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画面中,镜头继续拉近。
从高空俯瞰的恒河全景推进,掠过曲女城内无数建筑,
最终,定格在城镇中心一座王宫广场上。
这座广场足以容纳数万人,此刻已是人山人海。
广场中心是一座汉白玉高台,台上设有一尊莲花法座,此刻空着。
高台四周,环绕着数十座棚阁,每座棚阁下都坐着来自天竺各地的高僧大德。
戒贤法师的棚阁处于最显眼的位置,紧邻高台。
他身披赤黄色袈裟,端坐正中,
海慧法师侍立在左侧,玄奘则坐在师父右后方稍矮的蒲团上。
在场数万僧侣、百姓、官员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这位大唐和尚脸上。
“看见了没?大唐来的和尚!听说走了几万里呢!”
“早听说了,据说还见过神仙,也不知真的假的。”
“听说戎日大王请了几次都没有来,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
“真的啊?这和尚这么大派头?连大王的面子都敢驳?”
……
“咚——咚——咚——”
法鼓声自王宫方向传来,一连九响,声震全城。
九响之后,整座广场骤然寂静。
“戒日大王——驾到——!”
数十名金甲武士手持长戟,踏着步伐而来,随后是两列白衣侍女袅袅而行。
最后,是十二名赤膊力士,抬着一座巨大的莲花步辇缓缓走来。
步辇之上,戒日王箕踞而坐。
这是个四十出头的男子,面孔却是天竺人中少有的白净肤色,鼻梁高挺,眼窝深邃。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数万民众,在玄奘脸上若有若无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五年一度,无遮法会。”
戒日王从步辇上直接走下,朗声开口:“今日,本王有幸迎天竺诸国大德共聚此间,阐扬正法,辩经论道,尤其……”
他目光直接投向玄奘:“尤其,是这位自大唐万里而来的玄奘法师,自东土而来一路传扬佛法。”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在玄奘身上。
戎日王嘴角带笑,继续道:
“既是无遮大会,当以辩经启智为首。不如今日这首位登宝坛法座之人,就由玄奘法师来吧?法师意下如何?”
戎日王话音落下,周遭其余僧侣中顿时响起一阵阵骚动,
不少僧侣互相交换眼神,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台下,戒贤法师眉头微皱,他缓缓站起身朝着高台方向合十一礼:
“谢大王好意,不过劣徒初来天竺,对本地经论传承、各派学说尚不精通,恐难当此大任,还是由老衲……”
“哎——”
戎日王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戒贤的话:
“戒贤法师,您对佛法的理解,已是我天竺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再,您已百岁高龄,这等劳心费神之事怎能再麻烦您呢?总要把机会留给后辈不是?”
他目光重新锁定玄奘:
“玄奘法师,你可愿代你师父,上台一辩?”
戒贤法师还欲再开口,衣袖却忽然被一只手拉住了。
是玄奘。
玄奘已从蒲团上起身,他凑到戒贤耳边低声道:
“师父放心,弟子知晓如何应对。”
戒贤看着弟子的眼眸,他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缓缓坐回蒲团。
玄奘朝着高台方向合十一礼,随即在数万道目光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向那座汉白玉高台。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僧袍下摆在微风中摆动。
登上高台后,他先朝着四方各施一礼,这才缓缓盘腿坐定。
戎日王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台下所有僧侣:
“听闻玄奘法师在入曲女城前,曾作《制恶见论》、《会宗论》,
其中诸多佛法经义,便是本王阅后也觉眼前一亮,不过……
不过今日在座诸位高僧,来自天竺各地,所学所宗不尽相同。
他们来此,想必不止想与法师讨论此二论着,诸位,是也不是?”
台下,一众老僧面面相觑。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坐在戒贤正对面棚阁中的老者缓缓站起身。
这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枯瘦,身穿深褐色僧袍,与那烂陀僧众的黄色袈裟形成鲜明对比。
“戎日大王所言不差!”
老者朝着高台方向施了一礼,声音苍老:
“老衲早听闻玄奘法师自东土而来,一路经历饶是神奇,心中有一问不吐不快!望大王成全!”
戎日王笑着点头:“既是无遮大会,那就该百无禁忌,波罗阇法师请问!”
被称作波罗阇的老僧朝着玄奘遥遥施了个佛礼,随即朗声道:
“玄奘法师,你自东土而来,一路宣扬你是为求取真经,追求佛法正知。
然,我等听闻你在高昌、于阗,却凭借仙缘,授予诸王滴灌等奇技淫巧之术,请问——
你究竟是僧人,还是那西域诸国的臣子?
你追求的究竟是佛法,还是人世间的权谋与物欲!?”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数万百姓窃窃私语,不少僧侣更是交头接耳,看向玄奘的目光多了几分不善。
那烂陀寺的棚阁中,一众僧侣却是面有怒色。
“岂有此理!”
海慧法师脸色铁青,刚要起身却被戒贤一把拽住衣袖。
“师父!”
海慧急道:“师父,他们欺人太甚!先前说的是破斥小乘正量部经义,为何今日又临时变卦,问起这些无关佛法的俗事!?”
戒贤法师缓缓摇头:
“戎日王既布置了这么大的场面,就绝不会只为了谈经论道那么简单,此乃你师弟的劫,你帮不了他。”
“可他们……”
戒贤叹了口气,握紧弟子的手却未松开:
“放心,有为师在此,哪怕玄奘落败,你我亦能护他周全。”
高台之上,玄奘对于戎日王和众僧的临时变卦,明显也有些意外。
他沉默了几秒,脸上却不见惊慌,反而露出一丝笑意。
他望着那位发问的波罗阇法师,缓缓开口朗:
“法师可知……《维摩诘经》有云,先以欲钩牵,后令入佛智。
佛陀亦有医药、工巧等方便法门,西域诸国苦旱久矣,百姓嗷嗷待哺。
授以滴灌之术,解其饥渴之患,乃是行布施、慈悲之菩萨行。
饥馑之身,如何听得进无上妙法?贫僧以为,先治其病,后医其心,正是佛法方便善巧之处。
若是人都饿死了,谁还来拜我佛的佛经呢?”
“这……”波罗阇法师眉头紧皱,张了张嘴却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玄奘的应答既引经据典,又紧扣慈悲、方便这些佛法根本,让他难以从教义上直接驳斥。
戎日王眼中若有所思,他看着玄奘的表情,愈发觉得有趣。
“法师所言差异!”
忽地,另一个声音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站起身的是一位相对年轻些的僧侣,约莫四十岁年纪,身穿一袭月白色僧袍,
他来自羯陵伽国的棚阁,显然并非那烂陀一系。
戎日王眼前一亮,当即介绍道:“原来是瞿昙法师!不知法师有何高见?”
瞿昙朝着戎日王施了一礼,又转向玄奘:“高见不敢当,但贫僧方才听玄奘法师言,滴灌之术是为方便,那么请问——
这位赐予你滴灌之术的周仙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是佛?是菩萨?还是天神?若他非我佛教正神,玄奘你作为比丘,何以与外道为伍?
此非欺师灭祖,背离我佛正道乎?”
此言一出,现场再次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这一次,许多僧侣看向玄奘的目光已带上了明显的质疑甚至敌意。
玄奘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周施主之真身……贫僧亦不知晓,他非佛,非菩萨,亦不自言是神。”
顿时,现场喧嚣声更甚。
“既非我佛教护法,你岂可奉其术!?”
“果然是旁门左道!”
“戒贤法师怎会收此人为徒!?”
几声呵斥从不同方向的棚阁中传来,甚至开始有僧侣的骂声出现。
玄奘却笑容依旧,他静静等待着,直到周围的喧哗声渐渐平息几分才继续开口:
“佛说诸法因缘生,此滴灌之术能利益众生,此法从何而来?从周施主而来。
贫僧所见,是此法能活人无数,至于周施主是何种缘法化现,其本体为何,为何要去细究呢?”
他望向那发问的瞿昙:
“犹如有人行于沙漠,焦渴将死,忽遇旅人赠你清水解渴。
你非要先查明赠水者的生辰八字、前世今生,否则宁渴死而不饮——敢问瞿昙法师,此举岂非愚痴?”
话音落下,广场外围的百姓人群中顿时爆发出哄堂大笑。
“说得好!”
“就是!有水喝就不错了,还管是谁给的!”
“这些法师就是想太多!”
百姓们的哄笑声中,一众僧侣的脸色却更加难看。
玄奘这个类比太过直白浅显,却恰恰击中了要害,
若执着于周仪身份而否定滴灌活人之实,在寻常百姓听来,确是迂腐可笑。
戎日王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他朝着广场外围某个方向,轻轻瞥了一眼。
一直坐在官员席首位的一名老臣会意,缓缓站起身来。
他身着深紫色官袍,头戴进贤冠,显然是位高权重的文官。
“玄奘法师——”
老臣朝着高台方向施了一礼:“老夫乃戎日王驾下太宰,昆吾叟。
方才观法师两番应答,引经据典,机辩无双,确为精妙。
然,老夫心中仍有一问,还望玄奘法师能如实回答,以解老夫之惑。”
玄奘淡淡回了一礼:“太宰请问。”
昆吾叟捋了捋长须,缓缓道:
“既然法师与那位仙人有如此深厚缘法,能得此济世圣术,为何法师本人西行路上,仍屡遭险阻?
老夫听闻,过大雪山之际,法师曾遭遇雪崩,粮尽援绝几近饿死,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便奇了。”
昆吾叟眼中精光一闪:“仙人既能赐下滴灌之术,活人无数,为何不直接赐你神通,助你顷刻间抵达那烂陀?
为何要让你受这跋涉之苦?莫非……
莫非那仙人之说,根本就是你为扬名而编造的无稽之谈?
所谓仙缘,从头至尾皆是你玄奘一人之妄语!”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玄奘脸上,等待他的回答。
这一次,连外围百姓的哄笑声都消失了,昆吾叟这个问题太过尖锐,直接质疑玄奘故事的真实性。
高台上,玄奘沉默了。
良久,他抬起头,没直接回答昆吾叟的问题,反而轻轻叹了口气:
“太宰大人可知,我中土有个典故,
说的是某人花重金买了一箱珠宝,却将箱内珠宝尽数还给了卖家,唯独留下那个装珠宝的盒子,奉若至宝。”
昆吾叟一愣,皱起眉头:
“法师此话何意?大唐境内,莫非都是如你所说的这般愚蠢之人?”
玄奘脸上笑意更浓:
“方才太宰问贫僧,周施主为何不带着贫僧直接飞渡天竺。
其实,周施主不是做不到,而是贫僧本就没有让周施主帮我。
“贫僧以为,佛法不在云端,而在脚下每一步的磨难之中。
若无流沙之困,怎知清水之贵?若无雪山之寒,怎悟温暖之慈?
仙人予我之法,是活万人之术,而西行之磨砺,于我却是成一人之道。
若贪图捷径,乞求神通一步登天,那贫僧得到的不过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他看向昆吾叟,目光澄澈:
“太宰大人,若因畏惧艰难而贪图神通捷径,与贫僧方才所讲那个买椟还珠的愚人——何异?”
话音落下,全场鸦雀无声。
昆吾叟老脸微红,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他沉默片刻,朝着玄奘遥遥一礼,终究是一言不发坐了回去。
“啪……啪……”
清脆的掌声自一旁响起。
戎日王轻轻鼓着掌,看向玄奘已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妙,妙,妙!不愧是戒贤法师的关门弟子。
玄奘,你之智慧、辩才、定力,本王今日皆已见识,确为非凡。
你与那奇人奇术,也确有利益众生之实。然——
本王心中亦有一问,此问关乎根本,望你以诚相告,莫要再以机巧应对。”
玄奘脸色终于露出郑重:
“大王请问。”
全场安静了下来。
戎日王沉默了几秒,目光如渊,缓缓开口:
“玄奘法师,本王听闻,你与高昌、于阗诸国国王,曾随那位周仙人去过后世,瞥见了千年之后的世界,此事当真?”
玄奘心中一凛,点了点头:
“确有此事。”
“那好。”
戎日王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
“本王想问,千年之后,我戎日王朝较之于你中土大唐,国势如何?疆域如何?民生如何?
又……又是本王第几代孙,在位执政?”
……
全场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所有人目光死死集中在玄奘脸上。
这一次,连那些一直闭目养神的老僧也纷纷睁开了眼睛,眼中精光闪烁。
台上,玄奘再次陷入了沉默。
台下,戒贤法师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到极点的神色。
“师父……”
海慧法师压低声音,语气满是焦急:“师弟他为何不答?这问题……比之前的简单啊!
他直接把看到的景象说出来就是了!直言便是,有何为难?”
戒贤缓缓摇头:
“没那么简单的,海慧,他们去的是一千年后,你可曾见过有哪个王朝能延续千年不衰?便是古孔雀、笈多,也不过数百年国祚。
大唐立国至今,也未满百年,天竺诸国分分合合,从未有过千年王朝。”
海慧瞳孔骤缩:
“所以……戎日王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个陷阱!?”
“正是。”
戒贤声音沉重:
“若玄奘如实回答,说千年后戎日王朝早已覆灭,那便是当场触怒戎日王,触怒在场所有王公贵族,届时,玄奘便是死罪!”
“那……若他说戎日王朝还在呢?”海慧急道。
“那便是欺君,是妄语。”
戒贤叹了口气:“戎日王何等精明?他必定会追问细节,千年后国都何在?疆域几许?民风如何?历代君王名号?
玄奘只要稍露破绽,便会立刻被抓住把柄,坐实欺世之罪,届时,依旧是死路一条!”
“这……”海慧脸色煞白,
其余那烂陀众僧也纷纷反应过来,个个面如土色,看向高台的目光充满了绝望。
高台之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玄奘额头,隐隐有细汗渗出。
戎日王脸上笑容更甚,慢悠悠道:
“怎么了,法师?本王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么?还是说,法师今日不想替本王解惑?”
玄奘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缓缓从莲花座上站起身,朝着戎日王深深一揖:
“大王,贫僧……”
“法师。”
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打断了玄奘的话。
那声音不算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广场上所有的呼吸声,传入所有人耳中。
戎日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猛地转过头,
同一时间,全场的数万人,僧侣、官员、百姓、甲士,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同一方向。
广场边缘,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一个身影缓缓从人潮中走出。
“法师,这个问题……不若我来替你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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