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斜阳从西边的山脊后缓缓沉落,将天际染成一片暗沉的褚红,仿佛是陈年的血迹浸透了整片苍穹。三位访客的身影在那抹残照中渐行渐远,最终消融于远山的轮廓线之外,只留下几道深深浅浅的车辙印痕,在冻得龟裂的泥土上蜿蜒伸展,像是某种无法愈合的伤口。院子里积了一夜的薄雪被脚步碾过,此刻已经化作了泥泞的混合物,在黄昏的寒意中重新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冰壳,踩上去便发出细碎的咔嚓声,那是冬日特有的、脆弱而清脆的声响。
辛仲甫却没有随着那三位老者一同离去。他们负责把他送到老王这里,其他的就都交给老王处理即可。他们毕竟上了年纪,出远门的事,不能劳烦他们。或者,东北也需要他们坐镇。
王然是个懂事的孩子。他看出了这位叔叔与父亲之间有什么话要单独说,那些话或许关乎家国天下,或许关乎生死存亡,总之不是他这个年纪的人应该旁听的。于是他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活计——那是一只被他磨得发亮的锄头,柄上的木纹已经被汗水和油渍浸润得如同琥珀一般温润——转身走向了院子另一侧的劈柴堆。
斧头在凛冽的空气中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弧线,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阵细碎的木屑纷飞。那些木屑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烁着金色的微光,像是无数细小的萤火虫在翩翩起舞,然后又纷纷扬扬地坠落,洒落在王然脚边的泥土上,与地上的残雪和冰碴混杂在一起,再也分辨不出彼此。
就在这时,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辛仲甫从那扇门后走出来,脚步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什么,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这片天地,村庄里次第亮起了几盏昏黄的灯火,那些灯火在寒风中摇摇曳曳,像是随时都会熄灭的残烛。辛仲甫的身影在那些灯火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而孤寂,他一步一步地穿过院子,脚下踩过的冰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声响在寂静的冬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他在王然面前停下了脚步。
王然放下了手中的斧头,抬起头望向这位叔伯。辛仲甫的面容在暗淡的光线中看不真切,但王然能够感觉到对方正在打量着自己,那目光里似乎包含了太多他无法读懂的东西——有欣慰,有惋惜,有期许,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辛仲甫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王然的肩膀,那手掌宽厚而温暖,透过层层叠叠的衣物传递过来的触感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
他没有说一个字。
然后他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院门外的黑暗走去。他的身影很快便被夜色吞没,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先是清脆,然后变得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呼啸的北风之中。王然站在原地,望着辛仲甫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夜风从他的领口、袖口、衣摆的缝隙里钻进来,像无数根冰凉的手指在他身上游走,贪婪地汲取着他体表的热量,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望着那片无边的黑暗,心中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安。
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这种预感来得毫无征兆,却又是那样的强烈而清晰,仿佛是一根无形的针,刺入了他的心脏深处,带起一阵隐隐的刺痛。他不知道这预感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它究竟意味着什么,但那种不祥的预感却如同冬夜里最浓重的寒意一般,渗透了他的每一寸肌肤,浸透了他的每一根骨骼。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屋门。
屋子里的光线比外面明亮不了多少,那盏老旧的油灯搁在窗台上,火苗如豆,在穿堂风的吹拂下忽明忽暗,像是随时都会熄灭一般。屋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旱烟味,那是父亲常年抽旱烟留下的痕迹,那气味已经渗入了这间屋子的每一寸空间、每一块砖石、每一根房梁,无论开窗通风多少次都无法彻底散去。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缓缓流动,像是一群看不见的幽灵在屋子里游荡,将所有的陈设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纱幕之后。
父亲坐在炕沿上,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
那背影在摇曳的灯火中显得有些佝偻,有些苍老,有些疲惫。王然突然发现,父亲的鬓角不知何时已经染上了一层霜白,那霜白不是冬日的水汽凝结所致,而是岁月与操劳在父亲身上留下的真实印记。父亲老了。这个念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撞在王然的心口,让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记得小时候,父亲的背脊是那样的挺拔,那样的结实,像是一棵扎根于大地深处的苍松,任凭风吹雨打都岿然不动。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棵苍松开始弯曲了,开始倾斜了,开始在岁月的重压下一寸一寸地低下头颅。
父亲的手里握着那只跟随了他大半辈子的旱烟袋,那烟袋的烟锅已经磨得发亮,铜质的烟嘴上也布满了细密的划痕和缺口。烟草在烟锅里燃烧着,发出微弱的红光,那红光一明一暗,一明一暗,恰如父亲此刻的呼吸,缓慢而沉重。烟雾从烟袋锅里袅袅升起,在父亲面前盘旋、缭绕、最终消散于无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爹。”王然轻声唤道。
父亲没有回头,只是又抽了一口烟,那烟雾被他深深地吸入肺腑,又缓缓地从鼻腔里呼出,在空气中形成一道短暂的灰色气柱。
“陈叔跟您说什么了?”王然试探着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父亲依旧没有回答。他只是将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那动作缓慢而沉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从容。烟灰从烟袋锅里落下,洒在脚下的泥土地面上,发出细微的簌簌声,与窗外呼啸的风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属于冬夜的低沉乐章。
“国家有事,我辈义不容辞。”
父亲终于开口了。但他没有转身,只是背对着儿子,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语气说出了这简简单单的九个字。那九个字落在寂静的屋子里,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却又很快归于沉寂。王然愣住了。他不明白父亲这话是什么意思,但直觉告诉他,这句话背后所蕴含的分量,远比他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爹,您要去哪?”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上海。”父亲的回答简短而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没有任何犹豫和迟疑。
上海。这个地名在王然的脑海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他虽然没有去过那个地方,但他听说过那座遥远的城市,知道那里有黄浦江,有外滩,有十里洋场,有灯红酒绿。更重要的是,他知道那里距离东北有千里之遥,中间隔着无数的山川、河流、平原、丘陵,隔着他这辈子或许都不曾见过的繁华与喧嚣。爹为什么要去那里?他去那里做什么?这些问题像是一群嗡嗡作响的蜂群,在他脑海里横冲直撞,搅得他心神不宁。
父亲似乎看穿了儿子的心思,又装了一袋烟,点上,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开口,用他那低沉而沙哑的嗓音,将辛仲甫告诉他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原来,上海那边有几位重要人物要从那里走,他们是为中国人办事的,是在这个暗无天日的世道里为数不多还在燃烧的火焰。可日本人已经盯上了他们,盯得死死的,像是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饿狼,随时都会扑上来将他们撕成碎片。这些人若是死在了日本人的手里,对于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家而言,将是一个无可挽回的损失。还有可恨的当局,他们也不会容许一些事情发生。辛仲甫找到了父亲,希望他能出山,护送这些人安全,一直到他们离开上海。
父亲说完之后,屋子里又陷入了一片沉默。
“南边的事儿,我去办。你留在北边,守好咱东北这个家。”父亲又说道,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爹……”王然抬起眼睛,望向父亲,嘴唇翕动了几下,却终究没能说出下文。
“听着。”父亲摆了摆手,打断了儿子的话,“这两年,日本人在东北越来越不安分了。他们的野心昭然若揭,狼子野心,路人皆知。前阵子我听说,小兴安岭那边出了股胡子,领头的叫杨大铲,正在跟日本人勾结。这帮人是咱东北的败类,是民族的罪人,卖身投靠倭寇,甘当亡国奴。这事儿你得盯着,不能让他们成了气候。”
“爹,我知道。”王然重重地点了点头,将父亲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在了心里。
“还有一件事。”父亲忽然放下烟袋,转过身来,直视着儿子的眼睛,目光深邃而锐利,仿佛要穿透王然的灵魂深处,看清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你要是有中意的姑娘,就娶了吧。你娘走了这么多年,家里头缺个女人打理。”
这句话来得太过突然,王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怔了半晌才意识到父亲说了什么。他的耳根子不由自主地发起烫来,那热度从耳垂蔓延到脸颊,再从脸颊蔓延到脖颈,像是被一盆无形的炭火烘烤着一般。他想起隔壁王家屯的那个姑娘,想起她清秀的面容、爽朗的笑声、还有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每次路过她家门口的时候,他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偷偷地朝院子里张望几眼,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走自己的路。可这种事,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好意思开口呢?
“爹,这事儿……不急。”他嗫嚅着说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父子俩又沉默了一会儿。
屋外面的风似乎小了一些,但那呜呜咽咽的声音依然清晰可闻,像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在黑夜里哭泣,又像是一群游荡的孤魂在旷野上哀嚎。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那犬吠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突兀,格外凄厉,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在某处隐隐作响。
窗棂上糊着的那层窗户纸已经被烟火熏得发黄,在灯火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昏黄的微光。父亲推开窗户,一股刺骨的寒风顿时灌了进来,将屋子里的烟雾吹散了大半,露出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空。外面正在下雪,雪花纷纷扬扬地从天而降,在夜风中翻卷、飞舞、飘摇,最终坠入那片无边的黑暗之中,化作大地的一部分。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树木、村庄里的房屋和篱笆,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夜雪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色里,轮廓变得模糊而迷离,仿佛是一幅被水浸透了的水墨画,所有的线条和色块都在缓缓地晕染、融化、流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父亲望着窗外的雪景,一动不动。
那背影在夜色与雪光的映衬下显得愈发苍老、愈发瘦削、愈发孤独。王然从背后望着父亲,望着父亲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脊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底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酸涩。他突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男人,这个用一双粗糙的大手将他抚养长大的男人,这个用宽厚的后背为他遮风挡雨了大半辈子的男人,真的已经老了。老得鬓发如霜,老得脊背如弓,老得连走路都开始微微蹒跚。
父亲忽然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儿子,这趟去上海,我没打算活着回来。”
这句话像是一记惊雷,在王然的耳边炸响。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向后一滑,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险些翻倒在地。
“爹!”他失声叫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与恐惧。
“坐下。”父亲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人总得做点值得的事。这趟我去上海,能办成最好,办不成……也不亏。”
“爹,您别说这种话。”王然的眼眶已经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他用力地咬住嘴唇,试图用那点微弱的疼痛来压制住心底汹涌的情绪。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父亲转过身来,直视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辈或习武或学术,修的是杀敌的本领,怀的是报国的志向。国家有难,若还缩在家里不敢出头,那这身本事学来又有何用?我这辈子,该干的都干了,该做的都做了,没什么遗憾。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
说到这里,父亲的眼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柔情,那柔情如同冰封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虽然被坚硬的寒冰所掩盖,却依然存在,依然涌动,依然承载着生命的气息与温度。
“你记着——我去南边,你守北边。守好咱们东北这个家。”
这是父亲留给儿子的最后一句话,简短、朴实,却重逾千钧。
王然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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