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直直望了过来。
燕凉昨夜见过他。
是那位点烟的男人,哪怕艳阳高照,他身上的阴郁也没有削减多少,裸露的皮肤苍白如瓷,在阳光下轻易显出青色血管。
男人偏瘦,但瘦得骨肉均匀,从燕凉的角度能清晰打量他薄薄的一线脊背,腰与臀之间的衔接无比流畅,同时具备观赏性和力量感。
除去脸,燕凉对这具身体十分熟悉。
他知道要如何才能用最合适的角度拥抱,最合适的姿势牵手,最合适的力度接吻。
燕凉换了个姿势,小臂压在围栏上,像学生时代许多青涩的小情侣一样,隔在楼上楼下,动作特别隐秘地给了个飞吻。
两指并拢,指腹在唇上压了一下,又向前送,发出轻轻的“啵”。
男人眼神闪了闪,燕凉看到那里面流露出笑意,对方又低下头,大概费了不少功夫才恢复沉静。
在其他人看来时,燕凉已经把身体收了回去。
——“咦,薛暝,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燕凉深藏功与名,不错的心情一直保持到和何颂碰头。
何颂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毫无所获,可他突然察觉燕凉有点怪怪的,脸还是那张脸,但周身的气息似乎软化了点,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嘶。
单身多年的何颂形容不出来,只能归结于是燕凉找到了线索,“水水,你是有发现吗?”
“找了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但我觉得都不太像是道具。”燕凉道,“何哥那边呢?”
“我和你一样,可能是我们动作不够快,其他一些楼层已经被搜过了。”何颂叹气,“到这个时候周围应当都被掀干净了。”
燕凉点点头,“时间不早,我们先去跟他们会和。”
会和地点在一处教学楼,金丝眼镜对他们的一无所获并不意外,毕竟地图较大,线索不可能和天女散花一样。
“我们只拿到一条线索,是张纸条。”金丝眼镜摊开手亮出纸条,和燕凉找到的那张外表相似,字不相同,写着:小暑时节。
何颂沉吟:“这是代指狼人的特征?可小暑时节能代表什么?我们现实生活是秋季,意思是有狼人穿着夏天的衣服?短袖短裤?”
“也不一定,”金丝眼镜道,“每个人对温度的感知不同,所在地气候也不一样,单凭衣着我们无法判断。”
燕凉无声扫过在场每个人的神情,收敛情绪,佯作思考:“小暑时节在七月,属于夏季,可能狼人的名字里面有‘夏’或者‘七’字。”
阿雅凑上来,“可是有很多人用了化名诶。”
燕凉长得好看、打扮干净,她对他还挺有好感的。
“道具是今天才刷新的,无论是化名还是真实名字都应该是说出来后才被系统捕捉到,由此生成线索,否则我这个猜想无意义,也不用深究。”燕凉道。
“我觉得你说的也是个思路,”金丝眼镜附和道,“如果指代其他小暑时节需要的东西,太宽泛,而小暑时节在七月、属于夏季是共识。”
燕凉:“而且就算了解了名字或代号,我们也不一定能遇上,投票时选择的是编号和样貌,这大大增加了我们找人的难度,副本没必要在一个小小的纸条上给我们增设太多歧异。”
“再看吧,没准我们能遇上刚好符合这个描述的人。”
金丝眼镜摸了摸下巴,“我更在意的是,这个纸条代指什么,系统播报说道具是为了让玩家更好地探索游戏,说明好人和狼人都有道具。我们拿到想当然会认为是指狼人,那么狼人拿到会认为是神职玩家么?”
燕凉懂他的意思,“我们得找到对应的人才能判断,因为这既可能是狼人,也可能是神职,看似找到狼人是关键,其实神职玩家联合起来才能更好地取胜。”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金丝眼镜毫不掩饰赞许,“没错,于狼人来说也是一样的,去掉了狼人单独睁眼这一环节,他们也无法分辨哪个才是队友,贸然杀人的话,兴许还会自刀。”
围观的三人面面相觑。
金丝眼镜:“道具是很重要的,总是和大部队待在一起我们无法抓住先机,所以我在考虑今晚去一个远离安全区的地方待到第二天早上,速度快的话,我们一早就能将周围搜索完毕。你们觉得呢?”
“这……”想起昨晚狼人的攻势,何颂有些犹豫,他的保命手段不多,何况他们萍水相逢,他无法百分百信任其他人。
“我也有这个想法。”燕凉道,“但面对狼人群我不建议硬碰硬,消耗道具不说还毫无收获。昨夜在所有人闭眼后有四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我们可以趁这个空当离开。”
这话说完,何颂的顾虑也没了,至于阿雅和臭脸男是金丝眼镜那边的,从态度上可以看出他们无条件信任他。
时间已至中午,他们准备离开学校再去其他地方转转,楼上突然传来的争吵声让他们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
金丝眼镜推推眼镜,“去看看?”
众人一致点头。
……
一间教室里坐了六个人:四个男人,两个女人,看外表年龄都没有超过四十岁。
他们中仅有两男人是同伴,其余都是昨晚在安全区认识的,因为案发时彼此看上去都没异样,暂且结伴探索。
可就在刚才,他们为一件道具起了争执,道具名为“守卫的盾”,与守卫的职能具有同等作用,可以在夜晚对自己或他人进行守卫,狼人无法攻击。
他们是之前燕凉在楼上看见的那只队伍。
五人原本只想听个墙角,谁料——
“嘀唔嘀唔嘀唔——”
一道不合时宜的警鸣声猝然响起,正是从他们之间发出,教室里猛地安静下来,臭脸男默默摁住自己的裤兜。
警报停了。
金丝眼镜淡定:“里面有狼。”
燕凉轻笑:“藏了道具?”
金丝眼镜面不改色道:“有备无患。”
阿雅解释道:“这道具是我们花了一个积分道具找到的,一次性的,十米内有狼会响。”
“还好我不是狼。”何颂庆幸。
里面的人听到他们的谈话,面色难看,一男人抱臂道:“行了,都别争了,既然能确定我们当中有狼,那就找出来吧。”
金丝眼镜道:“看来我们能有明确的投票对象了。”他也不尴尬,带着燕凉几人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燕凉找了张课桌吹了吹灰,坐下,抬眸望进熟悉的眼里。
可男人只看他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他站在他们一伙人的外围,神情恹恹地在自己的衬衣下摆和地面来回扫过,似乎对其他的争斗、以及狼玩家是谁都不感兴趣。
燕凉记得有个女孩叫他“薛暝”。
这女孩大概二十岁出头的模样,他们队的另一个女性则相对大一些,穿着红衣服,刚刚争抢道具的就是她,而与她相争的是个胡须男。
此外剩下的一对男人是同伴,他们一个是寸头,一个染了黄头发。
金丝眼镜充当法官,开口道:“我们这边五个人我确定都是好人,道具是遇到你们才响的,你们当中有狼,没意见吧?”
寸头道:“没意见,找出狼对大家都好。”
金丝眼镜点头:“行,你们各自证明一下吧。”
红衣女先道:“你们应当也看到了,我在争守卫道具,我是村民,积分也不多,狼人已经盯上我了,我很需要自保。”
金丝眼镜:“你怎么知道狼人盯上你了?”
“你们昨晚也在安全区,应该看到了,有玩家被一把刀直接摸了脖子,我能确定是狼玩家隐身干的,因为我在这之前总感觉有人在我旁边,甚至隐约能看到一种接近透明的人形轮廓离我很近。我害怕,所以提前用了保命道具,没过多久另一个人就死了。”
红衣女吐了口气,“当然你们要觉得我是编的,我也没办法,我的证词就这些。”
和她争执的胡须男道:“我是好人,但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好人要一个道具防备狼人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他们队里的女孩幽幽开口:“狼人要抢好人的道具也是理所当然的。”
女孩接着道:“我铁好人,这个薛暝应当最清楚,因为昨天我拿到牌之后没走几步路牌掉了,是薛暝帮我捡起来的。”
所有的视线朝男人看去,男人浅浅撩起眼皮,应了一声。
黄毛插嘴:“万一你俩都是狼呢?”
“爱信不信。”女孩耸耸肩。
寸头问道:“薛暝,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薛暝说。
黄毛看不惯他这样,忍不住呛道
:“不是,你这幅德行是怎么闯到这关的?大家在找狼你就不能多说几句吗?”
薛暝说话了:“我靠男朋友带。”
这是回答黄毛前一句。
“靠。”黄毛一噎,“可你瞅瞅你身边哪有你男朋友?他不在你就不活了?”
“嗯。”
薛暝又补了一句:“他在。”
“在哪呢?!”
黄毛随手指过胡须男、金丝眼镜、臭脸男,“他?是他?还是他?!你在做梦呢!”
最后一指,指的是燕凉。
然而黄毛看都没看他,对着薛暝怒道:“你是不是狼,给个准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