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必安感觉自己在坠落。
不是往下掉,是往内掉。
像有什么东西在把他往身体里吸,往骨头里吸,往灵魂深处吸。
他听到声音……
战鼓声、马蹄声、喊杀声、惨叫声……
无数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然后,他落地了。
脚下踩的是泥土。
干裂的硬土地,散发着血腥味。
他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战场。
天是红的,地是红的,连空气都是红的。
到处都是尸体……
穿着铠甲的士兵,有的拿刀,有的拿枪,有的拿弓箭。
他们倒在地上,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僵硬了,有的被砍成两半,内脏流了一地。
乌鸦在啄食尸体,黑压压一片,像乌云。
谢必安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干涸的血。
他穿着破旧的麻布衣服,脚上是一双草鞋,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面。
这不是他的身体。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粗糙的,晒得黝黑的,颧骨很高,眼窝很深。
他蹲下来,在水洼里看自己的倒影。
一张陌生的脸。
四十多岁,满脸皱纹,眼神疲惫。
他是谁?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远处,有一座城池。
城墙很高,城门紧闭,城墙上站满了士兵。
他们拿着弓箭,正朝城下射。
城下,有人在攻城。
云梯、投石车、撞门锤……
喊杀声震天。
谢必安盯着那些攻城的士兵,突然看到一个人。
一米九的大个子,穿着一身破旧的铠甲,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大刀,正拼命地往城墙上爬。
伊万。
不对,是“伊万”。
那张脸和伊万一模一样,但更老,更沧桑,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刀疤,左眼瞎了,眼眶里是一个黑洞。
他在爬云梯,每爬一步,就有一只箭射过来。
他躲开一支,被第二支射中肩膀,血喷出来。
但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上爬。
谢必安想冲过去,但腿不听使唤。
他低头看自己的腿——一条腿瘸了,膝盖以下弯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他只能站着,看着伊万在城墙上爬。
一支箭射中伊万的大腿,他惨叫一声,但没松手。
又一支射中他的后背,他咬牙,继续往上爬。
终于,他爬到了城墙上。
他翻过垛口,一刀砍翻一个士兵,又一刀砍翻另一个。
但更多的士兵涌上来,把他围在中间。
他杀了一个,两个,三个……
身上被砍了无数刀,血从铠甲里涌出来,把城墙都染红了。
但他没有倒。
他站在尸堆里,举着那把缺了口的大刀,仰天嘶吼。
然后,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喉咙。
他跪下了。
大刀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跪在那里,头垂着,血从喉咙里咕嘟咕嘟往外涌。
然后他倒下了。
谢必安站在原地,看着伊万倒下。
他想喊,喊不出来。
他想跑,跑不动。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和伊万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倒在血泊里。
然后,世界碎了。
像镜子一样,从中间裂开一道缝。
裂缝越来越大,把战场、城池、尸体、乌鸦,全部吞进去……
黑暗再次吞没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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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直播弹幕】
【龙国】那是什么?!那是伊万?他死了?!
【毛熊国】不是伊万!是长得像伊万的人!那是轮回!他们在经历轮回!
【樱花国】第一个轮回……伊万是个将军,谢必安是个农民工……伊万战死了,谢必安在旁边看着……
【米国】这不是怪谈,这是地狱。这是要让他们一遍一遍地经历不同的人生,每一遍都死去,每一遍都记住,直到他们分不清自己是谁。
【埃及国】这就是针对性死局吗?没有出口,只有轮回。轮回到他们疯了,死了,彻底消失了。
【龙国】谢必安!谢必安你醒醒!那不是真的!你不是那个农民工!你是谢必安!你是白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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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褪去。
谢必安又站在那片黑色的水面上。
但这次,水面不一样了。
上面漂着一些东西……
定睛一看,那是碎片。
战场的碎片。
半截刀、断箭、破碎的铠甲、一截手指……
它们在水面上漂着,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伊万站在不远处,浑身湿透,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有伤,没有血,没有刀疤。
他还是他。
但那张脸上,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
恐惧。
不是对鬼怪的恐惧,是对自己的恐惧。
他刚才真的以为自己是那个将军。
他爬云梯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爬上城墙,杀死敌人,守住城池。
他甚至忘了自己是伊万。
忘了谢必安,忘了饿,忘了规则怪谈。
他就是那个将军。
那个瞎了一只眼、脸上有道疤、在城墙上被乱箭射死的将军。
“谢哥……”
伊万的声音在发抖:
“我刚才……我以为我就是那个人……我以为我就是那个将军……我甚至忘了你……忘了饿……忘了所有……”
谢必安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
“你不是。”
“我知道……但我刚才真的信了……真的信了……”
伊万的眼眶红了。
谢必安看着他。
他也在回想——刚才那短暂的一生里,他是谁?
一个农民工。
四十多岁,瘸了一条腿,在战场外围捡尸体上的值钱东西。
他不敢上战场,只敢在死人堆里翻找。
他看到了伊万爬城墙,看到了伊万被射死,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因为他只是个瘸子。
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瘸子。
他蹲下来,看着水面上的倒影。
倒影在笑。
那张嘴咧到耳根,露出满口尖牙:
“你开始忘了。”
倒影说:
“第一次轮回,你只忘了自己是谢必安。第二次,你会忘得更多。第三次,你会忘掉所有。然后,你就是那个瘸子了。,你就轮回中的人……”
谢必安盯着倒影:
“还有几次?”
倒影笑了:
“这是第一次。还有几次我也不知道。可能下一次就没有了,有可能下下一次,或者等到你不是你了就没有了。哈哈哈哈哈……”
谢必安站起来。
水面上的碎片开始凝聚,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拼在一起。
它们拼成了一扇门。
门的另一边,是另一个世界。
他回头看伊万。
伊万也在看那扇门,手在发抖,但金箍棒握得很紧。
“走。”
谢必安说:
“进去,然后出来。不管多少次,都出来。”
伊万深吸一口气,点头。
两人走进那扇门。
黑暗再次吞没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