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凉打量片刻,猜出了这人身份:“他是这里的领主?”
“嗯,我来这里没多久就把他给处理了,都是些草包废物。”姜华庭说,“现在庄园的实际掌权人是我。”
燕凉把来这之前的事飞快讲述了一遍,姜华庭陷入思索:“这个镇子人太少,掀不了什么浪花。不过去城里还算方便,我去过几趟,有件事值得在意,没准对你有所帮助。”
燕凉洗耳恭听。
“我在城里用道具碰到了另外一位玩家瓦莱里娅,跟她做过简单的交涉……”姜华庭关掉影像,打开另一个类似论坛的页面,调节屏幕大小,边道:
“我了解过附近镇子和城里的情况,居民的信息渠道很是闭塞,领主的权利能够联通上层网络,新区矿场的事已经在这些贵族间传开了,祟下派了几个精锐去探查……”
话到此处,姜华庭顿了顿,语气也淡了下去,“让孟行之谨慎些。”
暝:“我会传达给他的,珍珠城克莉丝娅预备起义,瓦莱里娅和她有交涉,他们的道具有诸多能配合的地方,这边完全能够交给她们。镇子不安全,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姜华庭道:“藤原死前将她的道具都转交给了我,目前我的自保能力还可以……我想去王城,贵族们说那里的地下反抗势力近来愈发躁动,如果燕凉的计划是让王国的秩序重洗,我希望能帮得上一些忙。”
“对了,你们要去王城得尽快。”
姜华庭调出一个界面给他们看,是王城几位贵族聊天的只言片语,大意是绯红在强制缴纳税金用来征兵,他们都在猜测她的下一步打算。
“我们都得尽快。”暝说,“瓦莱里娅的s级道具是‘病毒’。”
姜华庭:“她的确和我提过一嘴,她的能力类似于散播传染病毒,让我做好出城的准备。”
“她来自一个隐匿在现世中的远古部落,本身精通的术法很多。她的病毒道具名为‘绿虫’,还可以搭配她自己研制的药毒,目前的王国无法研制出疫苗,玩家也是肉身凡胎,若是感染要么在一个月内找瓦莱里娅要解药,要么使用中级以上的恢复药剂。所以她要你出城的话你不要犹豫,注意防护。”
暝谨慎道:“这个我也会提醒其他玩家,有什么意外及时呼唤我,我会来帮忙。”
“……还好有你们在。”姜华庭听完感到胸口有些发烫,“虽然说好了合作,但大家相处时间还是太少,要是没有你们充当中转,强行配合的话还是有些吃力。”
燕凉:“正是因为暝在,所以减少了大家培养默契的时间,我们要做的就是相信他。”
姜华庭扬起眉毛:“遵命,国王陛下。”
……
在姜华庭这里短暂休息了个午后,燕凉和暝就打算继续启程了,姜华庭问道:“需要我给你们准备些钱财吗?”
燕凉想了想,也没跟他客气,“钱不用,有营养剂吗,给我多拿一些。”
姜华庭吩咐侍从给燕凉提了几箱。
燕凉跟他道别:“我们王城见。”
他们走出一段距离后,姜华庭的光幕弹出提醒,标题是格外夺人眼球的标题:#鸫开展流动人口调查,疑似捉拿犯罪团伙。
他心脏不知道为何紧了紧,下意识追上前几步,等反应过来话已经出口了:“燕凉……”
那二人转过头,阳光和雪落了满身,在这一刻某种强烈的感觉席卷心头,空气中如同凝滞出看不见的薄膜,将他们分隔成两种时空的人。
姜华庭晃了晃神:“千万小心,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青年笑了笑,挥挥手。
他还牵着着另一个人的手,消失在光里,仿佛两缕飘然而过的青烟。
……
世人说暝全知全能其实有失偏颇,只是当他身处某一层空间时,他的感知能在这个空间得到最大化,而在这个空间之外,则需要耗费诸多心神。
何况世界是个斑驳冗杂的数据库,他不可能条条数据都在意,否则大脑岂不是成了个垃圾堆积场?
信徒的愿望、人的心声与贪念也是同理,太多声音汇聚在一起就像嘈杂的背景音,只有那些过于激昂强烈的念头他才会在无聊之余捕捉。
或者当他需要什么时,他才会进行检索。
王国覆灭后,无数没有归处的亡魂在他耳边诉说着爱恨嗔痴,它们有的孜孜不倦搅扰,有的疯狂发泄一通就不知去向。
暝习以为常地忍受着,他曾把这些声音当作那段漫长时光的消遣,大概是世界太空了,他惶恐自己的等待不过是在国王死前一场长长的梦。
回到王国后,这些声音尽数消失了。
他们曾随他走过大地崩裂,沧海桑田,陌生的时代让他们愤懑、无力、痛苦亦或绝望,固执己见地认为世界不再属于他们,所以迟迟不肯归入轮回。
而今,只是一个副本罢了,一个没有延续、注定了结局的幻象,他们却散发出回家的澎湃喜悦,宛若在极端的厌世后喘息着归入母腹。
暝醒来时躺在燕凉怀里。
目之所及的下巴有点伶仃消瘦,锋利的线条从下颚蜿蜒至耳后,照不到阳光的地方尤其白,隐隐能见着青色的血管脉络。
外面是看不到尽头的灰色公路,细雪飘摇,野草疯长,生命蓬勃的气息裹着他们。
暝看着他,觉得好像回到出生前的记忆里,那时候他没有对个体的感知,他所以为的世界是围绕着这个人转的,连自己也是。
“燕凉。”暝说,“我是不是很少跟你说出生以前的事?”
燕凉还在撑头望向窗外,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穿插过暝的发丝,“你想说吗?想说的话我想知道。”
暝:“我那时候想要成为一个男性。”
燕凉冷不丁被这话逗笑,“为什么?”
暝用手点了点燕凉的下巴:“你长了点胡茬,为什么我不会自然长呢?”
燕凉还是笑,他笑得更开怀了,风景也不看了,靠在椅背上对暝的脸又揉又搓:“是啊,你怎么不会长呢。”
暝答非所问,又接上燕凉上一句话了:“因为你是男生,所以我也想成为一个男生,我希望这样更能理解你。”
王国的繁衍技术发达,造就了开放的性取向,男女可以相爱,男男可以相爱,女女可以相爱。所以即便是男生,他想要和他在一起,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燕凉说:“如果我是一棵树呢?”
暝抿起嘴,微笑的样子很柔软,那种柔软让燕凉感觉自己的心好像被另一颗心挤了一下,缺失的边缘就完美嵌合了。
“如果你是树,那世界的主角就是这棵树。我也要成为树,如果你愿意喜欢我,我想成为离你最近的另一棵树。”
暝接着说:“燕凉,你的胡茬会扎的我痒痒的,我也想扎一下你。”
燕凉故意拿下巴去蹭他:“看来你没有这个机会噢。”
他低下头,长发跟着往下落,暝眯了眯眼,发尾轻轻扫过他唇上,带起丝丝缕缕的细风。
“头发好长呀,燕凉,你怎么这么好看呀。”
“嗯哼,亲爱的对我的脸还满意吗,要不要亲亲我,好好疼爱我一下……”燕凉的嘴巴挨到暝面颊上的软肉,忍不住嘬出小小的凸起。
两人在狭窄的后座闹成一团。
.
入夜,王城。
黑暗是刻在人类基因中恐惧的源头,在他们尚未脱离蒙昧之时,寻求光已经成为了本能。
在残死去百年后的王城,只有那一小片中心区域在夜里是璀璨的,小到什么程度呢?类似于掌心的一点痣、银河系里的一颗行星。
洛希德大教堂在高度损坏后,应信徒的强烈要求重建,只是大面积人才和资源缺失使得无法做到和从前一比一复刻。
譬如洛希德神像就是最大的瑕疵,据说复原人员在对上那张脸时心头突如其来笼上惶恐,于是洛希德原本温柔上翘的嘴角变得平直,垂眸的姿态更像是一种冰冷的蔑视。
信徒们诚惶诚恐,将此认定为是神的不悦。
项知河初次听到信徒讲起这个渊源时站在教堂的顶层,他的视角与神像的眼齐平,觉得神像似在低眉,又似与他对视。
“您向神祈祷过吗?”讲述的信徒如是问道,与其说是信徒,他的身份更像一位学者,比起那些时常受恐惧与欲望撕扯的囚徒,他似乎并未将洛希德视作讳莫如深的禁忌。
正因此,他也看透了项知河对洛希德的态度传达出了平和的意味。
“当然。”项知河说。
人总会向孕育者祈求些什么,比起对暝是神的认知以前,他先是喊他:“父。”
“我也祈祷过。”信徒道,“可惜神并未理睬过我。”
项知河道:“大概神也是要下班的,毕竟他上过一百多年的班,休息一百年也很合理。”
信徒被如此清奇的角度震慑,久久不语。
夜深了,教堂要到关门的时候了。此处坐落于平民区与上层区的边缘,是黑暗的夜里为数不多常有光的地方,信徒乌泱泱地聚集在此,像可怜的飞蛾。
项知河在这里当主教的大半个月都不假辞色,他严肃地遣散了依依不舍的信徒,在四周沉寂下来后开始写信:
【秦问岚小姐。】
他落笔先写上这几个字。
【这回来的这位大臣并非是个虔诚的信仰者,不过我认为是件好事。】
项知河附上信徒今日表现,评判道:
【既不盲从统治阶层和世俗,也具备理性思考的能力,您没准能用合理的言词说服他。】
想了想,又多加了一句:
【来这的信徒越来越多了。】
信的落款写上“项知河”,再由虞忆转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