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批如何救赎姐姐》
1. 阑珊处(上)
亥时三刻,汴京东郊的荒地上,江厌秋正提着盏灯笼,匆匆往乱葬岗去。
周遭荒坟错落,伴随闷雷滚滚,雨意渐浓,愈发阴森,她却只有脚步略急了些,面上竟瞧不出丝毫慌乱。
遇槐枝低垂,便抬手拨开。
遇草深没踝,便提裾踏过。
直至寻到一处新坑,她才停了步子。
只见那坑约莫一人来深,仔细一瞧,新翻的黄土壁还沾着湿泥。探头一望,坑底已积了半尺雨水,里头两具尸身则被半领破席草草盖着。
湿土味混杂淡腥气飘上来,难闻得很。
她瞧了几眼,未作犹豫,便咬了灯笼把儿,攀着坑壁凸石小心翼翼滑了下去。
脚踩到实处,溅起的水花还响了一响。
她垂了眉眼,低声道:“无意冒犯,还请见谅。”
说罢便伸手掀了那领破席。
待席面豁开,就见底下两人面目已浮胀难辨,周身也腐损不堪。可那衣衫是她认得的旧布衫,身形轮廓就是老太太和老太爷没错。
那般慈祥的人。
怎会如此?
江厌秋心口不由得一阵涩然。
她竟说不清,是该庆幸一月前去了乡镇行医,逃过了这一劫,好歹能为恩师的爹娘收殓;还是该怨自己偏生那时走了,连恩师一家最后一面都未曾见着。
她更想不透。
恩师素来仁善谦和,行事一向谨言慎行,怎会疏忽大意犯下大罪,累得满门入狱。
只可怜老两口,已是高寿之年,到头来却落个惊怒而死,抛尸荒野的下场。
江厌秋闭上眼,按住自己微微发颤的手腕。
几息之后,她才从布包里抽出绳索,将两具尸身分别捆好,自己则攥着绳头,预备再攀上坑去。
天公却不作美。
下起了绵绵细雨。
这让本就松滑的坑壁,被雨一浇更是溜得抓不住。哪怕她早有准备,可等双手攀到边缘,也弄得满头大汗。
更教人意外的是。
她专门挑了深更半夜来此,为的就是避人耳目,可这会儿,坑边竟蹲着个打着油纸伞的公子,正居高临下瞧着她。
何时来的?
怎一点动静也无?
江厌秋抿了抿唇,没作声,只打量着面前这张俊俏至极的脸,想等他先开口。
他倒真有反应。
先是一歪头,冲她笑了笑。
随即右手一翻,推着她肩头,又将她掼了下去。
换作旁人,总要骂两句,或是吓得花容失色,问问来历底细。偏偏江厌秋不是这般性子,敌不动,我不动,以不变应万变。
她一声未吭,只绕到东侧,继续往上攀。
那公子见状,不疾不徐地也跟到东边。
等人爬到坑沿,他抬脚轻轻一踢,她指尖便滑脱了,啪嗒一声再次坠落坑底。
雨丝濛濛,雾霭沉沉。
泥泞沾了满身。
推她的人却还在笑。
她不理。
只撑着身子起来,开始第三次攀爬,这回选了西侧。
那公子好整以暇,慢悠悠地也跟了过去。似良心发现,在她快要攀至边缘时,竟朝她伸出手来,眉眼弯弯,温言软语道:“好姐姐,我拉你上来吧,方才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山精艳鬼呢。”
江厌秋盯着那只干净得过了头,隐约还散着香气的手掌,眉峰微蹙:“足下何人?为何深夜在此?”
那公子并不答话,只将手又往前递了递:“你先上来,我再说给你听。”
江厌秋略一迟疑,便准备握住那只手。
谁知这人竟故技重施,顺势一推,她尚未及反应,人已跌在了泥里。他这才笑出声来:“诓你的,哈哈,气也不气?”
说着,还取出一方帕子,将五指细细拭净。
用完就随手弃了。
绣着海棠的绢帕,随风飘飘荡荡,委顿于泥淖。
他不在意那帕子死活,心情似甚好,慢条斯理地从腰间解下佩囊,摸出个油纸包,里头存着三只包子。先捻起一个,斯斯文文地啃完,再取第二个,边吃边等江厌秋第四次攀爬上来。
江厌秋却没再起身。
她这一路奔波未歇,又接连三度被推落,周身气力早已耗竭,加之浑身都是黄泥,此刻只觉倦怠沉沉,是真不想动了。
不想动就真一点没动。
她索性就那么瘫坐在泥泞里,陷在这尸坑中,与死人为伍。任凭细雨沾湿衣衫,亦由着岸上那人,静静俯瞰她此番狼狈。
只因事已至此。
她急也无用。
如若这位年轻公子只是碰巧路过,那见她油盐不进,乏味无趣,他自然会走;若是有意守在此处,那她静观其变,反倒能摸清楚对方来意。
若是歹人为财为色,有备而来...
那她手无缚鸡之力,争也无益。
江厌秋按下心绪,仰面望着坑顶。
眼神冷定,不躲不闪。
而那公子看似顽劣随性,实则格外沉得住气。吃完第二只包子,便将余下那只收进佩囊。随后,仍是不慌不忙地立在边上,撑着伞,垂眸打量着她。
他姿态玩世不恭,可偏生,并不会教人觉得他会是个爱闹的纨绔。
当然,也不会觉得他是个好人。
细雨如幕,隔开一坑一岸。
四目相对。
许是雨雾遮眼。
她莫名觉着,那公子的目光竟渐渐柔和了下来。
却不是对人的温软。
而是看阶下蝼蚁时,那种施舍般的轻怜。
她不喜欢,遂别过了脸。
谁也没有言语。
好似谁先开口,谁便输了阵仗。
江厌秋心里本是百感交集,眼下,竟因这诡谲对峙,奇异地定了下来,还有余裕去打量周遭的细碎。
譬如这土坑刨得潦草,东侧的坡势比西侧陡上许多,想来埋人的人也是赶着交差,没心思修整;那领芦席的边角没压实,水渗进去,遗骸怕是朽坏得更快。
她一条一条理得分明。
像大夫写脉案,清清楚楚。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那公子才动了动。
他换了个姿势,将伞柄从右手换到左手。
风卷着斜雨扫过,其肩头衣衫都被打湿了一小片。
“这两位老人家,外头都传是犯了天家的忌讳。他们家的郎君,是在太医院任职的吧?也不知是为哪位殿下诊治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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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差错,竟累得一大家子都跟着获了罪。”
“这样的干系,任谁都嫌沾了晦气,才会丢个尸体都丢得敷衍,连掩土都懒得好好掩。”
他说到这里,笑问道:“不知姐姐你,与那太医家,是何等渊源?”
雨滴渐密。
敲在伞面上,答答如更漏。
江厌秋沉默了片刻,才抬眼道:“你很奇怪,我不想同你说这些。”
那公子先是愣了一瞬,旋即,那双含星的眼也弯了起来。这回没了戏谑,倒像是真撞见了新鲜有趣的事,那笑意直漫到了眉梢,真切得很。
“好吧。”他语气忽端正了几分:“那你只管往上爬便是,我不再扰你了。刚只怕你是山精鬼魅,才试探一二,如今瞧着,倒确是活人无疑。”
明摆着是托词,偏说得情真意切。
江厌秋没接这话。
他倒自顾自续道:“你也不必怕我,这原是我归家的近路,只是我素来懒怠,走得慢些。远远瞥见一个姑娘家独行在这荒冢之间,一半是好奇,一半是担忧,这才跟了过来。”
她还是没作声。
他垂首,靴尖蹭了蹭坑边浮土,字里行间带着点没趣:“咱们虽是萍水相逢,能遇上也算缘分?你便理我一句不成么?”
情态还掺杂了丝委屈,似真似假。
“那旁的不提,交换下名姓总归是可以的吧?”他撩着衣摆,复又蹲下,凑到坑边往底望:“我名怀星,怀瑾握瑜的怀,福星高照的星。姐姐的名讳呢?”
江厌秋才刚在坑壁上寻着个能下脚的凸石,对他所言,恍若未闻。
而怀星呢,嘴上说得恳切,手上却全无相助的意思。他甚至还冒了几句风凉话:“这阴雨天的,你出门怎不带伞?弄得这一身泥污也太显眼了。要是被巡城的兵卒撞见,怕是要把你当做这家余党拿了问罪。”
他弹了弹伞沿的雨珠,语声闲闲。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江厌秋果然被刺得不耐烦,不得不回道:“不要威胁我,教人生厌。”
怀星听了,竟一点不觉着自己过分,还笑得露出了两侧梨涡:“好姐姐,你可真是聪慧又直接。”
他不再多言,只一味望着江厌秋在这一人多高的坑壁上挣扎,看她攀了又滑,滑了又跌,却始终不曾出手相帮。
就这么折腾了小半个时辰。
连雨都将歇了。
江厌秋才终于攀到了坑口。她十指已磨得通红,指缝里嵌满了泥污,发髻也散了大半,沾着泥点湿痕,乱蓬蓬的贴在颊边。
而怀星也啃上了那第三只包子,虽是噙着笑,眼底却无甚温度,神态散漫,言语更是轻狂:“姐姐,你给我做媳妇儿好不好?”
他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这里头还剩下个糯米糕,你答应,我便送与你吃。”
江厌秋定定地盯着他。
她明白,这人身份不简单,来意不简单。
她也明白,这话许又是一番逗弄。
可她答得非常干脆:“你救我恩师一家,我就嫁给你。”
怀星毫无波澜地舔了舔唇角,眼神竟显得兴味索然,语气也是兴致缺缺:“我随口讲讲,你怎能草率应下?换作旁人,你也肯?”
2. 阑珊处(中)
江厌秋一时不知该怎么回这话。
她做事向来识得轻重缓急,眼下最要紧的,是先从这坑里出去。绳头仍攥在掌心,可四周除了三两瑟缩野草,再寻不见半处着力的东西。
她被此人戏耍,心底多少存了些报复之意。便没犹豫,趁他话音未落,那只沾满泥污的脏手,已攥住了他纤尘不染的衣摆。
在泥泞触碰到布料的刹那,他那身躯竟还绷了一瞬。
还好,他没躲。
借着这一拽的劲道,她总算是脱出了那方泥潭。
上来归上来,手却没松。
江厌秋低眉垂眼,就着那衣摆,还将两手泥渍擦了个干净,口吻却很平淡道:“此处没有别人,我也没有轻率。”
话毕,她眼帘一掀,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你若是存心戏弄,瞧我这副狼狈模样,料想也已尽兴。倘若无事,公子还请告辞吧。”
怀星蹙起眉,眼中嫌弃难掩:“路边的猫儿狗儿也晓得寻个水洼舔舔毛,哪至于如你这么不讲究。前头不远便是湖塘,你不去那里洗净,倒往我身上蹭什么蹭。”
他语气满是厌恶,动作更是明明白白地避之不及,似乎是恨不得同眼前这泥人离个十万八千里。将衣角扯了回来不说,还起身退开了两步。
那油纸包里仅剩的糯米糕也不送了,被他两指捻起送入口中,嚼得咬牙切齿。
他本就喜怒无常,此刻是真恼了,斥道:“我好心候着你,陪你说话解闷,又特地留了糕。你倒好,回报便是往人身上糊烂泥?原还念你可怜,现下瞧来,你讨人嫌得厉害,活该在泥里多滚两遭。”
江厌秋眉头微拧,声若冰弦:“喜洁成癖,多是肝经湿热,蕴而化火。这症候,并不难治,以龙胆为君,佐以柴胡、车前、泽泻之属,专能清肝火、利湿热。”
雨已尽停。
云隙间漏下一线月光,照彻她满身狼藉。
也将他那张隐在伞下的脸映得半明半晦。
怀星不言语了。
他就那么凉飕飕地俯视着她。
她却旁若无人地站起身来,也不再多话,只攥紧麻绳,径自去拽那两具遗骸。
可想而知,凭一小女子,要想将两具浮肿尸体从坑底弄上来,是何等艰难。纵使事先备下了两条绳索,分作两趟,也绝非易事。
眼见着那双刚擦完泥泞的双手,没几下便被磨红了。
一声轻笑也在她身后响起。
怀星摩挲着伞柄,缓声道:“往西北三里,半山腰有座破败小庙。里头停着一副棺木,恰好能安置这两位老人。若你能在一个时辰之内,独自办妥,我便应你所求,救你恩师一家。”
江厌秋头都没侧,冷声回道:“成交。”
言毕,她就将绳头在腕间缠了两圈。
第一具遗骸尚能借着坑壁斜坡勉强拖拽,待到第二具时,坑缘湿泥已被雨水浸得过于松软,每使一分力,脚下便陷进去一分。
麻绳勒进肉里,反复摩擦。
没用多久,其手掌已是血痕交错。而那擦净的泥污又重新糊了上去,混着新渗的血珠子,红一道黄一道地黏在指缝处。
怀星便站在一侧,始终静望,始终不语。
当第二具遗骸将至坑口时,绳套意外一滑,尸身歪斜着坠了半截。江厌秋被这股力道猛地一掼,膝盖砸到泥里,她眼疾手快,竟就跪着去扶。
泥浆四溅。
怀星将伞面斜了斜,挡去了飞来的污点。
伞沿移开时,他目光在她跪伏的膝头顿了顿。
待两具遗骸都被拖至平地,已耗去将近两刻钟。
原以为她会歇一歇。
江厌秋却没停。
她蹲下身,将麻绳从腕上解下来,重新穿过尸身腋下,打出两个能挎上肩的绳套。左右肩各一条,试了试分量,便迈了步子。
尸身犁过泥泞,拖出一道长长的湿痕。
三里地。若是空手走,不过几盏茶的功夫。可她每走一步,肩上的麻绳便往肉里勒深寸许,脚下的泥又死死咬着她的鞋底。走出百步,她气息已然粗重,额角汗水也混着泥浆滚落,裙裾被泥水浸透,沉甸甸地坠在腿边。
怀星则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
月光将他身形裁作一痕清隽剪影。
就着这月色,能清晰看到江厌秋肩上的勒痕愈收愈深,相较之下,她手上腕上的那点磨伤,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且隔着段距离,竟还能清楚听到她那短促,低抑,发沉的喘声。
好不容易停下来,以为她会示弱求助,再不济也会埋怨两句,便是当场落泪哽咽,也算情理之中。
结果她不过是将绳套往肩上拢了拢,换了个位置,便又举步往前走了。
快到山脚时,路陡了起来。
尸体的重量在斜坡上变得极为刁钻,每往前挣一寸,便往后滑坠半尺。江厌秋不得已只能转过身,背对着山坡,双手攥紧绳子,倒着往上拖。
怀星停了脚步。
他没再往前跟,就停在坡底,仰着脸望她。
望着她一截一截地往上挪。如同一枚被雨水打湿了翅膀的蛾子,都飞不起来了,却还要扑腾,朝着那点微光挣去。
她肩上的血已将她脖颈洇红了一片。那血混着汗渍与泥污,沿着领口蜿蜒而下,没入衣襟深处,消失不见。
很白。
她很白。
白到即便在这样的夜里,即便只借这几缕稀薄月色,也晃得人眼眶发紧。像冬日落下的第一场新雪,干净得想教人踩上几脚才算痛快。
偏偏这白,又染了血。
便格外刺目。
似一种被玷污的洁净,明明淡极,冷极,却因这一点红,反显出几分令人喉间发痒的艳来。
半晌,怀星垂下眼,收了伞,将衣袍往腰间一掖,抬脚往山上走去。
他轻装简行,很快就行到了她身侧。
江厌秋没指望他会出手相助,却也没料到,他会道出一句:“那庙里说不准会有乞丐留宿,我先去将人清了,好候着你。”
说话时,他望的是半山腰。语毕,方斜过视线,似无意,又似有意地睨了她一眼。
他笑得浅淡,轻声细语的:“我再多允你半个时辰。”
江厌秋想不通一张脸上怎会有这般多变的笑意,也摸不透他心中所想,只低下头,继续拖行。
夜风穿林,山径蜿蜒。
她顺着怀星留在山间的足印,不知用了多久,才窥见了庙宇房檐。其唇色早已褪得苍白,通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饶是如此,她仍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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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那两领刮得破败的草席与席中之尸,挨到了庙门跟前。
怀星正在阶上候着呢。
可他的面容,她也瞧不分明了。
眼前一切都融得模糊。她却强撑着一口气,将两位老人家拖入庙中,整理了一番衣冠,这才安置进棺内。
这番动作,自又耗去不少体力。
棺盖合拢的那一霎,她也力竭,贴着棺木瘫坐了下来。
怀星立在她跟前,弯了腰,仔细端详着她的脸。
江厌秋看不清他面上神色,只舔了舔唇,声如游丝:“好渴…水。”
他便解了随身的水囊。这人身上素来备着好几条帕子,这又抽出一方,隔着丝帛,扣住她下颚,将囊口凑近。
她饮得急。水液溢出嘴角,沿颈侧淌过,漫过锁骨,与那半干的殷红汇合到一处。
他视线也随那道水迹缓缓滑过,最终停在那片染了血的肌肤上。眸光流转,腕子几乎是无法控制地抬了抬,不想她喘息,非要让那水流得更深些才肯罢休。
江厌秋猝不及防,便被呛得咳嗽出声,脸也被憋得通红。
怀星眉梢微动,仍隔着那方帕子,替她拭了拭唇角。拭毕,手未撤回,反倒隔着丝料,捏了捏她的脸颊。
“不知道的,还当我捡了只病猫。”
这句江厌秋没听见,只下意识拍开了那只捏她脸颊的手。可惜,她虽拍开了,却也因失血过多,劳累过度,仰面晕了过去。
她身子向后仰倒的那一刻,怀星并不想接住她。
可他的手快过了念头。
快到连他自己都后悔。
说实在的,将一个浑身是血,还混着汗渍泥泞与尸身上不知什么秽物的女子揽进怀中,绝非愉悦之事。
太脏了。
真的太脏了。
他胳膊是将人捞住了,脖颈却恨不能退避三舍。
可一股腥腐味混着黏腻的潮气,仍直往鼻腔里钻。
是以他并未将人带走,只把那被用过的水壶、帕子,沾了泥污的外袍,连同她这个人,一同扔在了这座破庙里。
天已破晓,卯时将至。
城门应是开了。
怀星走得毫不留情,头也未回。既不理会她失血之下是否捱得过,也不在乎荒郊野岭里,一个昏死的女子会不会遭逢祸事。
总之,他走了。
山路空荡荡的,只剩晨雾。
远处野鸡打了一声鸣,又一声,叠叠荡荡。
约莫两刻钟吧。
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足音,是怀星又折了回来。
他面色难看,步子迈得又急又重,像是跟谁赌着气。到了江厌秋身侧,才堪堪收住脚。
他盯着地上那张脏兮兮的脸看了会儿,心绪变了又变,终是俯身用外袍把人给裹了个严实。确认不会蹭到多余的脏污,才伸出胳膊,将其给横抱了起来。
临跨门槛时,他闭了闭眼,自言自语地嘀咕:“今日便算了。改日若教我瞧不顺眼,我就杀了你。”
怀中人未曾听见,昏得沉静。
直到天擦黑,江厌秋才醒了过来。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衣裳里外都被换过了,布料贴着皮肤的触感细滑而陌生,与她穿惯的粗麻截然两样。
谁换的。
3. 阑珊处(下)
恰巧这时传来门开的声响。
江厌秋侧首去看,一架素漆屏风横在跟前。透过薄薄的屏面,隐约可见外间摆着榆木案与靠背椅,再往远瞧,门框外是灯火昏昏,映着一截漆红的廊柱。
原来是一家客栈。
而她躺的这间,多半是她没见都没见过的上等房。
她有些受不起,正想同怀星说她换一间寻常屋子便好。
可来人不是他。
是个年约六十的婆婆。
她手里端着托盘,搁着一碟肉糜蒸蛋,一碗绿油油的素菜,一份精米饭,并一盏药汤。
江厌秋撑身欲起,那婆婆已开了口,语调相当刻薄:“知道自己起来就成,我这可没多余的人手伺候你。”
一语未了,托盘已被她重重放在了床头矮几上。动静可不小,碗沿都晃得溅出点药汤星子。
江厌秋很饿。饿到对这婆婆的喜怒,不在意,也不想理会。便坐直了,伸出手想要去动筷子。可手掌被纱布包着,并不听使唤。
可这婆婆不但不帮忙,眼梢还极为冒犯地来回扫了她好几遭。从脸到领口,从领口到她那身名贵衣裳,目光充满打量,似在估算一件来路不明的货,又值当拿什么脸色来瞧。
“老婆子我同那位爷打了几年交道,头一遭见他往这儿领女人。”
话说得不明不白,多是打探。
江厌秋不应,只端起药盏,一饮而尽。
这婆婆见她如此,当着她出身不清白。面上顿时轻蔑了不少,挖苦道:“瞧着年岁比那位爷还长几岁。也是,没几分姿色本事,哪笼得住那样的爷们儿心疼。”
江厌秋放下碗,药汁含在口中,预备这老妇再多说一字,便全数喷到这张尖酸的面皮上。
可她面上却显不出,仍是沉静。
这婆婆就当她没见过世面,被迷了眼,遂撇了撇嘴:“不过姑娘,我劝你一句,别满眼子只望见他长得...”
屏风外有了响动。
在怀星出声的一刹,江厌秋也瞧见这婆婆浑身一哆嗦。
那后面的话,自然也噎了回去。
“金婆婆,可是在夸我呢?”怀星推开门,站在框边,并不往里走。他问是这么问,却无需让谁回答,话锋一转,续道:“再寻个人来拾掇拾掇吧,这屋里瞧着还是脏。”
金婆婆便夹着托盘,讪讪地退了出去。
江厌秋目送她走远,才将满口药汁咽了。
而怀星,直等三个伙计将屋子上下里外抹了一遍,连烛台都换过新的,才总算满意地阖了房门。
也才愿意坐到床边被金婆婆坐过的圈椅上。
江厌秋则从始至终心无旁骛,只顾将吃食往嘴里送。便是来人换了一身缥色的袍子,衣料簇新,熏的是寒梅冷香,她也全然未察。
正在她想夹块肉糜怎么都夹不上来时,却凭空探来一只手,他五指微张,朝她虚虚摆了两摆,示意让她往后退退。
她照做。
怀星便端起那碗饭,夹了菜与肉糜,送到她嘴边。
江厌秋吃饭的模样,很认真。像是这样一件日复一日的琐事,也不容怠慢。偏她脸上无旁的神情,只眼神专注,隐隐透出执拗。
莫名显得纯粹。
怀星就没打扰她。一筷一筷喂完,又取了茶盏让她自己捧着漱过口,才洗了巾帕擦手。
江厌秋吃饱喝足,靠在枕上,方发觉他从头到脚都换了个干净。她默默低了脑袋,抠着袖口那朵绣海棠发呆。
窗外尚未宵禁,市井声遥遥越过墙垣,入了这间屋子便低了下去。屋内偏静,唯点三两盏纱灯。
光晕溶溶,灯火偎人。
看似相安,彼此却各有思量。
怀星隔着个围子床的距离,站在洗漱架旁,细细擦着手指。他身量高,视线落下来便带了点倨傲的意味,不大经心。嘴上说的却是正事:“破庙里的棺材,已差了俩乞丐守着。事了之后,便可扶柩归乡。”
“你托我办的那桩,也已办妥。府中一应下人被衙门敲了一笔,就该放的放,该卖的卖了。另主人一家三口,除当家的废了一双手,其余并无大碍。只是眼下风口紧,不好让你们相见。再候两日吧。”
为了个不相干的外人做到这种境地,换作谁,都该跪下来叩首痛哭,感恩戴德了。
可江厌秋不是。
她只低头抠着袖口,安静得若无其事。眼泪明明在大颗大颗往下落,却愣是一点声响也无。
换个怜香惜玉的公子,瞧见姑娘哭得我见犹怜,纵是碍于男女有别不便做何亲昵抚慰,言语上也该宽解几句。
可怀星不是。
他唇角弯弯,无动于衷,全是凉薄,更不合时宜道:“哭的是哪门子?难道是衣裳不合身?”
江厌秋这才抬了头。
她披散着长发,其中有几缕黏在颊侧。乌发衬着冷白,唯眼眶红得发透。因她过于克制,神情并无太深的波澜,只眼底浮着层水光,将坠欲落,潋滟非常。
那点儿藏在艳下的柔软,便从这无声的泪里泄了出来。
似盛夏枝头快要熟烂的桃,连皮都嫩得发紧,教人想伸手捏破那层薄衣,再把里头的果肉揉烂,碾碎,直至全被捻得溢出指缝,汁水都要腻得滴滴答答地淌。
怀星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磨着巾帕料子,望着人,等着她答。
江厌秋声音哽咽得若断若续,语气竟笨拙得用力:“衣裳很合身,你也很好,多谢搭救。”
“我姓江,名厌秋。师父说,秋主肃杀,万物凋敝,医者当厌之,是取其逆天而行,不舍生机之意。”
怀星被她这一板一眼的架势惹得一噎。
她又道:“四皇子满月时惊悸失智,都说是师父医治不当。可我不信。我去皇城外求见,说我能治,没人信,把我当疯婆子撵了。我又去寻师父旧日同僚,皆是闭门不见。心灰意冷之下,只求衙吏容我见师父一家。散尽银钱,也没能见成。若非有个老吏可怜我,我连老太爷老太太的尸身埋在何处都无从得知,更遑论收殓安葬。”
江厌秋知晓隔墙有耳,声调很低。泪却砸得更急,似断了线的珠子往被褥上落:“你替我指了棺材,又将这天大的祸事揽下来。我既应了以身相许,往后余生,自当尽心尽力陪伴左右。即便尚未成礼,换衣这等小事,我也不会计较的。”
她抹了抹脸上的湿润,眸光澄澄,虽未作甚表情,但却能察觉到她有些羞赧与不好意思:“只是人救下,没有身份文书,终究寸步难行。”
“你本事大,可否将这后顾之忧一并周全了?”
问得多少是有些紧张了。
一颗心悬着,也很忐忑。
江厌秋与他对视,却分辨不懂他那似笑非笑的反应是什么意思。她有点儿不安,可满心盼着他能应允。
怀星偏开脸,将巾帕往架上随手一搁,语声疏离,隐有不耐:“你就不怕我诓你?不求证便信了?若我今夜哄得你同房,明日再将你弃如敝履,你个小女子该何以自处?信任何其昂贵,你这是蠢过了头。”
“不。”江厌秋声量稍提,固执道:“我晓得你说的不是假话。”
怀星眼神淡淡,语带讥诮:“你如何辩得?”
“雨夜是真,破庙是真,棺材是真。我被你救了,也是真。”
灯影绰绰,在壁上晃了又晃。
街巷远处传来更声,是宵禁将至了。
怀星不大想言语,迈步欲走,可眼尾余光扫见她通红的鼻尖时,还是颇为烦躁道:“原就是要办了文书的,否则细查下去,经手的人都脱不了干系。我做事素来喜好滴水不漏,你也少作这副花猫德行,来逼我就犯。”
“没意思。”
临了丢下这三字,他便走了。
江厌秋不明白自己是哪句话让他不高兴,也不明白是哪里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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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他应承了,心里光顾着高兴恩师一家有命活了。
高兴劲儿还没体会透,又开始为师父那双手难过。楚家的针灸术冠绝杏林,师父更是天资卓绝。这世间平白少了一个好医者,教她如何不伤怀。
可过日子,哪会处处圆满。
她不是个贪心的人。
哭乏了,药劲儿漫上来,便也睡了。
翌日。
她精神已好了大半,能下床走动。为免生枝节,她未出房门,只等着伙计来收拾屋子,按时送饭。
午时刚过,就见金婆婆又领了个脸生的妇人进来。
那妇人圆脸圆眼,长得一团和气,两片嘴皮翻飞,是个能说会道的。见了她便是一串吉祥话,夸得天花乱坠。
江厌秋不善应对,只能沉默。
金婆婆见她半天闷不出一个字,嘴角撇着,看不惯。也不知拈的哪门子酸,夹枪带棒:“这是相国寺东门绣巷里专做绫罗的绣娘。昨日来送衣裳,替你梳洗换衣的便是她。那位爷吩咐了,说正当春寒,入夏虽还远着,可也得春夏各裁上四身备着。你可真是好福气。”
话落,一双眼又往江厌秋身上溜了一遭,嗓子里哼出个不清不楚的调调来。也不知是烦怀星使唤人没个完,还是恨这般周全能干的郎君偏不是她的孙子。
横竖那脸,酸得能拧出醋来。
江厌秋听上半句,脸一红。原是她想岔了,当是怀星亲手换的,以为就以为吧,竟还糊涂得说了出来,所以他才恼。
是她把人瞧轻浮了。
再听下半句,脸又一热。绣巷的名头她知道,那地界专接达官贵人的生意,寻常百姓攒上一年银钱,也未必置办得起一套。
这一开口便是八套,她着实有些受不住。
也不知怀星究竟是何等身份,处处吃得开,还家财万贯。
她隐约觉着有些古怪。
到了此刻,才想起该问一问他的来历。
江厌秋忽略金婆婆话里的针刺,一本正经问:“他是哪个富家的少爷吗?还是哪个世家大族的子弟?”
金婆婆嗤之以鼻,翻了个白眼,不屑道:“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罢了,还少爷呢,也不...”
话到半截,忽地想起绣娘还在边上,怕这话传到怀星耳朵里,又要被他拿住由头敲竹杠。喉咙里便跟吞了只苍蝇似的,硬生生拐了个弯:“…也不是上京人。可前两年来这儿落脚时,出手就阔得很。祖上留下的产业厚实,只要不往赌坊妓馆里扔,够他使一辈子的。不然哪能由着你花?”
绣娘也在旁帮腔,那热络劲头,仿佛江厌秋明日就要去赴王母娘娘的蟠桃宴。手里净拣些费工难绣的花样子往她跟前推。
江厌秋不为所动,想推辞。
可金婆婆与那绣娘根本不听她的,翻拣着花样子,兴致比她还要高。
江厌秋脸上做不出表情,其实已经生气了。
她说不过绣娘,也争不过金婆婆。两条舌头花样百出,句句往“这是爷的心意”“姑娘莫要辜负”上绕。
生怕她替怀星省了银钱。
于是她不争了,就坐在圈椅上,一个字也不再往外蹦。任凭那两人一唱一和,她就跟块石头一样,一动不动。
绣娘被她晾得脸上挂不住,话头续不下去。可她一向是给怀星做衣裳,晓得只要这位爷露面,买卖便黄不了。就也不走,只拉着金婆婆扯闲篇。
从东街的油饼铺子扯到西坊的胭脂水粉,嗓门亮堂,行止泼辣,权当这屋里没旁人。
江厌秋心想,脸皮再厚,也该有个限度。
可这绣娘还真赖到了天黑。
直赖到门被推开,怀星出现在门外。
他目光恹恹地往屋里一掠,先是扫见满桌绫罗绸缎的小料,再是绣娘那副谄媚笑脸与金婆婆老鼠见猫似的僵容,最后落在窗边。
江厌秋正望着他,两只大眼睛都快冒出光来。
4. 性迥殊(上)
他却没承接那诡异的期待,反而是收回了视线,冲着金婆婆露了个甜津津的笑:“婆婆好气色,晚辈这乍一瞧,还当着是哪个正当年的贵妇。这选几块料子的小事,也能精神抖擞地挑到天擦黑。”
金婆婆被点了这一句,心里直打鼓。好赖话她辨得出来,这是责她办事拖沓,连这等琐碎都料理不清楚。老脸臊得发热,嗫嚅了半天,寻了个唤伙计来收拾的理由,就给溜了。
绣娘可不管这些。她盼了整日,终是盼到了金主,脸上堆着殷勤,忙不迭就要让座。
怀星嘴角还噙着那点甜意,自去洗了手,也没往那空座上落。只瞧着案上的样料,话却是对江厌秋说的:“除却出门的行头,居家可浣洗的素衣再裁个三十身吧。”
他抬眼瞥她,问道:“够么?”
江厌秋是憋了一肚子气。只是还没见到师父一家,她不愿发作。被这两人吵了整下午,原以为他来了,凭他那份聪明,一眼便能看出她的不乐意。
可倒好,又多一只苍蝇在耳边嗡嗡。
衣裳不衣裳的,有什么打紧?再名贵,难不成穿着去行医采药?方便干活么?弄坏了不还是得她来心疼。
她气得一个字都不想吐。可那张脸本就不见喜怒,木然空空,即便冷到了底,与平时也没甚差别。旁人又不是她肚里的蛔虫,哪看得出。
怀星便当她嫌贵,补了句:“素衣多是素布素绫,值不了几个银钱。”
比起破费,她更厌恶吵闹。
江厌秋几番琢磨,想出个自认和气的说法,语气却装不出来,硬邦邦道:“你们去别处商议吧,我饿了,要吃饭。”
话音落下,屋里无人接腔。
怀星也听而不闻,只自顾自地翻了翻案上的绣样簿子。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簿面,轻声道:“春装裁四身。一套月白,绣银线海棠,枝斜花疏,勿要堆簇。天青那身绣鹤衔云,鹤两只便够,云纹需用暗线。”
绣娘凑上来,连连奉承:“海棠富贵,鹤也极好,祥瑞,正衬姑娘的福气。”
怀星声线如玉石相叩,也不急躁,徐徐道:“藕色温雅,满绣缠枝莲,莲瓣以单线勾出,求其疏朗。鸦青沉静,通身不缀繁饰,只袖口隐一圈回云暗纹,动时方能显露。”
这两人又就春装的细枝末节絮叨。
江厌秋盯着他那张脸,想不通一个大男人怎么生了这样一张殷红的嘴,更想不通那俩唇瓣子怎么一碰就能源源不断吐出她闻所未闻的句子来。
她别开眼,扭头望向窗棂上一处木节,索性发起了呆。
正好伙计进来拾掇,饭菜也送了来,她便躲到屏风后准备用饭。却见那几碟小菜从两样增作四样,米饭也多添了一碗。餐具碗箸皆换了,不似昨日粗瓷,倒像是谁专用的。
她又不傻,猜出这是连着怀星的份一并送了。
也就意味着她得同他一起吃。
江厌秋左思右想,气闷地端着托盘,也不管那许多,径直推开案上堆叠的簿子,将碗碟往桌上一摆。
她生硬道:“吃饭,吃完再说。”
身侧,怀星没应她这句,而是对绣娘道:“辛苦吴娘子。春装先如此,余下的明日我带她亲去绣巷再定,便约在辰时末。”
吴绣娘喜得眉梢飞扬,利利索索地收拣了样簿,还低声打趣:“公子若哪日办喜事,可要赏我一杯水酒吃。”
怀星对这调笑不置可否,礼数倒周全,将人送到了楼梯口。折回来时,顺手阖了房门。
房门关了,人却没转身。
他背对着她,过了片刻才回转过来。脸上那笑意,拿明媚形容也不为过。
江厌秋被这笑刺得浑身不舒服,闷声道:“你明明在气,为何偏要笑?我不懂。”
怀星踱到洗手架旁,又洗了一遍手,才应:“你既知我气着,又何必问?我也很想不通。”
言罢,双双沉默。
加之怀星喜洁已近病态,从不与人共食。四碟小菜便被分作两份,一人两碟,泾渭分明。
她吃她的,他用他的。
互不相扰,僵冷得都诡异。
一餐终了。
江厌秋耳根子清净了会儿,五脏庙也填饱了,再看怀星就顺眼了许多。见他长着张不大容易亲近的脸,可眼神恬淡柔和,笑意未褪,就显得极好说话。
她觉着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不懂,说开就是了,便直剌剌道:“你是因我误会了换衣那桩事,觉着我不该将你得曲解得孟浪,才恼的么?”
怀星取了茶漱口,全程眼皮子都没抬:“用得上我时,话倒说得动听。用不上了,连几件衣裳都要摆了姿态。那我恼与不恼,你又何必在意。”
纱笼影漾。
一室悄然。
江厌秋这才反应过来,干巴巴道:“原是因我求你办文书那桩事。你竟恼了这么久?我又不晓得你本就要办的,多问一嘴罢了,至于小心眼么。”
怀星靠进椅背,平静地直视着她。
她不甘示弱,回盯过去:“那你怎样才肯消气?”
又不是垂髫幼童,问了答了就能管用。
怀星轻嗤一声,目光从她面上移开,起身便要走。
江厌秋却倔犟地攥住了他袖口,嘴里蹦出句不阴不阳的话来:“含怒过夜,于肝气疏泄无益。明日胸口要闷的,莫带着气睡。”
怀星垂眼扫过她的手,语调凉凉:“放开。”
“不放。”江厌秋五指收紧了些,略有局促:“床头还放着一叠云酥糖,我拿给你吃?”
他拿眼角觑着她,低声诘问:“你与楚明修,平日里也是这般相处的么?”
江厌秋莫名。
怀星将袖子往回一抽,语气倒比方才还和气了些:“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未曾婚配,你师父又疼你,将你许给独子,原是顺理成章的事。我这人,无夺人所爱的癖好,也有个毛病,旁人的,再好也不碰。”
“待风头过去,你便随楚家一道走吧。”
江厌秋哪知这一问是生死关头,只照实答道:“我若心许旁人,先前你提及嫁娶之事,我便不会应。明修小我五岁,我一向视他为幼弟,怎会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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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再者,我若随恩师离去,你怎么办?”
末了那短短四字,来得突兀,全无铺垫。
其实她这句发问的真意,是忧心自己一旦抽身离去,便再无门路偿还这份深恩厚义。倘若怀星肯明言一个报恩的法子,她也未必不会随恩师一同归乡。
说到底,她与他完全不熟。
交集何其浅薄,情谊又何其疏淡。
可世间缘分往往无常又难测。因缘起而相逢,因误会而牵绊,纠葛错落之间,便牢牢系住彼此。
她也懵懂,不曾料到正是这番肺腑之言,无形之中将她和她师父一家的性命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怀星听完,没急着应声。
静了几息。
他才没头没尾地开了口:“我见姐姐路引上的生辰,算来如今已是二十有三。而我也比姐姐小上五岁。这可如何是好?”
江厌秋怔了怔:“没看出来。”
“好吧。”
“嗯。”
“都说我脸嫩来着。”
“与此无关,是你行事过于老成细心。”
怀星点了点头。
他言谈跳跃,忽又说了别的:“那我家去了,明日辰时初来接你。姐姐记得准备准备,你托我安置的那一家子,便在吴娘子的铺子里。明日该送他们出城了。”
江厌秋的眼睛又发了光,直勾勾地盯着他。
怀星见状,回望一瞬,眼波流转,似含情,似薄凉,却也没甚留恋地就走了。
这一夜,江厌秋翻来覆去,睡得不大好。
宵禁方解,她便起了身,洗漱妥当后,就想去厨房讨碗热粥喝。没成想金婆婆身为客栈之主,竟也起得这么早,正站在后院抡着锄头锄着小菜园的杂草。
隔得老远,都能瞧出那挥舞的架势里压着一股邪火。
待她走近,便见金婆婆嘴角起了两个硕大的燎泡。
她心下好奇,便问了一嘴。
孰料,金婆婆一脸没好气,那眼神都称得上嫉恨,瞪着她凶声恶气道:“你都是那位爷的人了,还赖在客栈作甚?当爷们儿的银钱不是银钱么?我都替你臊得慌。”
殊不知,是昨夜怀星临走前,又拿了金婆婆孙儿犯的事敲打了她一番。威胁她,若她再敢在江厌秋跟前拿腔作调,办事懈怠,他不介意连客栈带她一家老小全给端了。
白住了店不说,又讹了她十两黄金。
金婆婆瞧江厌秋,可不就没个好脸吗。
江厌秋不知背后的关窍,真将话听进了耳朵里。
待到怀星顾了马车来接,她坐进车厢,便道:“今日事毕,客栈不住了,我同你一道家去吧。”
怀星拒绝得很干脆:“我不喜家中留外人。”
车轮碾过路面,衬得车厢内气氛微滞。
他缓声补道:“尚未成礼,你还算不得内人。”
江厌秋想了想,并不强求:“我先前应了八角乡的里正,要去那边行医一月。我晚间略作收拾,便过去住一阵子吧。”
怀星对此拒绝得更干脆:“不行,我不允。”
5. 性迥殊(中)
江厌秋闻言,侧过头。
四目相接,她神色再正经不过:“那你同我一道去。里正那边空的屋舍,总归是有的。”
怀星脸色顿时微妙起来,像是她提出了什么骇人听闻的蠢主意。他微微扬起下颌,眼尾弧度都漾着轻慢:“八角乡远在京郊四十里开外,那等穷乡僻壤,满地泥泞畜粪,逢上落雨更是污浊横流。我不去。”
他视线斜斜扫下,吩咐得天经地义:“你也不许去。就在客栈里好生待着。我每日得了闲便来瞧你,若哪日见不到人…”
话到这里便收了。
江厌秋默了一息,才语调平直道:“...你好麻烦啊。”
怀星被她这么一说,忽起了兴致,便挪了挪位置,坐到她左侧咫尺之遥的地方。
离得近了,他才发觉江厌秋当真如那吴绣娘所言,肤白如新雪覆瓷,光净得不见肌理。气息堪堪相闻,竟还有一股药香幽幽漫过。
他不动声色,心口却堵得发沉。压抑在其中的某种克制,正丝丝缕缕地松了线,让尘封日久的枷锁,透出一隙解脱的契机。
心魔暗生,竟教他想试试这瓷白,是不是真的清白不沾俗浊。更想瞧瞧,若是将这份无暇摧折,她一身清冷又将怎样凋零。
就着这么近的距离,江厌秋也才看清,他那双眼与温柔全无干系。所谓亲和,都是笑意堆叠出来的罢了。
他轻佻道:“姐姐,你好香啊。”
她回应道:“我能给你把个脉么?”
怀星退开,不想理她了。往车壁上一靠,懒懒打了个哈欠,便合了眼养神。
马车辘辘行了一阵。
快到绣巷时,他才出声叮嘱:“一会儿到了店里,不必管些金银,该挑就好好挑。”
江厌秋还以为他是要交代些要紧的。比如小心说话,莫让吴绣娘探出师父身份之类。未料还是衣裳料子的事。
她忍了三日,终于将想问的问出了口:“你祖上是做何营生的?哪来这些门路?金婆婆道你无父无母,却惧你非常,绣娘也听你调遣,你才十八。”
“我也想问问呢。你七岁那年,怎会浑身是血被你师父捡到?又为何医术高明,却治不了自己这张做不出表情的脸?”
江厌秋缄默不语。
怀星笑得淡薄,疏冷道:“这些若非你师父主动提起,我也不会去打听。我既未逼你道明,你便也不要拿这些话来问我,我不想答。”
他恶劣得字字带刺:“而且,姐姐,我们很熟吗?”
车外市声隐隐,车内檐角风铃轻晃。
随着马夫一声吆喝。
方才那点刁难仿若从未发生。他又成了那个矜贵翩翩的公子哥儿,举止优雅地步下马车,体贴地唤马夫放好脚凳。
他还细心地立在一旁,隔着衣袖,将她扶了下来。
这还是江厌秋头一回来绣巷这等繁奢之地。
入眼便见街道阔整,两旁铺面悬满绣额珠帘,行人衣冠楚楚,屋舍飞檐斗拱,金碧相射。
吴绣娘的铺子便在这巷子深处,字号缀锦坊。
还有几步路,已见其在门口候着了。
吴绣娘眼尖,瞧见怀星身影,立时躬身相迎,连声寒暄,说着便一手打起门前绣帘,一边将人往里请。
跨过门槛,是一间敞亮堂屋。正中一张紫檀木大案,铺着雪白毡毯,各色绫罗绸缎叠得齐整,沿墙码到梁顶。东墙下小案搁着针线绣具。西面一架黑漆描金屏风,隔出里间,隐约可见一张矮榻,应是供贵客歇脚试衣之用。
江厌秋往那屏风后头瞥了好几回。
怀星看在眼里,却只字不提。
他还配合着吴绣娘的张罗,半强迫半诱哄地让她定了夏装的料子,一件件试了样式,连那三十套素衣颜色也一桩桩敲定了才作罢。
江厌秋耐心耗尽,后槽牙磨了又磨。
可怀星还在说:“最后十套裁成中衣亵衣,只选最软的布料,略次的一概不要。亵衣袖口各绣一味药草,桔梗、连翘、忍冬、白芷...凑足十味,莫要重样。”
不要脸。
她暗自骂道,想不通这人面皮怎如此厚,就当着她的面说了亵衣,还指点花样。
当别人看不出他就是故意的吗?
她气得嗓子憋不住,哼出一气音。
吴绣娘正捧着料子簿记花样,听见这一声,抬头看了看她,又望了望怀星。
怀星面色如常,不紧不慢道:“选了这许久,大约乏了。借吴娘子后院歇一歇脚,饮杯茶便好。”
江厌秋横眼盯他。
他先是人模人样,可就在吴绣娘转身的间隙,竟冲她吐了吐舌头。
她这下可懂了,这人就是纯坏。明明全都知道,却偏要看她悬在半空忍着的窘态,非要见她着急又不得不一遍遍试样式的煎熬。
他就非得把她吊得不上不下,才称心。
真的太过分了。
好生教人生恼。
乃至走过穿堂,见到师父一家,她眼神都还没来得及软下来。
奇的是,怀星是因那一声气音才察觉她动了怒。可那张脸瞧着与平日一般无二,连她师父与师娘都未觉出异样。
楚明修却快步迎上前来,唤了一声:“秋姐姐。”
只三个字,意思全在里头了。
她紧抿的唇角,便霎时松落。
也不是江厌秋表里有别,可劫难过后,再见到自小一起长大的弟弟,与那养育她,同爹娘无异的师父师娘,人总会软得怅然。
生疏、冷静、平淡,连同刚被戏弄出的恼意,全在一瞬之间从她身上褪尽。
防备卸去,便显出些许小女儿家的依赖与乖顺来。
她肩头微松,脸木着,泪却已决了堤。一番哽咽哭诉,几句琐碎叙旧,又将老太太老太爷的事交代清楚。
还未及一盏茶的工夫。
怀星就催道:“该走了。”
他似对这般悲戚光景全然无动于衷,语调柔和却冷漠:“城外另备了一辆马车等候,两位老人家的骨灰坛也安置在车上。车夫是个哑人,身手尚可,足保一路安稳。”
江厌秋未曾料到,怀星竟自作主张将遗体火化。
可此遭逃难,故土是归不得了,还不知要去往何处。路途迢迢,棺木随行多有不便,以骨灰携归,反倒妥帖。
她无从辩驳,只得默然接纳。
楚家三人亦是,对此未置一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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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厌秋抹了抹泪,从袖中摸出仅剩的碎银铜板,悉数塞进师娘温若梅手里。
温若梅推却再三。
师父楚衍则婉拒道:“这位公子早已赠予我们若干铜板碎银,另有几张五两,十两面额的银票,盘缠足矣。这些钱财你自行收好,不必多予。”
言已至此,多说除了徒增伤感,再无他用。
五人从后门上了马车,一路无话。
等临要出城时,怀星才将楚家三人新的身份文碟与路引取出。
他不合常理,竟没递给当家作主的楚衍,而是轻轻搁在江厌秋面前。视线也勾连在她脸上:“从此往后,世间再无行医的楚家,只有行商贩丝的程家。”
江厌秋低眉细看,见文碟籍贯注记的是苏州城东柳巷。
她默记于心,只盼有朝一日,还能再度重逢。
待行至城门核验关口,例行盘查之际,除却怀星神色自若,余下几人皆心头紧绷。不料,毫无波折,当真通行无阻。再至城郊湖边与那哑巴车夫碰了头,便无需同先前那般赶了。
怀星识趣地移步走远,留这一家子说体己话。
湖风拂面,水波不兴。
已是离别在即,几人都有许多话想说。
而最着急的,当属楚明修,奈何他性子内敛温和,没能抢得过他娘。
温若梅垂泪不止,一句接一句地问。
其实早在三年前,她便存了想让江厌秋做儿媳的念头。一来,是不放心这个打小看着长大的姑娘,她深知其性已清冷寡淡到了木讷的境地,嫁去别家,难免要吃苦受了磋磨。二来,她也瞧出了自家儿子那份心意。原想着,等明修进了太医院,便把这桩事定下来。
却事与愿违。
她攥着江厌秋的手,将怀星的家底问了个遍。可很多事,江厌秋自己也不知晓,她连他姓什么都不清楚。只得拿金婆婆那番话,含糊搪塞过去。
温若梅听着,眼泪掉得更凶了。
楚衍已年过四旬,为人沉稳寡言,此刻眼眶竟也泛了红。他望着江厌秋,语声断断续续:“孩子,委屈你了。此番劫难,若非你倾力奔走,我们一家已是死局难逃。那位公子来路难辨,行事莫测,却手眼通天。同这样的人过日子,好则如登春台,若不好便似临深渊。你须谨记,若过得煎熬,万莫念及我们,一味咬牙强撑。”
他垂下眼,看了看自己那双手。十指仍在,筋脉已断,连一只茶盏也握不牢了。
“为师双手已废,明修于医道上的天资又远不及你。楚家这一门的针术,若就此断了,我纵死也难瞑目。”
“此间别后,便全靠你传下去了。”
话至尽头,他已与妻子一般,泣不成声。
楚明修忍下眼底酸涩,低声道:“娘,我有话想同秋姐姐说。”
温若梅拭了泪,会意地拉着楚衍往远处让了让。
这湖边便只剩江厌秋与楚明修两两相对。
楚明修身量颀长,气度温文,生得一副清俊眉眼。加之湖面浮光跃金,远远望去,倒真像一对依依惜别的璧人。
岸旁车马静立。
怀星曲腿斜倚在车辕之上,正笑眯眯地欣赏着水畔这一幕。
6. 性迥殊(下)
他手里还不知何时拈来了一片柳叶,五指是焦躁不耐地来回折转。直碾得叶片渗出黏稠青浆也不停。
不晓得是叶面尘污积久,还是揉碎后渗出的柳汁性味刺肤,等到江厌秋与楚明修话别,车马悠悠驶上官道,他指节已冒出不少细细小小的红点子。
痒意顺着肌理,似要往手腕方向蔓延。
怀星就跟毫无知觉似的,手指都有些红肿了,却仍反复碾揉残存的汁水。
直至江厌秋走到马车旁。
走到他面前。
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他却突地抬手,将中指与食指上的青渍全抹在了她右颊上。力道不轻,直划出一道绿底透红的印子。
莫名其妙。
简直是不可理喻。
江厌秋回神极快,低头便拽住他的衣袖,借着那方锦缎,将脸上污浊蹭了个干净。
这一低一蹭之间,恰好能教人看清她后颈与领口那一线雪色。虽隐在阴影中不甚分明,但因几缕碎发拂动,随着布料边缘摩擦,竟就无端撩拨出几分说不清的旖旎来。
怀星没忍住。
在她抬首刹那,便扣住了她的脖颈。
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以及掌心迫人的滚烫。
荒唐又悖于常理。
让她错愕之余,只觉这人行径处处透着匪夷所思。
是以那话就冲口而出:“你发哪门子疯?”
怀星指掌还在收紧,甚至在江厌秋气息不畅,面颊都泛起绯色之后,他都没有松手。神情更云淡风轻得诡异,语气却阴恻恻的发冷:“为何一见楚明修,你便恼怒全无?”
“嗯?”
“你骗我,是吗?”
江厌秋嗓子被掐得窒闷涩哑,语不成句。她也是情急失度,在尝试掰不开他手的瞬间,扬手就狠狠掴了他一耳光。
怀星被打得偏过脸去。
手也松了开。
他竟是没恼,反倒低低笑出了声。也不着急正回脑袋,只拿舌尖抵了抵发麻的腮帮子。
江厌秋则站在原地,揉着喉咙,张口顺着气。眼睛却始终盯着他,没移开过。
湖风萧瑟,吹得束发绦带胡乱飘摇。
怀星偏回脸,双眼亮得慑人,竟似盛满了潋滟水光。声音则沉哑得反常:“姐姐,你好大的胆子啊。”
江厌秋没马上应。
她刚才那一巴掌,确实是下了狠力气的。而怀星那张脸,不算黑,掌印在日头底下瞧着便格外醒目。
最可笑的是,这人当真矫情。
她手上不过沾了点柳叶残汁,扇他时蹭了些。这才几息,他左脸竟就浮起细密红点,露在外头的皮肉也全数泛红,点点遍布。
衣下裹着的还有多少,更是无从揣测。
她为医者,自然知晓此乃毒邪外发之象。邪毒尚浅,便只在肤表激出细小红点,肤红痒痛。若邪毒内侵,便会壅塞气道,乃至闭厥危殆。
可他早该料到,却还要刻意搓烂柳叶。这幅甘受痛楚,自引邪侵的做派,好似他这具皮囊不值得爱惜,也不介意受点罪,去换了乐子。
那又何必精心讲究?
外头光鲜,内里糟践。
疯魔的傻子。
她便回道:“我与你不同,不会将旁人不放在眼里,从而迁怒。你明知我急着见师父一家,却要逗弄,我不欢喜。你自作主张将两位老人家火葬,连知会一声也无,这我也不欢喜。”
她似心如止水:“身体发肤,得之不易,自当珍重。你不顾惜,我仍是不欢喜。”
怀星冷笑,语气硬得硌人:“那你走吧,我也没多待见你。”
江厌秋眉目坦然,陈述道:“我不觉得我能走得掉。”
说完这句,她便上前一步。竟是从袖中摸出一只针包,取了银针,要去捉他手腕。
怀星抽手不让她碰。
她举着针,抬眼望他:“疹子已起,邪毒外发。此时施针,可泄表热,疏风毒。若等它蔓至咽喉,你连气都喘不上来。我不是在与你商量。”
“我死了不是正好。”
江厌秋对他这话,懒得应答,只再提了针。
这回怀星没躲。
她也才发现,他的手指生得极好。行医日久,望闻问切惯了,总不免留意些细枝末节。见过触过的手不计其数,可怀星这一双,仍能在其中列到头一档。
纤长而不失骨相,劲瘦又不失修洁。
青筋隐伏,线条清峻。
她收拢心绪,捻针入指。
施针须臾。
待她再去看,红疹已止了流窜。她忽略他那含混不清的嘀咕,自去取了帕子,又猜他怕是连河水都不愿沾,便从马车内取下水袋,将帕子浸得半湿。
她递过去,要替他擦手。
怀星侧开,只捻了那方帕子,自己低头料理。
江厌秋瞥了他两眼,忽问道:“疹子都要褪了,你的脸为何还红。”
“忘了还有个马夫在后头呢。”他声音含着点懊恼。
她听了,略想笑。
嘲笑的那种笑。
可惜江厌秋做不出这等复杂的表情。她就静静立在车旁,声调平平道:“我饿了,我们回去吧。”
“我们”两个字,在矛盾过后的尴尬中说出来,总似带着些求和的意味。纵使江厌秋并无此意,可怀星那颗七窍玲珑心,总爱将话语揣度,就品出了这层意思。
他就觉着脸热得生燥。
回去路上,江厌秋一字不发。她是气还没消,压根就不想看见他,只一路闭目无言。
直等下了马车,踏入客栈,拾级而上。
行至房前,她才侧过头来,看了怀星一眼:“你不家去么。”
怀星面不改色:“用过午饭再回。”
“哦。”江厌秋推开门,在过门槛时,右脚不偏不倚地踩在了他鞋面上。
素净缎靴,落了个沾了点泥巴的灰印子。
他这种人,哪受得了这个。
江厌秋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身后,怀星一脚踏在门内,一脚留在门外,思索再三,方蹙眉道:“明日再一道吃吧。”
她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就真走了。
只那离去的背影,怎么也算不上高兴。也不知是觉出了她那份不愿同席的抗拒,还是当真因了靴面上那枚脏痕。
江厌秋未再多想。
心头一桩大事卸下,茶足饭饱,就只想睡了。
睡不肖一个时辰,她便睁了眼。倒不是倦意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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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而是门外传来了拉扯门扉,却不得而入的轻响。
她自打被绣娘和金婆婆吵了一回后,但凡想要清净独处,都会将门反闩。
这会儿是谁来?
她当没听见,等着门外的人出声。
结果竟然是怀星。
不是说定明日才来的么。
江厌秋候了片刻。可门扉又被叩了两次,唤声亦起了两回,她自知躲不了,只得起身去开了门。
门外,怀星立在廊下。估摸是刚沐浴过不久,冠子束着的发丝还湿着,周身也笼着一股潮润的水意。
她眸光微敛:“湿发束髻,易生头风。”
没有关切,只有身为医者再本能不过的指摘。
怀星却借梯子爬坡:“那你帮我擦干。”
江厌秋直接回:“我不愿意。”
他契而不舍:“那你怎么才能愿意?”
她措辞简冷:“七日内都不愿意。”
不问缘由,只问怎么才可以。这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原来他也晓得自己过分啊,他也晓得她在生气啊。
那还上赶着往她跟前凑。
无赖才会这么死皮赖脸。
江厌秋也不请人进屋,就直挺挺立在门框边。她不乐意的事,装也装不出,只续道:“你有事么。”
怀星不吃她这套,摆了摆手,示意她让开。见人不动,撩了衣摆,一矮身,竟从她臂下钻了进去。
一下子就把僵持变成了在同他玩闹。
江厌秋后槽牙吱吱地磨,她转身道:“我还犯困,要继续睡,你回家去。”
怀星自顾自地去洗了手,也不瞧她:“事才办成,姐姐便翻脸不认人了么。那我可要伤心的。”
胡扯。
他是故意在牵强附会!
江厌秋敛着气:“你喜怒无常,犯起病来竟会掐人脖子。我不欢喜的是这个,气的也是这个。”
“都不欢喜了,才七天不愿意?”怀星扭头望她,眼神暧昧地蕴着狭促:“那我若真失了分寸,你会几日不愿意?”
不等人答。
他已收了嬉笑,嗓音也淡了下去:“我将你带回来,不是想看你同我张牙舞爪,真把我惹烦了,有你受的。”
一语入耳,江厌秋啪地一声关上门。
怀星挑眉,轻哂道:“你脾气不小。”
她才不理,脚步加快,至屏风后脱鞋上榻,手脚麻利地放下帐子,就往被窝里一钻。
这床帐是絺布做的,不算厚实,能隐约觑见外头的人影。
江厌秋见怀星没走不说,还悠然自得地坐到了窗边的圈椅上。顺手从矮柜里摸了本书,就着日光翻看起来。
眼下才二月初,被褥里头可比椅子上舒坦多了。
她倒瞧瞧,他能装模作样地坐到几时。
天公也很作美。攒聚了阴云,赶走了晴光,隐有落雨之意。待到申时,雷声隆隆,电光倏忽一闪,豆大的雨点便滴滴砸在了窗棂上。
江厌秋心想,这你总该走了吧。
可她太低估怀星的厚颜,也被这三日里他那一副知礼的举止骗了个彻底。
他不仅没走,反而走到床边,撩开帐子一角,探进半张脸来,含怯轻诉道:“姐姐,外头打雷呢。我怕。”
7. 进家门
江厌秋活了二十三年,面对轻慢有之,遭人冷遇有之,被人痴缠亦有之。可桩桩件件里头,唯独没亲历过“成年男子对你装弱乞怜”这一桩。
便不知如何招架。
四目相交,帘里帘外,隔着那层半透絺布。
她默默伸手,从怀星手里将帐子抽了回来,并重新掖好。
眼不见为净,耳不听为清。
她也是会装的。
怀星却在帐外笑出了声。
那笑声朗朗然,与早间的阴翳,午后登门时的善变,判若两人。
他没再掀帘,只站在屏风旁,平和地催促:“快起来吧,随我家去。这个时辰,你那间屋子应也收拾妥了。”
江厌秋不想动。一来雨大风急,二来心底芥蒂未平,不愿与他多见。三来,真当她挥之即来招之即去?她主动提议,却被回绝,才过多久,为何又愿意让她进了家门?
真就全凭他心意?
她偏不依。
可怀星却不给她机会:“怎还赖着?”
见人没反应。
他就忽作恍然大悟之状:“我想起来了。你曾说过,不会计较我帮你换衣那等小事。那这会儿不怕耽搁,是也不计较我在此留宿么。”
“我帮你”三字,他咬音略重。
江厌秋脸一红。
这罪名她可受不住,便老老实实起了身。起归起,嘴上免不了埋怨几句:“非得趁着雨走吗?鞋面再沾了泥点子,你又该沐浴。一日洗两趟,也不怕搓掉一层皮。”
话里的软刀子被他轻飘飘躲过,他只笑了笑:“姐姐数得这样清楚。”
她不搭腔了。
与这人本也没甚好说。
便安静穿好鞋履,沉默地拢过发丝,绾了个最简单的包髻。至于行李,少得可怜。除却初遇时那身粗麻衣裳,一只旧布包,就只剩身份文牒与路引。
旁的,当的当,卖的卖,再没了。
连把油纸伞都无。
难道要同他挤在一柄伞下?
她不要。
江厌秋踱步到窗边,望着檐外雨幕,讷讷道:“雨落得急,停得应也快。再等等吧。”
怀星就跟听不懂人话一样,不以为意:“无妨,淋些细雨,也算不得什么。”
一个沾了柳叶都会冒了疹子的人,竟说要淋雨。
江厌秋回过味来,轻斥道:“你耍我。”
怀星无辜得很,语带薄嗔:“马车在下头候了半日,从檐下到车旁,至多沾上三两滴雨。我究竟何处耍姐姐了?便瞧我不顺眼,也不好鸡蛋里挑骨头吧。”
她被噎得没话讲。
待下了楼梯,行至客栈门口。
金婆婆又殷勤地从柜台后绕出,取了一把大伞欲上前相送。她是生怕这二人再白住下去,便寸步不离地护在江厌秋身侧。
怀星则独自撑了柄伞走在前头。
雨滴绵密,可一滴也落不到身上。
马夫早已备好脚踏。
自檐下直至车内,鞋底都没能沾上多少湿意。
一场误会,显得她刻薄又犯蠢。
江厌秋脸上挂不住,闷头钻进车厢,坐到角落,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绣了兰草的干燥鞋面发呆。
怀星坐在她对面,拂了拂了衣摆莫须有的雨水,柔声道:“是我思虑不周。无论用不用马车,也该多备一柄伞才是。”
这就显得她更像没事找事。
江厌秋声调都低了些:“是我想岔了,以为你要走回去。倒忘了你是个富家公子,这种雨天怎么也不会双脚碰地的。”
话一脱口,便觉出不对。
她遂问道:“那你三日前怎未雇马车出门?”
怀星答得行云流水:“有时赁不到,有时心血来潮,只想自己走走,赏一赏景。”
他在她眼里,本就算不得多循规蹈矩的人,这番说辞也不稀奇。只是他性子委实乖戾,教她总忍不住往坏处臆测。可细想他素日举止,待人行事礼数周全,恭谨有度,亦不近女色。
竟挑不出实在的错处。
江厌秋有点别扭,往车窗处挪了挪,想借些雨的湿凉,压一压心中的懊恼。
怀星却似对她所思了然于胸,刁钻地点破道:“即便没有多的伞,也总归有别的法子。我这人,向来不与人同伞而行。”
当着她又会斥怒。
可江厌秋没何波澜,只淡淡道:“家境殊别,自不相同,各行其便也寻常。不像我,是纯粹的不想和你打一把伞。”
假模假样惯了的怀星,对这等直白反倒招架不来。便闭了嘴,将这颗软钉子给生生咽了。
他没声,她就想笑。
江厌秋抿了抿唇,心情好上不少。
听着帘外潇潇雨声,马车也穿街绕市。
约莫半柱香,便缓缓驶入了安荣巷深处。
安荣巷位于上京城西,紧傍杨家湖西岸,多是家底殷实的市井富贾所居。整条巷子清幽整洁,墙垣雅致,全无喧扰。
怀星的小院又独占了巷中的绝佳地段,近水得便,日常取水浣洗极为省心。
院子从外头看着朴素低调,青砖门楼,一进一出的格局。可待跨入院门,绕过浮雕影壁,内里便豁然开阔。
正中三间正屋,坐北朝南,青瓦覆顶,檐下悬着两盏竹编灯笼,门窗皆漆作深栗色,想是怀星本人所住。
东西两侧各有一间厢房,东厢窗明几净。
西厢略小些,皆以回廊与正屋相连。
廊下铺着平整的青石地砖,雨天也不沾泥泞。
西南角一间庖屋,灶台烟囱俱全,另开小门直通院里水井。讲究得连用水也分了泾渭,杨家湖的河水是专供浣洗杂役,院内井水只作烹煮饮食之用。
东南角另辟一间浴堂,木门半掩,里头立着一架乌木屏风,屏心以螺钿镶嵌出折枝海棠纹样。浴房窗外,一株西府海棠亭亭而立,枝头已是缀满胭脂色的花苞。
奇的是,海棠树下竟用木料搭了一间不算小的狗屋,里头铺着厚实的旧褥子,只见一截小尾巴尖儿露在外头,却不见它出来迎人。
“你还能养狗?”江厌秋望他的眼神都生出了惊讶。
怀星没回答,只催她赶紧到廊下去。
也不知是因她马车里那句话,不愿替她撑伞才催,还是不肯承认自己“不与人同伞”的言论,正在为她破例才催。
江厌秋迈了步子,眼风仍扫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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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狗欢喜你吗?头一回见不迎人的狗。”
“平安是只聋犬,听不见动静。”
怀星说罢,收了雨具,将伞柄斜倚在廊角墙根,又提了声量朝院中唤道:“冬瓜,怎还不出来?你成日缠着我打听这姐姐模样,如今人至跟前,怎倒躲起来了?”
话音方落。
江厌秋才瞧见对面门原是开着一条缝的。里头有个十岁左右的半大小子,正扒着门框,怯怯地往外探看。
见她望过来,方腼腆地将门缝推大了些。
头一个从门里走出来的却不是冬瓜,竟是一只大胖猫。
她视线难免就被猫儿吸引了去。那猫通身黄白黑三色相间,长毛蓬松,模样讨喜得很。
可走路姿态却十分古怪。
她盯着看了半天,才看出来这猫是个顺拐。
怀星从旁道:“这是阿拐。”
江厌秋心里顿时漫起一股道不明的违和之感。
再当冬瓜攥着衣角,局促地从西边绕到东边,一路挪至东厢房檐下,便不敢往前时...她心里就更怪异了。
因为冬瓜有一只眼是瞎的。
他似深以此为耻,脊背微缩,一直垂着脑袋,没敢怎么抬头。
江厌秋扭头问怀星:“他是?”
“当冬瓜是弟弟就好。”怀星眉目微扬,语声清和:“他怕生,不怎出门。平日多是替我打理家中琐事,除却吃食做得不大入口,余下诸事都料理得极好。”
说着,他往那株海棠一指,面色竟含了一抹炫耀:“这树我都没养出名堂,他却侍弄得满枝花苞。”
江厌秋望着冬瓜被夸得泛红的面颊,直直道:“太爱洁的人,原是什么也养不好的。猫儿狗儿,都是这孩子在用心照料吧。”
怀星闻言也不恼,慢悠悠答:“胡说。冬瓜不是被我养得很好么。”
他也不等江厌秋再驳,随手一引,便将人往东厢房带:“这间原是专放书画的地方。今儿下午冬瓜特地跑了一趟榉木匠铺,让人搬了张床并两个木柜子来。眼下还空得很,余下的物件往后再慢慢添置。”
江厌秋对住处无甚要求,有个容身之所已是知足。
可这间屋子,远非他口中那般简朴。
那一整墙的书架,书册层层叠叠,几乎垒到了梁顶。另有专造的木匣与秀气瓷瓶,收拢着满当当的画轴。
临窗一张软榻,墙角一架案桌,最惹眼的是一扇极阔的座屏,足能将整张床榻遮得严严实实。
那床亦非普通,乃是榉木攒海棠花的围子床,连帐幔用的都是纱罗。
此刻门扉敞着,纱罗便随风款款拂荡。
江厌秋站在门槛外,没有踏进去。她挠了挠头,略有踌躇:“我是不是先沐浴过,再进这屋子比较妥当?”
怀星难得体会到了她的难为情,不禁莞尔:“所幸吴绣娘细心,昨特意遣人送来两身新制成衣。我还没来得及给你拿去,你便先到了。”
他又俯身,凑近她耳畔,用仅她可闻的气音道:“贴身的抹胸亵衣藏于里层,从裁到包,只经了吴绣娘的手。”
声息相拂,暗渡了一丝隐晦的缱绻。
“干干净净,只归你一人。”
8. 不识君
她还未及躲闪,怀星已退了开来。
好似檐角雨珠,滴落便散,转瞬无痕。
他衣冠楚楚,又恢复了惯常的语调:“那先沐浴吧。酉时三刻,会有婆子送饭菜来,时辰还富余。”
冬瓜也从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嗫嚅道:“厨下热水总备着的,我…我去给姐姐提。”说完,撒腿就往厨房跑。
在廊下等待的间隙。
江厌秋温声嘱咐:“你同他说一说,这些事以后我自己来就是了。”
“我劝你趁早打消这念头。”
“为何?”
怀星娓娓道:“他心思重,若连点活都不让他做,他会觉着自己无用。觉着这个家,不需要他。平添伤心,反教他无处可去,折损心气。”
“何以如此揣测?纵非血脉至亲,也算旁支亲眷吧,怎会作此想?”
“他是我半路拾来的。”
“阿拐和平安也是?”
“嗯,都是。”
“哦。”
雨声涟涟,无人续话。
江厌秋没克制住,偷偷觑了他两眼。
她不懂,也看不透。
这人乖张,偏能体恤残缺之人的脆弱与自尊。
明明疏离,却深谙人心冷暖,拿捏得恰到好处。
反差得过于割裂,以至于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感受到的是错的?又是否太自以为是?怎么能把救命恩人想得那般凉薄自私?
若不心善,怎会救她一家呢?
若不大度,怎会收容孤弱呢?
她就怀揣着这样的愧意,抱着怀星递来的锦盒,踏进了浴房。
甫一进门,又被眼前所见堵得怔了怔。
只因靠门处特地打了个木架子,放着数个大小不一的木盆,分门别类,各居其位。
怎么就能用得了这么多的盆?
简直惊世骇俗。
再往里,三扇屏风错落环合,隔出三处浴位。
每扇屏风旁,各置一浴斛,斛侧另有一架置物。最靠外的,只搭着块粗布巾,搁着半块皂角。中间的,就夸张了,一摞又一摞的白巾帕,一大堆瓷罐排布繁密。
最角落的,已被放好了热水。
浴斛质地崭新,泛出柏木淡香。
架上叠放素色软帛,另摆着数罐澡豆,香膏,花露。
看得江厌秋是头皮发麻,心里犯怵。
将来真成了夫妻,难不成数九寒天也得从头到脚洗个干净?不洗,是不是连床都不让沾?
若真有那时候,也不知能不能分房睡。否则实在太折腾,单单烧柴就得费多少力气银钱。
她都不敢细算那笔账。
这般想着,人已浸到了水里。
暗香浮动,氤氲满室。
江厌秋是且洗且思。
怀星那只猫,那条狗,还有冬瓜,都是捡回来的。可见这人经常往家拾掇活物。
一个聋,一个瞎,一个顺拐。
那她呢?
也算被他随手捡回家的吧。
那她是哪里有毛病,才让他动了恻隐?可除了这张做不出表情的脸,她与常人并无两样。
初遇那日,他原也无从知晓她这点异处。
种种蹊跷,万般费解。
到头来,也只能归咎于怀星性情古怪。
江厌秋没再钻牛角尖,开始认认真真洗了自己。全身上下能搓的地方都给搓了个遍。又取了架上搁的锉刀,将指甲都给修得圆润。
泡了太久,从热水里刚出来,便冷得一激灵。
定了会儿,她才去打开那只搁了新衣的锦盒。
抹胸是素绡裁的,薄薄软软。里衣是淡青的绫,领口掐了道极窄的牙边。二月初天还冷着,外头是一件夹了薄棉的藕荷色褙子。家常样式,只在袖口绣了枝半开的辛夷。
想来这身应该不是他指定要的了。
若连这等琐碎他都干涉,未免也管得太宽。
猜度间,衣裳已穿了齐整。她却没立马从浴房出去,而是站在原地盯着那桶洗澡水暗自发愁。
手还没好,伤口刚过三日,薄痂犹带红痕。碰水已是极限,再使点劲,那层痂怕是要崩开。
去找怀星吗?
不然总不好让个十岁孩子替她倒洗澡水吧?
江厌秋踌躇不决。可一直在浴房里待着也不行,显得她很脏,竟洗了那许久,就准备先开了门再说。
门一开,怀星正候在檐下。其袖口已用襻膊束至肘弯,脚边还搁着两只木桶。
他在等她洗好。
他细心得想到了。
江厌秋臊得脑门子都发烫。
怀星也不言语,目光在她披散的湿发上滞了一瞬,并未流连。便弯腰提了木桶,侧身进了浴房。
洗澡水拎出两趟,悉数被倒入了院角的渗井。
他仍没停,又拎了热水,将她用过的浴斛仔仔细细刷了一遍。刷完将水泼了,再换一桶清水再冲一回。
里里外外,光净如新,物归原位,才算干完活。
全程,江厌秋就立在浴房外的廊柱旁,听着那哗哗水声,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臊意从脸颊直烧到了脖颈。
等怀星拿了新巾帕,一边擦着手臂上的水渍,一边跨出门槛走到她身侧时,方开口道:“你手伤没好透,原是我该照料着的。”
他垂下眼,将巾帕翻了个面,拭过手指:“姑娘家金贵,私密事多。按理该买个丫鬟伺候,可我不喜家中留外人。往后你的事,便都我来吧。”
江厌秋听了,满心都是陌生的不安。
她不知该作何反应。
怀星手腕一翻,将手里另一方干爽的巾帕,递到她面前:“你说湿发易生头疾,怎的光会说我,轮到自个儿便犯懒了?”
天色渐暗,雨风穿廊。
江厌秋木然地接过帕子,木然地绞着头发。可心头竟滋生出一种因为陌生,所以不适的抗拒。
她与他始于一场交易。
这非约定之内该有的事,也非施恩者该行的分寸。
她默了默,才茫然道:“为何?你为何对我是…是这样啊?”
怀星解着襻膊,轻描淡写地反问:“什么这样那样。姐姐连话都问不明白,指望我答出朵花来么。”
好吧。
其实她也不太清楚自己在问什么。
江厌秋没言语了,只侧过身子,偏开脸,安安静静地去绞着头发。
发梢水意未干,细流蜿蜒,愈发显其情态柔冶。
青丝垂垂,如墨云覆肩。
药香萦身,素衣映水,风月自生。
往日瞧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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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落,稀松平常的雨后暮色,因多了她,便无端蒙上一层妩媚朦胧。
怀星收回视线,没来由地手心发痒。
江厌秋则是站着绞累了,便道:“我回屋去弄,等晚饭到了你再喊我。”
怀星“唔”了一声。
她走了几步,行至东厢房门口,又顿住,回身望向廊下静立的人影,语声坦然:“脏衣裳就放在浴房,等我手好了我自己洗,我先掩上屋门了。”
隔着一段廊宇,怀星微微颔首。
门扇合拢。
里外之隔,便生两种心境。
江厌秋在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里那张脸。许是刚沐浴的缘故,面色比平日亮了些,少了苍白,多了淡淡红晕。
镜中人影微漾,心绪不宁。
竟直到此刻,她才生出些许实感。
自己当真做了话本里那种“以身相许”的事。
她原以为,能将婚嫁说得那般随意的人,大抵是个风流浪子,亦或轻佻无赖。报恩,无非当牛做马,待人腻了,恩情报尽,休书一封,她就再回师父师娘身边过日子。
她把最差的情形都料想过了。
可截然相反。
他一件都没按她预想的来。
周到得教她措手不及。
那该如何是好?
江厌秋有些发懵。按她旧日盘算,她的路该是清清淡淡,四处行医,能给师父师娘养老送终就够了。
怀星是个岔子。
她不晓得该拿什么章程对他。
思来想去,也只好效仿师父师娘相处之态,依样而行了。
是以,晚间婆子送了饭菜来,三人一道在厨房用饭时,江厌秋见怀星多夹了两筷子笋片,便将自己跟前那碟没动过的端到了他手边。
她想冲他笑一笑,可唇角扯得生硬,话也生硬:“今日…辛苦你了。”
怀星斜睨了她一眼,略有倦意道:“既要成夫妻,这些原是我分内的事,不必客气。”
这话她不会接,只点了点头。
而那碟笋片,也被他推了回来。
江厌秋闷闷地吃。胃口很好,全吃了个干净,尤其是笋片,连作配的肉渣也一并进了肚。
冬瓜抢着要洗碗。
她便不强求,先回屋歇了。
人一沾枕,是翻来覆去地琢磨。
他那碟分明吃完了,自己这份没动过才端给他,他却不碰。是怎么个意思?
是东西须得从头至尾都归他?才肯碰?
还是单就吃够了?还是嫌她?
那他为何倒洗澡水,洗浴斛就干得起劲?
江厌秋浑然未察,自踏入这宅院,她对怀星的观感便悄然潜移。
她已信了他是个好人,连带着初遇那夜他那套说辞,也一并当了真。
至于他何以手眼通天,能换出死囚,弄来文牒路引,她也只当是祖辈余荫庇佑。
若换作昨日,仍在客栈,同样的事摆在跟前,她不会想去问。
可今日不同。她认定了他是好人,一个无父无母,却肯收容残缺弱小的大善人。
心境判若云泥。
那她就得去问一问。
宵禁更声悠悠,夜雨淅沥。
江厌秋则在此间,穿过走廊,停在正屋门前,敲响了怀星的房门。
9. 颈上痕
她敲了四回,屋里才传出窸窣的声响。
与他半下午在客栈敲门的回数,一模一样。
以己度人,江厌秋自认为是明白了怀星的心思。
待门一开,瞧见他微蹙的眉峰,她将那句“为何不吃我递的竹笋”给咽到了肚子里。改口道:“你现在是不愿看到我吗?”
怀星没立时答,只垂眼望着她。
见其发丝被夜风吹起两三缕,衬得薄衫楚楚,不胜夜寒。灯火溶溶,投在她肩头,又映得那截颈侧影影绰绰,愈显柔腻。
人脚步一挪,要走了。
他才道:“你还挺会折磨我。”
江厌秋摇了摇头:“我不懂你这话的意思。”
怀星面无波澜,侧身一让:“进来说吧。”
江厌秋又摇头:“可我现在不想,也无心发问了。”
怀星拧了拧眉,竟探手将人一拽。
她都没看清是怎么个动作,房门已被他大力扣上,而她也被他锢在臂弯的方寸之内。
背脊刚抵上冷硬门板,他的气息便压了下来。
就在她以为,他要做甚逾矩之举时...
他偏又在咫尺之间停住。
两人视线齐平。
她进退不得。
太近了。
近到她能数清他那排眼睫。近到再偏一寸就要擦过他的唇角。近到他身上的冷香,在这等危险距离中,霸道地窜入鼻间,让她下意识便屏住了气息。
他眼神幽沉,嗓音轻极:“说。想问什么。”
江厌秋承受不了这种如笼的禁锢。
她仓促地别开脸,敛着满心紧张,尽量稳住语气道:“我是想问,你为何不吃那碟笋片。明明我还没碰过。”
怀星似只听到了一半,低声回:“我该吃吗?”
这是怎么个答法?
根本无法捉摸其意。
她不懂,想问。可这姿势着实不便交谈,就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他胸膛,想用尽可能少的触碰将人推走。因没敢抬眼,自也不知他的目光,一直停在她侧过去的颈子上。
怀星是看着一缕头发在她颈间蹭来蹭去。
蹭得他牙根都发了痒。
江厌秋本能地缩了肩膀,吞了吞口水道:“我想回屋了,我忽觉着这事也不算重要...”
猝不及防,他竟低头一口咬住了她的脖子。
是真的咬。
能清晰感觉到牙尖嵌进皮肉的钝痛,以及那股隐忍未发的力道。他在将破未破之际堪堪收住,只余齿尖抵着那一小片莹润。
温潮缠肤,混着唇齿间渡来的热意。
她被吓到,要把他推开。
怀星却就势扣住了她的双腕,利落地反剪至其身后。
这个姿势让两个人贴得更近。
她被迫仰起头,脖颈完全暴露在他面前,挣不脱,只觉被咬着的那处正火辣辣地跳着。
而他的舌尖就抵在她锁骨上方,描过那一圈牙印,呼出的温热正拂过颈窝,化作酥麻。
江厌秋闭上眼,喉间微喘,声音终于发了颤:“你想做什么?你为何咬我?”
一语落罢。
怀星倏地退开,神情与方才可谓是天壤之别。
他抬起袖子,压住了她颈侧那枚牙印,蹭掉上头的水光,语调无辜,全是愧疚:“怎么办,我把你给弄脏了。”
江厌秋心口砰砰直跳,脸上发烫,脑子都混沌。
怀星却整张脸上都是委屈。他舔了舔唇,倾身将脸凑到她跟前,语声讨好道:“我错了,我怎能把你弄脏呢。你打我吧。”
说着就闭上了眼,俨然一副任她处置的模样。
一室幽然,唯余烛跃。
没甚动静。
他便悄悄掀开一只眼,冲她眨了眨,催促道:“怎么不打?我真不还手。”
江厌秋盯着他这幅惺惺作态的面孔,声冷如铁:“我不欢喜这样,我再也不敲你房门了。”
她眸含薄厌,转身既走。
怀星没拦,只在后头哧哧发笑。目送她往东厢去时,又悠悠递了一句:“那换我敲姐姐房门就是了。”
见她走得匆匆。
他嗓音微扬,补道:“不吃是因为想叫你尝尝。竹笋正嫩的时节,错过了可惜。”
江厌秋理也不理,将房门紧紧阖上,反手落了闩。踢了鞋钻进被褥,面朝里背了半卷医书,慢慢将自己哄睡了。
霪雨霏霏,连宵彻曙。
天方破晓,她就醒了。
因无贪眠懒睡的习性,便起身坐到了妆台前。
正要挽发,却又瞥见脖子上的牙印。那处皮肉似仍记得昨夜被含住时的触感,脑海也在浮现他近身相迫时的可怕。
狗来的吗?竟然还会咬人。
怎么就和她脖子杠上了?不是掐便是啃?
他不会是个爱打婆娘的凶汉吧?
江厌秋猜疑归猜疑,也没办法。只不再梳每日的包髻,改编了条大辫子垂在右侧,将咬痕遮得严严实实,这才推门出去洗漱。
厨下热水总是不缺。
也不知是冬瓜备的,还是怀星放的。
灶台一角搁了只小木盆,里头依次放着竹盐,漱口用的青盐散,一把马尾牙刷子。边上竟还有只细瓷小罐,罐身上贴着个“泽润膏”的纸签。
盆旁压了张纸条,写着“给姐姐”三字。
江厌秋面无表情地拿了盆,面无表情地舀了热水。洗漱时,心里竟泛起一阵浓浓的惭愧。
她师父未曾获罪前,家中已算殷实,却也不可能处处精细讲究,更别提那凝香斋的泽润膏。
这东西她原不该认得。只因有段日子,师娘托人想买上几罐,方晓得它专供权贵,并非有银钱便能买到手,价目更高得骇人。
也就是说,怀星不仅富,还富得离谱。
她忽有一种自己把自己给典当了,才换来一场富贵日子的错觉。由简入奢易,由奢返简难,若某日他厌了,将她丢开,只盼到时,也莫要怯于清苦。
卯时末,收拾停当。
江厌秋去煮了些清粥,就着现成的酱菜用了。碗筷洗净放妥后,见西厢与正屋皆无声响,便将平安从狗屋里牵了出来。
平安听不见,却极欢喜她。
一挨近就绕着脚边打转个不停。
她在狗屋里寻了条牵绳,想了想,便牵着它出了院门。顺着沿杨家湖岸走了一圈,小半个时辰后才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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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后,那两间屋子还没动静,估摸人还睡着。
她闲来无事,坐在廊下替平安理顺了毛。阿拐不知从何处窜来,挨到她腿边,她就顺手将那身长毛也梳过几回。
做完这些,已是辰时三刻。
江厌秋闲闷得很,便回屋翻了书来看。
直到巳时,冬瓜才出现。
怀星则是睡到了日头近午,方懒懒地踱出正屋。他起来头一桩事,竟是沐浴。
她当听不到院中水声,兀自垂眼看书。
本以为午间是要一块用饭。可怀星拾掇完,只在院中与冬瓜留了句“今儿不必等我”,就出了门。
离开前,也没来她屋子这边来张望张望。
哪怕她的门是大敞着的。
等婆子送了饭菜,用饭的人便只剩了她与冬瓜。
江厌秋不是个多言的性子,不擅与孩童打交道。
冬瓜几番偷眼觑她,欲言又止,她也只作不知。
临了,终是冬瓜先道:“秋姐姐,公子出去办事了。具体是啥事儿我也弄不明白。白日里若有啥想吃想用的,唤我一声就成,我去跑腿。”
“你为何喊我姐姐,却唤他公子?”
冬瓜低了低头,讷讷道:“我敬他,也惧他。”
江厌秋不置可否。
待到晚饭,怀星仍未归来。
她并没特意去等,可既住在人家屋檐下,多少会在意。
可这一日,竟没能碰着面。
第二日,第三日,大抵相同。
一连五天,是个照面都未曾与他打着。
到了二月十五,江厌秋的手也好透。她将积下的衣裳洗过晾好,牵平安遛了弯,替阿拐梳顺了毛,留下张字条,便独自出了门。
按早前的约定,二月十三她便该到八角乡与里正碰头,如今已迟了两日,不好再耽搁了。
且她本就不是能闲得住的人,这几天怀星忙得不见人影,院子里有她没她都一样,可乡下病患等不得。
虽未当面辞行,但想来应也不碍事。
江厌秋是心下坦然地出了巷子,一路向西而行。
晨光渐炽。
自高墙深院的富贵宅邸,行过烟火街市,再走出城门,踏入开阔乡野田畴,连日漂泊悬扰的心,才又感受到了些安稳踏实。
而自安荣巷去往八角乡,统共五十多里路,一步不停也要走上近三个时辰。
她脚程不快,便只闷头赶路。
孰料,才出城走出十余里地。
身后忽有急促的马蹄声阵阵追来。
骑得起马的百姓本就不多,骑术娴熟的更少,官道上的行人纷纷回头去望。
江厌秋也随之望去,这一望,望得她怔了一怔。
竟是怀星策马而来。
他显然是刚从榻上起身,连束发都比平日多了些许松散。发带随风凌乱曳飞,额前垂落几缕发丝,随马背颠簸拂过眉骨。衣裳也不似往常齐整,天青外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肩上,襟口微敞,露出里头素白的里衣。
他好像望见她了。
马鞭凌空一振,重重地落在马臀上,那马便撒开四蹄,直直朝她奔来。
江厌秋没来由地就想逃。
10. 净与浊
逃与不逃的念头,不过在她脑海闪了几闪。
尚未拿定主意,那匹马已裹着一阵疾风直冲到眼前。
马蹄高扬,尘埃漫飞,生生将她逼退了半步。
怀星紧勒缰绳,将马首拽偏了方向,那马嘶鸣着在原地踏了两步才稳住。他胸口起伏未平,目光往下一落,竟笑了。
他嗔怪道:“姐姐好兴致。这一大早的,出来踏青怎么也不喊上我。”
风歇尘消,众目睽睽。
江厌架不住那么多人瞧着,只得往马旁躲了躲,想借马身来挡一挡。她也是奇怪,这会儿也就辰时末,以往都要睡到午时才起的人,怎么就追了来。
她仰头瞥他一眼,莫名道:“什么踏青,我不是留了字条,说要去八角乡么。”
“那我不也说过,这事我不允么。”
江厌秋漠然。又扫了他两眼,浑当没听见,自顾自地往前走。
她寻思,大庭广众的,我要去哪儿,你还能拦?人要脸,树要皮。私下没皮没脸就算了,她就不信他还敢青天白日的掳她走了。
未等她迈出两步,怀星已翻身下马。
他身量高,步子大,伸臂一挡便截了她的去路。脸上那抹笑,任谁瞧了都觉着甜。
偏江厌秋看得扎眼:“我说了,我要去赴约。”
怀星柔声道:“走了这么远路,脚不疼么?”
旁边已有行人交头接耳。
江厌秋张了张嘴,凑近压低了声量道:“我是非去不可,你再拦我,小心我踩你一脚泥。”
怀星闻言眉眼倒舒展开了。他低头看了看她的绣花鞋,软了姿态:“你若想去哪走动走动,与我说一声便是。我又不是不许你出门,何苦沾了泥污,平白累得两条腿受罪。”
这话说得体贴至极。
他朝她踱了一步。
她也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停住,挑眉道:“你躲什么。”
“当然是躲你。”
“你怕我?”怀星眼里那点刚浮起的兴头,又肉眼可见地褪了下去。
江厌秋与他对视,语气透着几分不耐烦:“我不是怕你,我是嫌你拦我。”
他虽还笑着,声却淡了:“那为何躲,躲了,便是怕了。所以我更不必放你走,偏要拦你,你能如何。”
“我不同你争,你从不在道理上赢人,只顾了自己痛快,有何意思。”江厌秋是不避不退,就愣站着。
她神色沉敛寡淡,就跟他硬犟。
怀星语调似没甚情绪:“八角乡那边我会差人去说。约定也好处理,雇个大夫替你行那一月的医便算不负承诺。你无需再念,事就这么定了。”
“你凭何替我做主?”
他对此避而不答,只做了个请的手势:“你是自己上马,还是我抱你上?”
江厌秋仍不动。
两人面对面僵持,周遭看客已有起哄的了。
怀星置若罔闻,弯身便将人拦腰捞起。
捞得她是眼一花,脚下踉跄失衡,身子一轻,整个人已被他扛到了肩头。
她被顶得岔了气,惊喘出声。
起哄声顿时化作了哄堂大笑。
怀星也不管旁人怎么笑怎么嚷,到了马旁,将她往鞍子上一搁,随即翻身上马,稳稳坐在她身后。
他一手拢了缰绳,一手箍在她腰侧将其拢正,脚尖轻点马腹,便扬尘而去。
那些起哄声也被远远甩在了官道上。
耳畔风声猎猎,鞍座颠簸不止。
江厌秋坐不稳,直不起腰,每一次起落都被惯性拽着朝后跌。她恼得心口发涨,后槽牙磨了又磨,可生平第一次坐到马上,高度让她心底发怯,遑论后背还贴着个大男人。
她浑身不自在,窘迫之下,竟笨拙地想去环住马脖子。
怀星连这也不允,他骑术娴熟,单手控住马身,右手不顾男女大防,就非得把她箍住。
他的声音混在风里,沉而短促地斥道:“当我死了么,去抱马脖子像什么话。”
江厌秋不想理他,背脊绷得僵直,不愿多挨他一星半点。
好在城内不许跑马,到了城门口应就能脱身了。
可直跑了小半个时辰,一抬眼,却见那脸熟的车夫正在城门外候着。
原来怀星这坐骑是从车驾上卸下来的。也就意味她还避不开他,还得与他一齐挤进那方狭小天地里。
待到马停,她急着要下马。身子才刚往外一斜,怀星的胳膊就收紧了。
“这般着急么。”他语含散漫,行止自若,把缰绳丢给车夫,先一步落了地,方转过身来,朝她伸出手。
江眼秋冷哼一声,别开了脸。
她不信下个马自己还做不成了。可这马比她人还高出半边,两只脚悬在鞍蹬外头,光看见马肚子了,竟无处可踩。
怀星在旁瞧着,笑道:“崴了脚,不还是我伺候你。”说完不再容她摸索,将其托抱而起。
她几乎是贴着他胸膛滑下来的,衣袂相缠,身肩相抵,鬓角将触未触。
江厌秋一站稳,便飞快地从他臂间挣了出来。
她也不看他,硬邦邦道:“你坐马车,我走路。”
怀星不咸不淡地来了句:“我身强体壮,不介意再把你扛回家去。”
饶是再静的性子,也得被他逼得破了功。
江厌秋见车夫已将马重新套好,是头也不回地就往车里钻。她想好了,明日等他不在家,再外出就是了。
觉不睡不稀奇,难不成还能撂下正事来逮她?
邪了门不成?
她越想越气,索性往中间一坐,腿往前一伸,将一脚泥巴全蹭在车壁板上。
怀星瞧了一眼那泥印子,也不往里挪,只挨着车门坐。
江厌秋是看他都讨厌,便闭目假寐,闷声不吭。
车轮辘辘,斜光穿帘,抚过其眉骨,明明暗暗,又拂落在她膝上,碎成流动的影。
那一身疏冷也在这静默之中无形弥散。
凝神细辨,她腮畔已如覆薄霜,唇线更抿得清冽分明,连那恼意也笼上了眉梢。
不喧不躁,毫不矫揉。
竟是越冷越艳,越恼越灼眼。
撩魂割魄。
怀星喉结微滚,忽有些口干舌燥。
他磨了磨袖口的暗纹,打破沉默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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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儿家,孤身往那偏乡去,我总归放心不下。”
说着便坐至她身侧,觑着她脸色,身段放得极低:“今日难得有空,起早本想带你去定做些首饰鞋子的,谁知一推门你就不见了,只留张纸条。”
他可怜样儿地欺近:“姐姐,我心里便好受么。”
江厌秋刚还满脑子想着怎么溜去八角乡,也打定主意要硬扛到底,却被他这番话,搅得思绪是七零八落。
她眸如古井,静静地盯着他。
怀星从容地接了她这眼神,似哄似商量道:“等我忙完手里的活,月底好不好?月底我陪你去。”
江厌秋没先回答这句,而是道:“你离我远一点,太近了。”
他听了,竟似强颜欢笑,涩声回:“那将来做了夫妻该如何是好?同床共枕时也叫我远些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江厌秋往后挪了挪,略严肃道:“你太反复,阴晴不定难窥本性,我不了解,认不清,便没办法全然信任,自就不想靠近。”
怀星低眉含笑,没作声。
她又续道:“你咬我,我当你第二日会给我个解释。可没有,你一连五日都不曾理我。我实在不懂你,你比药经还难懂。”
话音仍未落下。
怀星便做了个她更无法理解的举动。
他长臂一伸,不容分说地拔了她的簪子,又抽走了她束发的纶巾。见她一头青丝如瀑散落在肩背,他五指也探入她发间,强硬地箍住了她的后脑勺,将人扣到自己面前。
车厢逼仄,前后左右都是车壁。
她退无可退,躲无可躲。
然后,他贴了过来。
与上次带着戾气的狠咬不同,这回唇齿间裹着许多吻意。
他在她颈间辗转厮磨,力道若轻若重,舌与齿也若有若无地蹭过她颈侧跳动的脉搏。隐忍克制的潮湿声熨在那片薄薄莹肤上,温热绵密,似在细细品尝,又似在无声标记。
烫得她四肢无端发凉,连气息都失去掌控。
她僵在坐里,何时攥了他衣袖也不知。
更不知是他何时松开的。
等她回神,只剩下罪魁祸首,正像只没尝够甜头的幼兽,丝毫不掩饰眼底未尽的贪念,视线仍盘桓在他刚刚下口吮吸过的地方。
她想抬手去挡,却又被他轻巧地格开。
怀星取了巾帕,细心帮她去擦。他唇角勾了勾,声线懒怠,饱含促狭:“你的心跳声,我隔着半尺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憋笑:“是被吓傻了吗?”
江厌秋如梦初醒,突地扭过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她劈手抢过他的帕子,缩到了车厢最角落。指头都发抖了,却要装作若无其事。
甚至为了清心凝神,她竟此地无银三百两地阖眼去擦。擦得胡乱,擦得半边脖子都红了也不停。
怀星则捡起刚从她发间拔下的玉簪,放在手里转了转。
他理直气壮道:“我在你眼里是恶心的吗?为何都擦成了这样还要擦呢?也不能怪我,要怪也得怪你。”
见江厌秋全当听不到,他故技重施地挨向她:“别再擦了,不然我又要忍不住了。”
11. 脏又污
她一察觉他靠近,便往左挪了半寸。
之后任由他再如何说,她都没应声。
直到他探手来捉她腕子,她才猛地躲开,冷着嗓子道:“你我二月初六相遇,今日也不过十五。满打满算九天。这九天里,你掐我一次,咬了我两次。你是打算在满十日之前把我的脖子咬断么。”
怀星的手悬在半空,见她眼神冲冲,语声汹汹,便将手收了回来,转而捂了自己心口。
他面含嗔怨:“唔,我错了。别说我了,我这里难受。”
“你不必佯装可怜,很假。”江厌秋颇感厌倦地往车壁上一靠,目光也从他脸上移开:“我没办法等你到月底,至多五日。你若执意要拦,我也没法子。”
怀星瞧着,竟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用这副口气说这种话,还指望我听你的?”
她没看他,却从他促狭的口吻里听出了不怀好意的讽刺。便也恍然,这般恶劣,才像是他本来面目。
可比起那些假惺惺的软话,本性反倒教人踏实些。
马行颠簸,浮光摇晃。
江厌秋顺了顺气,方道:“我没有想让你听我的,只是不想事事都依从你。旁的不论,独独行医这一件,你莫要替我做主。就像你在外头做什么营生,我也不会过问。”
她把话头搁了一搁,又道:“还有,我不欢喜你对我假惺惺。既是要一道过日子,我盼着无论喜怒,你都能如实示我。”
“说得动听。”怀星哼笑,油盐不进:“我当你不会讲这些漂亮话,原是会的。打算先哄得我松口,再任你予取予求么。”
他懒得再辩,眼皮一撩:“限在月底,一日不挪。别再耗我的耐性,若这期间偷溜一回,月底便再不必提。”
江厌秋无恼无怒地瞥向他。
以为她该听话了,也该乖了,她却只是往车旁移了移。这也无妨,恼了不愿挨近,本是人之常情。
可下一瞬,她竟扯开帘子,作势就要往外跃。
马车虽行得不快,但街面不比郊野,若真跳下去,不撞着行人也要磕在摊角崴了筋骨。
怀星手比眼快,在她倾身的刹那已伸臂将人捞回。
一切发生得毫无预兆,待两人反应过来,她已坐在他腿上,而他面颊上则多了一道印痕。
江厌秋淡淡道:“你脸脏了。”
怀星面上划过一丝错愕:“你没打算逃?你是想给我脸抹脏东西?”
她老实点头:“直接抹是抹不到的,只能如此,我也是和你学的。”
见他蹙眉,她也无动于衷。
江厌秋静静望着他,声线平稳:“我不会做伤害自身的事。行医是我的本分,这不假,但莫要觉着我只懂救人,不懂伤人。同样,见伤者便伸手,也非我的规矩。”
“所以,你脸上的不是泥痕,而是柳叶汁。”
怀星气息稍滞,箍她腰的手臂愈收愈紧,几欲掐断。可他双眼却灼灼生辉,与手上的狠戾截然不同,似见了无价之宝,覆满痴意与亢奋。
“你何时藏的柳叶?”
江厌秋垂了眉眼,不想回答。
他七窍玲珑,当即猜透:“事先藏在身上的?用来防我?那夜我亲近了你,你便备上了,是也不是?”
“是。”她仍没抬头,只抵他胸口想要挣开。
怀星却箍住她腰,将人摁回原处。他仰脸望她,低哑道:“这疹子我起惯了,早不当事。发作到顶,无非闭气片刻。可你舍得吗?我是担心你,才不教你去,发心是好的。姐姐倒恶毒,宁教我吃苦。为了些不相干的外人,巴不得我死吗?”
见她不言语。
他手微微松了些力道,视线仍流连在她脸上:“第一回掐你,算我莽撞。可你跟楚明修说过什么,至今没告诉我。我失态就没你的过错么。”
江厌秋被说得噎了噎,竟不知从何辩起。
“第二回也是冤枉。那哪里是咬?你半夜衣衫不整,披散着头发,拢了件松垮袍子就来我房里,难道不是你诱我?我若是想欺负你,就不会只亲一下你的脖子。这次也是,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收住,亲的力道都拿捏不好了。”
他眼尾一垂,半是认错半是耍赖:“几桩事里我只认我唐突了你,别的…你真忍心全怪我?”
江厌秋让他绕得都有点儿迷茫。
迷茫在亲与咬之间到底差别在哪?
细想下来,他那两次冒犯,的确不算痛。
怀星趁热打铁,顶着满脸红疹往她眼前凑:“总归是我心疼你多。五日便五日吧,希望这五日别把我忙得脚不沾地。回头你再说我不着家,怨我是去外头拈花惹草。”
若没这句,她许也不觉得自己过分。
可有了这句,她就开始反思了。
是不是好些事都是她想当然了?同楚明修道别时,他说的那些话,她听了都脸红。怀星若因这个动气,算不算情有可原?还没成礼便同住一个院子,她是不是也该更避讳些?去八角乡的事,是不是再怎么样也该当面辞行?
哎。
多个人,便多挂碍。
她眼睫动了动,斜昵了他一眼,便默默取出了针包。柔声道:“你该放开我了,总坐在你腿上算哪门子。”
“不放。你欺负我,我凭什么放。”
他嗓音已哑得发涩。
她便没再多言。
等施完针,马车已到安荣巷。
下马车时,怀星不情不愿地松了箍在她腰间的手臂,起身起得磨蹭。他挨在她身后,黏糊糊道:“痒,好痒,姐姐,我痒。”
“一会儿就好了。”江厌秋语气不变,收了针包,先出了马车。
怀星亦步亦趋跟在后头,撸了袖子伸到她面前:“你要给我上药。”
江厌秋没去看,径直踏进院门,只丢下平淡的三个字:“知道了。”
待闩上大门,绕过影壁,却没见着冬瓜和平安。
她张嘴欲问,可怀星已在后头催了:“你房里有常备的药膏。快些,快些,再不快些,我便滚上你的床,熏得你满床都是药味。”
对他这等幼稚言行,江厌秋也不知怎么应对。
好在他玩笑归玩笑,进了屋还算规矩,没真往她床上去。只往软榻上一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起了红疹的手臂搁在膝头,等着她来伺候。
她也只得当他是个寻常病患,依他所说,取来书架上匣中的药膏,挑了些给他涂上。
发髻早被他拆了,长发还散着。
低头给他上药时,额侧垂落的碎发便往下掉。
她想别到耳后,却一手握瓶,一手拈签,尚未搁下,怀星已探指替她拢好。
风穿竹帘,炉香静绕。
满室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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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都没再说话,唯她手底一挑一抹,周而复始。
药膏涂尽,怀星懒得再撑,便支着脑袋歪在了软榻上。
他打个哈欠,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袖口的褶痕:“冬瓜带平安出去玩啦,今儿午饭只有你我。”
江厌秋正将药膏收回匣子,闻言嗯了一声。
“还空一个多时辰呢。”
“嗯。”
“那再眯会儿。”
“你睡。我去院里陪阿拐,饭到了喊你。”
怀星根本不容她起身,扣住她腕子往回一带,径直抢过匣子塞进榻里:“你就坐我旁边,看着我睡。你惹出的疹子,你得陪着。”
“我不想陪。”
他笑道:“我又不会吃了你。”
话落,竟直接枕到了她腿上。
江厌秋无奈地阖了阖眼,懒得再起争执,便由他去了。还往里挪了挪,寻个自己更舒服的姿势,也让他能枕得更安稳些。
盼他这般能安分了,消停消停,莫再缠闹。
否则实在是,扰得人心烦。
怀星不再多话。只闭了眼,翻过身,把脸埋进她腹间叠着的裙衫里。那布料被她体温捂得温热,药香便从那些褶皱间渗出来,熨贴了他心中躁意。
也不知是谁先睡着。
反正江厌秋被敲门声扰醒时,怀星已在院外送走了婆子。
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循声望去,正见他拎着食盒转过影壁,朝倚在窗边的她扬了扬手。
一餐饭却吃得沉郁压抑。
静得都教人不自在。
她完全搞不懂,为何小睡了会儿,他脸色就变了这么多。没了话不说,眉目间更多了份阴翳疏离。
用完饭。
他放下筷子,语声微冷道:“碗筷我来洗,你别弄脏了手。”
江厌秋略有纳罕,洗个碗也能扯到脏么。
可怀星已端了碗碟,转身往灶台走去。
他背对着她,又道:“我沐浴完就会出门,接下来几日怕都不回来。你不要偷偷跑远,我不知便罢,知道了,我是真要生气。”
她明白,他是说五日之限忙得无法归家。可她不想耽误自己的事,那也只好去折腾他。
就没反驳。
而她一时也拿不准,这会儿要不要继续在他旁边待着。
依她往日的性子,如坐针毡,自不该留。
可人家为了她才不能着家。虽是他自找的麻烦,但倘若真成夫妻,总不能只顾自己。
她也不想日后成了一对怨侣。
那眼下他还没走,多待就多待吧。
江厌秋便没动,安静地看他洗碗。
视线也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袒露的半截胳膊上。
皮肉之下,筋骨隐伏,线条修直匀停,脉络则随碗盏相碰浮突而起,一紧一持间,苍劲尽现。
目光蜿蜒而走。
他肩背微躬,腰身窄瘦,系着襻膊的衣褶不断随动作起伏,绷时可见骨,松时却无痕。
清隽端雅,风姿特秀。
她瞧得出了神。
怀星没回头,只不冷不热地道了句:“你还在这待着作甚?都说了脏。”
一侧身,正撞见她发了痴的眼神。
他弯了弯嘴角,哂笑道:“这么盯着我,是想让我在这就把你弄脏么。”
12. 酒后态
江厌秋正入神,没听清,懵懂地问:“嗯?什么?弄脏什么?”
怀星扫了她一眼,见她那副茫然样子不似作伪,手腕一甩道:“你站远些,别溅你一身。”
她觉得不至于,但还是听话地挪了矮凳。
周遭便只剩水声在哗哗作响。
等他搁下最后一只碗,江厌秋也准备回屋。
“就走了?”怀星扯掉襻膊,边擦手边转了身。他眼含戏谑,语带揶揄:“是见不得家里没我吗?就眼巴巴的陪着。”
“是吧,毕竟你是一家之主。”
她答得很坦诚,倒让他噤了声。
怀星拭净了手,将帕子往架上一撂。经过她身侧时,竟顺势摸了摸她脑袋:“姐姐乖,好好待在我身边,什么都会有。”
江厌秋没搭腔。
反正她愿意嫁给他,也不是因了这些。
又过了半个时辰,他已沐浴完。她不好闷在房里,便趿了软鞋出了屋。
她本不是会送人出门的性子,他也不是惯常被送的那一个。两人站在门槛内外,都觉着不自在。
怀星摆了摆手:“我出门是寻常,难不成回回你都要送。”
江厌秋扶着门框,望着他,声量莫名没甚底气:“那你路上当心。”
他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也没答话,就匆匆走了。
后面几日,同之前一样。
闲得江厌秋医书都背了三本。
待到二十,用过午饭,她便静不住了。
平安已被带出去遛了三趟。她还想去遛第四趟,可它死活不肯再动,赖在窝里只拿尾巴尖儿蹭她的手,怎么也唤不出来。她无计可施,只好打水给它洗澡。
洗完平安,那就再洗洗阿拐。
可那猫不比狗听话,她和冬瓜都没能摁住,反被它在手背上挠了三道血痕。
猫儿胖归胖,却矫健,顺着廊柱跐溜一下便窜上了屋顶,再也不肯下来。
她愣在院子里,看着空空的狗窝和斜阳下摇晃的猫尾,心里头像堵了团湿棉花,黏得她是不上不下。时辰还有这么老些,猫狗都不理她,她怎么打发?
江厌秋无端生出一股烦躁。这躁意之中,还窝着一团无名火,可因寻不到发火的由头,就只能憋着。
她长吁一口气,又去望了望院角与厨房。
实在无事可做,就打算把自己也洗洗。
浴斛里热水氤氲,雾气蒙蒙地罩了满室。
熏得她有些发懒。
她迈脚泡进去,思绪也跟着漫开。
今儿就是约定的日子了,他会不会如期归来?若没回来,她是继续等,或者不管那么多先往八角乡去?那岂不是又要吵架?
吵架倒好说,万一再把她往家扛,岂不约也毁了,事儿也没办成?费尽功夫,倒落个里外不是人。
那怎么办呢?
她将细枝末节翻来覆去掂了个遍,唯独没分出心神去担忧怀星的安危。自也没分辨出这份牵挂到底是惦念,还是怕耽误事儿的隐忧。
临了也只宽慰自己,过了今夜再思量不迟。
又忍不住自嘲,这等人竟也是个苦差事。
江厌秋往水里沉了沉,让热水没过肩头,将这些念头全给浸了下去。
后半下午,则过得格外煎熬,几乎是在数着时辰过。
直至亥时三刻,夜深人静,廊下月凉如水。
她仍未能安睡,独自坐在阶前,痴痴望着天边那轮冷月。
院门就在几步开外,是以当门口传来响动,她倒比外头推门的人还快了许多。
来人正抵着门板发力,冷不防失了倚仗,脚下失了重心,便歪歪斜斜地往前栽了一步。
浓重酒气随此扑面而来。
平日身手利落的人,此刻连步子都踩不稳,竟踉跄着撞进了门里。
江厌秋忙伸手扶住了他。歪头去看,他那张脸上都烧得通红,酒气烧得眼底已泛了潮。
似是不胜酒力。
既不能喝,怎还灌了这许多?
既醉了,又是宵禁,他用了什么法子绕过了巡夜?
可人能及时归家就好。
她心下稍安,想起两人虽未成礼,但同住一个屋檐下,也算半个夫妻。开口询问之前,便学着师娘往日模样,不着痕迹地凑近些许,想闻闻可有脂粉气味。
有是有的,那然后呢?
她该作甚反应?
而在她还在回想师娘是如何对待师父时,怀星已将大半个身子都压了过来。
他靠在她肩上,脸埋进她颈侧,软得像被抽了骨头,唯有一张嘴还在反复念叨,说得不成调:“好脏…那些人好脏…快些,我要沐浴,沐浴,沐浴。”
“怎的了?谁脏?”江厌秋架着人往廊下挪。
“都脏。”怀星声音不大,离远了听都像是哼唧。可因他酒后卸了防,语气里没了游刃有余,便教人听出几分自我唾弃的悲意来。
“满屋子香气混到一处,呛得人脑子都晕。有个妓子挨过来敬酒,脖子耳后全是妆粉,一笑就往下掉渣。她还往我身上贴。我瞧着那张嘴不知沾过多少东西,险些当场呕出来,可还得坐着,还得陪着。”
怀星说到此,忽而荒唐地哧哧笑出了声。
“他们以为我享受,却不知我在忍吐。那些男人,搂着妓子吃嘴灌酒,回头又凑近来跟我说话。那手前脚在妓子身上摸过,就往我袖子上蹭。”
“我好可怜啊...我怎么这么可怜...”
他乐着乐着,笑意褪尽,声也低哑了。
“我洗了三遍手,还是觉得手上有脂粉味。指甲缝里都有,怎么搓都搓不干净。”
江厌秋将他扶到了廊下坐着,正想去拧了帕子给他擦脸,却又被他拽了袖子。
怀星将她扯到身边,仰着脸望她,双眼里含着赤诚的固执,像个急于求证的孩童:“你说他们脏不脏?他们自己脏还不够,还要把我也弄脏。”
“我应付他们,真是脏透了。”
他说到这里,似想起要紧的事,突地抽开手往廊柱上擦:“我还脏着,怎么能碰你呢。”
那双手擦得发了红也不肯停,又去揪自己的领口,像上头还黏着恶心的触感,是恨不得连衣裳带皮肉全搓一遍。
江厌秋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才挠了挠额角。
她疑惑道:“你已到家了为何还要装?又为何要在我面前装?你进门时,我摸到了你的脉,脉来滑数,酒气已行于经络,是醉了不假。可你脉象滑数却不过亢,气息乱而未溃,正是将醉未醉之际。且真醉了的人,神思昏沉,言语颠倒,断不会字字句句都说得这般伶俐。”
她上前一步,掰正了他的脑袋,认真问:“你是故意说给我听的么。”
怀星一张脸被她捧在手心,触感冰润。他眨了眨眼,含混地嘟囔:“把脉连酒醉深浅也能摸出来么?”
江厌秋点点头:“能。”
她补道:“就算摸脉摸不清楚,可你的性子也不像是酒后吐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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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那类。”
说完,就想把手从他脸上移开。
却被他反手捉住。
怀星将自己的脸托在她掌心里,侧仰着头望她。醉意还挂在眼尾,可双眸已亮起清醒的笑意,哪还有半分糊涂。
他把声音放得极软,语调里满是讨好:“姐姐,你偷偷闻我领子了,是在意我有没有碰旁人吧。”
“我是怕你心里不痛快,才想出这个法子,把今晚的事全倒给你听。但我所言,句句都是真的。那些人真的脏,我是真的恶心,我推掉应酬赶回来见你,更是真的。若刚刚那番话有一个字是假,就教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教我这辈子都讨不到姐姐欢心。”
江厌秋却不大受用这些甜言蜜语。
她缩回手,微露茫然道:“你不作假,平常与我说就是了。”
怀星又不乐意了:“那便证明你心里没我。哪个女子听闻自家郎君应酬喝了花酒,还能这般不动如山。”
她直白道:“我不懂这些。”
她盯着他,续了句:“我觉得你也不懂。”
怀星皮笑肉不笑,慢悠悠道:“你还挺会教训人。”
竟是恼了。
江厌秋对这等闹别扭的模样也没太捧场。
她语气无波无澜:“我去给你煮碗醒酒汤。你酒意未散,倘若用热水一激,气血翻涌,必定会晕在浴斛里,醒透了醉意,再沐浴不迟。”
怀星不言语了。只倚着廊柱,看她走进那片暖光里,看她立在灶台前倾身,揭了锅盖。
烟火景中,衬得她眉目模糊又温柔。
夜太深,远处隐隐传来更声,已是子时。
满院寂静,唯那扇窗棂还亮着,将她身影映成一道绰约的剪影。
他心中微动,起身朝她走去。
江厌秋正烧着柴火,见人进来,探出半个脑袋,轻声催促:“你等着就是了,进来被热气一烘,该不舒服了。”
可怀星却显得很急切。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拽过她被猫抓伤的那只手,盯着手背上那几道血痕细看了会儿,才低声问:“手都伤了,还替我作什么麻烦的醒酒汤。”
“那也不好教你难受着睡下。”
怀星敛眸不语,只握着她的手,拇指在那道血痕旁蹭了蹭。灶火烘得他脸发热发烫,良久,他才吐出一句闷闷的话:“你疼不疼。”
“不疼。”江厌秋不解风情地抽回手,“汤快好了,别碍事。喝下去,歇歇洗了赶紧睡,明儿还要赶早去八角乡。”
他眼底霎时没了光彩,只从鼻腔里哼哼两声。也不走,也不帮忙,就搬了张矮凳坐在旁边守着,脸上那不高兴恨不得撕开给人看。
江厌秋不吃他这套,只把醒酒汤盛到碗里,对他道:“快喝了。”
“你喂我,我才喝。”怀星得寸进尺。
纯纯是在耍性子使赖皮。
为了不耽误明早出发,她压着火道:“我喂你喝完,你直接去睡成不成?沐浴挪到天亮就是了。否则夜里洗一回,天一亮又洗一回,柴也费了水也费了,你算算划算么。”
怀星正襟危坐,一副等着她喂的德行。
江厌秋窝了一日的火,全在端碗的手指上显了出来,攥得太紧,手背青筋都凸了。她克制着,舀起一勺送到他嘴边,喂的时候,都有了想捏开他下巴灌进去的冲动。
怀星就着她递来的勺子喝完,末了却拽住她的手不放,腆着脸皮央求:“让我亲下脖子好不好?那我晚上就不洗了。”
13. 共枕眠
“你爱洗不洗,我是伺候不起你了。”她面无表情地将碗往他身上一丢。
至于残汁有没有把他溅到,他是否动气。
她都不想再操心了。
这人死缠不休得相当过分,简直比饴糖还粘牙。
沐浴是沐浴,醒酒是醒酒,脖子是脖子,三桩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也不知是怎么被他搅和成一锅粥的。
她大踏步回了东厢房,哐啷一声将门给关了个结实。
一刻钟后,隔壁传来浴水声。
江厌秋平躺在床上,听着那动静,愣是被扰得困意全无。她想着,等他洗完,总能睡个整觉了吧。
但她低估了怀星的厚脸皮,也高估了他的品性。
水声歇了不过半盏茶的工夫,房门便被叩响了。
她恨恨地踢了踢被子,对那叩门声充耳不闻。
怀星却是个不知退缩的。他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将门闩挑开,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
等她发现,已来不及。
竟只能瞧着那厮当着她面,不要脸地将门闩反插回去。
江厌秋便站在屏风旁,冷冷凝着他。
他却坦坦荡荡地倚在门边。不管自己身上还笼着浴后未散的潮气,不顾发丝只被一根绦带半束,犹滴着水。就这样顶着一身湿意,张口更是天经地义的调子:“我洗过了,洗得可干净了。我想跟你一起睡。”
“可我不想。”她断然回绝。
怀星往前蹭了两步,却又在她能容忍的咫尺之距堪堪停住,不再逼近。他垂下眼帘,睫羽在灯下投出两小片恹恹的暗影:“我没爹,也没娘,好不容易讨了个媳妇儿,也不心疼心疼我,还要把我轰出去么。”
江厌秋只觉眼皮突突直跳。
“未成礼,我不会乱来。只像五日前那样,光挨着你睡。你身上的药香好闻,我闻了竟难得安眠。你就当日行一善,收留我一晚不成么。”
他歪头看她,语气势在必得:“你若不答应,我现在拖你去拜堂也不无不可。嫁妆我正备着,手头已有几箱,再凑几副头面,一对活雁就能齐了。”
“你我都是孤儿,从简从繁,还不是我说了算么。”
月浸窗纸,烛火摇碎一室沉寂。
江厌秋与其面对面对峙,最终是她让了步子。
无他,只因这早晚的事,僵在此处也无甚必要。他算是个知礼的,若真是个登徒子,初遇那夜欲要将她如何,她为了救下恩师一家,也不会不从。
他给了她这些时日的尊重,再指望他处处都顺着她的心意来,便是蹬鼻子上脸了。
她心里门清,自也做不来那种不识好歹的人。
可想是这么想,她浑身上下的抗拒却难以掩饰。
怀星跟在她后头,好声好气地哄她:“我说了不会便是不会,那档子事,我也嫌脏呢。最多就啃啃你的脖子,再近是万不能了。”
江厌秋不大信这话。
他那张嘴,真真假假,她是辨不清楚。
只观其行,才能多少窥见些他本来的面目。
她目光落在身前这张床上,踌躇道:“你睡里头还是外头?”
“外头罢。夜里姐姐渴了,我还能给你倒杯茶水。”
“哦。”她脱了鞋,爬上了床榻。
怀星则是用脚尖将鞋子摆得端端正正,方才上了床。
被子只有一床,摊在两人中间,谁都没扯。
她道:“你再去抱床被子来。”
他懒懒地回:“不想动了。”
她翻身便要去够床沿:“那我去你房里抱。”
怀星长腿一伸,压住了被角,顺势滑进了被窝里。他贴到她背后,一只手臂箍住了她已明显僵硬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说了不会便是不会。”他收紧手臂,脸埋进她颈后,闷声道:“当我泼皮么,快睡吧。”
这怎么可能睡得着。
江厌秋活到这么大,头一回和男子同榻。他贴得那样近,气息拂在颈窝,手搭在她腰侧,似触非触。
她僵着背,闭着眼,浑身上下没一处敢松劲。可越是强迫自己别去想他,就越能捕捉到他每一寸存在。
更漏一滴一滴地数,从子时熬到寅时。
又至卯时,天光大亮。
身后的气息绵长匀净,其手臂始终搭在她腰上。他睡得倒是踏实,她甚至能觉出他胸膛的温度透过里衣烘着她的后背,像贴了个暖炉。
可这暖炉,她着实消受不起。
晨间阳气升发,气血充盈,男子自然会如此。医书上只写“阳气动,宗筋昂”,何其轻巧。
可当这东西实实地抵在后腰时,她有点害怕。
要不要往前挪挪?挪了会不会把他弄醒?醒了岂不是更尴尬?她就这么挺着,直熬到怀星含糊呓语。
他是半梦半醒,自己先退了开。许是热了,便掀掉了被子,摊开两条臂膊,长腿一伸,大剌剌晾着那副身躯。
怀星没睁眼,声音里还混着哑,咕哝道:“瞧见了么,你们当姑娘有当姑娘的难处。我们为男子的,也有为男子的业障。”
他似毫无羞臊:“我被折磨了数不清多少个清早,可我说我无欲无求,你可信?”
胡扯!
她才不信!
没听到回应。
他又低低笑道:“苦了你,我的好姐姐。怕不是一宿难眠。若你能调制出你身上的药香,我便不难为你了吧。”
“当真?”
“自是当真。”
江厌秋一骨碌坐起,眼风避开,只瞧他脸:“那去八角乡之前,先拐一趟药铺,我今日就能配出来。”
怀星唇角一牵,把被子扯过来蒙了半张脸:“算了,当我没说。”
“那等我采了药,亲手磨,成吗?”她是真的熬不了几宿,经了这一夜,她才惊觉从前实在高估了自己。
原来对男女情事,她那份排斥,竟比想象中还要深得多,烈得多。
怀星眯着眼,目光幽幽地笼着她。见她眼底浮起一层青黑,偏生她白得过分,那抹暗色便格外触目。本该是憔悴,却显出碎瓷般易折的纤弱来。
教人既想捧着,又想捏碎。
他不可抑制地,轻轻一悸。
江厌秋眼尾余光扫到这细微动静。刹那,一张脸红了个透,连露出的颈子与小半截锁骨都跟着烫了。
怀星嗓子里裹着晨起未散的倦,淡声道:“你似乎不懂男子,也对我一无所知。”
他支起身子,并不靠近,只屈膝倚着床栏,用眼神一笔一笔地描绘她。
那视线落下,竟似有分量。
她无法承受这般审视,推开人先下了床。
一整个卯时,她都一言不发,只埋头洗漱,做早饭。
怀星也恢复了那副人模狗样的矜贵派头。言行举止进退有度,仿佛天明之前那个黏缠的浪荡子只是一场幻觉。
且他做事非常利落,出门一月该备的物什,全吩咐冬瓜收拾妥帖了。马车也早早候在巷外,只管往上搬就是。
冬瓜则留守家中照看门户。
临到跨进车厢,江厌秋才后知后觉地犯起嘀咕。接下来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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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他独处整整一个月,撑得住吗?
她便试探着问:“要不要把冬瓜也带上?”
“带不了。若城里有事来寻,家里得留个人接应。”
他说得在理,她就没坚持。
车厢微晃,轧上官道,晃晃悠悠地颠簸着。
她困在这逼仄方寸里,与他相对,近得无处可躲,索性阖了眼,假作养神。
怀星似乎也没兴致多话,寡言了一路。快到八角乡时,才道:“五日前差人跟里正知会过了,腾了个独院给咱们住。所以落脚之处不必愁,只管住下就是。”
她颔首会意。
“今夜仍一处睡,姐姐是打算明早也这么冷落我吗?”怀星斜过眼,尾音上扬,便带出了逗弄的意思:“你是大夫,对人肉身就该见惯不惊。我都不避讳,你避讳哪门子?还是你心术不正,见色起意,对我动了歪念?”
江厌秋低了脑袋,抠着袖口的兰花:“我不晓得。该是厌恶,可惹我厌恶的东西,却不应教我心慌意乱。若说是怕,又寻不见惊惧的缘由。这滋味我从没尝过,我辨不清是欢喜是难受,亦或旁的。想不明白,思绪里绕的竟全是你了。”
怀星看着她,有那么会儿,竟忘了说话。
而她的语气很理智,如在陈述一味药材:“想来我再迟钝,也无法摒弃身为女子的先天本能。医理上说,阴阳相感是骨血里自有的东西,经络气血先一步动,心念才后一步知。你生得这样俊俏,又那样大,我好奇之余,大概便是好色了。可我想,这好色与抗拒,也不见得就非要冲突。”
他听得哑然。眼皮掀了掀,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无话可说。
江厌秋也安静了。
两人之间,微妙横亘。
说是暧昧,却更慎重,说是撩拨,却无一丝轻佻。
具体为何,谁也没去捅破。
无人再作声,直到车停稳当,怀星才率先打破了这满厢的沉默。他道:“你一旁歇着,行李我来。”
她没同他争。
再回八角乡,触目皆是旧日光景。乡野辽阔,田畴平展铺开,绿浪随风推涌,村落百来户人家错落其间,鸡犬之声隐约可闻。
马车便停在一座不大不小的独院门前。
里正媳妇儿王大嫂子,已携着一双儿女候在那里,见她便迎了上来。
“江大夫,可算把你盼来了!”王大嫂子热络地接过她手中包袱,眼风往怀星身上溜了溜儿。
她压低声问:“这位是...?”
恰好王里正也从院里迈了出来。
他瞧见怀星这陌生面孔,不客气地上下打量了两眼。见是个清贵体面的年轻男子,便当是城里那户开药材铺的富商之子。
他记得那家的老二前前后后求娶了江大夫四回,诚意摆得足足的。如今见二人同行,只当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了。
王里正嗓门儿不小,张嘴就道:“江大夫,这位可就是许沧崖许公子?”
王大嫂子一个眼刀就飞了过去。
王里正还摸不着头脑:“你瞪我干啥,我哪句说错了?”
怀星正从车上往下搬行囊,闻言手没停,只抬眼朝王里正笑了笑。等他将装着被褥的木箱安放妥当,才直起身,朝里正拱了拱手。
其眉眼和煦,姿态谦和。
王里正夫妻,对他是好感顿起。
江厌秋面色如常,抬手朝怀星一比,引荐道:“他不是许沧崖。是我相公,唤他怀星就好。”
王里正心直口快:“江大夫,怎就换人了?许家老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