燕凉的手指,示意往雕像的背后看。 ——那是一幅国王的画像。 为什么燕凉能认得出来,是因为他在世的时候留下的照片和画屈指可数,教堂挂的是最有名的那一副: 其中国王穿着最高规格的冕服单膝跪在万民前,他眼眸紧闭,双手捧起权杖,立誓向王国献出自己一生的热忱与心血。 这幅画的名字叫《王国》,可以正着念,也可以倒着念。 无需多余的赘述,就像这片土地归属一般,也正因那时世上不再有国王以外的权柄。 燕凉注视片刻,画中人的发比现在还长上一截,温顺地垂落在肩膀两侧。 那般沉稳肃穆的面容不属于燕凉,是属于残的,准确来说,是属于国王的。 国王的方向是正对着前方,也正像是朝着洛希德的背影,像无比虔诚的卫道士献出所有。 王国末年,大多数教徒眼中,神的地位是要高于国王的,就像国王死去了,而神永在。残对此持默许的态度,如今成为燕凉,这个想法依然没有改变。 可暝却不甚喜欢。 过了好一会,主教终于姗姗来迟。他年过古稀,手拄拐杖走得缓慢,脸上的褶皱彰显出他的刻板严肃,浑浊的眼球在场环视一圈,锁在了一白一粉的身影上。 “神曾说这里不欢迎外乡人,你们来此又所为何事?” 燕凉无言看向暝。 ——神说过这话吗? 暝看回去。 ——没说。 燕凉整理着措辞:“主教,我们是从王城来的信徒,因为在那侍奉洛希德遭到了迫害,远道来此是为着能继续敬拜神。” “你们是真心想归顺到神的怀抱中吗?”主教饱经风霜的目光极具压迫感,若是普通信徒恐怕都会为此产生些许动摇,但燕凉和暝都站得笔直,答道:“是的。” “好,若你们常在神的怀抱中必然该对自己的信仰有所了解,我来考考你们的决心。” 燕凉:“您请讲。” 主教:“神降生在何地?” 燕凉不假思索:“临光殿。” 主教:“那是随君王已逝的旧名,现在我们该称为神殿,为免触怒神威。” 燕凉表示受教。 主教:“既然你知道临光殿,那该是对我们曾经的国王有所了解,你是否知道神与国王的关系?” 燕凉:“伴侣。” “错!”主教目光犀利,“这是最肤浅的理解,君主是神亲选的卫道士,便是如同星辰拥簇皎月,骑士拱卫亲主。” 燕凉:……也行。 主教继续道:“神为何而悲痛?” 暝接话:“国王之死。” “错!” 再次铿锵有力的“错”字让面前两个人都不由得微微后仰。 “国王之死只是表现,真正让神失望的是这世人的罪!我们的罪,使得我们远离了神,神痛惜我们信仰的丧失。” 暝:“……” 主教最后发问:“神曾钟爱过一种花,后来那花便成了国花,你们可知那花名是什么?” 燕凉和暝异口同声:“祈愿花。” 主教脸上总算有了欣慰的情绪,“祈愿花已经多年难寻了,没想到你们居然能记着,唉!愿意留就留下来吧,反正我们这里也没什么值得惦记的了……” 主教走后,燕凉问暝:“为什么祈愿花寻不到了?” 暝回忆道: “有人看到祈愿花,会谈及你曾为我种下,会污蔑你因我生出昏聩和贪婪,会亵渎你的名,我不愿听,花便永远不再开了。”【】 328、第328章 今日生 8 克莉丝娅刚来时地处珍珠城乡下的海边渔村,她以养女的身份和一位耳聋的阿嬷生活在一起。 阿嬷原先是做珍珠饰品的,可年纪大了眼神不好,腿脚更是不利索,几天几夜做出来的饰品城里的供货商还不愿意收,家里穷的一天只有一碗白饭,克莉丝娅用积分买了些粮留给她,便告别她说来城里打工。 算上时间,她已经在珍珠城待了半月有余,就在教堂附近的一个私立医院里当护士。 她在现实世界只学过简单的医疗护理,没想到这个副本看似科技水平超然,实则都是百年前留下的废品,基础设施大面积瘫痪,这种边境小城尤其严重,但凡需要一些专业技术的职位都存在严重缺口…… 除了本身人才稀缺,薪水少也是其中原因之一,譬如这种小医院,居民们没钱治病,医院收入少,自然也没钱发工资……这完全陷入了一种恶性循环当中。 只是克莉丝娅作为玩家在乎的不多。医院平日来人稀少,四点钟就早早放了为数不多的几位职工下班。 下班后,克莉丝娅每日都会来教堂坐一会。她喜欢坐在最外围的一圈,这个角度能让她、准确说是能让她和昼都清晰能望见神的全貌。 穹顶的光束打在雕像冰冷的眼上,宛若镀上一层浅淡的锋芒。 克莉丝娅道:“这是曾经的他吗?” 昼说:【不太像。】 克莉丝娅说:“也不像现在的他。” 昼轻轻地笑起来,说:【以前冕下总是不情愿去赐福,陛下送祂到教堂,祂就眼巴巴地看着陛下……祂在不熟的人面前时常冷着脸,平时却是很好亲近的。哈哈,有些难以想象冕下也会做出如此振奋轩昂的姿态。】 昼语气里染上一点怅然,【祂本是不在乎他人的,又怎会在陛下死后关注信徒呢。】 克莉丝娅默默听着,“您比之前清醒的时日多了。” 【因为我快要走了呀,想在最后的时候多看看我曾经生活过的世界。】 克莉丝娅静了一瞬,面上仍旧冷淡,微微攥紧的手却泄露了一丝心绪,“您真的无法留下吗?” 【留下做什么呢?我不过是一个已亡世界的残魂,我的故土早就没有了,也活得足够久了。】昼语气轻松,【曾经没能护住国王,令我愧疚痛苦不已,等到万事了结,我也该好好睡一觉了。】 克莉丝娅沉默的时间很长,她与雕像对视,恍然中似撞进一双怜悯温柔的眼。那并非洛希德,而是她曾在睡梦里朦胧感知到的……是昼。 神或许只有洛希德一个,但她从始至终信仰的人是昼。 不过是爱屋及乌罢了。 克莉丝娅缓缓说道:“我尊重您的选择,并且诚挚地祝福您的长眠安稳香甜。” 【谢谢你的祝福,克莉丝娅。】 【在分别前,我会完成我最后的心愿,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克莉丝娅道: “我为您,在所不惜。” …… 半个小时后,克莉丝娅将要起身离开,恰在此刻,背后的拱门中多了两道脚步,还伴随着熟悉的、压低的言语:“矿场那边孟行之进行的很顺利,应当不要多久他就能掌握主动权了。” 克莉丝娅转过身,对上燕凉沉静的目光。 “下午好啊。”青年穿着一身黑t,长发扎成了一个小揪垂在脑后,面容年轻清俊,仿佛将人带入校园中最寻常不过的午后,“克莉丝娅小姐。” 克莉丝娅点点头,并不意外能在这里看到他。 她本来就是为此而等待的。 大抵是太久没见了,眼前的人徒然与王座上的某个虚影奇异地重合。 在刚进入这个副本的时候,玩家们都会代入进某个原住民的身份,而克莉丝娅较为特殊,她似乎和昼身份对调,自己成为她脑中的残魂,从昼的视角恍恍地认知这个世界。 所以她是为数不多常与国王近距离接触、并且接触过许多年的玩家。 她对残,应当是熟悉的。 恢复记忆进入副本的下一阶段后,克莉丝娅其实并没有将残和燕凉完美地联系在一起,这也不是她所关心的,她只需要确认燕凉的确有过“残”这一身份就好。 然,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当真是奇妙。 昼无疑是对国王和洛希德怀揣着无比赤忱的忠心与敬仰,连带着克莉丝娅也多了些许她的心情,在与祟对峙中死去时,昼的悲哀也传染了她一份。 再次见到这两人,克莉丝娅脑中竟浮现出第一次见到残和洛希德的画面。年轻的君王朝“她”微微笑着,连带着一颗飘摇不定的心也落到实处。 “燕凉。”克莉丝娅再对着暝道,“……暝。” 【暝——我还是头一回这么叫他呢,神奇的感觉。】昼说话的时候大概是带着笑意,【真要算在世上年龄的话,冕下比我还小呢。】 “我是从一个偏远的矿场过来,是祟为了寻找宝石特意开发的,你有注意过网上有相关消息吗?” 既然人已找到,燕凉就没再进到教堂,三人找到附近唯一一家营业的高档餐厅吃饭。 克莉丝娅摇摇头,“我们这边网络信号很差,电子设备时常是断联的。” 王国科技最鼎盛时已迈进高等能源时代,日常通讯设备普遍是往器具或人体中植入芯片,芯片可与人体大脑神经链接,有手动控制和意念控制两种模式。 前者是高级一点的手机,后者跟系统模式很像。 但残死时这种芯片还存在缺陷,曾发生过多起扰乱大脑神经的事故,祟登台后无法完善,脑内植入芯片的模式便大片地弃用,以至于现今用还是类似于手机的设备。 它叫作光幕,但是价格高昂,阿嬷攒了半辈子钱才买了一个淘汰的机型给克莉丝娅作为礼物,不过克莉丝娅看过几眼后就把其又倒卖了出去,钱寄回给了阿嬷。 暝给她买了个新的。 只是糟糕的网络条件并没有因为新版光幕就变得好起来,燕凉来珍珠城时就和暝各买了一个,基本没有用上过。 “刚刚听你们说孟行之。”克莉丝娅找到对这个人浅薄的印象,“他在之前遇上你们了吗?” 燕凉重述一遍矿场的经历。 暝补充道:“我把你们带进来副本时每个玩家的位置都是分散的,以防祟那边一网打尽。” 燕凉:“我还无法得知神骨的位置所在,但光靠我们这些人力漫无目的去找恐怕得找到地老天荒……我想要先保障我们的安全,要想没有后顾之忧,必须要先推翻祟、鸫还有绯红三人为首的统治政权。” 克莉丝娅若有所思:“所以你现在是为了重新组建势力。” “没错。” “珍珠城的确是个不错的突破口。”克莉丝娅道,“这里的人就算不来教堂,也基本是承认洛希德的地位至高无上,可以以洛希德的名义揭竿而起。” 燕凉:“我正有此意。” 克莉丝娅微微颔首:“你还需要去往下一个地方吗?” 燕凉:“是,麻烦克莉丝娅小姐了。” 克莉丝娅道:“应该做的。” 暝:“需要我帮忙吗?” 克莉丝娅:“如果您愿意的话,我有一个计划……” . 隔天是初生日,在这前一夜珍珠城发生了一件无声无息的大事。 城主死了。 他在珍珠城没有达到祸害的层面,却也没有建树,平庸得一如百年间每任来此的统治者,可他作为祟承认的统治阶层也改不了虚荣的毛病,每每报道中用夸张词藻宣扬他那些似是而非的功绩时,他那张盛满高高在上、宛如涂抹油渍的脸常会照出一张张麻木的面孔。 这消息不胫而走。 往日清冷的教堂人满为患。 克莉丝娅身着精致简约的教袍来到此处,银发未有丝毫遮掩,扎在人堆有种过于刺痛的圣洁。 为了突出中心洛希德雕像的辉煌,教堂内部光线是较为黯淡的,人海如深沉的海水,克莉丝娅就像是落入黑暗中的明珠。 常来教堂的人对她有些印象,女人时常坐在角落,即便不说话也让人见之生畏。 克莉丝娅气势太强,如同席卷而来的风暴,所经过的之处如摩西分海般让出了一条道。 最终她站在神像底下,那般泰然令主教也不由得后退一步。 她碧绿的眼眸扫过在场的群众,那些面孔或有不解、或有质疑、但更多的是迷茫,日复一日困苦的生活已经磋磨了大多人的生气,他们心中大概也对神的漠然早有明了,来到此处也不过是寻求着一丝慰藉。 “昨夜城主死了,因为神要他死,他的头颅就像百年前反叛者的脑袋一样折在脚下。” “而神要我站在此处,所以我来了。” 克莉丝娅如是说着。 天本是阴的,这是常有的事,珍珠城工业超标排放多年,使得这座城市总是笼罩在铅灰的雾霭中,除非阳光太好,风也是遒劲的,而那样的好天气总是太少。 在她说这话之前,落在洛希德头顶的光线未比教堂内的光明亮多少,可她话音刚落,天光大盛,洛希德手持的长剑隐约绽放着炽热的光芒。 所有的人都见证着这番奇景,他们在惶恐中虚无度日太久,一点点奇迹都足矣让他们蒙生希望。 “我要听从祂的指引,去往世界中心,而神所在的地方,就是世界中心。”克莉丝娅音量拔高,“我要去王城,神说,我们证明我们的信心,祂给我们以新世界。” 克莉丝娅拿出她的白水晶吊坠,攥紧举起,锋利的棱角在她掌心割出汩汩鲜血。 水晶依然澄澈,散发着浩渺白光,人照到这光,竟觉得温暖,心灵的疲惫一扫而空。 “我以此为证。” “新世界……”站在克莉丝娅身边的主教尤感振聋发聩,他已年迈,却在听这话时生出年轻般的希翼,他嘴唇轻轻嗫嚅,最终放下拐杖,匍匐在地。 霎时间,教堂内的人面面相觑,悲苦到走投无路的人先跪倒,再是虔诚的教徒,最后是那些长久愿意来到此处的人。 燕凉和暝站在教堂深处的阴影中,他们紧紧挨着,手牵在一起。 “的确是新世界。”燕凉说,“没有神和不死者的新世界。” 我们都会在那个世界相逢。【】 329、第329章 今日生 9 新车的舒适感飞跃式地提升,他们沿着环海公路驶离珍珠城,污浊的大海扑面拍来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 这片海域位于翡碧海南部,燕凉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有一搭没一搭把玩着暝的手指,说起自己的思路。 “暝,既然来到这个副本你的神骨仍旧无法感知,这个神骨会不会存在内嵌的另一个副本中……就像上辈子我穿过时空乱流去到的翡碧山?” “我提前做过筛查,已经尽可能将这个副本提纯了。”暝沉吟稍许,“我更偏向是被他们以什么特殊的方式隔离了,能做到这点的只有拥有我能力的祟。还有……法则。” “它应当不会过问这些了吧?”燕凉叹气,“我都已经死过一回了,王国也灭亡了。按照它运行的规则,祟他们这种利用神骨搅乱世界的做法才更容易触怒它不是么?” 暝:“所以我想,你跟我开的玩笑兴许成真了。” “嗯?” “当时我求它怜悯过我们很多次,它都没有回应我,而你骗我,说它太累了,睡着了。” 燕凉摸了摸鼻子。 暝倒是没有责怪的意思:“你退位后,我也曾寻求过它许多次,哪怕是后来王国覆灭,新世界开始,我都未得回应——它大抵是真的累了吧。” “正因此,我尝试让它醒来。”暝说,“你相信它的公正公义,所以我也相信,若是无法拿回神骨,兴许它还能为这个将亡的世界做出审判。” 听到这番话,燕凉心绪意外的平静,当过去的记忆一并回笼,他们对彼此的了解已然超过对自己的。 燕凉知道暝肯定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没有关系。”燕凉说,“我们总会在一起的。” 抱着这个信念,死亡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五小时后,他们驶离了珍珠城的地界,暝在地图上标好了一处地点,是座附庸大城市的小镇,名为翠水镇。 镇子归属于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小贵族管辖,职位有点类似于现世华国古代的地主。 甫一靠近镇子,映入眼帘的先是大片大片浓绿的种植园,正午时分太阳高悬,园内有零星几个人影还在躬着腰背忙活些什么。 从种植园再往后几公里才到镇上。 镇子规模小,只有一条主街,两边的建筑都是扁平的矮房,唯有尽头一座小山似的城堡异军突起,绽放着格格不入的奢华和鲜亮。 燕凉和暝暂时不想打草惊蛇,把车停在了种植园之外的一片荒地,并拿了些茅草遮掩好。 他们打扮得衣衫褴褛,像是逃难到此的流民。 国王死后王国一直以来都不太平,这样游走在乡野中的人并不少见,镇子上的人多打量几眼就没再看了,以为又是来讨饭的,生怕被讹上。 比起萧条的珍珠城,这里的镇民似乎看起来要繁忙得多,可惜的是这种繁忙并不鲜活,他们饱经风霜的皮肤和劣质的粗布麻衣都透露着一种沉重的穷苦。 镇上连住的地方都没有,燕凉找了些人询问,话里话外是问有没有能包饭的活干。 其他人都连连摇头,避之不及,唯有个穿着某种制服的妇人上下打量他们:“你要是不怕苦不怕累的话,就去找领主大人吧!” “请问如何找到领主大人呢?”燕凉追问道。 妇人摆摆手,“这得靠你自己的本事了,领主大人日理万机,我可……” 她话音一顿,视线落到燕凉掌心亮出的钞票,后者佯作强忍腼腆的模样:“好姐姐,帮帮忙吧,我身上就只剩下这么点了,要我自己也就将就着活了,可、可我还有个老公要养……” 妇人不自觉看了眼躲在燕凉身后的暝,能注意到那破烂衣服下隐约露出的细皮嫩肉,妇人轻轻咂舌,这年头还能顾得上对象的实在少见。 她见周围没人,收了燕凉的钱心也跟着软了下来,“你跟我来吧,可我得事先跟你说好,管事的严,能不能留的下来……” “我明白的,姐姐,谢谢你。”哪怕一张脸看不出原样,但燕凉声音好听,说起漂亮话来分外悦耳。 妇人示意他们跟着自己,随后几人踏入一条乡间小道,周围杂乱的土坡遮掩了他们的身形,燕凉环顾四下,状似天真开口:“姐姐,这怎么这么多土坡呀,” “话可别乱说,这都是人家家里的坟呐!” 燕凉:“坟?!人死了埋这?不火化吗?” 妇人乜他一眼,“你从城里来的吧?俺们这些乡下人哪有钱火化,一辈子的钱连个棺材都买不起,也就家里的地不要钱。” “那连个碑都不放吗?” “年轻人当真不懂事哟。”妇人长吁短叹,“碑也贵,再说买碑是得登记的,人就相当于上了个死户口,上了死户口就得交死人钱,祟大官说这样才能让人的魂安心!可那死人钱哪是真给死人用的!明明是要我们活人死!” 燕凉顿了顿:“那自己做碑呢?立个牌子也好,这样土坡堆在这里,怕是连人都会搞混吧?” 妇人:“要我说,你这小娃娃单纯得很,自己做的碑也是碑,要是被查到没交钱,那可是要命的!现在世道是坏人多哩,有些狗养的玩意就故意逮着揭发,谁还敢立碑!有个躺着的地方都不错了,总比丢外头喂狼好……” 几句话的功夫,他们已然到了城堡附近,妇人告诫他两嘴上得有个把门的,燕凉识趣地噤声。 城堡监管严密,有卫兵来回巡逻,乍一看比白屋花园还气派,妇人带他们走的是仆人用的通道,有些跟妇人不对付的见着生人的立马怪叫起来。 妇人也是十分麻利地薅起袖子,“喊什么喊,叫魂啊还是叫冤!管事的说人手不够,我喊了两个年轻力壮的来,你们不乐意是在看不起管事的吗!” 最先发起怪叫的是个长满麻子的丝瓜脸,他道:“谁晓得你带来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来?我是替管事的操心,要你带来两个祸害那可真是不得了了!” 妇人冷笑:“轮得到你来替管事操心?我看你才是想当管事的那个吧?” 丝瓜脸被戳穿了小心思,怒极:“胡说八道些什么,你这贱嘴一张就是喷粪……” 燕凉打断:“我还以为领主大人的地盘上都是和领主大人一样素质高明的人,没想到张嘴就是‘贱’啊‘粪’啊什么的……啧啧啧,看来跟我们这种乡下人没什么两样。” 丝瓜脸尖声:“你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难民也配这么说!” “我是正经来找工作的。管事的说要身强力壮的,所以我来了,难不成都要招你这种矮冬瓜来?说你矮冬瓜都是抬举你了,这细胳膊细腿的,领主大人养你吃白饭呢?”燕凉朝他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打量他,“要我说你这样也吃不上白饭啊,谁眼光差得能看上你?” 话音刚落,不知是谁憋不住噗嗤笑出声了,丝瓜脸憋成猪肝色,就在这静默之时,一道不轻不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丝瓜脸面色变了变,显然他认出了这脚步声属于谁,他立马转身露出谄媚的笑,准备恶人先告状。 “管事的……” 不料来人直接抬手打住他,儒雅斯文的面孔上噙着抹淡淡的笑意,视线扫过在场的佣人:“一个个都没活干了?” 丝瓜脸连忙续上话,朝妇人一指:“还不是她,不知从哪带来两个脏兮兮的难民……” “难民?”姜华庭目光定格在燕凉和暝身上,“是吗,看起来确实挺脏的。” 丝瓜脸狠狠点头。 “我说要身强体壮的人,没说脏点不行。不过也确实提醒我了……你不去种植园做事,专程在这里等着别人回来说闲话?哦,可能因为你就算去种植园也干不了多少活?” 姜华庭微微弯腰,笑容满面地低语,“还长得这么难看,臭烘烘的嘴巴也是给你吃上白饭了。” “……”丝瓜脸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仿佛打翻了颜料似的,到最后一片灰败。 “去领这个月薪水吧,在明天太阳升起前我不希望再看到你。” 姜华庭瞥向燕凉和暝:“至于你们两个,跟我过来。” 三人在佣人目送下远去。 城堡内部依旧戒备森严,姜华庭姿态坦然,等到了他的房间,门一关,他悠悠吐气,“总算等你们来了,一路上挺辛苦吧,找地方坐吧,要喝点什么吗?” 燕凉打量一番,姜华庭的房间中规中矩,不算精致但也称不上平凡,很契合管家的身份,“有什么喝的?” 姜华庭:“水、水、水。” 燕凉:“……那你可真是客气了。” 暝:“我喝第三种水。” 姜华庭笑了笑:“行。” 燕凉:“有卫生间么,我两换个衣服,顶着这身泥走了一路。” “喏,那个小间就是。” 看着两人一起进了卫生间,姜华庭挑了挑眉,用光幕打给后厨的人,让他们送些点心和饮品过来。 随后,他打开另一台类似于电脑的光幕,上方弹出个3d立体虚影,背景是比他这华丽漂亮得多的屋子,偏偏坐在轮椅上的人极为煞风景,他手脚都被皮带牢牢束缚,嘴巴上贴着胶布,因为供血不顺浑身肿胀,一双被肉挤成线的眯眯眼绝望空洞地望向正前方—— 燕凉出来就撞上一张如此恐怖的肥头大脸,默默退了一步。【】 330、第330章 今日生 10 燕凉打量片刻,猜出了这人身份:“他是这里的领主?” “嗯,我来这里没多久就把他给处理了,都是些草包废物。”姜华庭说,“现在庄园的实际掌权人是我。” 燕凉把来这之前的事飞快讲述了一遍,姜华庭陷入思索:“这个镇子人太少,掀不了什么浪花。不过去城里还算方便,我去过几趟,有件事值得在意,没准对你有所帮助。” 燕凉洗耳恭听。 “我在城里用道具碰到了另外一位玩家瓦莱里娅,跟她做过简单的交涉……”姜华庭关掉影像,打开另一个类似论坛的页面,调节屏幕大小,边道: “我了解过附近镇子和城里的情况,居民的信息渠道很是闭塞,领主的权利能够联通上层网络,新区矿场的事已经在这些贵族间传开了,祟下派了几个精锐去探查……” 话到此处,姜华庭顿了顿,语气也淡了下去,“让孟行之谨慎些。” 暝:“我会传达给他的,珍珠城克莉丝娅预备起义,瓦莱里娅和她有交涉,他们的道具有诸多能配合的地方,这边完全能够交给她们。镇子不安全,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姜华庭道:“藤原死前将她的道具都转交给了我,目前我的自保能力还可以……我想去王城,贵族们说那里的地下反抗势力近来愈发躁动,如果燕凉的计划是让王国的秩序重洗,我希望能帮得上一些忙。” “对了,你们要去王城得尽快。” 姜华庭调出一个界面给他们看,是王城几位贵族聊天的只言片语,大意是绯红在强制缴纳税金用来征兵,他们都在猜测她的下一步打算。 “我们都得尽快。”暝说,“瓦莱里娅的s级道具是‘病毒’。” 姜华庭:“她的确和我提过一嘴,她的能力类似于散播传染病毒,让我做好出城的准备。” “她来自一个隐匿在现世中的远古部落,本身精通的术法很多。她的病毒道具名为‘绿虫’,还可以搭配她自己研制的药毒,目前的王国无法研制出疫苗,玩家也是肉身凡胎,若是感染要么在一个月内找瓦莱里娅要解药,要么使用中级以上的恢复药剂。所以她要你出城的话你不要犹豫,注意防护。” 暝谨慎道:“这个我也会提醒其他玩家,有什么意外及时呼唤我,我会来帮忙。” “……还好有你们在。”姜华庭听完感到胸口有些发烫,“虽然说好了合作,但大家相处时间还是太少,要是没有你们充当中转,强行配合的话还是有些吃力。” 燕凉:“正是因为暝在,所以减少了大家培养默契的时间,我们要做的就是相信他。” 姜华庭扬起眉毛:“遵命,国王陛下。” …… 在姜华庭这里短暂休息了个午后,燕凉和暝就打算继续启程了,姜华庭问道:“需要我给你们准备些钱财吗?” 燕凉想了想,也没跟他客气,“钱不用,有营养剂吗,给我多拿一些。” 姜华庭吩咐侍从给燕凉提了几箱。 燕凉跟他道别:“我们王城见。” 他们走出一段距离后,姜华庭的光幕弹出提醒,标题是格外夺人眼球的标题:#鸫开展流动人口调查,疑似捉拿犯罪团伙。 他心脏不知道为何紧了紧,下意识追上前几步,等反应过来话已经出口了:“燕凉……” 那二人转过头,阳光和雪落了满身,在这一刻某种强烈的感觉席卷心头,空气中如同凝滞出看不见的薄膜,将他们分隔成两种时空的人。 姜华庭晃了晃神:“千万小心,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青年笑了笑,挥挥手。 他还牵着着另一个人的手,消失在光里,仿佛两缕飘然而过的青烟。 …… 世人说暝全知全能其实有失偏颇,只是当他身处某一层空间时,他的感知能在这个空间得到最大化,而在这个空间之外,则需要耗费诸多心神。 何况世界是个斑驳冗杂的数据库,他不可能条条数据都在意,否则大脑岂不是成了个垃圾堆积场? 信徒的愿望、人的心声与贪念也是同理,太多声音汇聚在一起就像嘈杂的背景音,只有那些过于激昂强烈的念头他才会在无聊之余捕捉。 或者当他需要什么时,他才会进行检索。 王国覆灭后,无数没有归处的亡魂在他耳边诉说着爱恨嗔痴,它们有的孜孜不倦搅扰,有的疯狂发泄一通就不知去向。 暝习以为常地忍受着,他曾把这些声音当作那段漫长时光的消遣,大概是世界太空了,他惶恐自己的等待不过是在国王死前一场长长的梦。 回到王国后,这些声音尽数消失了。 他们曾随他走过大地崩裂,沧海桑田,陌生的时代让他们愤懑、无力、痛苦亦或绝望,固执己见地认为世界不再属于他们,所以迟迟不肯归入轮回。 而今,只是一个副本罢了,一个没有延续、注定了结局的幻象,他们却散发出回家的澎湃喜悦,宛若在极端的厌世后喘息着归入母腹。 暝醒来时躺在燕凉怀里。 目之所及的下巴有点伶仃消瘦,锋利的线条从下颚蜿蜒至耳后,照不到阳光的地方尤其白,隐隐能见着青色的血管脉络。 外面是看不到尽头的灰色公路,细雪飘摇,野草疯长,生命蓬勃的气息裹着他们。 暝看着他,觉得好像回到出生前的记忆里,那时候他没有对个体的感知,他所以为的世界是围绕着这个人转的,连自己也是。 “燕凉。”暝说,“我是不是很少跟你说出生以前的事?” 燕凉还在撑头望向窗外,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穿插过暝的发丝,“你想说吗?想说的话我想知道。” 暝:“我那时候想要成为一个男性。” 燕凉冷不丁被这话逗笑,“为什么?” 暝用手点了点燕凉的下巴:“你长了点胡茬,为什么我不会自然长呢?” 燕凉还是笑,他笑得更开怀了,风景也不看了,靠在椅背上对暝的脸又揉又搓:“是啊,你怎么不会长呢。” 暝答非所问,又接上燕凉上一句话了:“因为你是男生,所以我也想成为一个男生,我希望这样更能理解你。” 王国的繁衍技术发达,造就了开放的性取向,男女可以相爱,男男可以相爱,女女可以相爱。所以即便是男生,他想要和他在一起,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燕凉说:“如果我是一棵树呢?” 暝抿起嘴,微笑的样子很柔软,那种柔软让燕凉感觉自己的心好像被另一颗心挤了一下,缺失的边缘就完美嵌合了。 “如果你是树,那世界的主角就是这棵树。我也要成为树,如果你愿意喜欢我,我想成为离你最近的另一棵树。” 暝接着说:“燕凉,你的胡茬会扎的我痒痒的,我也想扎一下你。” 燕凉故意拿下巴去蹭他:“看来你没有这个机会噢。” 他低下头,长发跟着往下落,暝眯了眯眼,发尾轻轻扫过他唇上,带起丝丝缕缕的细风。 “头发好长呀,燕凉,你怎么这么好看呀。” “嗯哼,亲爱的对我的脸还满意吗,要不要亲亲我,好好疼爱我一下……”燕凉的嘴巴挨到暝面颊上的软肉,忍不住嘬出小小的凸起。 两人在狭窄的后座闹成一团。 . 入夜,王城。 黑暗是刻在人类基因中恐惧的源头,在他们尚未脱离蒙昧之时,寻求光已经成为了本能。 在残死去百年后的王城,只有那一小片中心区域在夜里是璀璨的,小到什么程度呢?类似于掌心的一点痣、银河系里的一颗行星。 洛希德大教堂在高度损坏后,应信徒的强烈要求重建,只是大面积人才和资源缺失使得无法做到和从前一比一复刻。 譬如洛希德神像就是最大的瑕疵,据说复原人员在对上那张脸时心头突如其来笼上惶恐,于是洛希德原本温柔上翘的嘴角变得平直,垂眸的姿态更像是一种冰冷的蔑视。 信徒们诚惶诚恐,将此认定为是神的不悦。 项知河初次听到信徒讲起这个渊源时站在教堂的顶层,他的视角与神像的眼齐平,觉得神像似在低眉,又似与他对视。 “您向神祈祷过吗?”讲述的信徒如是问道,与其说是信徒,他的身份更像一位学者,比起那些时常受恐惧与欲望撕扯的囚徒,他似乎并未将洛希德视作讳莫如深的禁忌。 正因此,他也看透了项知河对洛希德的态度传达出了平和的意味。 “当然。”项知河说。 人总会向孕育者祈求些什么,比起对暝是神的认知以前,他先是喊他:“父。” “我也祈祷过。”信徒道,“可惜神并未理睬过我。” 项知河道:“大概神也是要下班的,毕竟他上过一百多年的班,休息一百年也很合理。” 信徒被如此清奇的角度震慑,久久不语。 夜深了,教堂要到关门的时候了。此处坐落于平民区与上层区的边缘,是黑暗的夜里为数不多常有光的地方,信徒乌泱泱地聚集在此,像可怜的飞蛾。 项知河在这里当主教的大半个月都不假辞色,他严肃地遣散了依依不舍的信徒,在四周沉寂下来后开始写信: 【秦问岚小姐。】 他落笔先写上这几个字。 【这回来的这位大臣并非是个虔诚的信仰者,不过我认为是件好事。】 项知河附上信徒今日表现,评判道: 【既不盲从统治阶层和世俗,也具备理性思考的能力,您没准能用合理的言词说服他。】 想了想,又多加了一句: 【来这的信徒越来越多了。】 信的落款写上“项知河”,再由虞忆转交。【】 331、第331章 今日生 11 燕凉和暝途径了瓦莱里娅所在的那座城。 这里比珍珠城的规模还要小,但人口要密集得多,街道两旁隔一段路程就堆了发酵的垃圾,行人匆匆而过,衣着朴实,满面愁容。 “城主最近在大肆征收死人税。”暝道,“并且颁布了新规,乱丢乱埋尸体将被拘留罚款。” 交不起税,就衍生了千奇百怪的尸体处理方式,心软的还把尸体藏在家里,心狠一些的,剁成泥冲到下水道也是有的。 他说完,趴在车窗上望着越积越大的垃圾堆出神。 这曾经是残统治的国度,洛希德在白屋花园昏昏沉沉的间隙偶尔也会生出一些挽留的念头,只是当祂静下心去听世人的祈求,那些磅礴的恨便再次袭来。 太吵,于是祂又回到幻想中的怀抱了。 后头伸出了一只手,回忆散开。 那掌心覆盖在他的头顶,力道很轻,熟悉的声音慢慢讲着话,“要下雨了,暝,到我身边来。” “好。” …… “这雨下得真大呢。” 绯红的首批军队抵达了王国的第二大城,雪城。 雪城拥有这个名字时四季都没有雪。 但是如今四季飘雪。 豆大的雨点噼噼啪啪砸下,盖过了雪的颜色,城主府的客房极尽奢华,女人满身容华,绮丽的裙摆摇曳在地,坐在窗边的模样宛若中世纪古朴的油画。 城主战战兢兢地跪在女人脚边,眼神死死盯住面前的一块地板,不敢乱飘。 “你在发抖?”女人没有看他,却表达出一种单纯的疑惑,“为什么?只是多缴纳一些税金而已,我又不会要了你的命。” “绯红殿下……”城主牙齿打颤,闭上眼,视死如归吐出接下来的话,“是我无能,但真的没有再多的了,税赋已经很高了,再高……怕是要反啊!” 王国每个区域的税制是不一样的,雪城作为第二大城被单独划分为一个区域,早些年城主已经定下了高税率,报上去时瞒下了不少,没想到近年来暗中反抗势力雄起,高税和他各种糟糕作为的弊端愈发凸显,城主先后逃过了几次暗杀,最近还想着降税收收民心,谁料绯红竟突发奇想要征兵。 恐怕王城的情况比他这更不乐观。 思及这个可能,城主冷汗直流。 绯红并未答他,眼神却没有从他身上离开。室内霎时静得可怕,城主听到心脏狂撞胸口的嘭咚响,大得快要盖过雨声。 “既然民众身上没有,那您的身上总该有吧?”绯红的红唇张合,“城主舒坦过了这么多年,总该为我、为王国尽尽忠,奉献点诚意出来。” 城主哆嗦着唇,还未想到托词,绯红下一句话又如厉鬼索命般砸来—— “您该不会没有吧?”绯红目露苦恼,声音愈发娓娓动听,“这不应该啊,您的副官说您占了百分之二呢,这么多年,您的储备恐怕都能再造一个白屋花园出来了吧?” 白屋花园,神的长眠之地,连祟都无法占据的地方被这么轻描淡写地和他的名字联系在一起。 “哐哐哐——” 城主猛地在地上磕起头来,“殿下,我绝无此意,无论是对神、还是对您都没有二心。您要多少,只要我有的,我都为您奉上。” 绯红唇角上扬:“我会替神嘉奖您的忠心。” . 快要抵达雪城的时候,暝接收到瓦莱里娅放出“绿虫”的讯息,与此同时,位于王国遥远边界的孟行之也顺利解决了祟派来的人,矿场的工人冲进镇上,亦如同珍珠城越来越浩大的风声。 他们在进城的路上受到了盘查,暝和燕凉缩在后座姿势未变,工作人员拿起他们的证件不到一分钟就放下了。 车子顺利开走,在其身后,所有在场人员都不会有刚刚那几分钟的记忆。 “国星高等学院。”燕凉扫过拱门建筑上的牌匾,“到了。” 雪城作为第二大城,不仅是地域第二,经济和人口也只稍逊王城一筹,这里贵族云集,市中心的繁荣与城市边缘的残败景象泾渭分明。 久违的、属于高等能源时代的繁华喧嚣扑面而来,却在燕凉眼中蒙上一层讽刺的滤镜。 正值放学时段,校门口的学生虽不多,却营造出了热闹的氛围,能来这上学的家世都不差,门口豪车次序排列,人们的穿着无一不体面。 蒋桐在这所贵族学校当老师。 学院有着严格的出入限制,燕凉和暝索性翻墙进去,一路摸到了教师住宿区。 安排给教师的都是独栋的别墅,暝掐着时间和燕凉来的,刚到没多久就撞上了下班的蒋桐,对方先是怔住,旋即涌上惊喜,连忙将他们迎入屋内。 “我还以为得去王城才能见到你们呢,没想到你们会来找我。”蒋桐去了茶水间给他们倒茶,“路上吃了饭吗?累不累?” “吃了饭,蒋桐姐,不用给我们准备什么,我们不在这久待。” 燕凉熟练地重述了一遍来时的经历,“你这里情况如何?有没有什么突破口?” 蒋桐低眼看着杯中下沉的茶叶:“若是指我在的这所学院,恐怕很难出什么乱子,这些学生和他们背后的势力基本都身在统治阶层,是祟那三人的忠实拥护者。” “但若是整个城市的话另当别论。”蒋桐把茶搁在桌上,香气四溢,是燕凉在之前的城市都未曾见过的好茶。 “雪城的赋税很高,但这种赋税是针对底层民众的,也就是中层人和下层人,对上层人另有一套征税准则。同时雪城的反抗势力与日俱增,不过尚未延伸到学校这边……” “在雪城我还找到一个塔罗组织的成员‘许相逢’,他用特殊手段联系到了两个自己的同伴,现在都待在这边与反抗势力联络,反抗势力名为‘下水道清理工公会’。” 蒋桐道:“工会安排了一次刺杀城主的计划,就在后天的节日庆典上,城主将会出席在贵族们的联欢会上,我也有参与这次刺杀的计划。” “有成功的把握吗?”燕凉问。 “有,只是……”蒋桐偏头询问暝,“您是否知晓绯红有什么特殊的能力吗?小道消息说她近来到了雪城,或将会出席此次联欢会,我们对上她可能没什么把握。” “她可以操控白武神。”暝说,“但你们不必忧心她,既然我在这里,白武神便不会再听命于她。” “尽管放手去做好了。” …… 白武神是昼养的鸟儿。 洛希德是法则所赐福的,正因此,世间万物都亲近着祂。当昼从遥远的地方带来它们时,它们就欢喜眷恋地留在了有洛希德的地方,代代栖息。 何况饲养者昼基本是在教堂生活,教堂常有洛希德的光顾,白武神和信徒们一起盼望着祂的到来。 因为它们洁白的羽毛和空灵美妙的歌声,还曾一度被认为是王国的吉兆。 可惜后来教堂被大火烧毁,昼的魂魄破碎,洛希德不再喜爱这世间……这些白武神便没了去处,停在残垣废墟中日夜哀泣。 绯红遇上了它们。 那时是“姐姐”掌控着这具躯体,她以温柔恬静亲近着白武神,让头脑简单的鸟儿们仿佛望见了昔日的饲养者,加之祟将一丝能力让渡给了绯红,而她又头顶王冠,上面象征着“秩序”的红宝石熠熠生辉。 鸟儿们错认她有王和神的气息,懵懂间归顺了她,在她身边停泊了百年。 …… 这段小小的往事在暝脑中留下了浅淡的印象。 洛希德曾蒙万物喜爱,不止有人类会向他诉求,但凡有神智的生灵都会。 小生灵总是太过孱弱,欲望也比人类浅淡的多,单纯到只想要一点活下去的食物、今天的雨不要淋到他们巢穴。 洛希德偶尔也会满足它们的心愿。 在祂陷入百年的困顿之际,其实最先感受到的强烈渴盼是来自那群常在教堂上空等待他们的鸟儿,它们太笨,不懂洛希德为何不再来了,一味的呜呜咽咽祈求祂的垂怜。 洛希德未有回应。 …… “在雪城的还有林皎。”暝道。 燕凉稍顿:“蒋桐姐大概不会想见她吧。” “可她的心还会为她所牵挂,那应当告诉她么?” 燕凉思考片刻,点点头。 ——这是来之前燕凉和暝的考量。 “蒋桐姐。”燕凉抿了口茶水,“林皎也在这个城市,目前在城主身边就职,她也是自愿参与了此次的计划,若你愿意……” 蒋桐指尖微微蜷了蜷,她静默了一会儿,抬眼:“她处境安全吗?” 暝说:“绯红不认识她,她是个聪明人,会藏好自己的。要是你介意,也可以选择让许相逢去联系她,至少她的能力和身份能对你们有所帮助。” “嗯……”蒋桐不说话了,指腹被茶杯烫得发红后才颤着手反应过来,勉强笑了笑,“真不留在这里吃饭吗?学校给教师配备的资源都不错……对了,冰箱里还有水果,我去给你们拿。” 燕凉看向暝,后者冲他眨眨眼,意思很明显。 留下休息一会儿也不错。【】 332、第332章 今日生 12 “虞忆,它在跳动。” 黑雾隐约聚成模糊的人形,以一个温顺的姿势趴在项知河肩头,与他同望向孤零零跳动的物什。 那是一颗心脏。它被人小心地放在盒子里,干净、完整,泛着鲜艳的红,正在有力地跳动。 项知河坐在床头,抱着膝盖,黑雾从后面拥着他,即便传达出的是源源不断的冷意,竟也让项知河多了分温暖的错觉。 “会害怕吗?”项知河问虞忆。 虞忆轻摇了一下头,倏又顿住,点点头。 “怕。”他嗓音沙哑,吐息夹杂着丝丝缕缕的凉。 项知河抬手摸到他冰凉的脸。 “不怕,我抱抱你。” 黑雾出现短暂的凝滞,虞忆少有被拥抱过,听到这的第一反应是不知所措,连手脚都不知道如何摆,扭曲的四肢仿佛一个被拧断的人。 项知河一点一点顺着他的手臂把他拢进怀里,像抱着熟睡的小孩一样轻拍他的脊背。 “别怕。”他低低呢喃,唇擦过了虞忆的发丝,“这一次,我会保护你的。” 怀中的鬼僵住,最后缓慢伏倒在他怀里。 王城的夜一半明亮,一半漆黑。 项知河把信纸蜡封好,让虞忆送出去。 主堂仅亮着的小灯闪了闪,晦暗光圈中突然多出了道崎岖的影子,似人,似兽。 ——“原来就藏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可真叫我好找。” 来人的言语透着股黏腻森然的语调,项知河侧目睨去,“找了半天,也只找到我?” “哈。”祟歪了下他的山羊脑袋,“找到你还不够吗?毕竟我们的神明大人向来一心一意扑在男人身上,对自己的唯一的‘亲子’却弃如敝履,啧啧啧,光是听着就叫人唏嘘呀。” 项知河眯了眯眼。 在燕凉经历规则怪谈那个副本时,他也进入了一个跟模拟人生经历的副本,其中包含了他出生时的部分记忆,被祟刻意窥探到了。 “你说,我要是杀了你,洛希德是会伤心呢,还是无动于衷呢?”祟、准确来说是“山羊”好整以暇道。 “这套说辞对我没用。”项知河敏锐地察觉到危险逼近,肌肉绷紧,“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这几个词玩味地在祟舌尖滚过,它的恶意勃然涌动。 千万年过去,它对这个世界的憎恶未曾削减,哪怕它坐到如今这个位置,仍被死死压了一头,让它无法忘怀自己曾龟缩在那个山羊身躯中被当做异类被驱逐、被轻易宰割的境地。 它好像依然是能被轻易碾碎的蝼蚁。 它不甘心。 它也毫无对人类的怜悯与共情。 祟的肉身被碾碎后,这些年间它换过无数的身体,可总是太弱、太弱——它想要一具强悍的、最好是世间最强的身体,能经过无数神力淬炼的身体…… 它想要成为神,想要真正成为神。 只要洛希德死了。 只要它能找到一具完美的容器……这可是神的亲子啊,是洛希德自愿剖下来的血肉。 不知道用起来,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唯独可惜的是洛希德并没有赋予他多强大的能力,他都没什么抢夺的兴趣。 “据我之前和你的战斗经验来看,你比我想象中要弱得多,”祟说,“他给予你的能力如此吝啬吗?” 项知河笑了笑,“我很少需要使用能力的时候。” 祟听到他说: “我小时候,他很细心地照顾我。就算来到人世,他也把我送到了富贵家庭,养父母很爱我,我活得也挺无忧无虑的。要不是你们,我可能一辈子都体会不到使用能力的感觉吧?” 项知河叹气:“都怪你们啊。” 祟皮笑肉不笑:“说得好听,你诞生的意义不就是为了寻找一个不相干的人?” “燕凉吗。”项知河觉得好笑,“哪里不相干了?他和父是伴侣,不也是我的父?我不讨厌他,喜欢他还来不及。再说意义是我自己赋予的,就算我找不到燕凉,父也不会怪我的,只是我想帮他的忙而已。” 项知河慢悠悠地做出点评:“你在嫉妒什么呢,祟?还是你以为用这样拙劣的言论能让我和他离心吗?你到底是过得不幸福还是贪得无厌,才总用这种肮脏的想法揣测别人?” 祟的山羊头骨内部发出细细密密的嘶鸣,明显是被他这番话激怒了,“既然你对他忠心耿耿,想必也能坦然赴死了……” . 同一时间,黯淡的白屋花园附近,一座辉宏的宫殿灯火通明,其建制全然仿照白屋花园的样式,却少了几分利落的秀美,更像是个珠宝堆积的金银窟。 秦问岚收到了虞忆带来的信。 她此次的身份是卫兵,而在这半个月以来她成功升职成为了隶属卫兵团的团长,在宫殿前廷有一定自由行动的权利。 拆开信,义眼以最快的速度将文字扫描了一遍并作出解读和记录,她眉头拧紧,抬眼望向乖巧等待的虞忆。 虞忆似有所感,也跟着紧张起来:“怎么了,秦姐?” 两人近来联系多,熟悉后就改了生疏的称谓。 “小虞,你再带着这封信去蓝花街503号下水道口找到宋霆或者方琴汝,一定要亲手把信给他们,我去联系安东尼奥。” 秦问岚做下决断便迅速行动了起来,她拿起角落常备的作战包,并且塞给了虞忆一件道具,“小心行事,王城可能要乱了,我必须在燕凉来之前给他们打好掩护。” “谢谢秦姐。”虞忆没多说什么,黑雾很快消散在了休息室内。 秦问岚边启用联络道具,边在宫内飞快穿行,十几秒后,道具另一边传来安东尼奥低沉的回应:“秦小姐。” “你那边情况如何?” “暂时安全,您有情况么?” “我收到了项知河的信,鸫暗中下达了命令,将疑似反叛军的怀疑目标清扫了大半,引起了部分民众恐慌,工位对人员限制愈发严苛,大批无家可归的人涌向了教堂……” 秦问岚道:“以及祟多半知道几个玩家的位置了,现在应该已经去找了项知河,我得去帮他。宫内靠你和安格斯了。” 安东尼奥道:“我会的,需要我帮忙请随时联络。” 秦问岚应了,衣角飞掠。 高耸的围墙上一道身影如燕般轻巧地飞过,高等能源摄像头急速转动…… 无法识别。 …… 距王城几十公里的土地上,高等能源列车在空中滑翔的轨迹如同淬目的流星。 雪城与王城之间保留着为数不多的轨道链接,燕凉已经定了时间最近的一趟。原本他是打算乘坐空中的交通工具,没想到居然两天才轮得上一班。 事态紧急,暝不能大幅动用能力提前引来祟的注意,两人只好选择目前最快的一种交通方式。 车厢里内很空。 两只手牵着,燕凉从黑沉的窗上看到身边人双目紧闭的模样,另一只手点开光幕,半天才出一个新闻标题来。 这个光幕所用的权限来自姜华庭搞定的那位领主,在那个小镇时还算好用,进入另一个区域的交通网络后就延迟严重。 燕凉倒也不在意。 领主领主,叫的官威挺大,实际撑死了算个镇长,也就能在自己的地盘上作福作威了。 其权限不高,核心区域基本未能涉及,燕凉也不过是刷刷贵族们的流水账生活打发时间。 一旁,暝的脑内浮现出王城的风吹草动,将一些玩家顾及不到的小尾巴都收拾干净,随后在教堂的对峙中停留了片刻。 燕凉察觉到他的情绪波动,捏了捏他的指根,旋即与暝对上视线。 “项知河和秦问岚都对上祟了……”暝眉心微拢。 燕凉道:“他们能撑多久?” 暝:“恐怕坚持不到天亮,祟的本体依然保持着他巅峰时期的力量。” 来副本之前他们做好了商讨,除非必要,尽可能留下祟的命询问脊骨的下落。 他们真正的目的是结束副本游戏,脊骨是一切的支撑……祟的命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他口中的消息。 拿到身体和腿骨后,暝的力量大大恢复,已经具备足够的能力杀了祟,但是需要耗费极大的心力乃至反噬,他怕自己再遭重创…… 到了那时,脊骨不知所踪,玩家们会在这个副本内困至死,外界的幸存者也将陷入永恒的噩梦循环中。 两人显然都想到这一点,燕凉缓缓吐气,下定了决心:“我先过去保住他们,祟逃就逃吧,我们总能找到他的。” 暝不知道在想什么,慢半拍回答道:“好,我尊重你的选择,我们现在走?” “不。”燕凉按住他肩膀,“我先用道具过去,你不要引起他们的警惕,我怕绯红和鸫狗急跳墙造成更严重的局面。” 暝定定看了会燕凉,凑上去亲亲他的唇:“燕凉,你路上小心。” “你也是,我等你来接我。” 燕凉捏起道具消失在原地。 耳边少了熟悉的心跳,只余列车长长的呼啸。半晌,暝的手指蜷了蜷,睫毛在眼上覆了一层浓重的阴影。 这一回,骗得过它么……【】 333、第333章 今日生 13 “砰——” 教堂中心一连串的巨响惊醒了半个王城,人心惶惶,却没几个有胆子去探究。 洛希德神像在修缮百年后再次遭到损毁,祂的下半张脸碎了开来,只剩一双沉沉的眸,长袍衣角滴滴答答落着血,这血是祂的,也是祂亲子的。 “项知河!你没事吧!” 秦问岚的义眼在刚刚的混战中掉了出来,只剩下几丝黏连的线,线的另一端是本来该安放眼球的窟窿,那里不断渗着血,染红了她半张脸。 她剧烈地喘息着,摇摇晃晃去搀扶倒在地上的项知河,后者刚才被砸到了神像上,整个神像都险些拦腰截断。 “没事……”项知河的肉.身比普通人强悍许多,却也架不住宛若大山砸在胸口般的压迫,他的胸廓恐怕尽数碎了,尖利的断裂口扎进了脏器,使得他微微动一下浑身都剧痛无比。 秦问岚也不比他情况好上多少,堪堪能动,余下一只眼望向信步闲庭朝他们而来的祟,对方手持银杖,比起初见时更多几分疯狂的自得。 s级道具尽数用了,也不过是让祟那身笔挺的华服染上些许灰尘。 “你们认为我会在商城、在副本中投放能威胁到我的武器吗?”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轻慢着叹息,“真是太天真呀。” 项知河冷冷地凝视他。 “这么一看,你居然有点陛下的影子呢……”祟咕哝着,旋即语气骤然狠戾,抬起银杖,“真够讨厌的,去死吧——” 电火石光之际,秦问岚抬起手,抽出别在靴上的匕首硬生生抵住了银杖锋利的尖端,霎那间,剧痛传遍了秦问岚全身,每一存骨肉都像被绞肉机碾碎,秦问岚的瞳孔骤然缩紧,心跳急速跳动、跳动—— 嘣。 很轻的一声,好像是鼓胀到极致的气球被戳破。 只消一个眨眼,匕首碎裂。 “秦、秦……!!!” 项知河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眼睁睁看着女人的身体僵住,银杖穿透了她的喉管,离他的胸膛咫尺之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萤火之辉,也配与我比拟?” 祟抽出银杖,血顺着杖尖甩了出去,在空中划出刺目的弧。 温热的液体失控地喷洒了项知河满身,面前喉管的窟窿还停在脉搏跳动的余韵中,一股一股的血朝外涌。 项知河怔怔看着秦问岚倒下。 “不要着急,轮到你了。” 祟朝他发出轻轻的笑音。 项知河连拿出药剂的力气都没有,那狰狞的山羊头越靠越近,他闭上眼—— 一团黑雾冲破了黑夜的桎梏,模糊的人影撕扯着扑向祟。光从轮廓上看,他太消瘦、太孱弱,如同一根没有长好的草茎,却拼命要去撼动虬结的巨树。 祟的动作微滞,表情玩味,“……哈,哪来的小鬼?” “你知不知道,我可是掌管死亡啊……像你这种小鬼,正好让我饱餐一顿呢。” “虞忆——”项知河猛地往前扑,目眦欲裂,不知从何爆发来的力量带动了他破碎的躯体,他挣扎着爬行,近在咫尺的黑雾又好像远在天涯。 教堂内的光在颤,影子在墙上晃动、撕扯,如同穷途末路的困兽。 虞忆倏地被掐住了喉咙,刀好像在他的身上一片一片地割,比他死亡的时候还痛上百倍千倍…… 他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因为那人肺部损伤导致喊得很难听,他却仍想要回应,可是太痛了,耳边呼声显得渺渺茫茫,好似隔着一层雾蒙蒙的水汽,他在梦里也听到过很多次…… 项知河听到浑身骨骼各种响声,他的唇咬得鲜血淋漓,五指成爪,绞住祟的一只腿,喉咙里爆发出嘶吼,将其扑倒在地。 “啧。”祟吃痛,把虞忆甩了出去。 黑雾撞在教堂的一脚,噼里啪啦碾碎了所有桌椅。 就在此时,急促的鸣笛响彻王城上空,那是宫殿的警钟,代表着敌袭。 祟恶狠狠地拽起项知河的头发,迫使他抬起了头,“你们干了什么?” “嗬……咳……”项知河视野是红的,他看到丑陋的山羊头隐约在晃动,听到那气急败坏的质问后艰难地牵起一个笑。 他说不出话了,但啐出口血,正中山羊凸起的鼻骨。 祟狠狠一拧。 咔哒。 面前的人脸扭曲地朝向了另一个地方,身体软绵绵地塌下去,祟踹开他,捡起手杖,朝角落淡得快化开的黑雾走去。 他从中精准地提起虞忆的头发,把昏迷中的鬼拖到了项知河身边。 “看,这是你的情人。”他快意地用手指抠挖进虞忆的一只眼珠子中,虞忆在极度的疼痛中清醒,对上项知河死时未能阖上的双眼。 “……项知河?”虞忆顾不上快被剥离的眼球,怔怔地盯住地上的人,“知河……知河?” “他死了。为了救你死的。”祟万分遗憾道,“真可怜,为什么不祈求神呢?他不是神的孩子吗?神竟然一点也不眷顾他么……” 虞忆伸手,想去碰地上的人。 祟把他的头发往后拽,一脚踹开尸体。 “啊……啊啊啊啊啊——” 虞忆疯狂挣扎,祟畅快地笑。 空中的雪在某一刻大了起来,携着寒风凛冽地在大地上尖啸、哀泣。 天将明了。 鸣笛声越来越大,火不知道从王城何处开始烧了起来,伴随着各处接二连三的爆炸,安格斯吹响暗号,监狱的大门轰然打开,无数逃犯叫嚣着冲出来,迎接他们的却是一片倒地的卫兵。 安东尼奥甩了甩巨斧上血,带着身后一批反叛军振臂高呼:“杀了祟,杀了绯红,杀了鸫!夺回王国,杀死贵族,赞美洛希德——!!!” “冲,往宫殿里冲!!!” …… 燕凉不要钱地甩了好几个空间移动道具终于赶到了教堂,然而眼前的一幕是难以形容的惨烈,到处都是血,汇成了细细的河…… 他晚了一步。 燕凉恍然抬起眼。 他听到虞忆的鬼魂在悲鸣—— 祟即将要挖了他眼珠。 “住手!”燕凉暴呵,提起剑,速度快得只余下残影,祟及时反应,却还是被削下一片衣角。 虞忆像一块破布被甩在了角落,他顾不得疼痛,扑到项知河的尸体上。 旁边,燕凉的剑和银杖交接在一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祟感慨道:“好锋利的剑,总觉得有些眼熟呢。” 燕凉目光如炬,涌动着浓烈的火,“你该死了。” “陛下,你才该死啊。” 祟的声音徒然尖锐,“残!!!你才该死!!!既然当初决定去死你就好好地当一具尸体啊,为什么还要活过来——去死,去死!!!只有你去死了,神才会乖乖去死——” 燕凉后撤一步,剑光再次逼近,“那可真是让你失望了,我不仅没死,还能送你去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祟癫狂道,“可是我还是坐上了这个位置,我还能杀了你在意的人,我还能让所有人为我陪葬,王啊,尊贵的国王陛下,你可曾后悔过——后悔把王国留给了我,把整个世界留给了我?” 燕凉冷眼睥睨。 祟恨极了他这幅高高在上的模样,浑身爆发出强烈的黑光,把燕凉给震开。 四周犹如飓风席卷,青年在地上滚了几圈,用剑支起身,擦了擦嘴角上的血。 “哈,差点忘了,你是个普通人。”教堂倒塌,祟悬在空中放肆地挥动巨石砸向燕凉,“你真的杀得掉我吗,国王陛下!!!” 燕凉飞快地灌下冰山水恢复身体状态,同时躲开巨石,抛出道具“水怪的石头”。 【冰山水】 介绍:冰冰凉凉,夏日必备。 品级:b 用途:效用与初级恢复药剂等同,仅限自己使用。(使用次数剩余:4) 【水怪的石头】 介绍:它们很不起眼,但却是水怪唯一的珍宝。 品级:a 用途:丢出去,每颗石头都是水怪准备的惊喜。(0/5) 五颗石头尽数抛出,化成流光射向祟。 “没用的,道具都是……”祟正欲嘲讽,然而流光触及身体后窜起山崩海啸的灼烧感,这股力量和他在之前玩家身上感知到的全然不同。 他从高空跌了下来,狼狈地爬起身,怒道:“他居然偷偷把力量凝在这里面——还真是对你用情至深啊!!!” “你猜他还给了我多少东西。”燕凉乘胜追击,一剑劈开面前的屏障,剑尖直逼祟的门面。 “哈……”祟突地朝空中一抓。 燕凉意识到不对,迅速收剑后退。 才露出微光的天空沉了下来,阴风烈烈,把雪吹得更猛,所有人的视野都模糊了,下一秒,他们都瞪大了眼: 数不清的黑影从各个角落钻了出来,他们或是青面獠牙、或是缺胳膊少腿、或是血肉模糊…… 祟掌管着死亡的轮回,他把这千万年来积蓄的所有有怨气的鬼都放了出来! 一时间整个王国被鬼淹没,人们的尖叫、哭嚎,漫延的混乱助长了鬼的气焰,而在其中死亡的人很快又化为亡魂,在祟的驱使中怨气无限放大,皆是神志不清地冲撞起来。 万物悲鸣中,列车停靠到站了。 茫茫的风雪里走出来一个身影,黑色的鬼影诡异地形成了包围圈,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334、第334章 今日生 14 孟行之干脆利落地拔出武器,遭到重创的鬼魂尖啸着消散。 “孟行之,我们在这!”听到呼唤,他掀了掀眼皮,正是云带领着矿工…… 不,现在已经不能称之为矿工了。他们从矿区走来,到了镇上,带走了零星几个愿意反抗的人,后来辗转抵达城里,跟反叛军搭上线,在前往下一个城市时又有人愿意和他们走…… 于是他们的队伍越来越大,如今有了正式的编队,名为“下水道清理工公会第四十三支队”。 虽然听着滑稽荒唐,却莫名一致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不少人打趣说,清理工也是能干大事的。 有了编制不久,队伍在孟行之的带领下直逼雪城,谁料隐匿途中,绯红的军队猝不及防杀出来拦截,紧接着天地失色,鬼魂肆虐,他们在风暴中寸步难行。 孟行之主动站了出来,在场的反叛军都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居然将大部分鬼魂拦在了一个屏障外,少数漏网之鱼都被他迅猛地解决了。 科学无法解释的事,他们归结为神迹。 孟行之笑了笑,说:“的确是神迹,因为神站在了我们这边。” 反叛军们信心大增,对上绯红两三倍人数的军队气势硬是压过了一头。 “真是荣幸碰上如此美丽的女士。”孟行之站在反叛军的前头,笑意盈盈地甩着剑,这剑在狼人杀的副本里吸饱了人命,邪光大盛。 绯红微微蹙眉,“我认识你,孟行之,祟还帮过你,你就是这样报答他的?” “报答?”孟行之舌头抵了抵腮帮子,“虽然我觉得人与人之间的恩怨相报没什么意思,但你非要这么说的话,他算计我、害死我弟弟,我是不是得弄死他——啊,我的确想弄死他,等他死了我会报答他的,多给他烧点纸怎么样?” 绯红嗤笑:“所以你就去当洛希德的走狗?” 孟行之摇头晃脑地纠正她:“你错了,我只是想拿到自己想要的,谁能给我我就给谁做事,至少这走狗我当得满足。你呢,绯红殿下,你给祟做事得到你想要的了吗?是不是每天要摇尾乞怜他施舍你一点寿命呢……” 他看起来真心实意地惋惜,“唉,这种可怜的长生有意思吗?” “……呵。”绯红的面色明显冷了下去,“有没有意思,你这种短命鬼怕是无法体会了。” “你的命没准比我先到头呢。”孟行之耸耸肩,举起剑。 …… 往日空旷的街道因着鬼怪作乱显得拥挤,宋霆连甩了好些符咒都没能炸掉跟在后面十几只恶鬼,反而惹来更多阴森森的注视。 他暗骂句该死,脚下生风逃窜着,然后有追兵前有堵截,一只鬼剧烈膨胀,如相扑高手般狰狞地朝他扑来。 宋霆咬牙,打算拼一把,倏地天降寒光,足有十米高的大剑钉穿了恶鬼的魂体。 这件道具似乎有些许眼熟…… 正在他怔忪之际,一股大力拖着他往侧边逃。 女人身上四处挂彩,凌乱的发也不复往日体面。她偏过脸,严肃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发呆!” “【女皇】……”宋霆跑着跑着,突地大笑,“方琴汝,没有想到我们居然会有并肩作战的时候。” 方琴汝淡淡瞥他,“我有义务保障组织人员的安全。” “说好了我是首领呢。”宋霆弯腰躲过突袭的鬼影。 方琴汝毫不留情:“那你这个【国王】当得可真没用。” 宋霆点头:“嗯嗯嗯,全靠【女皇】大人撑起我们这个家啊!” “谁跟你是家……算了,你带的反叛军还剩多少?” “三百来个人吧,希望商场的防护道具管用些……” 宋霆话音未落,卡顿的电子声席卷每个玩家耳畔:【警报警报——检测到本副本数据错乱,哔——商场被管理员强制关闭、仓库即将哔——数据错乱,副本、哔——】 好一阵电流噼啪的声响后,播报彻底报废,宋霆百忙中抽空试了试,连系统界面都无法打开了,干嚎道:“哎呀,我还有几个道具没拿出来呢。” “……乌鸦嘴。”方琴汝说。 “没事的,有句话不是说——” 两人突地停了下来。 鬼在不知不觉中已然将他们围得密不透风,密密麻麻的眼珠贪婪地转动,锁定了他们。 宋霆保持坚强地说完了心灵鸡汤:“说……人类最厉害的武器是勇气。” 方琴汝问他:“谁说的。” 宋霆呲个大牙乐:“我。” 方琴汝:“勉强赞成。” 黑影淹没了他们。 …… 雪城,贵族的联欢庆典余韵未消。 只不过这个余韵是贵族的头颅尚未割完。 地毯吸了太多的血,显出一种充实的饱和,踩一下,暗红的汁水便挤了出来,更遑论轮椅碾过。 “别……别杀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我……”城主努力将肥胖的身体挤进角落,压在他上头的影子单薄瘦弱,在他眼底却如同可怖的怪物一般。 那本只是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 林皎昨天作为出席人员之一穿了身白色的裙子,却不知经历了什么成了暗沉的红,她的脸上也有大片的红,睫毛上还有一滴颤颤巍巍的、悬而未落的红色水珠。 水珠落在了城主的脸上,城主一个哆嗦,空气里弥漫开难闻的腥臊。 林皎空洞沉郁的眼有些许波动,嫌恶一闪而过。 她手上的匕首在城主的脖颈附近比划,喃喃自语:“杀了你,小桐就会愿意和我说话了。” 城主惊恐地后缩,就在此时,一只摇摇晃晃的鬼悄然从某个桌底钻出,朝林皎扑来,城主屏息凝视—— “林皎!小心!” 大门轰然踹开,蒋桐的匕首上缠了符咒,快狠准地刺进鬼魂的躯体,她匆匆忙忙去看林皎,后者呆呆地盯住她,然手上动作没停,切西瓜似的把刀送进城主的脑袋。 林皎轻得如叹息般:“我就说吧,小桐愿意和我讲话了。” 哗啦。血像小雨般洒落,淅淅沥沥地淋着了两个人。 蒋桐扑到林皎身上,把她抱得很紧,尾音还有点颤:“我们去王城,克莉丝娅小姐在等我们。” 林皎迟滞了稍许,又像惊悸的病人般紧紧缠住这个拥抱,“好……我跟小桐走。” 这时候许相逢也进来了,他旁边站着【魔术师】和【正义】。 许相逢:“好消息,我弄到了车!” 蒋桐夸赞:“厉害!我们走!” …… “克莉丝娅!”瓦莱里娅高呼,“接住了——” 一个小型微缩炸弹道具到了克莉丝娅手中,她命令周围的反叛军:“伏倒!” 随即炸弹被丢了出去,震波激荡,遍地哀嚎,前方海啸似的军队被撕开了缺口,这是信号、是号角! 反叛军如星火汇成的熊熊烈焰在雪中发起了冲锋,阴风怒号,万鬼冲上来撕咬着他们,有人倒下,有人一往无前。 就在鬼影重重之际,那雪猝然如弯刀、如利剑,穿透所有恶鬼,刹那,粗粝痛苦的尖啸汇聚在上空,压着他们的森冷尽数消散。 最终,雪花轻飘飘地融化在反叛军的衣袂与眉宇,柔得连星点冰凉都未余下,散发着仿若春日的融融暖意。 “这是洛希德的泪!!!”克莉丝娅银白的影如昂扬的旗帜,言语如瀚海。 “曾经祂为死去的国王流出,为衰败的王国流出,而今祂为我们流出,向我们昭示光辉死去的必再来!你们已感受到祂的旨意!祂庇佑我们,也必再为了我们赐福!让安宁幸福重归这片土地!!!” “为了洛希德的荣耀而战,为了陛下不灭的意志而战,为了王国的未来而战,为了我们自己而战!给我杀——” “杀——!!!” 滔天的信念必使我们不败。 …… 宫殿内的烛火熄了一盏又一盏。 苍老的躯体蹒跚前行,却怎么也无法逃脱身后紧逼的声响,巨斧在光滑剔透的软玉地板上摩擦,斥巨资打造的雕花顷刻成了蜿蜒的长线。 “你叫作鸫?”安东尼奥说话时没什么表情,五官已然呈现出凶悍,“看来你是三个人里面最没用的一个,枉我还以为你在最后出场有多能耐。” “你不能杀我。”鸫强作镇定,试图垂死挣扎,“你杀了我,祟不会放过你的。” 安东尼奥:“不杀你,祟也不会放过我。” “不不不……你放过我,就是大功臣!祟可以给你永恒的生命……就像我一样!”鸫吞了吞口水,“你是排行榜第二对吗?你足够强悍,可以加入我们……可以完全超脱普通人类存在这个世上……” 安东尼奥没动,像是在思考鸫给出的诱惑:“可你们头上还有个神压着。” “祂?你说洛希德?”鸫发出意味不明哼笑,“祂撑不了多久的,神骨在我们手上……” 安东尼奥静默一会儿,轻轻地随口一问般:“神骨在哪?” “神骨在哪——” 剑身映照出燕凉狠戾的侧脸。 他踩在祟的胸口,直刺空荡荡的头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