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右手开始剧痛。
那种痛不是皮肉伤,是从骨髓里往外钻的疼。
他咬住嘴唇,蹲下身,用左手死死握住右手腕。
手套下的皮肤在变化,他能感觉到,纹理在改变,从光滑变成粗糙,从柔软变成坚硬。
他扯下手套,看了一眼。
右手的皮肤上出现了细密的六边形纹理,像蟹壳。
颜色从浅红变成暗红,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他用左手摸了摸,硬得像指甲。
“你狠。”秦信对着空气说,“你扣血还不够,还要改我的身体。”
系统没有回应。
但面板上多了一行灰色的小字:
【异化进度7%。】
沙尘暴比预报来得更早。
傍晚六点,天边涌起一堵黄褐色的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
风声从远处传来,像一万只野兽在嘶吼。
秦信用湿布盖住泡沫箱,又把所有能搬动的东西搬进彩钢房。
然后他想起了增氧机。
沙尘暴里的细沙会堵塞增氧机的进气口,一旦堵死,水塘里的溶氧量会在两小时内降到危险值。
他必须把进气口用纱布包住,但纱布会让进气量减少,增氧效率会下降。
没有完美的方案,只能赌。
秦信用左手笨拙地拆开增氧机的进气滤网,裹上一层纱布,再装回去。
他的手在抖,不只是因为累,还因为右手的异化正在向小臂蔓延,疼痛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涌来。
第一阵风到了。
沙子打得脸生疼,眼睛睁不开。
秦信用左臂挡住脸,弯着腰跑回彩钢房,关上门。
铁皮被风吹得哐哐响,房顶的彩钢瓦像要被掀翻。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
系统弹出一行字:
【当前生命值72/100。距离任务截止剩余7小时。】
【溶氧量6.2 mg/L。正常。】
秦信闭上眼。
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有十分钟。
但他不敢睡,因为他知道系统不会让他轻松过关。
果然,不到半小时,一声尖锐的警报从面板上传来。
【溶氧量下降警告。当前4.8 mg/L。】
【原因:增氧机进气口堵塞。】
秦信猛地睁开眼。
纱布被细沙堵死了。
他冲出门,沙尘暴像一堵墙一样把他推回来。
风大得站不稳,沙子像子弹一样打在脸上。
他用左手抓住门框,弓着腰,一步一步向水塘挪。
二十米的距离,走了三分钟。
增氧机的进气口已经糊满了湿沙,像一个被泥巴封住的鼻孔。
秦信用左手抠,抠不动。
用牙齿咬住纱布的一角往外拽,纱布撕裂了,但大部分还堵在里面。
溶氧量在继续下降:4.5,4.2,3.8。
秦信脑子里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脱下工装,把衣服浸在水塘里,然后裹在增氧机的进气口上。
湿布可以挡住大部分沙粒,同时允许空气通过。
这是临时方案,但至少能撑几个小时。
溶氧量稳定在4.0。
不够好,但不会死。
他蹲在塘边,浑身湿透,冷得发抖。
沙尘暴还在咆哮,他看不清三米外的任何东西。
系统弹出一行字:
【距离任务截止剩余5小时。当前pH 8.9。未达标。】
还不够。
乳酸菌的繁殖速度比他预想的慢。
他必须做点什么来加速。
秦信用左手抓起塘边的沙子,一把一把地撒进水塘。
不是沙子有用,是沙子表面的粗糙结构可以为细菌提供附着的场所,形成生物膜。
这是他原身体记忆里最值钱的知识,从一个老技术员嘴里听来的,没写在任何教科书上。
他撒了整整一个小时,直到左臂酸得抬不起来。
然后他坐在塘边,等。
沙尘暴在凌晨一点渐渐平息。
风小了,沙子不再打脸。
天空露出几颗星星,月光重新照在沙漠上。
秦信用手电筒照了照水面,水色比以前清了一点,能隐约看到塘底的塑料桶。
系统弹窗:
【pH 8.2。接近目标。】
【溶氧量4.3 mg/L。偏低但安全。】
【距离任务截止剩余2小时。】
秦信没有高兴。
他知道系统不会让他这么容易过关。
果然,面板上的文字又开始闪烁:
【检测到增氧机效率不足。附加条件:在任务截止前,溶氧量必须保持在5.0 mg/L以上,否则任务失败。】
秦信看着那个数字,4.3。
离5.0差0.7。
增氧机已经开到最大,纱布已经换成最薄的,再减过滤效果,沙子就会直接打进电机里。
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站起来,脱掉鞋,走进水塘。
水冷得像刀子,漫过脚踝,膝盖,大腿。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在水里挥舞手臂。
用手臂搅动水面,增加空气和水体的接触面积,让氧气溶进去。
这是最原始的办法,也是最笨的办法。
每搅动一次,水面就翻起一阵浪花,月光在水花上碎成无数银点。
系统警告:
【宿主体温过低。心率异常。原身体有猝死史,风险极高。】
秦信没有理会。
他继续搅,左臂累了换右臂。
右手已经完全蟹壳化,沉得像绑了铁块,每挥动一次都牵扯着肩膀的肌肉,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不敢停。
溶氧量在缓慢上升:4.5,4.7,4.9。
差最后0.1的时候,秦信的嘴唇已经发紫,牙齿打颤。
他的身体在报警,原身体那脆弱的心脏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知道自己可能倒在这水塘里,和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一样,死在沙漠里,没有人知道。
但他不想输。
“你杀不死我。”他对着黑暗嘶吼,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2029年没杀死,现在也不行!”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右臂高高举起,然后砸进水里。
水花溅起一人多高,在月光下形成一道短暂的彩虹。
系统弹窗:
【pH 8.1。溶氧量5.2 mg/L。任务完成。】
【暂停扣血3天。奖励无。】
【惩罚:因违规使用人类乳酸菌,执行轻微异化。右手角质层改变完成。】
秦信瘫坐在水塘里,水只到他的胸口,但他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
他低头看右手,在月光下,那只手完全变了样。
皮肤变成了暗红色的硬壳,手指粗了一圈,关节处长出细小的骨刺。
他把手举到眼前,翻转,握拳。
能动,但触感像隔了一层厚橡胶。
他笑了。
“这是我赢的勋章。”
秦信用左手撑着塘底,慢慢站起来,爬上岸。
他浑身湿透,在夜风里抖得像一片树叶。
彩钢房的门还开着,床上的被褥被沙尘暴吹得全是沙子。
他没有力气收拾,直接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朦胧中,他听到一阵细微的沙沙声,从水塘的方向传来。
不是风声,是无数只小螃蟹在沙地上爬行的声音。
他没有起来查看,太累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夜里,七号水塘的螃蟹集体爬上岸,在月光下排列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
不是自然行为,不是应激反应。
它们在尝试沟通。
而第一个接收到这个信号的人,此刻正沉睡在满是沙子的床上,右手反射着冷冽的月光。
远处,砂石路的尽头,一辆越野车在黑暗中熄火。
一个女人放下望远镜,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疯子。”
另一个方向,废弃兵站的屋顶上,一个中年男人放下夜视仪,对着手机低声说:
“目标表现出异常抗压能力。右手疑似异化。建议长期观察。”
塔克拉玛干的夜风卷起沙粒,打在八个水塘的水面上,激起细密的涟漪。
二十八万只蟹苗在水下沉睡,它们的钳子在黑暗中微微张开,又合拢。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