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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作者:青峰布衣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林宇听着电话那头林浩极力压抑的紧张,声音依旧平稳。


    “她知道了你在缅北的事,有点懵。你给她点时间,让她自己想想。”


    这是一个温和的谎言。


    林浩在那头明显松了一大口气,声音都轻快了许多,连声说:“行,行,我不急,我不急。她……她肯听你说这些,就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挂断电话,林宇把手机扔在桌上,重新拿起了笔。


    窗外,天色阴沉,寒风卷着最后几片枯叶,在光秃秃的树杈间打着旋。


    八百公里外的赣城,也是同样的天气。


    季秀玲挂断电话后,手机还紧紧攥在手里,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放在了沙发扶手上。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体微微蜷着,膝盖上盖着一条格子花纹的薄毯。


    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柑橘香,是茶几上那盘剥了一半的赣南脐橙散发出来的。


    她的手指松开手机后,又抬了起来,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动作快得像是一种本能,仿佛不愿意让任何液体在脸上停留超过一秒钟。


    她起身,走向卧室,脚步踩在木地板上,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她没有开灯,房间里很暗,只有窗户透进来的那点灰白色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她走到床头柜前,蹲下身,拉开了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深处,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的地方用透明胶带反复缠了好几层。


    她小心翼翼地撕开胶带,指尖有些发抖。


    从里面抽出了几张纸。


    纸的边角已经起了毛,显然被反复翻看过许多次。


    她把那几页纸摊开在床上。


    灰暗的光线落在纸面上,那几行用宋体打印出来的黑色小字,清晰得像是用刀子一下一下刻出来的。


    “诊断结论:胰腺导管腺癌(Ⅳ期)。”


    “已见肝脏及腹膜多发转移。”


    “建议姑息性化疗,预后不良。”


    季秀玲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有些不正常。


    这份报告,她三个月前就拿到了。


    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她在医院的卫生间里,把门反锁上,坐在冰冷的马桶盖上,无声地哭了整整四十分钟。


    第二次看到它,她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把它重新折好,放回档案袋里。


    第三次,她决定不告诉任何人。


    哪怕和儿子通了电话,她也不打算不告诉林宇。


    那个孩子的人生好不容易才看到一点光,自己不能再给他的人生加上一块想搬都搬不走的巨石。


    更不能告诉林浩。


    那个男人在外面吃了十二年的苦,九死一生才回来,自己怎么能在他刚缝合的伤口上,再狠狠撒上一把盐?


    至于现在的丈夫许永成……他对她已经够好了。


    好到她觉得自己后半辈子所有的运气,都用在遇见他这件事上了。


    她不能再用自己剩下的、屈指可数的日子,去消耗他的心疼和精力。


    她一个人扛着就好。


    她甚至和医院签署了全权限保密协议,严禁自己亲属去查阅自己的所有病历。


    反正她这辈子,活到今天,最擅长的一件事,就是一个人死扛。


    可是今天。


    林宇在电话里,喊了她一声“妈”。


    那个孩子的语气平静、温和、成熟。


    跟她记忆中那个每次打电话要么借钱、要么赌咒发誓、要么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话的儿子,判若两人。


    他给她开了一张十万块的亲情卡。


    他说,钱是自己挣的,合法合规。


    他说,我现在在大学当教授。


    他说,祝你幸福。


    鼻子猛地酸了一下。


    那种酸意来得极其凶猛,像是被人用钳子狠狠捏住了鼻腔。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泪水就从她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哗啦啦如掉落的连珠。


    她一把抓起床上的医疗报告,死死按在胸口,弯下腰,整个上半身几乎都贴到了膝盖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哭声被她死死地咬在牙关里,只有极轻的、断断续续的呜咽,从指缝间一点点漏出来,散在昏暗的空气里。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在这个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像鼓点,一下下敲在她的心上。


    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中等身材、面容温和、鬓角已经泛白的男人站在门口。


    许永成。


    他看到了季秀玲弯着腰的背影,看到了她手里死死攥着的那几张纸,看到了床上那个敞着口的牛皮纸档案袋。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用一只手臂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肩膀,把她颤抖的身体,轻轻地收进了自己的怀里。


    “我听到了。”许永成的声音很轻,低沉而温厚,“电话的内容,我在客厅里听到了。”


    季秀玲的哭声在他怀里,终于绷不住了,变得更大了一些。


    那层维持了三个月的、坚硬的伪装,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许永成没有追问那份报告的事。


    他早就知道了。


    他是医生,省三甲医院消化内科的副主任医师。三个月前季秀玲拿到报告的那天晚上,他就从她细微的反常中察觉到了不对劲。


    第二天,他用自己的权限,调阅了她的电子病历。


    胰腺癌晚期,多发转移。


    但很快那份报告就再也不可见了。


    他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清楚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


    他花了一整个下午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拉上了所有的窗帘,一个人在黑暗中坐着。


    然后他走出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回到家,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问她晚上想吃什么菜。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她不说,他就不问。


    他只是悄悄地调整她的饮食,减少她的家务量,把每个周末都空出来,带她去郊区走走,去逛公园,去看那些她以前总说想看但没时间看的风景。


    “你要是想回去看看他……我不会拦你的。”许永成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看看林浩也好,看看小宇也好。想去哪儿,我陪你去。”


    季秀玲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好一会儿,才从剧烈的抽泣中,挣扎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不是……不是因为他们哭的。”


    她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但嘴角,却努力地向上牵起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带着眼泪的笑。


    “我只是开心。”她的声音碎成了一截一截的,“原来我的孩子……没有学坏。”


    卧室的门外,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站在走廊的阴影里。


    许海棠,许永成和前妻的女儿。


    她穿着一件厚厚的珊瑚绒家居服,扎着一个低低的马尾,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蜂蜜柚子茶,原本是想送给继母暖暖身子的。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杯子里的热气,从一开始的浓烈袅袅,变成了若有若无的一缕。


    她轻轻地推开门,走进去。


    没有说话。


    她把那杯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弯下腰,从另一侧,轻轻地抱住了季秀玲。


    三个人,挤在狭小的床沿上。


    窗外灰蒙蒙的冬日天光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壁上,重叠在一起,像一幅不太工整、但异常温暖的剪影。


    很久之后,许永成松开手臂,用粗糙的大拇指,轻轻抹去季秀玲脸上残余的泪痕。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你苦了这么多年了,也该好好去走走了。想去看儿子就去看,想去看老林也去看。所有你想做的事,我们一件一件去做。”


    他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是:趁还来得及。


    季秀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床头柜上,那杯蜂蜜柚子茶还冒着最后一丝微弱的热气。许海棠把头靠在继母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千里之外,春城省医院。


    林浩攥着手机,在病床上坐立不安了半天,最终还是找到了护士站,要来了那个电话号码。


    他拨通了号码。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飞快地接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急切的、年轻的声音。


    “叔,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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