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杖上有五颗宝石呢。它们代表你所拥有的权力吗?权力、秩序、财富、荣耀、信仰……嗯?属于秩序的这一颗宝石怎么掉了?”
神抱着权杖,像个怀揣心爱之物的小孩狐假虎威坐在王座上,祂翘着腿,询问笑意盈盈仰望祂的国王:“不打算补上吗?”
“法则与我一同打造这柄权杖时曾说,上面所有的宝石都是世间独一无二的。”
国王单膝跪在神的脚下,好似为着拥有权柄的爱人俯首称臣,他们大概是在玩着角色互换的游戏,以至于某种悲伤被很好地隐瞒着。
“兴许是想让我明白,失去的东西,无法再弥补吧。”
——来自某段残缺的记录,作者佚名,收录于王国已消失的白屋书房,现已遗失。】
后有人言,国王离开的那天,很安静,面容平和地闭着眼,好像只是睡着了。
……
火焰烧起的浓烟将王城上空染得分外暗沉,灰烬向上奔涌,混杂着数不清的哀嚎与悲哭。白屋花园在满城地狱中突兀地维持着外表的光鲜亮丽,仿佛支撑着这个王国最后的体面。
没有卫兵阻拦,绯红的军队进入王城时顺畅得不可思议,他们径直登上白屋花园,悄无声息地占据了整个浮空岛。
残拉住洛希德的手前往主宫殿的后花园,夏季来临,远远地就能闻到一股飘来的幽香,光凭这香味几乎都能想象到花海的盛大。
“残……你要做什么?”
奔跑中,洛希德心头升起浓烈的不安,一段不合时宜的记忆突兀涌现在祂脑海里——
早上出门前,残并未穿上专属于国王的那些制服,而是换了一套很普通的装束,白衣黑裤,走入人群中时和普罗大众没什么两样。
王冠被放在架子上,长剑收入刀鞘被随意搁置在柜台上,与它一起的还有陪伴君王数年的权杖。
回忆如拉近慢镜头,被强制放大的细节像是在嘲笑洛希德的无能。祂听到自己的声音颤动,恐惧如同收紧的铁链缠绕住祂的喉咙,“残……你权杖上的宝石呢?”
——“你骗了我,我也隐瞒了你,扯平了。”
前面的人犹带笑意地回望,在天光黯淡的时候,他浅淡的眼眸也紧随之要熄灭了般。
随着他们的奔跑,气流如山崩海啸般嘶鸣,风抛起君王长长的发,他曾于此长久伫立,他的年岁与此间文明共存,他却从未有过如此畅快地感受过生命的搏动。
王权、国土、荣耀、信仰、忌恨、骂名尽数抛之脑后,他所拥有的、或是未曾有过的,好像都是那么轻,那么微不足道,甚至比不过此刻另一个人温凉的体温。
——已经忘记了在哪个夏夜的晚上,宴会上觥筹交错、交杯换盏,洛希德拉着他轻巧地从大门溜走。
转过长廊就进入了芬芳馥郁的后花园,夏夜凉风习习,他们毫不顾忌形象地坐在地上,高高盛放的花掩住了叛逃的二人。
“我给你带了吃的。”残从怀里摸出一块包装完好的小蛋糕,路途颠簸,蛋糕居然半点没有损坏。
洛希德喜上眉梢,眸子亮晶晶的。
“谢谢亲爱的——”
残顿了顿,“再叫一声?”
“不要,太肉麻了。”
“那我不给你了。”
“你好讨厌啊。”洛希德憋了一会气,还是拉长调子,“亲爱的——”
“我好爱你啊。”
……
——不是这样的,不能这么算的。
洛希德想要挣脱牵住祂的那只手,在蒸腾的泪水中,祂被推入绮丽隽永的花园中,那只手也终于松开了。
国王高声:“保护好冕下!”
从始至终没出现在王城内的卫兵居然迅速包围了此地,他们面容坚毅,一如围堵的磐石不可逾越。
“残,你想做什么——”
洛希德拼命去抓住面前人的衣角,祂想要动用能力,却惊恐地发现那些力量轻易地便从指尖流失,脱力感让祂险些摔倒,但这次本该守在祂身边的人没有及时扶上来。
洛希德:“你做了什么!?残,你做了什么!”
残退了一步,“对不起。”
“我不要你说对不起……”洛希德跪在地上,祂浑浑噩噩地爬了几步,“不行……残,不行……你不能这样做……你不能丢下我——”
“你死了要我怎么办!?我不会活着的——你死了我不会活着的……我……”
一双宽厚温暖的手捧住了洛希德的面颊,君王的眼瞳灰蒙蒙的,蓄满的情意也就此沉寂。
“我是不是没有对你说过——我爱你啊,暝,我很爱你,对不起,你要记得我,如果还能见面的话……”
欲出口的话卡了壳。
洛希德再次重重摔在尘土中,祂仓皇地去追逐那个远去的身影,卫兵却将祂拦截,“冕下,您不可以离去。”
“你还叫我冕下的话就放我出去……”
“冕下,恕我们无能。”
“他是你们的国王……你们要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吗?”
“冕下,我们只听陛下的指令行事。”
“我会杀了你们……”
“冕下,请不要为难我们。”
“你们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们,让我离开……让我去救他……求求你们了,我给你们下跪,我给你们下跪……你们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们……所有的我都不要了……”
神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祂的言语之外是长久的缄默。
“你们难道就没有心吗——”
神目眦欲裂,“国王就要死了,你们就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
“陛下何曾亏待你们?他何曾亏待过这个王国,王国存在了三百六十年——他当了三百六十年的君王,他何曾有一天辜负过你们的期许!!!”
“这个王国没有一人吃不饱饭!没有一人是穷困潦倒的!没有一人是无家可归的!他从未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悲恸到极致的腔调劈裂开来。
“是你们!是你们所有人把他逼到这个地步的……我要把你们都杀了!你们都要给他陪葬,我要把你们都杀了……”
卫兵中终有人于心不忍,但仍坚韧地未挪动分毫,只是泪光闪烁,无声哀悼着君王的赴死。
……
神被泥泞的花土裹着,似乎已经成了具扭曲的枯骨。
过了多久呢?
守在门口的卫兵忍不住思考。
每一秒都仿佛漫延到了无限长,他仍不明白陛下为何向他们下了死令、为何决意要牺牲……外面的火还无法停歇吗?这个王国要走向灭亡了吗?
突然,他注意到神站起来了。萧条的身躯摇摇晃晃,宛若能轻易摧折的枯枝。
时至今日,这位时刻拱卫在白屋花园的亲兵猛地意识到神竟然分外消瘦。
记忆回到国王与他告别的那一瞬,苍白的眉目下似乎也支离着一副病骨,而不久前,国王还曾以威严的气势撑起病躯向他们宣告自己的离去。
“……”
神推开了卫兵,力道很轻,卫兵却踉跄地摔倒在地,他立马反应过来,跪在地上以严苛标准的礼节高呼:
“恭送陛下与冕下!愿陛下权柄永垂不朽,冕下圣名与世同存,大地上的所有荣耀归于两位。王国首席卫兵团敬上。”
齐刷刷的跪地闷响——
“恭送陛下与冕下!愿陛下权柄永垂不朽,冕下圣名与世同存,大地上的所有荣耀归于两位。王国首席卫兵团敬上——”
……
“您来了啊。”
祟歪过脖子,长长的血口漫延了他半边脸,血水还在往下滴,在地上平和的面孔上洇开。
神说:“你忘了答应过我什么吗?”
“啊……”祟低低感慨,有些懊恼似的,“可是陛下主动求死,我也只好答应了啊。”
神说:“我不喜欢不遵守承诺的人。”
正要开口的祟在下一刻瞪大眼。
他的身躯像细碎的烟尘一样化开了,连一点嚎叫声都未能发出。
周围都是绯红派来的士兵,此情此景都忍不住退后一步,神未看他们,每个人脖子上却突兀多出了一道深红的血线。
“砰——”
所有人倒了下去。
神也慢慢地蹲下身,祂伸出手,碰了碰熟悉的面庞,细心地将其染上的灰尘擦干净。
“还没到晚上呢,再贪睡也不能睡在这,会着凉的,我带你回去吧。”
“……冕下。”旁边传来气若游丝的哭声,“对不起……对不起……我没能救回陛下……”
神说:“没关系。”
祂抱起渐凉的身躯,唇动了动,喃喃道:“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我们回家,残。”
下雪了。
烧了王国一天一夜的大火消退了,这火来的突兀,去的也突兀。它太过凶猛,贪婪地吞噬着文明的痕迹,却又怜悯地留下些许生灵。
幸存下来的人跪地哀嚎。
“是神啊——是神在惩罚我们!”
“伟大的洛希德,我们向您请罪……”
“神啊,我们悔改……”
世人的欲望总是如无穷的沟壑,愧疚和悔恨却如水洼般浅薄。
沉闷的丧钟声自白屋花园荡开,传达到王国的每一个角落,凡有生命的,皆闻此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