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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性迥殊(中)

作者:不佛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江厌秋闻言,侧过头。


    四目相接,她神色再正经不过:“那你同我一道去。里正那边空的屋舍,总归是有的。”


    怀星脸色顿时微妙起来,像是她提出了什么骇人听闻的蠢主意。他微微扬起下颌,眼尾弧度都漾着轻慢:“八角乡远在京郊四十里开外,那等穷乡僻壤,满地泥泞畜粪,逢上落雨更是污浊横流。我不去。”


    他视线斜斜扫下,吩咐得天经地义:“你也不许去。就在客栈里好生待着。我每日得了闲便来瞧你,若哪日见不到人…”


    话到这里便收了。


    江厌秋默了一息,才语调平直道:“...你好麻烦啊。”


    怀星被她这么一说,忽起了兴致,便挪了挪位置,坐到她左侧咫尺之遥的地方。


    离得近了,他才发觉江厌秋当真如那吴绣娘所言,肤白如新雪覆瓷,光净得不见肌理。气息堪堪相闻,竟还有一股药香幽幽漫过。


    他不动声色,心口却堵得发沉。压抑在其中的某种克制,正丝丝缕缕地松了线,让尘封日久的枷锁,透出一隙解脱的契机。


    心魔暗生,竟教他想试试这瓷白,是不是真的清白不沾俗浊。更想瞧瞧,若是将这份无暇摧折,她一身清冷又将怎样凋零。


    就着这么近的距离,江厌秋也才看清,他那双眼与温柔全无干系。所谓亲和,都是笑意堆叠出来的罢了。


    他轻佻道:“姐姐,你好香啊。”


    她回应道:“我能给你把个脉么?”


    怀星退开,不想理她了。往车壁上一靠,懒懒打了个哈欠,便合了眼养神。


    马车辘辘行了一阵。


    快到绣巷时,他才出声叮嘱:“一会儿到了店里,不必管些金银,该挑就好好挑。”


    江厌秋还以为他是要交代些要紧的。比如小心说话,莫让吴绣娘探出师父身份之类。未料还是衣裳料子的事。


    她忍了三日,终于将想问的问出了口:“你祖上是做何营生的?哪来这些门路?金婆婆道你无父无母,却惧你非常,绣娘也听你调遣,你才十八。”


    “我也想问问呢。你七岁那年,怎会浑身是血被你师父捡到?又为何医术高明,却治不了自己这张做不出表情的脸?”


    江厌秋缄默不语。


    怀星笑得淡薄,疏冷道:“这些若非你师父主动提起,我也不会去打听。我既未逼你道明,你便也不要拿这些话来问我,我不想答。”


    他恶劣得字字带刺:“而且,姐姐,我们很熟吗?”


    车外市声隐隐,车内檐角风铃轻晃。


    随着马夫一声吆喝。


    方才那点刁难仿若从未发生。他又成了那个矜贵翩翩的公子哥儿,举止优雅地步下马车,体贴地唤马夫放好脚凳。


    他还细心地立在一旁,隔着衣袖,将她扶了下来。


    这还是江厌秋头一回来绣巷这等繁奢之地。


    入眼便见街道阔整,两旁铺面悬满绣额珠帘,行人衣冠楚楚,屋舍飞檐斗拱,金碧相射。


    吴绣娘的铺子便在这巷子深处,字号缀锦坊。


    还有几步路,已见其在门口候着了。


    吴绣娘眼尖,瞧见怀星身影,立时躬身相迎,连声寒暄,说着便一手打起门前绣帘,一边将人往里请。


    跨过门槛,是一间敞亮堂屋。正中一张紫檀木大案,铺着雪白毡毯,各色绫罗绸缎叠得齐整,沿墙码到梁顶。东墙下小案搁着针线绣具。西面一架黑漆描金屏风,隔出里间,隐约可见一张矮榻,应是供贵客歇脚试衣之用。


    江厌秋往那屏风后头瞥了好几回。


    怀星看在眼里,却只字不提。


    他还配合着吴绣娘的张罗,半强迫半诱哄地让她定了夏装的料子,一件件试了样式,连那三十套素衣颜色也一桩桩敲定了才作罢。


    江厌秋耐心耗尽,后槽牙磨了又磨。


    可怀星还在说:“最后十套裁成中衣亵衣,只选最软的布料,略次的一概不要。亵衣袖口各绣一味药草,桔梗、连翘、忍冬、白芷...凑足十味,莫要重样。”


    不要脸。


    她暗自骂道,想不通这人面皮怎如此厚,就当着她的面说了亵衣,还指点花样。


    当别人看不出他就是故意的吗?


    她气得嗓子憋不住,哼出一气音。


    吴绣娘正捧着料子簿记花样,听见这一声,抬头看了看她,又望了望怀星。


    怀星面色如常,不紧不慢道:“选了这许久,大约乏了。借吴娘子后院歇一歇脚,饮杯茶便好。”


    江厌秋横眼盯他。


    他先是人模人样,可就在吴绣娘转身的间隙,竟冲她吐了吐舌头。


    她这下可懂了,这人就是纯坏。明明全都知道,却偏要看她悬在半空忍着的窘态,非要见她着急又不得不一遍遍试样式的煎熬。


    他就非得把她吊得不上不下,才称心。


    真的太过分了。


    好生教人生恼。


    乃至走过穿堂,见到师父一家,她眼神都还没来得及软下来。


    奇的是,怀星是因那一声气音才察觉她动了怒。可那张脸瞧着与平日一般无二,连她师父与师娘都未觉出异样。


    楚明修却快步迎上前来,唤了一声:“秋姐姐。”


    只三个字,意思全在里头了。


    她紧抿的唇角,便霎时松落。


    也不是江厌秋表里有别,可劫难过后,再见到自小一起长大的弟弟,与那养育她,同爹娘无异的师父师娘,人总会软得怅然。


    生疏、冷静、平淡,连同刚被戏弄出的恼意,全在一瞬之间从她身上褪尽。


    防备卸去,便显出些许小女儿家的依赖与乖顺来。


    她肩头微松,脸木着,泪却已决了堤。一番哽咽哭诉,几句琐碎叙旧,又将老太太老太爷的事交代清楚。


    还未及一盏茶的工夫。


    怀星就催道:“该走了。”


    他似对这般悲戚光景全然无动于衷,语调柔和却冷漠:“城外另备了一辆马车等候,两位老人家的骨灰坛也安置在车上。车夫是个哑人,身手尚可,足保一路安稳。”


    江厌秋未曾料到,怀星竟自作主张将遗体火化。


    可此遭逃难,故土是归不得了,还不知要去往何处。路途迢迢,棺木随行多有不便,以骨灰携归,反倒妥帖。


    她无从辩驳,只得默然接纳。


    楚家三人亦是,对此未置一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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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厌秋抹了抹泪,从袖中摸出仅剩的碎银铜板,悉数塞进师娘温若梅手里。


    温若梅推却再三。


    师父楚衍则婉拒道:“这位公子早已赠予我们若干铜板碎银,另有几张五两,十两面额的银票,盘缠足矣。这些钱财你自行收好,不必多予。”


    言已至此,多说除了徒增伤感,再无他用。


    五人从后门上了马车,一路无话。


    等临要出城时,怀星才将楚家三人新的身份文碟与路引取出。


    他不合常理,竟没递给当家作主的楚衍,而是轻轻搁在江厌秋面前。视线也勾连在她脸上:“从此往后,世间再无行医的楚家,只有行商贩丝的程家。”


    江厌秋低眉细看,见文碟籍贯注记的是苏州城东柳巷。


    她默记于心,只盼有朝一日,还能再度重逢。


    待行至城门核验关口,例行盘查之际,除却怀星神色自若,余下几人皆心头紧绷。不料,毫无波折,当真通行无阻。再至城郊湖边与那哑巴车夫碰了头,便无需同先前那般赶了。


    怀星识趣地移步走远,留这一家子说体己话。


    湖风拂面,水波不兴。


    已是离别在即,几人都有许多话想说。


    而最着急的,当属楚明修,奈何他性子内敛温和,没能抢得过他娘。


    温若梅垂泪不止,一句接一句地问。


    其实早在三年前,她便存了想让江厌秋做儿媳的念头。一来,是不放心这个打小看着长大的姑娘,她深知其性已清冷寡淡到了木讷的境地,嫁去别家,难免要吃苦受了磋磨。二来,她也瞧出了自家儿子那份心意。原想着,等明修进了太医院,便把这桩事定下来。


    却事与愿违。


    她攥着江厌秋的手,将怀星的家底问了个遍。可很多事,江厌秋自己也不知晓,她连他姓什么都不清楚。只得拿金婆婆那番话,含糊搪塞过去。


    温若梅听着,眼泪掉得更凶了。


    楚衍已年过四旬,为人沉稳寡言,此刻眼眶竟也泛了红。他望着江厌秋,语声断断续续:“孩子,委屈你了。此番劫难,若非你倾力奔走,我们一家已是死局难逃。那位公子来路难辨,行事莫测,却手眼通天。同这样的人过日子,好则如登春台,若不好便似临深渊。你须谨记,若过得煎熬,万莫念及我们,一味咬牙强撑。”


    他垂下眼,看了看自己那双手。十指仍在,筋脉已断,连一只茶盏也握不牢了。


    “为师双手已废,明修于医道上的天资又远不及你。楚家这一门的针术,若就此断了,我纵死也难瞑目。”


    “此间别后,便全靠你传下去了。”


    话至尽头,他已与妻子一般,泣不成声。


    楚明修忍下眼底酸涩,低声道:“娘,我有话想同秋姐姐说。”


    温若梅拭了泪,会意地拉着楚衍往远处让了让。


    这湖边便只剩江厌秋与楚明修两两相对。


    楚明修身量颀长,气度温文,生得一副清俊眉眼。加之湖面浮光跃金,远远望去,倒真像一对依依惜别的璧人。


    岸旁车马静立。


    怀星曲腿斜倚在车辕之上,正笑眯眯地欣赏着水畔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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