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溪,你人又死哪去了?!”
母亲电话打来前,白溪正跟着大龙他们到了一家酒吧,上个星期才开的新店,大龙说老板是他的好哥们,必须去捧个场。
刚踏进门槛,刺耳的音响和恶臭的烟腥一齐铺天盖地涌来,白溪接起电话时小月拽着祂要往舞池中间扭,白溪挣了开来,说自己要去卫生间补妆,小月的目光对着上下一扫,嘴巴一张一合,不知说了什么,被音乐的狂浪盖过。
白溪不再看她,拿着手机钻进厕所,这里的烟味更浓了,好在是安静了一些,让电话中的质问更加清晰。
“你今天的琴练完了吗?周末不在家好好学习又跑出去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啊!?你知道你班主任找了我几次吗?你就不能学着别人家的孩子那样安分点吗!”
“练完琴了。”白溪回答,“那些老师不喜欢我,我不想待在班上。”
但是母亲好像没听到,继续扯着嗓子道,“整天好的不学学坏的!我真是管不了你了!你就跟你那个亲爹一个德行!我一个人生活容易吗我?每天累死累活工作完还要挨你班主任说教,不想上学就别上……”
母亲说着说着染上了哭腔,“白溪!你要逼死你妈才开心是吗!早知道你这么不长进,我才不要你的抚养权,你跟你那个死爹去过!”
白溪想了想,说:“妈妈,你很久没来看我了,你今天回家了吗?我马上就回去。”
不料母亲哭得更大声了,“你这是怪我吗?你知道我为了养你费了多少心血吗!你就从没体谅过我——当初我就不该生下你!”
电话突兀断了,只剩下一阵长长的忙音。
白溪感觉肚子有些不舒服,尽管那锅牛蛙祂只尝了一点,捞起来的菜也过了水,祂没什么胃口,也没尝出什么辣味。
兴许是食材不新鲜吧。
白溪找到酒吧后门钻了出去,祂打了车,忍耐着那股抓心挠肺的皮革和汽油的混杂气味,到了家楼下终于没忍住,趴在垃圾桶边呕着酸水。
祂和母亲的居所是一处江景公寓的平层,大部分的时候只有祂一个人在家,每天祂会照例给母亲发消息,问她这天会不会回来,大部分时候消息都得不到回应,今天也一样。
所以祂以为母亲是不会来了。
白溪开门进屋,祂母亲一身正装坐在沙发上,脸上化了素雅的淡妆,但眉眼是尖锐上扬的,以前父亲跟她吵架总骂她一副刻薄相貌。
“妈妈。”白溪喊她,“你刚从公司回来的吗?”
母亲冷笑,“不然呢?还能像你一样鬼混回来的吗?”
白溪说:“你吃饭了吗?冰箱里有蛋糕,我还没吃过。”
母亲:“你成天就知道吃这些不干净的东西!”
白溪:“妈妈,今天是我生日。”
母亲:“你的生日,我的受难日!你就没有想过我?!我从来都没有那个时间过生日,你跟你爸都是没良心的东西!”
白溪:“妈妈,对不起。”
母亲手抬起来指祂,“你这幅鬼样子,嘴里假惺惺两句都让我觉得恶心!”
白溪不说话了,很多时候祂也不知道如何应对母亲的恶意,祂尝试闭嘴过,母亲的怒火却并没有因此消减。
电话又响了,里面是大龙的嚷嚷,酒吧嘶吼的歌声和他的不满重叠,“白溪,你他妈怎么就走了!小月点了一堆酒给你尝尝鲜呢!你走了都剩在这里,这可都是钱啊!你知道小月家里条件不好!这么多钱她怎么拿得出来!”
“妈的!你走了也不早说!你就不为我们考虑吗?你怎么这么自私!”
——“白溪,我真是白交你这个朋友了!”
——“白溪,我真是白生你这个女儿了!”
白溪,白溪。祂好像当不好一个女儿,也当不好一个朋友。祂努力想成为一个合格的人,可及格线到底在哪里?祂为什么总是够不着?是祂太笨了吗?所以总在搞砸一切?
唉。唉唉。
祂不懂。
一个阳光温暖的日子里,白溪没有回家,祂在学校的时候总爱待在食堂。模糊的热闹、饭菜的油腥,这些是少有让白溪觉得平静的存在。
白溪把准备好的粉末倒进盘子里,一口一口把饭菜扒进嘴里,慢慢的,像寻常一样将这碗饭吃完。
……
——鹿生的名字来源很简单,祂爸姓鹿,祂妈生了祂,于是就叫鹿生。
但鹿生没见过祂爸爸,祂有记忆以来,一个场景总是重复出现在眼前,就在祂所住的那间老房子门口——女人倚着门栏,一边腿直着,一边腿弯着,她粗糙的指间夹着一根女士香烟,鲜红的唇微张,对着空气吐出一口白雾。
女人的衣服总是在变,有时候是一条清凉的红色吊带,有时候是一件看起来很温暖的皮草,有时候又是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碎花连衣裙。
不变的是她的样貌,她十年如一日的红唇,她眼里的被烟雾浸透的疲惫,和总是同一个牌子的女士香烟……后来那家香烟停产了,她就很少再抽烟了。
医学上,鹿生应该叫她母亲,但是女人从来没让祂这么叫过,她说鹿生是她捡来的,只让鹿生叫她阿姨。
鹿生也一直以为自己是被捡来的,祂静静地喊了十多年阿姨,直到某天祂快饿死了,在抽屉里翻找零钱时翻到自己的出生证明。
那时候女人已经好多天没回来过了,她离开时只给了鹿生三天的饭钱,鹿生掰着用了一个星期,但是女人还没有回来。鹿生捡了几天垃圾,凑的钱只够祂一天吃一顿,后来垃圾也捡不到了,鹿生只能在家里到处找点零碎的钢镚。
从鹿生小时候,女人就不怎么管他。
还没上学前,女人总托邻居照看祂,但邻居也有自己的小孩,和祂差不多的年纪,看祂浑身穿得破破烂烂总是不待见祂。
邻居起初是可怜祂的,总要念叨祂命苦,摊上个这么糟心的妈,但谁都不喜欢麻烦,鹿生来的次数多了,邻居那点疼惜轻而易举地变为了厌烦。
鹿生似懂非懂,也不情愿去邻居家了,毕竟那家的小孩总是趁大人不在的时候骂祂是没妈的孩子,还要推祂,鹿生是活生生的人,摔着也是会疼的。
女人没和祂说什么懂事之类的,只是塞给祂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让祂省着点花。
女人通常是算着数给钱的,一天十块,她觉得自己会离开三天,就给鹿生三天的钱,但这只是她觉得,她常常比约定的时间回来要晚,刚开始鹿生还会借邻居的电话去问她,得到的是她声音虚弱的道歉,久而久之,鹿生就不再问了。
钱祂总是很省着,女人以为祂够花,除了开始会多给一点,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似乎把这件事给忘了。
鹿生一个人在那个小小的铁皮盒子里长大,如同一片被忽视在阴冷潮湿之地的苔藓,说顽强实在是太抬举,祂是不得不这样长大。
但苔藓也不总是被忽视的。
一直以来,鹿生睡得并不好,生长痛贯穿了祂大半的生命,偶尔半夜大腿骨肉抽疼的时候,鹿生睁开眼,从朦胧的夜色里分辨出一点亮着的火星。
女人又在抽烟,她的目光似乎看了过来,落在祂身上,比月光都更虚无缥缈。
她佝偻消瘦的剪影就像她口中轻易被吹散的烟雾。
鹿生不怎么会说话,祂上学前能说话的机会很少,上学后因为发不出声让老师察觉到不对。老师找过几次女人,多数时候都联系不上,除了看着祂叹气也没其他办法。
不会说话的小孩并不讨喜,打扮得脏兮兮的小孩更是同龄人和大人们最为排斥的存在,毕竟谁都不喜欢光鲜靓丽的花朵里混进一片丑陋的苔藓。
鹿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就像祂生长的那个铁皮盒子里一样,其他人和女人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都是偶尔注意到这个旮旯角还长着片脏湿的苔藓,有人好奇就拨弄两下,有人厌恶就踩一脚走开。
唯一能让鹿生产生抗拒情绪的是冬天,祂的手脚时常被冻得无法动弹,这让祂觉得有些麻烦,祂仅能想出来的办法是把所有的衣服都往身上套,虽然臃肿得坐立不适,可至少手能动了。
手能动了就好。
祂能做到的不多,成绩是一项,女人有时候心血来潮看到祂的成绩会露出一个笑来,那和她抽烟时的神态全然不同,像是极为靠近苔藓的一束阳光,让苔藓也能感受到一点截然不同的热意。
祂想要女人开心一点,这是祂能够报答女人的方式,所以祂很认真地对待自己的学业。
只是,随着祂长大,女人回来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她好像从来不在这里停留过久,如同一个短暂喘息的旅者,祂的成绩就像偶尔递上的一杯水。
升高中那天,鹿生借邻居的电话喊了女人一句:
“妈妈。”
“你今天会回家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女人温柔的嗓音响起:“今天没回来。”
“好。”
鹿生看着自己全市第十的成绩单,不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