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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对立

作者:躯壳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了人。


    很多人。


    他们蹲在地上,有的在刨土,有的在啃树皮,有的蜷缩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一个老妇人坐在路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孩子很小,两三岁的样子,脸是青紫色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了。


    老妇人在无声的哭泣……


    眼泪顺着她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流,滴在孩子青紫色的脸上。


    她用袖子擦,擦不干净,越擦越花。


    谢必安从她身边走过。


    老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浑浊、空洞……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又低下头,继续擦孩子脸上的眼泪。


    他继续往前走。


    越走,人越多。


    他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朝同一个方向走。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混在一起。


    他跟着他们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出现一座城。


    不高,土夯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草筋。


    城门是木头的,破破烂烂,门板上钉着铁皮,铁皮上全是锈。


    城门上面挂着一块匾,字迹模糊,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城门口站着两个士兵,穿着破旧的铠甲,手里握着长矛。


    他们的脸被晒得黝黑,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和那些百姓差不多瘦。


    但没有百姓敢靠近城门。


    他们都蹲在离城门很远的地方,蹲在地上,缩成一团。


    谢必安站在人群里,看着那扇城门。


    他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谢哥。”


    很轻,很远,但他听到了。


    他猛地转头。


    人群里,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朝他挤过来。


    一米九的个子,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褂子,裤子撕了好几道口子,赤着脚,脚上全是泥。


    他满脸络腮胡子,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颧骨的疤,新结的暗红色痂。


    但那双眼睛,谢必安认得:


    “伊万。”


    那人挤到他面前,停下来,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着谢必安,眼眶突然红了:


    “谢哥,我……我刚才差点忘了你。”


    谢必安看着他。


    “我刚才蹲在那儿,”


    伊万指着远处一棵枯树底下:


    “脑子里全是另一个人的人生。我是铁匠,打了二十年铁,老婆跟人跑了,儿子病死了,我什么都没了。


    我甚至想不起来我叫伊万。我蹲在那儿,觉得自己就是那个铁匠。后来……后来我看到你了。”


    他抓住谢必安的肩膀,手在发抖:


    “我看到你从那边走过来。你的样子,你走路的样子,我认得。然后我就想起来了。我叫伊万,我是毛熊国的伊万,不是那个铁匠。”


    谢必安按住他的手:


    “我也差点忘了。”


    他说,声音很平,但伊万能感觉到他手也在抖。


    “我醒来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另一个人。种地的,租了地主的田,交了租子连糠都吃不上。


    老婆饿死了,孩子送人了。我蹲在田埂上,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人。后来……后来我看到你了。”


    他看着伊万的眼睛:


    “我们都还在。”


    伊万用力点头,眼泪掉下来了:


    “都在。”


    两人站在那群面黄肌瘦的百姓中间,像两块石头。


    远处,城门开了。


    一个穿着官袍的人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士兵。


    他站在城门下,清了清嗓子,朝人群喊:


    “朝廷有令!凡男子年十六以上、四十以下者,即日起编入民团,守城御敌!”


    人群骚动起来:


    “御什么敌?”


    “北边的叛军打过来了。已经连下三城,再往南就到咱们这儿了。”


    “叛军?什么叛军?”


    “种地的,活不下去,反了。”


    “种地的也会打仗?”


    “人多了,就会。”


    那个官员还在喊:


    “守城者,每日给粥两碗!战死者,免全家赋税三年!”


    人群更骚动了。


    谢必安盯着那个官员。


    每日给粥两碗。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粗麻布的衣服,全是老茧的手,开裂的指甲。


    他是种地的。


    他租了地主的田,交了租子连糠都吃不上。


    老婆饿死了,孩子送人了。


    他是那个活不下去的人。


    但现在,有人在招人守城。


    守城,就有粥喝。


    战死,家里人就免赋税。


    他应该去。


    不,他应该去的是另一边。


    他转头,看向北边。


    那里,有一群人也在聚集。


    他们和这边的人一样瘦,一样黑,一样穿着破衣服。


    但他们手里有武器。


    锄头、镰刀、木棍、菜刀……


    什么都有。


    他们站在北边的山丘上,像一片黑压压的乌云。


    他们也在看这座城。


    伊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谢哥,那是……”


    “叛军。”


    谢必安说。


    “我们是守城的。”


    伊万愣了一下。


    “那我们……”


    “我们是对立的。”


    沉默。


    风吹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声音。


    那些蹲在地上的百姓,有的站起来,朝城门走去;有的站起来,朝北边的山丘走去。


    同一种人,走两个方向。


    谢必安看着那些朝北边走去的人。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每一次轮回,他和伊万都是“同一种人”。


    第一次,他是瘸子,他是将军。


    一个在战场外围捡尸体,一个在城墙上拼命。


    第二次,他是贪官,他是山匪。


    一个坐在衙门里收银子,一个蹲在山寨里啃干饼。


    这一次,他是守城的农民,他是叛军的铁匠。


    都是活不下去的人。


    都是被逼到绝路的人。


    但他们在对立面。


    谢必安转头看伊万。


    伊万也在看他。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


    不是对鬼怪的恐惧,是对即将发生之事的恐惧:


    “谢哥……我们这次……是不是要……”


    谢必安没说话。


    他看向北边的山丘。


    那些叛军开始动了。


    他们举着锄头、镰刀、木棍,从山丘上涌下来,像一股浑浊的洪水。


    朝这座城涌来。


    城墙上,有人开始敲锣。


    “叛军来了!叛军来了!”


    人群炸了。


    那些刚才还在犹豫的百姓,有的往城里跑,有的往城外跑。


    跑不动的,蹲在地上,抱着头,浑身发抖。


    谢必安站在原地,看着那股浑浊的洪水越来越近。


    他看到了领头的那个人。


    一米九的个子,破褂子,满脸络腮胡子,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大刀。


    伊万。


    不,是“伊万”。


    那个铁匠。


    那个老婆跟人跑了、儿子病死了、什么都没了的铁匠。


    他举着大刀,跑在最前面。


    那张脸上,没有伊万的笑容,只有一种被生活逼到绝路之后才会有的疯狂。


    “杀!”


    他嘶喊:


    身后,几千个和他一样的人跟着喊:


    “杀!杀!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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